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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深雪 02 小包子白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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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哉出生之后,尸魂界连着几十年,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织原家在织原玄也继任家主之位后,在四十六室六判官中占了一席之地。玄也虽然年纪小,却稳准狠地利用了朽木家和志波家获罪形成的权力真空,让四十六室从只会盖萝卜章的摆设,一跃成为比肩护廷十三队的权威。
尽管织原家风头越来越盛,但朽木家被灵王特赦,依旧靠着朽木家一贯的声望和朽木家的持重谨慎,再加上四枫院家明里暗里的帮助,没几年就恢复了在瀞灵廷里的地位。但白哉出生时四枫院清夜竟然就在附近守着这件事情,让朽木银岭明白,王廷里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放心朽木家的,否则清夜不会亲自徘徊在朽木家附近。至于清夜当时究竟是保护朽木家大宅里的几个女流之辈,还是奉王廷之命监视,银岭不敢问,也知道不该问。总之,朽木家欠着四枫院家一份救命之恩的人情。
也不知道是四枫院夜一当时帮着清夜给望舒接生,光明正大地探查了朽木家的地形,还是这小丫头一早就翻墙把朽木大宅探了个清清楚楚,总之,在银岭的默许和投鼠忌器之下,这小丫头没少偷偷在朽木大宅里晃悠,也没少抓紧时间调戏还是个小肉包子的白哉。
四枫院夜一算是个看得开的。不管曾经失去什么,只要身边的人让她觉得新鲜有趣,她便能给自己找乐子,活得逍遥快活。他的小跟班浦原喜助是个深度中毒的技术宅,也把她带得对各种黑科技感兴趣。于是,朽木家刚出生的小少爷白哉,就成了他们两个的观测对象。虽说白哉成天到晚乳母、侍女不离身,但这两个人还是找到了种种机会测量了了新生儿灵压特征的变化,并且在一次又一次偷偷调戏白哉,并且在把白哉弄哭后夺路而逃的过程中,测试了各种情况下掐、抓、打、闹、吓分别把婴儿弄哭的上限。
在流魂街上的志波一家,三个孩子也在野蛮而茁壮的生长。飞廉和节子当年哭着葬了琴音之后,就把海燕、空鹤、岩鹫视若己出。为了让这三个孩子吃饱穿暖有吃有玩,夫妻两个也并不觉得落魄的贵族武士去繁复枯燥的平民活计有什么不好。飞廉爱说爱笑,节子虽然比不得琴音,但足可称得上聪明务实,因此不管是做手工活计还是做小本买卖,都能生意盈门。三个孩子加一头收养来得野猪,虽然一个比一个能吃,但好在志波翼和葵姬夫人身体还算硬朗,不需要时常求医问药,因此开销不算大。每年算下来,志波家还能有些结余的钱。反正这三个孩子原先在志波家就养得野,到了流魂街,虽然思念亡故的父母,倒也没有觉得特别不适应。
可惜好景不长。忽然,一日,来路不明的大虚出现在了流魂街上。五十区以外的地方,并不作为防御的重点,再加上自从志波家和朽木家获罪之后,十三番队加上四十六室就乱了套。十三番队从收到警报到终于能派兵出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志波一家所住的那一片,早就成了焦土。已经失去斩魄刀和灵力的翼和飞廉只能用铁质的浅打刀保护周围的人,父子先后战死。
当时,为了保护已经受重伤的叔父,小海燕拿起祖父尸体手中的断刀,刺向虚的眉心处。没有想到的是,浅打刀的断刃插入虚的面具之后,虚竟然被净化了——小海燕竟然在相当于人类六七岁左右的时候,就有了死神的灵力。
飞廉和志波翼战死之后,护廷十三番队的队士终于姗姗来迟,消灭了所有的虚。节子和葵姬夫人默默给飞廉和志波翼收尸,对十三番队的队员毫不理睬。
“海燕,以后你就算是志波家的顶梁柱。你好好护着弟弟妹妹。这家我们一起撑着。”节子给海燕擦了泪,让金彦和银彦抬了飞廉和志波翼的尸首,低头便走。
节子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老夫人,少夫人,请留步!”
一个头发全白,但长相却相当年轻英俊的死神向节子和葵姬施礼。葵姬夫人认出来了,这是浮竹家的孩子,叫浮竹十四郎。
浮竹显然也认出了志波家,志波家罪名仍在,他不敢直接相认:“这孩子资质极佳。他在流魂街漂泊,实在是埋没了。在下愿意推荐他去真央灵术院读书,将来他成为死神,重新回到瀞灵廷……”
“不好意思,”节子打断他的话,“他只是个普通孩子,不懂得见人下菜碟,对贫民见死不救。”节子冷冷地说完,拉着几个孩子便扬长而去,把浮竹十四郎晾在一边。葵姬夫人看了浮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带着金彦和银彦,也离开了。
走出去好远,海燕才终于开口:“舅妈,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真央?”
“我们志波家,本来也不能去。再说,若不是有大虚的话,我们在流魂街也能过得很不错。我现在一想到瀞灵廷,就想到你父亲母亲的死。我算是看出来了,瀞灵廷里每一个好东西。”
“可我当死神啊。如果大虚再入侵,我就第一个跑过来保护大家。望舒姑姑的孩子,以后也会是死神吧?我想见他。”
“朽木白哉啊?”节子忽然不屑地笑了起来。“他是朽木家的独子,一家人把他当个宝宠着,过的日子和我们可不一样。你小心,若是你将来哪天见到了,说不定还会被他的小少爷脾气恶心到的。”
“可白哉那是望舒姑姑的孩子呀,舅妈,你不记得望舒姑姑了吗?她人那么好,她的孩子怎么会恶心人……”
“现在瀞灵廷的事情和我们家没关系了。”节子看着海燕的眼睛,道:“瀞灵廷也不会管我们的死活。但志波家的人要活下去。海燕,我们互相守着,你哪里也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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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白哉,四大贵族之首朽木家的第二十八代当家,第一次把全家人吓得魂不守舍是在他三十二岁那年——别误会,生理上来说,死神的十年大概等于人类的一年,所以那个时候,他相当于人类的三岁儿童,至于心理上,只能说个体差别很大,流魂街贫民区的孩子可能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为了生存成了惯盗,只不过因为身体实在太小而不能“大展宏图”。但是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来说,朽木白哉完全没有必要逼着自己提早成熟起来,尽管这个时候的白哉由父亲苍纯亲自教导,已经开始识字写字,甚至能背诵几部启蒙经典,但他的心智和人类的三岁孩子真的没有太大差别:任性、天真、对父亲苍纯和母亲望舒极为依赖。
所以,当一个悠闲的下午,乳娘惊异地发现原本应该好好地在房间里睡午觉的小少爷白哉居然不见了踪影,她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自从志波家被放逐,家主志波羲和切腹,整个世界似乎都因为这颗太阳的陨落蒙上了一层阴影。素来与志波家交好的朽木家最后总算勉强全身而退,但是那种震惊和悲痛永远无法释怀。放逐志波家的命令上有四大贵族的联名的事实以及朽木家后来的繁盛,甚至让后人,尤其是喜欢阴谋论的人,猜测志波家的放逐是朽木家联合其他家族主导的一场阴谋。
死里逃生的朽木家始终不能摆脱对于挚友志波家的怀念和独自“偷生”的内疚感。这种痛苦每个人心知肚明却都说不出口。于是,白哉就成了他们默契地相互慰藉的话题:通过对这个可爱而顽皮的小东西的宠爱,朽木家的大人们可以稍微从失落之痛里解脱。而且,白哉本来就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圆乎乎的包子一样的小脸上带着淡淡的奶香,还没长开的有点塌的小鼻子俏皮地微微翘着。他的眼睛是紫水晶色的:融合了父亲的木槿紫色和母亲的薄青色,是一种似乎有点模糊的紫灰色,但美丽澄澈,仿佛长夜中第一点曙光照亮的天空。脖子上的双鹤湘云樱花扣白玉璧项圈,是曾祖父宗安临终前几天,在他一出生就送给他的传家宝。但在众人眼里,哪怕是那块无瑕的玉璧,也没有这小小的玉人儿更洁白、可爱。
节子夫人有一点倒说得没错。万千宠爱的白哉小少爷的一切要求都能被无条件满足:他喜欢樱花,那么环绕着居所眉心住附近的空地上就一夜之间种满了各种名贵的樱花品种,繁盛的樱花可以从早春开到将近初夏;他喜欢自己设计的“裙带菜大使”玩偶,那么这种玩偶就理所当然地做成了从等身大小到手掌大小的各种尺寸,摆在他的房间里;他喜欢听父亲讲睡前故事,那么苍纯那天无论心情多么低落,公事多么繁忙,也要先搜肠刮肚地编好“裙带菜大使历险记”,带着温柔而明快的微笑,绘声绘色地将给儿子听,直到他睡着,再去对月长叹或者熬夜把该完成的工作做完。甚至半个月前,白哉一个失手,把花瓶里的水全浇到他晴光姑姑的账册上,晴光也只是抿了一下嘴唇,什么都没说——当然,如果是侍女或者侍卫干出这种事,那这个笨蛋出去领一顿脊杖之后就不用回来了。
这样一个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祖宗,居然凭空不见了,而且侍卫、侍女们翻遍了大宅里的所有角落,居然都不见身影的时候,侍卫们简直吓得要狂吞速效救心丸了——
走失了少主已经是大罪,更何况,前几年流魂街还出现过来路不明的大虚,若是小少爷在外面遇险,那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要不要到十三番队那边,让银岭殿或者苍纯殿回来?”一个侍卫心惊胆战地问朽木家的大小姐、苍纯的姐姐晴光。
反倒是晴光,一直冷眼看着白哉,知道这看上去粉雕玉琢的小娃子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淘气货色,比起当年的羲和、飞廉、夜一都有过之无不及,于是淡定道:“先不必,白哉这孩子人小鬼大,自己跑到街上了也未可知,先派人到附近找找吧,他一个人跑不远的——夜一这么小的时候也还不会瞬步呢。”
在道场里正和一群蒙面黑衣彪形大汉拼白打拼得正白热化的夜一猛然打了一个喷嚏。关于这个失踪事件,事后夜一是这么吐槽的:“白哉小少爷的第一次失踪比我早了整整四十年,真厉害——不过拜路痴所赐,小少爷终于在闹失踪上比在下先行一步了。”
“那次不是因为路痴!”白哉常常会火冒三丈。
当然这是后话。回到那个下午,侍卫们立刻冲到街上。当然,这时候他们的立场有点尴尬,满街扯着嗓子大喊“白哉少爷”显然太有失体统,更让朽木家面上无光。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小少爷走丢,说不定反而会生出事端。于是一众家臣侍满街着急上火地到处乱跑,看见三岁的孩子就两眼放光地跑过去,再失望地跑回来。
湍舟守之尽管已经是家老级的人物,由于志波家被放逐,朽木家要处理得征战的事务也相对更多,这样一来,即使只是辅佐苍纯,守之也不得不在实战中发挥更重要、更显著的地位,因此,在十三番队里的声望也提高不少。但此时的守之也和侍卫们一起,沉默而焦急地满街找人。对他来说,朽木苍纯和望舒夫人如同星月,只要守护着他们,守护着他们的孩子白哉,无论什么事情他都甘之如饴。
去东辰街上找找吧。苍纯殿和夫人幼时喜欢在那里散步,也对白哉少爷提起过,说不定少爷一时兴起就打算自己去看看了。
守之灵光一闪,对几个侍卫说道:“去东辰街!”
东辰街处在瀞灵廷贵族区和富裕平民区的交界,风景一如当年,并不宽的街道两旁是门庭别致的住家,虽然不似朽木家那样威严豪华,但低门小户旁有小孩子玩耍,碧瓦藤墙里伸出一二枝春花,别有一番风味。小贩挑着担子走来走去,中间有一段尽是商铺、居酒屋,精力充沛的町人们的话语声,让宁静的长街平添几分活力。
“啊,的确是很风雅的地方呢!”是个年轻的侍卫忍不住轻叹起来。
是啊,当年,羲和、飞廉,还有苍纯、望舒连同自己还都是半大孩子的时候,也喜欢散步到这里。那时候,一群少年打打闹闹,天真无邪,哪会想到这世界的无奈和悲哀?
最让人心疼的便是望舒夫人了,当年活泼的少女,如今眼睛里却常常带着一丝被微笑掩盖的寂寥——那次事件中屈死的,毕竟是她的堂兄。望舒夫人说到底也是志波家血统的,那双薄青色的眼睛便是最好的证明。
“快看前面!”几个侍卫异口同声地惊叫了起来。而守之则直接跑了过去:下午的阳光照耀下,一个小小的,还穿着午觉时睡衣的孩子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一边走来走去,一边焦急地东张西望,手里面抱着一只造型独特的裙带菜大使玩偶,胸前一只古雅的项圈——不是白哉少爷还能是谁?
守之在白哉面前单膝蹲下:“白哉,你没事吧?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
小白哉看向守之,这位“湍舟叔叔”是在父亲之后的第二好的玩伴。但是立刻,小白哉垂下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守之想,果然,这孩子还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害羞呢。
“别怕,赶紧回去就好了。母亲大人和姑母大人都不会生气的。”守之柔声劝道。
“我不要回去。”白哉的声音似乎有点颤抖。守之的目光碰上白哉终于抬起的眼睛时,简直大吃一惊:那孩子的眼睛里,竟然有着让人灵魂都瞬间冷掉的哀痛和绝望。紧接着,他把手里的裙带菜玩偶紧紧抱在胸前,无助而悲伤地当街大哭起来。
“我不要回去啊……呜呜……”
守之觉得眼前这个情景实在难以理解:“怎么了,少爷?难道有谁责备过你吗?”
“呜呜……我要找豆包……呜……”
“啊,白哉还记得豆包吗?”守之有点意外。五年前,那只叫豆包的老狗终于寿终了。豆包被望舒捡来的时候,望舒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儿子都会晃悠着跑了,豆包当然已经老得连呼吸都会觉得累。当豆包终于不再呼吸,头朝着望舒卧室方向趴在狗窝里,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的那个傍晚,就连望舒伤心之余都有点如释重负:老病缠身了这么多年,豆包总算解脱了,否则看着它吃也吃不好玩也玩不好的,反倒心疼极了。当时的白哉,只是愣愣地看着侍女拿走了豆包的尸体和那只狗窝,露出疑惑的表情,事后也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过豆包的事情。
或许少爷根本不喜欢豆包吧,他总是抓那条老狗的尾巴不是吗?可怜的老狗已经老得不会叫唤了。侍女们如是议论着。
所以,守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五年之后,白哉忽然又提起豆包来。
“我当然记得豆包啊!豆包会用尾巴和我玩……”白哉哭得伤心极了。
“少爷如果喜欢豆包,我帮您找一只差不多的,好不好?”
“我就要豆包!我就要豆包!别的绝对不要!”白哉任性地哭叫起来,路过的行人带着“这小孩子还真是难缠”的表情看向撒泼耍赖的白哉,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来。
一般人面对这种场面,第一反应大概是赶紧把这个小祖宗抱走,不要在街上丢人。但根据经验,白哉其实会感觉到大人们举动中有哪些含有对自己的不耐烦,一旦发现了这种不耐烦,小祖宗就会马力全开地动用一切意志力和破坏力和你对着干,直到你不得不用百分之百的耐心和真诚向他道歉,并且回到之前的问题上。守之领教过白哉的意志力,所以此刻他没有理会路人的眼光,继续柔声问白哉道:“为什么非要豆包呢?如果要豆包,为什么在这里找呢?”
“豆包会死,也就是说,父亲也好,母亲也好,还有爷爷、姑姑、还有所有的人,都会死……”说到这里,白哉的身体因为害怕和痛苦甚至开始发抖。“可是,樱花每一年都会死,第二年却能在原来的树枝上回来,所有的花都会这样,为什么豆包就不可以呢?母亲说豆包一开始在这条街上,我想它如果回来,一定会在这条街上。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如果父亲或者母亲死了,我就知道说不定能在什么地方把他们找回来就好了。如果我死了,父亲母亲也就能知道,到一个什么地方把我找回来就好了……”
听到这伤感而幼稚的想法,守之忍不住把向白哉紧紧抱在怀里。如此尊贵的小少爷,面对生死却和所有的贫民一样无可奈何。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意识到了何为“死”,知道了无论何人都必死,也感受到了面对死亡和离别的可怕。
白哉在守之的怀里大哭:“湍舟叔叔,帮我找豆包,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