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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深雪 14 绮则完全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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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浅歌留下一封遗书,带着绮则不知所踪,晴光又急又气:“浅歌这丫头,平常小事上聪明得很,怎么大事上反而这样糊涂。寻死觅活就能好了吗?瀞灵廷里搜不到,她们只怕是去了流魂街。最近流魂街上恶匪多,护廷十三队都抓不过来。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好?”
家臣们把这个变故报告给晴光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晴光不忍心打扰银岭,更不想让本来就精神极差的望舒惊心,只得自己一个人安排家臣四处寻找浅歌和绮则母女俩的下落。
整整一夜漫无目的的寻找毫无发现。但是转天清晨,当朽木家的侍卫打开正门时,却赫然发现浑身是水的绮则倒在门口昏迷不醒,脸上还青了好几块,衣服都撕破了,手上脚上也都是细小的伤口。但是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胁差,小手掰都掰不开!
绮则昏迷不醒,浅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是在鹚鹭川位于流魂街的下游河段里,有渔民捞出被一刀割断的半条腰带。经过十六夜和湍舟家侍女的确认,那确实是浅歌的。同样是在鹚鹭川的岸边,有人捡到了一只小足袋,针脚很独特,形成竹叶状的花纹,和绮则脚上的另一只恰好配成一对。。
晴光勉强在头脑中还原了当时的场景:浅歌带着绮则投水,但是绮则在冰凉的河水中醒了过来。她拼命挣扎,并且割开了捆绑自己的腰带,然后奋力爬上了河岸。
手脚上有伤,是从河水里爬出来弄的,但别处的伤呢?衣服撕破了又是怎么回事?
晴光看着昏睡中的绮则。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这就是绮则用行动给出的对未来的答案。这个小家伙顽强的生命力和意志力甚至让她敬畏。因为接连的打击和惊吓,绮则发着高烧。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的问题,看来是要让医官给她好好调理了。
差不多快到傍晚时,绮则终于醒了。一睁眼,就紧张得几乎跳起来。
绮则眼睛里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和痛苦。昨夜的记忆还在头脑中翻滚:
冷。都是水。她在母亲的怀里,和她一起下沉。
她大喊我怕,我们回家吧,却只吐出一串水泡。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她想活着。于是开始疯狂地咬母亲的脖子,打,掐……母亲松了手。但那是她才意识到发现自己和母亲原来是绑在一起的。
手上有刀,于是开始割……然后挣扎、上浮……挣扎……直到仿佛脐带割断一般,忽然轻飘飘地漂离母亲。
在水中,母亲的长发最后一次拂过自己的脸颊……
终于,她浮上水面,没命地扑腾上了岸,手脚并用地爬上河堤。浑身湿透的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只是茫然地在幽暗的街道上走着。僻静的深巷里时不时传来醉汉的呼喝……
绮则是稍微长大些之后回想那晚发生的事情,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了恶匪。
但当时她只记得她被人拎住后领,拖进小巷,然后一把摁在地上。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把手伸进她的衣襟里。她虽然什么都不懂,却知道那种感觉恶心极了。她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想叫但叫不出来。
可是她不需要叫。那个恶匪只注意到了迷路的小女孩,却没想到女孩始终握着袖子里的怀剑,一刻都没松手——那是刚刚救了她命的东西。
现在,那把怀剑救了她第二次。
跟在白哉身边看会的那点近身搏杀术全派上了用场。小小的猎物忽然变成了猎食者。绮则自从刺出第一刀之后,就没有停下来,她始终回想不起当时自己是怎么把那个人刺死的。直到她的怀剑卡在了恶匪尸体的骨头缝里。她用力拔出怀剑时狠狠地摔了一跤。才终于想到要逃跑。
不停地跑,不敢停下……
等她再醒过来时,已经在朽木大宅里。
“绮则,别怕。母亲在这里。”望舒搂着绮则。“乖孩子,别怕。”
绮则更加惊恐地一把推开望舒,左顾右盼地找着什么。被拥抱的感觉和死亡的感觉曾经那么近。
“绮则……”望舒略微一愣,刚想伸手搂着绮则的肩膀,不料绮则竟然从床边拿起小胁差,用刀尖指着望舒。两只天青色的大眼睛满是惊恐的神色。
侍女们大哗。
“放下!”白哉冲着绮则喝道。
绮则把刀尖转向白哉,浑身发抖,无声地哭着。被刀尖指着,白哉却连眼睛也没眨,他坚定地伸出手,握住绮则的手腕。
“松开!”他命令道。接着,反手一别——熟练的夺刀术——小胁差落在榻榻米上。
“我在这儿,你根本用不到这种东西。”白哉说着,捡起胁差和刀鞘,收好插在自己的腰带上。“不会有事的。”
被缴了械的绮则抱膝嘤嘤哭着。两个同样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忽然就相互触到了伤心处,白哉看着绮则,忽然眼圈一红也哭出了声。
父亲大人,湍舟叔叔,你们回来吧!我想你们,绮则也想你们……
听见白哉在哭,绮则抬起头。两个孩子泪眼相看了片刻。不能在女孩子面前哭成这样啊。白哉忽然抬手抹干了泪水,哽咽着正色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绮则用力地点点头。
看见绮则终于平静下来,侍女理雪拿过汤药来:“绮则小姐,喝点退烧药吧。”
绮则看了看白哉,那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白哉立刻明白绮则的意思是:“喝这个没问题吗?”
“放心吧,没问题。”
绮则没让理雪喂,而是伸手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口气把药喝下。喝完药,绮则蹭到白哉身边,牵着他的衣角。
“怎么了?”白哉问。
绮则眨眨眼睛。
“好吧,我陪你。”
望舒看着两个孩子的默契样子,终于感到了些许欣慰。
绮则喝了药,捂着被子发汗。明明困得上眼皮打下眼皮,却不敢睡着,死死地拉着白哉的手,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一样。这种被依靠被信赖的感觉,让白哉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湍舟家的孩子也是这样躺在自己身边。那个时候,好像有两件事情没有为他做:第一个,自己说要把项圈送给他,第二个,为他堆一个雪人。
那个时候的自己,虽然知道人都会死,泉司也是一样,但事情发生的时候,还是觉得那不应该发生在自己身边,一切如此虚幻。可是现在,就连父亲都……
“一期一会”。又想起父亲说的话,又想起意识到再也不能给泉司堆雪人时的懊恼。手被绮则紧紧握着的触感便弥足珍贵。还好你还在,绮则,放心,有我呢!
“送给你了。”白哉说着把项圈摘下来,给绮则带上。
啊?为什么?绮则用眼神问。
“我想我不需要这个东西了。带着白壁之盟、特赦令什么的,就好像我处理不了家里的这些事情一样。当家,就应该是顶天立地,无依无傍的吧……”
说到无依无傍,白哉心里忽然泛起恐高一般的晕眩感。真的,他要学着面对所有让他迷惑的事情吗?可是如果自己不拿着刀战斗,绮则就要握着小胁差,吓得哆哆嗦嗦了。母亲也会失望的吧?让女孩子担惊受怕,那算什么呀!
“不过,你要是觉得害怕的话,就想想那个东西可以保护你就行了。我太爷爷说的,带着那个项圈,连王族都不可以伤害你。”
其实,有白哉哥哥在就好了。绮则拉住白哉的手,摇摇头。
“我可不想戴项圈了。一看就是小孩子用的。”白哉相当逞强地说道。
望舒执意要亲自照顾绮则,十六夜担心孙女,也只能入朽木府帮忙照顾。她到了朽木府,才发现望舒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绮则睡着,望舒守在她身边,反反复复低声唱着一支曲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春无踪迹谁知。在望舒心里,总是希望苍纯还能活着,他只是不在这里了,并没有死,或许有一只黄鹂知道他的去处,或许某一天他还会吹着尺八回来。
而绮则由于过度的惊吓,她白天没精打采,浑浑噩噩,整夜恶梦不断,灵压也时强时弱,让人揪心。
而浅歌依然音信全无,晴光让家臣们停止了搜查。已经好几天了,浅歌大概真的已经死了。
终于,绮则的烧终于退了。她甚至能咿咿呀呀地发出点声音,能和着望舒夫人的浅唱发出一点模糊的音调。十六夜等人仍不敢大意,请医官来复诊。医官检查过后,对晴光、望舒和十六夜说:“绮则小姐是之前受惊过度,所以总是噩梦惊悸,灵压不稳。但小姐素来身体康健,外伤已经全好,也未有风寒之类的疫病。如果实在担心的话,服几剂安神的药就好了。”
晴光闻言,总算松一口气,催促着望舒自己先歇着,不要劳累,又对十六夜温言抚慰。可谁料到,正在说话时,理雪急慌慌跑进来禀报道:“湍舟小姐喝了安神药,昏迷不醒,连身上的灵压也消失了。”
晴光立刻把医官叫来查问。
医官抖得筛糠一般:“我就是用的最普通的安神药啊!多少年给府上用的,都是这个方子。您看着……”
晴光看了药方,并无异常:“先去把绮则救醒!阿优,把药渣拿来检查!”
可是,药渣也没有任何问题。
医官在绮则身边,束手无策,心跳呼吸血压都正常,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可绮则就是毫无意识,甚至连膝跳反应这样的最基本神经反射都没有,而且灵压完全消失。他服侍朽木家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诡异的病例。
就在众位医官疑心绮则或许会夭折时,她却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大小姐,您可算醒了!”医官谢天谢地,“您觉得怎么样?”
绮则一脸迷惑、诧异地看着医官。
望舒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绮则,你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绮则犹豫了好久,才看向望舒,依然是迷惑不已的神情。看着绮则的眼神,望舒有一种感觉,绮则好像一下子不认识自己了。
“绮则?”望舒小心翼翼地问着。可是看样子,绮则对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神空洞地四处看着。她嘴在动,但就连原先能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十六夜问道:“有纸笔吗?要不,让她写出来?”
绮则在纸上写的是:我听不见了!你们是谁?这里是哪?
十六夜抱着绮则,哭道:“我是祖母啊,你连我也不认识了吗?”
看着眼前的人乱作一团,绮则只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绮则当然连白哉也不认识了。白哉是唯一一个似乎能唤醒她一点模糊记忆的人。但即使是这样,那也只是看着白哉,皱着眉,犹豫了好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后写下的还是“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更重要的是,医官和死神修炼的师范们的联合检查表明,绮则完全失去了死神之力。
晴光下令彻查。最后,刑军逮捕了为护廷十三队直属医馆的一名药剂师。证据确凿,这个人不得不承认他在给绮则煎药用的水里面溶入了他私自研究的药品:一种可以永久消除死神之力、无色无味的物质。
问到动机,他的回答是:炫技。
“我只是想证明一下,我的技术可以在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做到这种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怎么样?那个人还是很健康吧?如果她以后身体出现任何状况,你们随时来找我呀。”
铁栅栏后,带着面具的人一脸猖狂得意的无所谓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