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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深雪 09 还是小绮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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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妻子抱着绮则,一副比母女重逢还要亲切的光景,苍纯立刻明白妻子的心思,便对守之说道:“小女公子和望舒有缘。就索性让她留在家里住几天吧。夫人不会介意吧?”
守之点头称谢,然后又问绮则:“想留在这里吗?自己一个人不要紧吧?”
绮则抬眼看看望舒。望舒那宛如明月一般的笑颜给了绮则莫大的勇气。她赶紧说:“我在这里没关系,不会给人添乱的。”
守之看着女儿乖巧的样子,终究有些担心和心疼:“你若是待不惯怎么办?一个人闷了怎么办?”
绮则怯生生看了苍纯一眼,又对守之说道:“有先生教我读书,不闷的。”
绮则向来怕羞不见人,所以并不知道面前这位乃是朽木家的继承人,她只觉得苍纯气质谦和淡雅,见之可亲,和父亲说起自己来用的是“女公子”这样的敬称,又说什么教书的事情,竟然以为苍纯是白哉的教书先生。她说完了,又向苍纯行拜师礼道:“老师好!”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接着都笑了起来。守之连忙说:“绮则,这是朽木苍纯殿!”
苍纯笑道:“就让她叫我老师吧。这几日我和绮则说说春秋左传的事情,‘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读懂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不能只看一时一事的字面意思,也要看更深一层的千秋功罪。白哉读书思虑深,你读书记忆快,教起来必然是另一种感觉。”
当晚,绮则竟随着苍纯和望舒到眉心住住了下来。当晚,北风大作,吹得门板咣咣乱响,走廊上的行灯,也吹得摇摇晃晃,绮则半夜醒来,被风声吓得再也睡不着。在她过于丰富的想象中,风中总是有可怕的怪兽。
“祖母!”她试着叫了一声,猛然想起这里是朽木府,身边都是今天刚刚认识的人,越发觉得害怕。于是,她披着衣服,握着白哉给她的小胁差,一边走一边问着:“有人吗?”
大概穿过了两个房间,她终于感觉到房间里有人气了。借着走廊上行灯明明灭灭的灯火,她看出这是白哉的房间。她忽然想到,母亲曾说过,半夜跑到别人的房间是很没有礼貌的。在家里的时候,如果晚上醒来,想找父亲母亲,乳母也会劝她呆在自己房间里。反正知道旁边有人就好了,还是回去吧。绮则想着,转身就走。冷不防,脚下竟然踩到一只软绵绵,毛茸茸的东西。绮则顿时毛骨悚然,惊叫起来。
于是,白哉醒了,看见绮则抱着小胁差,脸色苍白地在自己屋里,大惑不解:“你干什么啊?”
“怪物!”绮则立刻冲过去,躲在白哉身后,指着刚才踩到奇怪东西的地方。
“啊?”白哉拿过绮则手里的小胁差,用非常标准的武士拿刀的方式一点点靠近。
“什么嘛,是裙带菜大使啊。”白哉捡起被绮则踩了一脚的裙带菜大使玩偶,“不过,我记得睡觉之前明明把他放在枕头边的。好奇怪。”
“所以这里真的有怪物呀!”绮则怕得哭了起来。
“就算有我也不怕。”白哉满不在乎地把裙带菜大使玩偶重新放回枕头边,然后把胁差还给绮则。“回去睡觉吧。”
“我不敢……”
“那你随便睡哪儿。但不许尿床。”
于是,绮则挨着白哉身边躺下。白哉以惊人的速度迅速睡着了,只留下绮则醒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吓得手脚发凉,想着房间里是不是真的有怪物。不过白哉身体的温度,多多少少还是个安慰。绮则朦朦胧胧地终于睡着,梦见怪物真的在这个房间里,一脚踩在自己的胸口。更加惊恐地醒来,却发现是白哉的胳膊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费力地把白哉的胳膊扳开,绮则继续看着天花板失眠。接下来的夜晚,绮则一直纠结到底是独自面对假想中的怪兽好,还是面对白哉恐怖的睡相好。但即使被白哉踢了一脚又来了一记肘击,绮则依然没有下定独自去睡的决心。
白哉身上散发的生长期的孩子睡得浑身发热的温度,让被窝里暖极了——不管怎么说,在这里还是很温暖的啊。
刚刚这么想过,白哉一个翻身,就把被子整个卷跑了。
绮则正在纠结要不要把白哉弄醒好抢过一点被子,就亲眼目睹白哉在梦里一个挥手,枕头边的裙带菜大使玩偶斜斜地滑开了好远。
原来这就是怪兽的正体。还是自己去睡吧……
绮则在朽木大宅里过了五六天,期间晴光日日把绮则叫过去,或者聊天,或者让她帮忙做一些吩咐侍女传话的事情,但直到绮则说想祖母了,要回家。晴光也没有一点要帮绮则治胎记的意思。
“姑母为什么不帮绮则治胎记呢?姑母不觉得绮则因为胎记而闷闷不乐吗?”白哉缠着晴光问道。
晴光目送着绮则跟着父亲登车离去,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白哉,施恩是一件微妙的事情。刻薄寡恩自然是大忌,但随意施舍也会带来不幸。让众人觉得只要处境可怜,不管怎么样主君都会伸出援手,反而会导致人心涣散,甚至影响到家臣们对你的忠诚。你现在还是太宽松了,伴读们向你要什么你都给,他们有错你都替他们包容着。长此以往,会滋生浮躁敷衍之气。就算一定要给,也要记得‘救急不救穷’。”
“可是大家在一起开心就好了呀,钱财什么的我们又不缺。”白哉依然不解。“赶紧让绮则妹妹容貌正常,这个不好吗?”
“看来你也以为绮则怕人是因为胎记。但实际上,症结在于她的心,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和戒备。即使治好了胎记,不消除心病,她也会快遇到新的问题。现在你可以给她治胎记,下一回你要怎么帮她?只有她学会带着胎记和人正常相处,才值得我去帮她。”
“可那个时候治不治胎记又有什么关系?姑母太刻薄了。”
“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看着白哉不满的眼神,晴光付之一笑。
“不可以再对伴读们有求必应。或取或予,都要坚持原则。”借着绮则的事情,晴光和白哉长谈了很久。这让白哉觉得别扭。白哉的性格遗传了望舒的随性和浪漫,诗人一样的性情让他不在乎得失,不在乎所谓的尊卑有序,最重要的是大家能在一起玩闹、觉得开心。这种洒脱和仁厚,让银岭、苍纯和其他的长辈们格外疼爱他。但是晴光清醒地意识到,应该早早的让他明白对不同身份、格局的人要有不同的相处方式,无论处理什么都要谨慎,不论对任何人,都要经过充分的试炼才可以加以荣宠、委以重任。
这是晴光的血泪之谈。年轻时,她曾经对响河抱有希望,觉得有能力、足够坦荡的人就可以为朽木家分担,但事实证明响河终究做不得贵族,把贵族的威荣骤然加于心器狭小的人身上,最后给双方都带来了灾难。
但那时候的白哉根本没有认同晴光的话。他问祖父银岭、父亲苍纯,事情是不是确实如姑母所言。而得到的答案是:姑母说的没错。
“啊,爷爷真是老了。只想到你应该玩得开心,竟然不忍心提醒你主君御下应该赏罚严明公正。”银岭甚至这样说着。“以后要多听你姑母的教导。”
白哉虽然懵懂,却不得不如此执行。更何况晴光已经发话,他对其他伴读即便随口有所赠与或者赏赐,到了实际操作中,也常常被手下人拦住。
绮则此后一直来往于朽木家和湍舟家之间。有白哉罩着,那些伴读的孩子都不敢惹绮则。当然,过于顽劣的孩子还是有的:一次赏樱时,他们相互怂恿着,恶劣地把白哉和绮则的便当掉了包:这个脸上带着诡异胎记的小不点不知怎的竟然读过那么多书,而且居然能享受到望舒夫人的额外照顾和苍纯殿的单独辅导,让伴读们多多少少有一点不满,而且,伴读们总觉得着绮则的出现似乎和白哉对他们的态度变得严肃、“小气”有关系。结果,就是绮则被白哉便当里分量异常充足的芥末和辣酱辣得泪水长流,随手接过不知谁递来的一瓶凉凉的液体便灌了下去。
很快,白哉就发现绮则不太对劲:如果说吃了辣的东西,脸红很正常,可是为什么连眼神都变了?
旁边侍奉的侍女闻了一下绮则手里的瓶子,惊叫道:“诶呀,这可是烧酒啊!”
伴读们偷笑不已。
这件事情并没有抓到任何人的证据,最后不了了之。毕竟,白哉根本不相信伙伴们之间会有这样的龃龉和小阴谋,而绮则酒醒之后什么也没说。
转天,绮则依然若无其事地和那些男孩子打招呼,没有忍住的嗤笑声她听得一声不差,但她不以为意,直接跑到白哉面前,和往常一样黏在白哉身后,走进学堂。
听到侍女们的描述,晴光露出了一丝惊异的神情,她单独把绮则叫过来:“绮则,你知道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可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事后也来不及探查了。”绮则歪着头,但那眼神中分明是了然于心。“我也可以在他们的便当里动手脚,可是这样就坏了您给白哉哥哥定下的规矩。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我,这很正常。但是白哉哥哥相信我,喜欢我,晴光大人、望舒大人、苍纯老师还有祖母、父亲母亲都对我好,这就够了。我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下次必然不会让他们再得逞。”
只有人类三四岁模样的绮则,满脸是超越年龄的淡定。晴光不知道该暗自击节还是暗自惊悚,才几年的调教,这灵透的丫头就历练出来了。
“那么这次呢?”
“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白哉的事情,比这件小事更重要。”
“如果别人再来欺负你,你挡不住呢?”
绮则眼圈红了:“白哉哥哥会护着我。我相信他。”
晴光招手让绮则坐到自己面前,她抬起手按着绮则脸上的胎记。这个胎记,说起来是母亲腹中足以致命的热毒与胎儿本身生命力相抗衡所致。当本该最亲密的母亲和胎儿之间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结束,消耗尽了的热毒便凝在胎儿的脸上,形成这个可怕的胎记。织原家的治疗术最适合治战场上的各种伤,只要用治疗毒伤的手法把凝结在脸上的毒化开驱散便可。
当晴光的手从绮则脸上拿开时,连晴光自己都惊讶了:细瓷一般的小脸上一旦没有了那块瑕痕,原本的光彩就如藏于顽石中的和氏璧一样展露出来。现在就让人惊叹的眉目如画,朱唇皓齿,长大之后不知道要多美!
经受住致命的热毒并且活下来,这样的孩子都不简单。苍纯有她辅佐,谁知道日后辅佐白哉的人会不会是绮则呢?
晴光郑重地拉过绮则的手:“绮则,好好地陪着你白哉哥哥。要用你的所长补他的所短,永永远远地支持他辅佐他。白哉哥哥会护着你,我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