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BLEACH-瀞灵岁华》山海残梦生

78、深雪 08

　　很多很多年之后，夜一在把酒夜话时向白哉提起当年她和浦原喜助调查流魂街平民被夺取魂魄的事情。白哉猛然回忆儿时时光，才不得不承认，在命运般地遇见绯真之前，风雨飘摇、暗潮涌动的岁月中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过得安心。相比之下，对于绮则来说，这个世界一开始就是一个危险的战场，奇怪的目光和突然爆发的冷漠和排斥，随时都会像流弹一样飞来；而至于他的妻子绯真，生活从一开始就是炼狱。

　　绯真的故事，暂且不表。且说绮则。她遭遇的第一枚流弹来自于母亲：那时候她才相当于人类的一岁不到，一天正在睡午觉，朦胧中听见母亲在说：“这个妖物！”母亲极为阴冷的声音，立刻在绮则的心里冻出一层霜花。绮则的语言天赋不错，很早就能听懂大人们的谈话，只是因为天性安静沉默，大人们才一直以为她也像普通孩子那样懵懂。当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立刻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她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母亲，但母亲猛然间变得惊恐、严厉的神情让她意识到，按理说她不应该听懂那句话，也不应该这样看着自己的母亲。于是，惊慌之下她做出了一个几乎可以说永远改变了她和母亲关系的决定：她立刻闭上眼睛，装睡。她听见母亲叶绘向她走过来，轻声叫她名字，哄她起来。但是绮则下定决心，一定不要再做不应该做的、令人困扰的事，于是无论母亲怎么哄，她都继续装睡，绝不动一下。而本来打算把女儿抱起来哄哄，就算把这件事混过去的叶绘，此刻也被女儿吓住了：那异常坚决、刻意装得无辜的睡颜，根本不是这个年龄应该有的表情！

　　本来应该亲密无间的母女关系，出现了一道微妙的裂缝。

　　但总的来说，绮则在家里还是很快乐的。她最喜欢的人是父亲和祖母：父亲总是在她哭着跑过来的时候，温和的笑着，把她搂在怀里，说着：“怎么了，小公主？不哭哦！”祖母呢，每天早上一边慈祥地给她梳着头，一边祝祷着：“郁郁青青，长过千寻。”然后疼爱说：“小绮则的头发又浓又亮，以后必然是个美人！”这些小小的幸福就如同任何女孩子应该享受到的那样，如午后的阳光细碎地洒满心间。

　　可随着世界变大，绮则接触到了更多人：陌生的孩子，试图给她治好脸上胎记的医官。绮则就越发觉得这世界如此可怕。绮则曾经偷听母亲向医官说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哥哥：母亲沉浸于对另一个孩子的怀念时，是那么柔肠寸断，仿佛世界上再不会有更称职的母亲，而被诡异的巧合激起八卦兴趣的医官，却仿佛嗅到血腥味的狗一样。在医官替绮则检查的时候，绮则忍不住回视着医官充满了好奇的探究目光，问了一个问题：“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弄死？我母亲喜欢死了的孩子。”从相当于人类两岁大的孩子口中听到这句话，医官吓得直接叫了出来。很快，来到湍舟家的医官，都开始用异样的眼神看着绮则了。而绮则从此拒绝任何医官接近自己。

　　有些时候，绮则甚至希望就连父亲祖母最好也和其他人一样，用惊异、厌恶的眼光看着她脸上的胎记，或者多多少少相信母亲说的气话，认为她没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哥哥，而且从小就很阴森，很怪异。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对其他人抱有期待，也不会认为对别人温和友善的话，那些人就真的喜欢自己。如果理所当然的认为，世界上的人都残忍、冷漠，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心封锁、保护起来，对所有人都以冷漠的表情和恶毒的恶作剧还击，不管对方被她吓成什么样子，都没有负罪感，这样就可以没有顾虑、没有犹豫地独自活下去了。

　　所以当她三十岁，也就是相当于人类三岁的时候，父亲第一次带她参加朽木府的新年会时，她宁可从温暖的屋子里偷偷逃出来，在寒风中冷得浑身发抖，也要跑到一处安静的地方自己呆着。她害怕朽木白哉少爷身边的那些伴读的孩子，那些吵吵嚷嚷、笑语欢声的“正常”的孩子，怕得要死，以至于连远远见过几次、感觉印象还好的朽木白哉在她眼里似乎也成了可怕的人了。

　　浣月斋在晴光的紫霄楼旁边，是一处修竹环抱、凌水而建的小轩。气候温暖的瀞灵廷虽然冬天下雪，但是河水、湖水很少结冰。此刻，在浣月斋底下的小湖里，锦鲤还在自由自在地游着。绮则踏过经冬不凋的宿草，走到湖边，把偷出来的点心渣洒向湖面，锦鲤们摇头摆尾地浮上水面抢食吃，相互挤挤挨挨，毫无心机。绮则笑了，她喜欢锦鲤，喜欢一切的鱼：不管身上有没有花纹，鱼和鱼之间都能沉默而友好地相处，鱼也不用为了相互友好相处而摆出亲切的神态。如果什么时候自己不小心掉到水里，也变成锦鲤，即使身上有奇怪的花纹，即使表情奇怪，也无所谓，因为所有的鱼都是这样。如果自己变成锦鲤从此消失，说不定母亲也终于能用温柔而深情的语气说起自己了……

　　孩子们的说话声在附近响起，似乎那个少爷和他的伴读们出来玩了。绮则不得不从关于锦鲤的白日梦中转过神，考虑是否该赶紧跑走，但万一被那些孩子拦住的话，要不要拔出藏在宽腰带里的小刀吓唬对方呢——这个要看对方认不认识父亲，会不会告状，绮则还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今天从家出来的时候从他身上偷了他的小刀。父亲以为那只小刀是不小心掉在路上了。

　　可是已经晚了，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非常近了。绮则压抑住怕得想要尖叫的冲动，用冻僵的手拔出了小刀，握在手里。

　　“女孩子也喜欢刀啊！”那个男孩子已经跑了过来，坐在他身边：“你刚在在这里和锦鲤玩，就好像是燕子花一样。没想到燕子花一样的女孩子，竟然喜欢刀呢！”

　　低着头浑身发抖的绮则斜眼看向那个男孩子：人类八岁左右的模样，却很大人气地穿了一身黑白分明的纹付羽织正装。

　　“你是湍舟叔叔的女儿绮则，对不对？”那个男孩子一副自来熟的轻松口气。这就没办法了，他一点也不怕手里有刀的人。绮则决定听天由命。

　　“我看看。”男孩子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直接从绮则手里把小刀拿走。他看了看刀鞘上的铭文，“我去还给湍舟叔叔，他刚刚还说刀不见了。真是，就算喜欢舞刀弄剑，也不可以偷拿啊。”

　　“不行……”绮则绝望地抽泣了起来。她不想让父亲也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

　　“哎，别哭啊……”男孩子听上去有点紧张。“你喜欢刀的话，跟我来。”

　　绮则一点也不喜欢刀，她之所以拿着刀，是因为这种东西够可怕，她认为别的孩子也像她一样讨厌刀，如果拿着刀，别人就会因为怕刀而离她远一点。

　　男孩子拉着绮则的手，拽着她跑了起来。绮则越发害怕：这个家伙，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和人商量吗？难道他以为他的意愿别人都会服从吗？别人也会有不同想法的吧？可问题是，这个时候的绮则，完全不知道怎么向气场强大的人提出自己的意见。

　　“白哉少爷，你带着她去哪里？”身后有人在叫这个男孩子。绮则抬起头，终于认出原来这就是朽木白哉。白哉去湍舟家的时候，绮则都躲了起来，只是远远的看过几眼而已。叫住白哉的是一个人类十一二岁模样的男孩子，也是一身纹付羽织正装，但一眼就能看出和白哉穿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白哉把绮则费尽心机偷拿出来的刀子交给他：“良造，把这个交给湍舟叔叔。我刚刚在路边捡到的。”

　　说完，白哉继续拉着绮则跑。白哉带着绮则，偷偷溜掉眉心住自己的房间里，他从壁橱里拿出一只箱子，打开。绮则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各种各样精致的匕首、胁差、小太刀。

　　“选一个吧！”白哉说道。

　　绮则摇头。

　　“没关系的，如果良造喜欢我的什么东西，我都给他的。你也一样啊。如果你喜欢刀的话，刀被喜欢它的人拿着，也一定很开心吧。”

　　白哉只是看着绮则的眼睛，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胎记。绮则觉得心里一震，只有父亲和祖母才会无视那个胎记，只看着她的眼睛。她也惊异地看向白哉：那双淡紫灰色的眼睛，如同清亮的烟水晶。墨黑的碎发垂在白皙饱满的额头上，煞是好看。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有妹妹，我就把这样的小刀送给她。上面的雕花太精细了，让人一看就觉得是女孩子用的。”最后，还是白哉从箱子里拿出一柄精致的细长小胁差，双手递到绮则手里。绮则虽小，也素知刀对于武士来说是非常尊贵的，于是依样双手接过。

　　“要像武士那样把刀好好的插在腰带里哦。不然刀会不高兴。”白哉说道。

　　“我会好好带着的。”绮则小心翼翼地把刀带好。她觉得这样的话，应该能讨白哉的欢心。但实际上，她对武士什么的没兴趣，如果一定要带着刀，宁可把这种东西藏起来。但为了能让对她好的人再对她好一点，绮则觉得演戏和说谎也是必要且理所当然的。

　　白哉果然很高兴。他对绮则笑道：“当我妹妹吧！”

　　绮则立刻点头：“白哉哥哥。”

　　又一个愿望轻而易举地实现了，白哉忽然觉得有点无聊。差不多所有人都是这样吧，对他唯唯诺诺，不过，绮则可能是真的因为喜欢自己而对自己亲近——但真的是那样单纯的亲近吗？总觉得绮则哪里不对劲，或者说有什么让人在意的阴暗，可是他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一定是那个胎记！白哉在绮则的胎记上扫了两眼，又看了看绮则的眼睛。说实在的，比起那块胎记，他还是觉得绮则的眼睛更吸引人，那双天青色的眸子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研究。而那块胎记呢，看过也就看过了。但这样刻意一注意，果然觉得胎记碍眼了。

　　“去找姑姑。”又是不由分说地拽着就跑。

　　找到晴光的时候，远远听见晴光的侍女久美正在训斥白杉良造：“忘年会马上要开始了，少爷在哪儿你却不知道！不过是给白哉少爷当个伴读，就能把少爷跟丢了，以后真的上战场保护主君，你可怎么办？”

　　“可是白哉少爷拽着那个湍舟家的小夜叉，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怎么好追着跑？”白杉良造气鼓鼓的，这个久美姑姑总是这样对自己吹毛求疵。

　　“这小子，你管湍舟家的女公子叫什么？”

　　晴光听了有点不耐烦：“好了好了，到底是白哉淘气在先的。久美你也不必过责了。但是良造，白哉还小，论年龄你能当他哥哥，也要多留心些，别总是纵着他胡闹。”

　　白哉即使知道了自己的突然“失踪”给周围人带来困扰，也没有特别愧疚的样子，他大大方方地拽着绮则来到姑母的面前：“我在这儿呢！”

　　“小夜叉！”良造瞪了绮则一眼。朦胧知道白哉可以保护自己，绮则大着胆子以眼还眼。充满恨意冷光的眼神加上脸上的胎记，成功地让良造感到由衷不快。

　　晴光看着这个被白哉拽过来的洋娃娃一般的女孩儿，心说，不知道白哉这孩子又玩出什么新花样了。果然，就像所有提出奇怪要求的情况一样，白哉挨着晴光坐下，牵着她的袖子，开始耍赖：“姑母，你的治疗术很厉害的对不对？能把绮则妹妹的胎记治好吗？”

　　晴光笑着：“一时半刻怎么可能除掉胎记？白哉，忘年会可不能迟到啊。我们赶紧去大厅。绮则也一起过去吧。除掉胎记的事情，以后再说。”

　　（注：日本把新年迎新的活动称为忘年会）

　　绮则惊恐地看着晴光，慌忙摇头。

　　“你看，如果脸上有这么奇怪的东西，绮则都不想参加忘年会了。姑母，你赶紧把绮则脸上的胎记治好吧。”

　　“现在可来不及了呢。”晴光微笑着。“绮则，只要你心里不去想胎记的事，好好和人说话，别人也不会在意的。他们就算在意，又能怎么样？明月尚有桂影斑驳，人总不可能非要完美无缺才能见人。不管脸上是皱纹还是胎记，你就是你。一起走吧。”

　　晴光的笑容如日月之光一般光彩夺目，却分明有不容抗拒的威严。可想到要去人多的地方，绮则吓得连忙摇头。

　　晴光被绮则胆怯的模样逗笑了：“正月一日不去忘年会，难道要在这里留着看书不成？”

　　“我就在这里看书。”看样子如果地上有一根桩子，绮则绝对会扑上去抱住，以防被人拖走。

　　“那你在这里用功吧。我这儿可是一本绘物语都没有。”晴光笑着，回头拉起白哉的手，“快走吧，不要让你祖父大人、父亲母亲还有众位家老们担心。”

　　白哉再赖皮，也赖不过晴光的说一不二，于是只能被晴光带着走了。好在忘年会上新鲜有趣的东西够多，白哉很快便不再想绮则的事情了。

　　忘年会从下午大约四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湍舟守之一脸尴尬地跟着晴光、苍纯、望舒来接女儿：“小女年幼顽劣，晴光殿见笑了。”

　　而白哉则在一旁向晴光耍赖：“姑母不肯帮绮则治胎记，让她一直独自在这里！这可是新年啊！”

　　紫霄楼的院门口，几个留下来的侍女迎上去，笑道：“湍舟女公子读得可不是绘物语！您一走，她就在那里开始看，连晚饭都舍不得吃。您过去看看吧，这么个小人抱着大部头，那模样还真是可爱！”

　　晴光听见女官们这样说，也愣住了。守之从小性格洒脱不羁，比起读书似乎更喜欢跑马和养狗，指导长大了开始辅佐苍纯，才在苍纯的屡次要求之下开始读书，学习典章制度和兵法。至于浅歌，从小自恃天资机敏过人，做什么都是不当心的。没想到这两口子倒生出来一个爱读书的姑娘。

　　进了房间，只见绮则在灯下一目十行地看着春秋左传，一大群人进来了也没注意。晴光止住众人，让他们不要做声，自己轻手轻脚地过去，在绮则身边坐下，温和地出声道：“圣人之言，言有尽而意无穷，这样囫囵吞枣，小心买椟还珠。”

　　绮则抬起头。晴光的笑容里没有一点苛责嘲笑的意思，父亲鼓励地对她点点头，可这样一群人都在看着她，绮则立刻觉得心里紧张：“我……我在家里自己看书，就一直这么看的。也不知道这样看哪里不对。我以后改……”

　　晴光的笑容益发和悦：“看书快也未必不对。我来考考你……”

　　晴光问了几个问题。果然，绮则的理解虽说不上错误百出，但讹误之处也足够贻笑大方，但是对于主要内容的确是倒背如流。

　　晴光喜出望外：“这孩子比她母亲还聪明十倍呢！守之，你可是生了个好女儿！”接着，又向白哉笑道：“再不好好用功，可是连妹妹都比不上了。”

　　“妹妹”这两个字分量不轻。晴光给白哉挑伴读标准极高，却偏偏对绮则是个例外，一句话就承认了白哉孩子气的认妹妹的做法。

　　“什么妹妹？”望舒问白哉。

　　“我让绮则当我妹妹。”白哉十分自豪。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一直想有个女儿呢。”望舒听了，含笑招呼绮则：“绮则，来！以后把我当成母亲，好吗？”

　　望舒润物细无声的温柔，让绮则几乎落泪，而那一瞬间柔顺、信赖的模样，也让望舒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这个孩子。绮则乖乖地走到望舒面前行礼，刚刚跪下两手支地，就被望舒搂在怀里。

　　望舒温暖的怀抱中，绮则找到了渴望已久的被疼爱的感觉，她在嗓子里细细的叫了一声：“妈妈！”

　　她不知道，她的人生从此改变了。血雨腥风或者荣华富贵，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