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深雪 01 ...
-
君がため春の野に出でて若菜摘むわが衣手に雪は降りつつ
(初春田野霁,若菜正繁时。愿采送伊人,雪融衣袖湿)
——题记
处刑日大寒之后,就连太阳都不愿意出来。接下来的将近十天一直时阴时雪,路面上不及时扫掉的雪都结成了冰。这对于尸魂界来说实在是罕见的冷。
朽木家被各路人马翻得底朝天的大宅里,几个粗使的使女一边打扫路上的积雪一边聊天。
“真要命,今年的雪怎么下得这样大。”
“眼看临盆,少夫人反倒越发虚弱。银岭殿和苍纯殿都没回来,全靠紫霄楼那位大人支撑着呢。”
不知不觉之间,家中的众人开始按照称呼年长位尊的女子的管理,以她的居所称呼她为“紫霄楼殿”,或者简略称谓“紫霄楼”了。
一个送炭的仆役急匆匆地往眉心住过去。因为走得急,竟然摔了一跤。他爬起来,对正在扫雪
的使女们道:“你们别聊了。路上的冰雪还这么多呢。少夫人回来的时候,给她抬驾笼的轿夫也差点摔着,可把紫霄楼殿吓坏了呢!”
使女们听了又是一阵议论:“紫霄楼殿真是太照顾少夫人了,送给少夫人的上等无烟炭,都是她自己舍不得用的。”
被整个家族千宠万爱的望舒,此时此刻却不顾晴光调过来的几位年长女官的劝说,被重重叠叠地包上了好几层衣服,依然坐在回廊下,望着眉心住里的大梅树发呆。
整个院子的确是几乎被人拆过,又重新修补起来。晴光疼惜她,整个朽木大宅里面能找到的好东西,都给她送来了。就连给婴儿的襁褓和小衣服,也每日抽空就带着女官们做好了送来。
雪下的这样大,梅花还会开吗?苍纯什么时候回来?
至于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反倒安安静静地毫无动静。
“是啊,孩子,以前常常来找你的海燕小哥哥,还有空鹤、岩鹫,都跟着节子舅妈离开瀞灵廷了。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见他们了。”
还有你的羲和舅舅。你也看不见了。你是在等父亲回来吗?我也在等他。
望舒的前襟染上了泪水。
依旧是沉闷而平静的一天过去了。当天快到后半夜时,侍女理雪被望舒的呻吟声惊醒,发现望舒捂着肚子满头大汗。
“快叫晴光殿!接生嬷嬷呢?夫人眼看要生了啊!”
本来一片寂静的朽木大宅骤然忙碌了起来。晴光匆匆穿上服侍生产时应该穿的白衣,便赶来眉心住。到了眉心住一看,匆匆披衣而起的侍女们,穿什么颜色衣服的都有。产房需要的那些白色幔帐根本来不及布置。
望舒疼昏过好几次,但接生嬷嬷们依旧束手无策。
晴光是在急不过,叫出来一个接生嬷嬷拉到旁边问:“之前说得好好地,现在怎么都没了主意?”
“夫人身体虚弱,可她肚子里的孩子生来灵力就强,夫人没有把他生出来的灵力……”
“那怎么办?”
“有个最无奈的方法,若是夫人撑不住,只能杀母取子。”
“你疯了!再去想办法。望舒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苍纯交待!你回去告诉其他人,敢动这个心思,我先剖了你们!”
接生嬷嬷从来没见晴光生这么大的气,缩着头赶紧退下。
“等等。”
晴光又叫住了她:“我记得一共有五个的,怎么只来了三个,其他两个呢?”
“一个前日冻得重感冒,怕过了病气给少夫人,回去休养了。一个取药材的时候在路上跌了一跤,摔得没法起身……”
晴光只得挥挥手:“知道了,你退下吧。”。
这时,门口有人禀报道:“老爷子来了。”
宗安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晴光急忙迎过去:“您怎么过来了?万一有个闪失怎么了得!”
“哪怕摔死,也要看看望舒丫头还有她的孩子。”宗安吁了一口气。“告诉望舒丫头,当初她公公、她丈夫出生的时候,都是死去活来的,不也是挺过来了吗?别怕。”
晴光连连点头称是,又出屋对几个守在外面的家臣命令道:“把能找的医官全找来。实在不行,去四枫院家借医官。”
几个家臣刚走出去没多久,院子外面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晴光,你这里也太不像话了吧。”
侍女们禀报道:“四枫院阁下来了!”
四枫院清夜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屋里,晴光一脸诧异。
“你来做什么?”
“你们朽木家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有人怕你们这里藏着什么谋反的叛徒或者罪证,也有人担心魑魅魍魉趁着现在世道混乱陷害忠良。”清夜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我自然也要仔细看着你们。既然遇上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晴光听见这话,愣了片刻。清夜一身简练的夜行装束,显然不是才从大宅里温暖的寝殿里才出来的。
“你这是……”晴光再要问,清夜却径直走进了产房。后面还跟了一个一身男装的小尾巴夜一。
“学着点,接生可比给人上刑吓人。”
“是!”夜一说着也跟了过去。
清夜握着望舒的手:“没事的,先歇一下,随便他去疼。过一会儿,我用鬼道帮你把这个小祸害从肚子里推出来。”
“望舒命不该绝啊。”宗安老爷子忽然说道。
“什么?”晴光诧异地问。
“望舒丫头先天灵力就不强,后天也没有什么修行。若是一直保养着,我看她的灵压倒还支持得住。可中间苦了她这么久,我刚刚都担心她会死在产床上。还好王廷里惦记着我们的人不少,连四枫院家的人都翻过脸来盯着我们,其他明的暗的监视还有多少,我也猜不出了。还好清夜念着两家的一点情分,这时候肯过来就望舒的命。太险了……”
宗安老爷子继续说道:“不过,我也差不多。久安丸出生,你出生,或者苍纯出生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提心吊胆。我时间不多了,恐怕,这是我经历的最后一次等待子孙降生。朽木家的又一代人啊!真好,生生不息。”
产房里,清夜的灵压渐渐高涨,其中能感觉到夹杂了望舒的灵压,两个人的灵压相互纠缠,仿佛一只迅猛有力的猎鹰用翅膀拖着一只小小的画眉鸟冲上云霄。
“清夜可真是了不得。”
老爷子说完了这一句,便正襟危坐,镇定地闭上眼睛养神。
晴光看着一群人围着望舒忙碌时在屏风上投下的剪影发呆。刚刚有人逝去,现在又有人出生,这就是所谓的生生不息吧,但是之后呢?孩子会长大,会衰老,会死去——甚至在没有衰老时就会死去……可是,还是要拼命活着,因为人之存在尽管短暂,却会遇到点亮黑暗的牵绊,却能绽放梦想和期待之花,却能在挣扎中感受心与心的默契——人之存在并没有因为必然消逝而毫无意义。
终于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时,晴光几乎快要睡着了。如果一个人总处于精神紧绷状态时,能量消耗到某个临界值,就会睡着。
接着,传来夜一母女俩的说话声:
“清夜桑,难道生孩子都这么困难吗?”
“不全是,只不过这个尤其困难罢了——不过,母子平安不是很好吗?”
夜一听完了,看了一眼猴子似的初生婴儿,一边偷偷嫌弃还真有从出生就开始折腾人的小混蛋,一边跟着母亲颇为乖巧规矩地说恭喜。
鬼门关上几进几出之后,望舒终于有体力睁开双眼。身边已经围了一群人:晴光、清夜、夜一、宗安老爷子。
“是个可爱的小公子。”清夜笑着把襁褓里的孩子放到望舒枕边。
“希望以后能像苍纯……”望舒看着儿子的脸,笑道。不是她和苍纯希望的女儿,但也很好,至少祖父大人和晴光姐姐很高兴。
“送给这孩子了。”宗安示意老执事清家拿过一只薄薄的锦盒,放在婴儿的襁褓旁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古旧而精致的项圈,项圈雕成云中两只仙鹤相对飞翔的造型,项圈底下,用樱花形状的扣子缀着一枚方寸大小、晶莹剔透的白玉璧。
夜一忽然发现:“和朽木家家徽很像。”
“这是灵王和朽木家定下‘白壁之盟’时赐予的信物。那时灵王陛下说:‘若有一日君臣龃龉,孤王当念此日卿之奋不顾身,来日朽木家执此璧者,可全身而退,不至灭门’。这是能让朽木家至少有一人活着的免死令。但有时候免死令也是催命符。”宗安感叹道。“我的本意,是想让灵王的这个赏赐在我之后无人知晓,藏在宗祠的一角,无人过问。但现在看见这孩子,他以后说不定是要做出些大破大立的事情来……让他有个后路也好。”
忽然,宗安老爷子又问道:“望舒丫头,你怀这孩子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梦?”
“梦?”
“对。”
“好像梦到过‘白夜’。”
“白夜……”宗安沉吟着。“白夜好啊,劫后重生。这孩子就叫‘白哉’吧。白哉,好好活着,好好长大。”他用枯藤一般的手轻轻抚摸着小白哉的脸蛋。
(注:日文中,白夜和白哉同音)
既然宗安老爷子这样说了,这孩子的名字就定了下来。
“总觉得对不起白哉。朽木家的孩子还从没有出生得这么仓促窘迫呢,产房里连白幔帐都没有。”晴光抱歉地说道。
“也没有哪个孩子是由另外一个贵族家的家主接生吧!白哉的规格高得很!”清夜嬉笑着安慰晴光,“再说,仓促窘迫又怎么样?据说朽木家第八代当家是战场边上生的,第十八代当家是在行军的车上生的,最后都是很强的家主。”
正说着,夜一忽然惊异地叫道:“外面好亮啊!”
她跑过去打开窗子:“快来看,现在放晴了!”
雪下了一夜,终于停了。朝阳透过一朵朵薄云,放射着炫目的光。地面上的积雪还此时还没印上一个脚印,天地间一片融融之光,皓皓之白。
白哉出生后,一直是晴天,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飞坠的水滴折射着太阳的光彩,水滴中一个个彩虹围绕着的小型太阳在窗外纷纷滑落,仿佛灿烂的流星雨。
晴光在阳光下走着。她穿着深灰的小袿,脸上画着淡妆:青春年少,以素颜艳冠群芳的年华一去不复返了。似乎就是大寒那天,一夜之间,细细的皱纹就爬上镜中的脸。但既然还要活着,就决不活得屈辱颓丧。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以美丽庄严示人。不要以为用憔悴博取同情是什么好事情。”记得母亲绫晖夫人曾经这么说过。
家臣、工匠、侍女们趁着终于放晴的天气忙碌着收拾一片混乱的大宅。看这个进度,到了立春日,大宅便可以大致复原。
宗安老爷子在白哉出生后的转天下午,于三省堂去世。老爷子走的时候非常安详,就像是睡午觉似的,没有一点痛苦。虽然老爷子本来就有一些小毛病,常年服药,但都不足以真的致命。也就是说,宗安是老死的,寿终正寝。晴光一直觉得,似乎祖父是看到曾孙降生,又终于能像朽木家的老人应该的那样,安安静静、富有尊严地住在正北方位的房间里,了无牵挂,于是放心地扔下已经老朽不堪的身体,逍遥物外。
全府上下只有两种颜色:侍候望舒和白哉的人穿白,其他人要为老爷子戴孝,穿灰色或黑色。但是,融化的水滴上,却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太阳的光华。循环往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