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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深雪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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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进退失度,连累主上,请家主大人对湍舟家处以改易、流放处分。”湍舟守之刚刚能下床,便到朽木大宅向银岭和白哉请罪。守之布衣素服,浅歌钗环卸尽,带着哭得眼睛红肿的绮则,跪在正殿之下。
银岭想到十六夜,遥想起十六夜当初给萩的孩子起名守之,百般不愿意让守之去朽木大宅的心境,莫非她已经料到守之服侍苍纯,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泉之助和萩的孩子,连累少主战死的罪人——银岭毕竟不是什么圣人,看见守之,难免会一路从苍纯的死想到绫晖的死,让他以后毫无偏见地面对守之,以平常心相待,他自知自己绝对做不到。
银岭长叹一声:“以后如果能常常在你母亲膝下尽孝,未必不是好事。也罢。你不要担任任何职位,回家去吧。”
现在好聚好散,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白哉看着一直像个大孩子一样陪着他玩闹、修行的守之,眼里满是不舍:“可是,湍舟叔叔,你不想再陪着我了吗?浅歌阿姨和绮则妹妹也要走吗?”
“从来只有臣下护驾而死,哪有反过来的道理?如今,守之草芥之命竟连累苍纯殿山陵崩摧,湍舟家再无颜面忝列家老之位。”守之低着头,一拜再拜。“银岭殿和白哉少爷对我湍舟家的恩德,在下永世不忘,但是我已经不可能再辅佐二位阁下了。”
白哉刚刚失去父亲,又要失去这一位大朋友,急道:“什么叫不能辅佐啊!你还可以戴罪立功……”
“袭击在下的大虚,非常邪门。在下逃过一死,却无法控制灵力了。”
一阵沉默。白哉看着低头跪着的守之,又看看绮则和浅歌。
“守之,能说一下关于苍纯的事情吗?”终于望舒开口问道。话音未了就已是泪下千行:“你有没有看见苍纯……他……”望舒想问苍纯死前是否说过什么,到底是什么情景,可是她说不出“死”这个字。
望舒一起头,绮则和旁边服侍过苍纯的侍女和家臣们也忍不住眼泪了。
守之一瞬间绝望得近乎疯狂。他是因为苍纯才喜欢上朽木家的。保护苍纯,为苍纯而死,他心甘情愿。
谁料到,再睁开眼睛时,他听到的是苍纯战死的噩耗,看见的是朽木家的上上下下因此无比悲伤。他从小到大当做姐姐一般喜欢的望舒,终日愁眉不展,肝肠寸断。
这是比死更可怕的生活。
“在下……没有见到……”
守之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啊!”
守之说完这句话,忽然两眼放空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守之,你怎么了?”浅歌惊讶地惊呼。
听见了妻子的声音,守之一瞬间忽然醒过神来,逃命一般转身就往门外跑。
“父亲!”
“湍舟叔叔!”
守之扑倒在地上。他痛苦地抽搐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一边向白哉和绮则吼道:“不要跟来!”
刚刚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他竟然听见泉司在他耳边,告诉他他对朽木家的忠诚只是朽木家利用、压榨他的工具,他听见泉司让他杀了银岭,杀了白哉。
他仅剩的清明神识告诉他,泉司不会说这种话。
浅歌冲过去抱着守之,千呼万唤,但守之色青白,眼睛、鼻孔里也在往外渗血,对她的呼唤声毫无反应,他的身体在迅速地变冷。
晴光一把拦住想要上前查看的望舒,招呼侍卫们:“你们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叫医官来!”
“守之,别吓我……”浅歌的泪水滴在守之的脸上。对于浅歌来说,守之当初只是最不坏的选择,但经过这么多年点点滴滴的照顾、容忍和付出,守之已经如同空气一般,成为了浅歌生活中虽然不显眼,却已经离不开的存在。守之才情有限,让他像苍纯那样画写意山水、吹出情意悠长的尺八是不可能的,但他完全能给浅歌制造生活中必要的幸福和惊喜,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哄她开心,用轻松嬉笑化解浅歌时时发作的小脾气。而且,浅歌当年为了得苍纯的青眼,费尽心力要拔尖,要引人注目。但是她为了守之,却不用刻意做任何事,不用费心猜测守之是否喜欢她,因为她知道守之会好好陪伴她,更知道守之比她还要爱泉司和绮则。
“守之大人,你再看看我……”浅歌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伤心这么害怕,甚至比听见苍纯战死的噩耗还要伤心。毕竟一个只是曾经迷恋过,另外一个却是多年风雨同舟的夫妻。
守之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浅歌惊喜地叫着:“守之大人……”但立刻,她尖叫起来。
守之的眼睛睁开了,露出血红的眼瞳和黑色的眼白。紧接着,守之的指甲开始变长变黑,很快,整只手臂都如同干尸,回神一看,守之的脸上已经附上了半张虚的面具。
守之——或者说占用了守之身体的虚——粗暴地推开浅歌,一翻身站了起来。
“快,保护少主!保护紫霄楼殿!”侍卫们冲了过来,斩魄刀纷纷出鞘。
守之的死霸装怪物被不断扩大的身体和从肋下生出的另外三对干尸一样的手臂撑破了。衣服的残片还附在身上,但几乎是衣不蔽体。没有虚洞的人形怪物挥舞着八只利爪,仿佛一只巨大的蜘蛛。
“父亲……”绮则哭着冲过去抱住了那只怪物的腿。丝毫不管那怪物的利爪就在她头上挥舞,随时会伤到她。她什么都不要,只想要父亲回来。
“绮则妹妹,小心!”白哉挣开要把他拉走的侍卫,护在绮则身前。他虽然握住了斩魄刀,可是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对于大虚来说,少年白哉的灵魂相当美味。那只怪物转过头看着白哉,眼睛里露出了贪婪的光。
“怎么办,少主离他太近了,只怕我们一旦才开始动手,他就会立刻暴走,伤到少主。”侍卫们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望舒听见侍卫们的议论忽然对守之大声喊起来:“守之!”
半守之半虚用空洞的眼神看向望舒。望舒强忍住恐惧,和面前的怪物对视,循循善诱地呼唤道:“守之!这里,过来!”
晴光忽然明白,望舒这是情急之下用自己当诱饵,吸引守之的注意。望舒何时有这样的勇气?不管了!晴光挡在望舒身前,和她一起大喊守之的的名字。
那怪物一把推开绮则和白哉,向晴光、望舒走过去。
“趁现在!”银岭一跃而起,带着侍卫们冲向守之变成的大虚。守之灵力惊人,被蓝染改造过的大虚污染之后蜕变成的大虚同样灵力惊人,转眼之间冲在最前面的侍卫已经被它的利爪扯成碎片。它甚至能像死神使用瞬步一样,一瞬间跳出包围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望舒和晴光面前。不待她们两个反应过来,一只沾满血的利爪抓住了望舒的头颈,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捏碎她的头颅。
“守之……”望舒叫着他的名字,哭着:“你快醒过来,别这样!”
晴光从腰带上抽出怀剑。但她有些犹豫,如果把全部灵力注入到怀剑上刺进怪物的利爪中,一定能刺伤它,但若是这个怪物因此发怒发狂,反而会伤了望舒。
望舒仍不放弃地问着:“守之,你到底怎么了?你和苍纯,到底遇见了什么事?苍纯后来发生了什么?”
因为苍纯的死,她已经伤心得不知道害怕了。
猛然间那个怪物松开望舒,惨叫着连退好几步,又随即似乎是忍不住诱惑一样向望舒一点点挪过去。守之残余的意识在和侵蚀他灵魂的虚争夺对身体的控制权。但显然,虚还是占了上风。那个怪物发出一声狞笑,摇晃了一下,又一次举起了利爪。
“父亲,住手!”绮则在哭,“父亲!”
利爪挥下,掐住绮则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地上。
白哉不再犹豫,拔出斩魄刀,砍向那个扼着绮则的爪子。可是还没有接近,就被另一只爪子横扫着甩出去至少三米远。怪物捏着绮则,把她拎起来。此时的绮则早已脸色紫胀,停止了哭叫。
白哉不甘心地爬起来,左手摔脱臼了,完全使不上力,他只能单手握着斩魄刀。但是,心中的战意反而更浓烈了。他再一次冲向那个怪物。又一只利爪挥过来,直扑白哉面门。白哉瞬步绕过那只利爪,轻易地近身。怪物的心脏近在咫尺。
湍舟叔叔……
说到底,白哉还是不想杀人,更何况,这个身体是湍舟守之的。本来刺向心脏的刀尖向下一沉,插入怪物的腹部。怪物大叫一声,松开了绮则。
这一击并不致命,怪物甚至有力气挥手将白哉一拳打倒在地。白哉跌倒的时候,松开了斩魄刀。怪物没有给白哉任何机会,立刻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怪物低头,仿佛好奇一样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斩魄刀,看了片刻,他伸出一只爪子,将刀拔了出来。伤口发出仿佛绞肉一样的声音,立刻就愈合了。白哉的斩魄刀握在怪物手里,寒光闪闪。
危险!银岭拔刀冲过去。
然而,晚了一步。
怪物以刀自刺心脏,接着轰然倒地。
面具碎裂掉落,露出守之疲惫的、七窍流血的脸。守之看着挣扎着爬过来的白哉,又歉疚又担忧地说道:“还好,总算清醒过来了……对不起……少爷是个温柔的人,可是遇到敌人不能像刚才那样,要直接刺在要害上一刀毙命……”
怪物的身体在白哉面前化成一缕青烟。白哉的斩魄刀千本樱落在地上,发出长长的清脆鸣声。
这是守之陪白哉的最后一次修行。
夜已经深了,涅茧利在实验室里忙着。实验台上几只被开肠破肚的小鼠一字排开。涅茧利握着解剖针和刀片,正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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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清早,湍舟家乱成一团:浅歌和绮则都不见了。十六夜在浅歌房间里发现一封遗书。遗书上聊聊一行字:
“造化弄人,至亲见背。生而受辱,不若同死。”
这就是浅歌的决心。短短几天,她曾经最爱的男人,最爱她的男人,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的母亲已经在多年前惨死在她面前;女儿绮则此刻的光景,就如泉司去世前的光景一样,时好时坏,时昏时醒。而且,由于被掐过脖子,声带受伤,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不住泪流的充满恐惧的眼睛,向浅歌诉说着她的痛苦。绮则显然是害怕极了,无论醒着睡着,一直握着白哉给她的小胁差,别人怎么夺都夺不走。
浅歌望着昏睡中的绮则:漂亮的小脸蛋上满是泪水,这是她的女儿,曾经让她厌恶的女儿。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感受,然而当她终于开始设身处地地考虑时,却发现这孩子的生活注定是一片黑暗。
朽木家不可能再重用湍舟家,甚至湍舟家本身已经没有值得重用的人。她和绮则要一辈子被人当怪物一样看着,活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就清楚贵族家臣们之间的踩低攀高能把人作践地畏畏缩缩,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更何况绮则经历过这种事情,还可能正常地活着吗?
“别怕,别哭,妈妈以后永远和你在一起。”写完了遗书,浅歌抱起女儿,用宽宽的腰带把女儿绑在自己身上,趁着浓重的夜色走出湍舟大宅。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一点灯光。整个瀞灵廷都在沉睡。头顶的星空显得异常灿烂。璀璨的星光甚至让人觉得夜空都被这华丽的光彩扭曲、倾斜了。浅歌无意中抬头,正好看见两颗流星几乎是并排着划过天空,然后坠落。
今晚的夜空,美得不真实。
绮则一直都在沉睡,安安静静的,美得像个精致的人偶。浅歌越发不忍让她醒来之后面对残酷的现实。女儿在她怀里的重量和温度,将是这个世界中她的最后记忆。母亲,女儿……如果知道现在的命运,浅歌宁可在那个寒冷的晚上和母亲一起死在池塘里。
天下之水总归一源。这样想着,浅歌走上了拱桥。几场大雨之后,河水涨了不少。黑暗中的水声如同温柔的摇篮曲。浅歌轻轻地吻了吻绮则的脸颊,翻过栏杆。
噗通。桥下翻起了巨大水花,星空的倒影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