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深雪 16 ...

  •   新年里,瀞灵廷经冬宿草不凋。和煦的阳光一照,竟有些微暖意。朽木大宅里池塘泛着粼粼波光,映照得祝贺游玩之人襟袖生光。

      朽木家前几年横遭变故,但毕竟还是瀞灵廷的“正一位”之尊,以晴光的心气,更不愿意在基本的贵族礼节上输人,因此,家宴办得隆重热闹:庭院中各种人熙来攘往,踏歌之声,呼朋唤友之声不绝于耳,但对于绮则来说,这一切只是毫无征兆就跳到眼前的纷乱色块,让她害怕。

      她想,还是上台表演舞蹈的时候更轻松一点。

      自从苍纯去世,望舒的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且举止间难免常带着萧索哀愁的气息,表演祝贺舞蹈已经不合适了。但是作为朽木家,家宴中无人表演祝贺舞蹈,又有损于贵族的风雅情致。于是,苍纯去世后的第七年,竟然是由她的学生绮则代替望舒表演祝贺舞蹈,弥补了这一缺憾。

      让一个几乎失聪而且失语的孩子表演祝贺之舞似乎匪夷所思,但表演祝贺之舞时,所有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只要绮则屏气凝神,感觉鼓乐声引起地板的共振,看见乐师们的动作,就知道乐曲进行到了哪一个部分,听不清乐曲也能准确地跟上节拍。更何况望舒是名师,又交得用心;而绮则知道自己能留在朽木家,让湍舟家和她本人得到朽木家的保护和宠信全赖于望舒夫人的垂青,学舞自然尽心竭力。因此上台表演时,和朽木家不大相熟的客人竟然看不出这孩子听不见,听说她的舞是向望舒夫人学的,还说将来必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绮则成百上千次排练过祝贺舞蹈,但很少排练如何与陌生人相处。下了台,各种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又突然消失,在他看来其中毫无因果关系,只让她平白担惊受怕。她想找白哉。可她喊不出白哉的名字,手边没有纸笔,也没法让照看自己的侍女知道自己的想法。

      绮则只能无声无息地到处乱撞找白哉,但最后不仅没有找到白哉,还把侍女甩丢了。

      绮则孤独地站在一群陌生的华服美冠的达官显贵中间。相当于人类八岁不到一点的绮则抬起头来,只能看见一个个夸张的下巴,有胡子的,没胡子的,时不时地动着——他们在说什么?耳朵里全是嗡隆嗡隆毫无意义的响声。这些人的动作仿佛是一群反刍动物在消化食物,他们自己说得眉飞色舞,可绮则却完全不明所以。这种情形用“华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来形容,似乎有点言过其实,但绮则确实觉得压抑,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还是锦鲤更可爱些。绮则一个人走到池塘边。锦鲤无声地游着,有一只特别美、背上长着一大片红色斑块的锦鲤甚至冲着绮则摆了摆头,仿佛是向她打招呼一样。绮则笑着也对那只锦鲤摆了摆手,那只锦鲤更欢快地用尾巴在水面打出了一个水花。大概是因为绮则常常来喂这群锦鲤,锦鲤们都认识了绮则,渐渐聚到绮则身边,探头到水面,挨挨挤挤地游着、啪啦啪啦地打着水花。

      这群美丽的精灵是不是也听不见呢?是不是也说不出话呢?绮则笑着,看着锦鲤们出神。锦鲤们游起来就好像跳舞一样,它们心里难道有音乐吗?绮则忍不住伸出手,拨弄着水面。

      嘭——一阵水声打断了家宴上的谈笑声和奏乐声。

      背后仿佛被人猛然一推,绮则落入冰冷的池水中,绮则惊恐地睁大眼睛。新年礼服吸了水,格外地沉,拖得绮则几乎无法动弹。

      救命!冷!

      极度的恐惧中,眼前晃动的水光仿佛凝滞了。绮则看见黑夜中的河水里,似曾相识的美丽女子拼命要把自己拉入水底,水中她的长发如同漂动的水草,拂过脸颊。

      那头渐漂渐远的黑发仿佛拉着整个世界陷入黑暗。渐渐地,绮则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一个亮点:仿佛是月亮。

      绮则抬头。高悬中天的圆月大得出奇,河滩上的沙如同流银,立于波涛之上的身影模糊的女子似乎在说什么,但完全听不清。她终于冲过来,挥剑斩向自己,耀眼的刀光直刺双目。剑锋刺入心脏,好冷。低头一看,胸口全是血。

      “为什么杀我?”只听见这一句。分不清是自己说的还是那女子说的。抬头,那女子流着泪的黄栌染的双瞳凄恻地凝望着自己。海风骤起,女子水色的长发飞扬着,一团殷红的血迹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迅速晕开……

      绮则惊恐地呼喊救命,却依旧发不出一丝声音。

      幻象忽然消失。绮则呛着水,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把绮则从冬天冰冷地水中拉出来。池子里的锦鲤也惊慌地在水面游来游去,直到绮则被救上岸才终于散去。

      尽管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浸满了冰冷的池水,但踩在坚实的地上,绮则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

      绮则无声无息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那个推她入水的人呢?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看出些端倪,但看出来那人是谁,又能怎么样呢?

      众人看落水的女孩被救上来,正要散去,人群中又爆出一阵惊呼:白哉忽然一拳打向身边的另一个贵族少年的面门!

      那孩子姓增满。增满家有许多人因为战功获得擢升,因此也算是很煊赫的新贵家族。增满年龄并没有比白哉大多少,但比他足足高了一个头,体格也粗壮不少。增满少爷仗着高度优势,轻而易举地拨开白哉的拳头,接着飞起一脚踢向白哉。白哉敏捷地闪身躲过,然后一个肘撞撞向增满的腹部。增满躲闪不及倒在地上,大喊:“你敢打我!”

      “打你还算轻的了!”白哉怒气冲冲地骑在增满身上继续饱以老拳。

      “你冤枉我!”增满一边连哭带喊,一边瞅准机会还击:趁着白哉防御的一个空隙,使出吃奶的力气捣向白哉胸口。

      大约是打到了什么穴位,白哉只觉得眼前一花。第二拳打过来,白哉将将挡开。第三拳,白哉看似不敌,摔倒在地,但立刻两腿一剪,增满刚刚爬起来准备反击,结果一个狗啃泥又趴下了。接着后背就是一记重重的肘击。

      增满少爷没想到白哉看着单薄,却异常地顽强能打,好汉不吃眼前亏,大声求助:“救命!朽木白哉杀人啦,朽木白哉杀人啦!”

      终于,侍卫们把两个浑身泥土的小少爷分开。晴光过去,只见白哉被几个侍卫拉着,犹是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模样,一身正装早就揉得皱皱巴巴,污浊不堪。她立刻厉声喝问:“白哉,这是怎么回事?”

      “这家伙偷袭绮则,把她推下水了!”白哉怒气冲冲。

      “我哪有?我当时又不在池塘边上!”增满哭道。“我正在看人玩花牌呢,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你当然没过去!你用的是鬼道,是‘破道之一冲’!”

      “你瞎编!”

      “没有,我看见了!”

      两个孩子各执一词,相持不下。增满家里也颇有势力,周围的宾客畏惧两家权威,都不知如何开口。况且,当时的情形如何,也没人注意到。看样子两个孩子会这么一直吵下去。

      银岭和晴光面面相觑片刻,很快做出了相同的决定:无论如何,私斗打架都是武士的大忌,刚何况白哉作为主人,不能和客人动粗。到底还是白哉理亏了。

      不过,晴光倒是听出来一点蹊跷,如果增满少爷果真是在看别人玩花牌,又怎么知道绮则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但问题是,即使是增满在使坏,也该查清楚之后让人他自己的父母、教习来管教。堂堂的朽木家继承人,白哉怎么能在家宴上和客人打起来呢?

      晴光给低声吩咐侍女们找增满的父母过来。

      “白哉,挑起私斗终归不对,向增满大人道歉。”晴光平静说道。

      白哉不服:“是他用鬼道推绮则下去的!我问他,他死不承认,还说我父亲是战死的,连大虚都杀不死,反而……”

      白哉还没说完,眼圈就红了。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增满感觉到气氛似乎开始对自己不利,赶紧低下头。

      提起苍纯,晴光一阵心痛,心说幸好望舒今天身子不舒服,早早回去了,不然听见这样的话,还不知道又要伤心成什么样子。但是,可不能让白哉觉得因为父亲是战死的,所以该守的规矩可以不守,于是晴光狠下心来,即便心疼白哉,也只是沉着脸看着两个孩子。

      增满没想到情势并没有继续一溃千里,忍不住得意地瞄向白哉。看着白哉气呼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增满更加得意了。

      这时候人群分开。裹着几层侍卫们给她保暖的大号羽织,浑身落汤鸡似的绮则挣脱了匆匆赶来的侍女,冲了过来。她顺着白哉愤怒不平的眼神看向增满:和白哉打架,让他受委屈的,就是这个人吗?

      “啊啊——”

      人群爆出一阵更响的惊呼:那个刚刚落水的小姑娘,默不作声地走到增满面前,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旁边侍卫的佩刀,直直地指向增满的喉咙。刀锋的寒光晃得增满眼前一花,天青色的猫眼如同两点鬼火,愤怒得仿佛要烧毁他的灵魂。

      增满吓得挣开侍卫,两腿哆嗦着,往后退。他退一步,绮则便举刀进一步,亦步亦趋,死死咬住。

      “救命啊!”增满的哭叫终于让惊得呆若木鸡的侍卫们反应过来。侍卫们冲上去拦住绮则,但是在被侍卫按住之前,绮则竟然奋力把刀掷向增满。乱扔出去的刀划破了增满的手臂。增满一看见挂彩,更是吓得语无伦次。

      “不就是推你一下吗?你就要我的命……呜啊啊……”五大三粗的增满少爷毫无形象地大哭。

      根本听不见增满不打自招和周围纷纷议论声的绮则,依然用鬼魅一般可怕的愤怒目光盯着增满。她那时并不知道推自己落水的就是增满,只看出来这混小子让白哉受气了。

      增满父母总算找到了自家儿子。看见儿子竟然在朽木家做客时闹出这等事来,跑过来直接把儿子一掌按跪在地上,道歉不迭,用词之卑微让人瞠目结舌,搞得连银岭都尴尬起来,只好好言劝慰:“小孩子打架本事常事。教他们规矩,以后不要再犯也就是了,何苦说这样妄自菲薄的话。”

      增满少爷被父母揪着耳朵,终于知道自己闹得太过,委屈道:“白哉大人的伴读们告诉我,绮则大人一贯就是不爱理人的样子,还说绮则大人起舞都不出错,从不漏节拍,怎么会听不见。我之前和绮则大人打招呼说话,她总是不理我,我这才想到要教训她的……”

      晴光长叹一口气。她瞥了一眼绮则。此时此刻的绮则依然紧紧贴着白哉站着,仿佛除了白哉,其余人皆是无物。唯独她一双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增满,凶巴巴的小模样与其说像个小女孩,倒不如说像个小恶鬼。

      这次打架事件,立刻成了瀞灵廷最大的花边新闻。

      “主君没有参加朽木家的忘年会,真是可惜了呢!”那天晚上,鲛川源雾笑嘻嘻地对主君织原玄也说道。“整个瀞灵廷都在说朽木白哉少爷的身手如何好。可我听去了的人形容当时的场景,倒觉得那朽木家的小子打架像疯狗!”

      “我去看疯狗干什么?”玄也斜倚着,翻着桌案上的书页。他这些年胃病发作地越发频繁,这次整个新年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不看就不看。”鲛川偷笑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只趴在玄也身上的黑猫千花,忽然想起什么,说了句“我给主君泡些红茶暖暖胃吧”便兴冲冲起身退下。

      玄也抬眼看了鲛川的背影一眼,心里又好笑又不满:鲛川按人类的标准,也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天资高,要认真想学什么一点就透,只是看他那撒娇粘人的模样,这辈子大约别想把鲛川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一城一地之主了。

      红茶端过来,鲛川看着玄也品着红茶眉宇间舒展不少,喜上眉梢道:“这次的红茶喝下去很舒服吧?”

      看来这红茶是他新研究出的药膳。玄也早就明白。这小子的心思全在给自己做药膳上。但想到这孩子的来历,玄也倒宁可鲛川源雾和他疏远写。

      “主君懒得理朽木家的小子,可是湍舟家小女公子的事情也不想听听?今天,小女公子拿刀指着增满的架势,可一点不像没修行过的样子。而且,如果属下没有弄错,她拔刀的一瞬间,确实放出些许灵压。”

      “她不是失去死神之力了吗?”玄也放下茶杯,有点惊异地抬头。

      “是啊。所以说,难怪主君总是惦记这孩子,就是不同凡响!”鲛川说完又有些好奇,“主君为什么老惦记着她?”

      “以后有机会对你说。”

      ——因为他没缘分亲自看见他的姐姐、绮则的祖母萩只身刺杀织原家前前任主君织原焰玄的样子。因为绮则是他尚且在世的唯一亲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