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BLEACH-瀞灵岁华》山海残梦生

70、得成比目何辞死 太阳陨落了

　　琴音

　　我不知道雪落了多久，整整一天，抑或仅仅在日落之后才开始？

　　我不知道。我也并不关心。

　　自从羲和殿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无关紧要。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值得我挂心，那么一定是海燕、空鹤、岩鹫这三个孩子。但我现在害怕看见他们。说起来真是讽刺，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脆弱。海燕的脸，空鹤的笑声，任何能让我想起羲和殿的东西，都沉痛悲伤得令我难以承受。

　　房间外面传来节子呼喊海燕、空鹤、岩鹫几个孩子吃饭的声音。我听见孩子们乖乖地跟着节子，没有哭闹。海燕背着岩鹫，已经有了大哥哥的模样。而空鹤也没有在院子里乱跑乱闹，像个坚强的小武士。

　　多可爱的孩子们，只可惜我现在没有勇气面对他们，只能不负责任地把一切扔给节子。

　　节子……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有依赖节子的一天。

　　节子是飞廉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妯娌。她是在我嫁过来之后的大约十年之后嫁入的志波家。

　　和出身清贫的我不同，节子是北条卫分家的公主。北条卫毕竟还算是瀞灵廷里的五大贵族之一，她所在的分家更是因为家主谨小慎微地多年经营，家财充裕。嫁到志波家之后，和我的母亲在我刚刚嫁来时一样，同样出身显贵的节子公主对志波家因为志波翼大人随性散漫的趣味和葵姬夫人有心无力的管束下形成的过分粗狂的家风颇为挑剔了一番。但节子有娘家撑腰，飞廉又是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自己开心就行的小孩子心性，所以节子对于大宅里一切她不喜欢的东西都有底气品头论足，甚至出言讥讽，而飞廉偏偏还爱顺着她的性子，因此节子在志波家过得十分自在轻松。

　　二儿媳妇尽管出身高贵，却是个只会挑错的讨厌鬼，葵姬夫人只能继续把我当成将来管事的儿媳妇培养。

　　起初，节子也并未把我十分放在眼里，甚至和我说话时，话里话外时常透露出来“换了我来，说不定我会做得更好”的意思。但我不在乎，只要羲和殿还记挂着我，只要葵姬夫人还信任我，这个家里就有我的一席之地。落魄贵族的公主嫁到瀞灵廷的显贵之家，本来就要预备着底下人不服气。因此，节子起初的刁蛮态度虽然令我不快，但我并未把她放在心上。

　　事实证明，节子无论如何不能和我比肩。葵姬夫人甚至说，瀞灵廷里不会有比我更好的儿媳妇。这话并不是夸张。我熟悉志波家的一草一木，任何人都没法像我一样心细地照料志波家。很快，志波家不能一天没有我。家里的上上下下早就知道大事小情应该向谁请示禀报了。我甚至可以带着几分恶毒说一句，照顾飞廉大人和节子夫人的侍从和女官们对我的信任和尊重远远超过对飞廉和节子。周围全都是更信服于我的人，节子很快学会了像尊重长姐一样尊重我，而我也乐得让她继续过得和在娘家一样开心自在。

　　这么多年来，我真正忌讳、从来都无可奈何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朽木晴光。

　　她是我的羲和殿最重视的人，也是最理解我的羲和殿的人。我无论如何贤惠，如何为羲和殿持家、生子，都仅仅是他的妻子而已。而晴光是可以当做战友的人。

　　对于军人来说，袍泽之谊是无法取代的情感，有时候甚至比亲情更深刻。

　　但我从来不轻易认输。我也有我的欲望和执念。我嫁给了羲和殿，我爱上了羲和殿。他是我的全部。我自然希望，我在他眼中无可替代，世间万物无可比拟，正如他在我眼中一样。既然如此，哪怕我的对手是高贵、美丽、聪慧的朽木晴光，我也从来没有退缩过。

　　但我该怎么争？如果晴光是一个完美的公主的话，那么我就是一个完美的儿媳妇。这样活着累吗？当然累，“完美”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枷锁。但我除了这样还能如何？难道还要放下身段和晴光置气吗？除了赌上了我的一切热情和骄傲，把“志波羲和的妻子”做到极致，我别无他法。晴光如同一道永远驱不散的阴影，自从我来到瀞灵廷的那一天开始，就悬在我的心头。除了活得光辉而骄傲，我别无他法。

　　但这一切依旧毫无意义。

　　过去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世界仅仅是更大棋局上的一颗棋子。我像活在琉璃鱼缸里的一只小小的金鱼，自以为已经巡游过整个世界，却不料就连这个世界都仅仅是别人的玩物。

　　一道来自王廷的旨意，就让我彻底失去了羲和殿。多可笑，我居然曾经想要把王廷赐予上尊寺家的佛珠送给羲和殿。

　　到底为什么？羲和殿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羲和殿绝对不可能背叛尸魂界，我只知道所有的指责都是欲加之罪。我也没有勇气知道。不管是什么理由，那一定是自尸魂界存在以来最无耻、最可恶的借口。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和晴光之间的战争毫无意义。至少晴光懂羲和殿，至少她也爱着他，也希望羲和殿活着。

　　到最后，我甚至感谢晴光。晴光确实比我更坚毅、更倔强。她哪怕面对羲和必死的命运，还会继续争取一步，她争到了羲和作为一个贵族和武士的尊严。

　　除了晴光，任何女子都不会想到这一点，甚至志波家的其他人也没有想到。或者即便想到了，也没有这个胆量。就算我们有这个胆量，瀞灵廷会以志波家的族人有劫法场闹事的可能为由，禁止任何与志波家沾亲带故的人接近双殛之丘。

　　我输得很惨。我从来没有赢过晴光，更没有赢过这个残忍的世道。

　　大寒这一天，侥幸逃过了死亡命运的志波家的其他人都沉默不语。葵姬夫人病倒了，志波翼大人在照顾她。可是明天就是我们离开瀞灵廷的期限。向来小孩子一样的飞廉反倒强打精神指挥总算留下来的家臣收治打包行李，而节子则在照顾我的三个孩子。节子成长得很快，飞廉住持家务的时候，还有些懵懵懂懂，但节子却像一直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熟练而风度翩翩地支使着少得可怜的侍女，像母亲一样照顾那三个孩子。

　　而我已经整整两天水米不进了。

　　我大概是已经死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是不能替代的。

　　我曾经以为，任何人都不可能蠢到自毁长城，让尸魂界失去羲和殿的保护；我也曾经以为，志波家没了我，就会乱成一锅粥。但实际上，尸魂界没了羲和殿，眼下还勉强保住平安；而现在众人也已经适应了节子做事的方式。尽管我能给节子挑出很多错误，但志波家这样凑活着也能过。

　　所以，人活一世，终究还是为自己活着。

　　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回想起来，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刻，就是我刚刚来到瀞灵廷，第一次遇见羲和殿之后，便想把我所能找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也就是那串来自王廷的佛珠——送给他。那时我忐忑不安地在志波家的偏门门口等着。接着羲和殿竟然亲自来了。他几句话就说得我又哭又笑。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坚信羲和殿将会是我人生的全部。我爱他。我想要和他说笑，想要看他开开心心地活着。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会变，只有这一点是不变的。我曾经在乎过很多事，在乎几乎所有人的评价，但我现在都不在乎了；我做错过很多事，只有一件事情我确信我做得很对：作为志波羲和的妻子，我一直尽我所能让他过得舒心。

　　我又在残破的院子里走了一圈。

　　公公婆婆都睡了。节子和飞廉累了一天，又抱头哭了一晚上，这会儿也终于哭不动，睡着了。岩鹫尚在襁褓，对整个家族的惊变依旧无知无觉。海燕抱着空鹤，也睡着了，被子外面还压着节子给他们做的小棉衣。

　　我静静地看着一家人，仿佛是现世的整死去之后的鬼魂看着还活着的家人一样。

　　最终我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志波家的很多东西都以“接受检查”为名被人拿走了，那串现在想来简直无比恶心的念珠也不见踪影。但是我嫁过来的嫁妆里那把怀剑还在。

　　我是志波羲和的妻子。从我嫁到志波家之后，这就是无可改变无可否认的事实，不管是朽木晴光，还是在王廷里的那个混蛋灵王，都不能改变。

　　羲和殿去哪，我就去哪。

　　上尊寺家祖传的怀剑真是锋利，连割开喉管都不用费一点力气。切进血肉时顺滑得仿佛是被吸进了肉里一样。身体好冷。我仿佛又站在了志波大宅的偏门，猜测着羲和殿会不会了解我的心意，满心忐忑和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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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光

　　回到朽木大宅时，已经快傍晚了。

　　“晴光殿，您这是去哪儿了？”久美、阿优连忙迎上去。“一天在外面，可曾用过膳？我们做了些小点心。您要不要……”

　　我这才想起自己整天根本没吃过一点东西。但我摇摇头：“我不饿。”

　　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像死人。久美看着我的脸，心疼道：“您一定累了吧？我扶您回房休息。”

　　“大宅里收拾的怎么样？”

　　“我们两个亲自把您的紫霄楼收拾好，其他家臣、侍女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已经请了工匠去修三省居、啸风堂、修齐馆、眉心住这几处破损的墙壁。不过，大概要到后天才能完全修好。”

　　“辛苦了，我今天一整天不在。竟然全靠你们支撑着。”

　　“平素您定下的规矩还在。自然错不了。”阿优安慰地对我微微笑了笑。“您放心好好休息吧。”

　　紫霄楼被匆匆打扫过。虽然没有往日的气象，但总算看着像是人住的地方。我说了不想吃东西，但阿优把点心拿过来，现在正忙着给被炉生火，久美则服侍我换家常衣服。

　　“没有墨色的衣服吗？”我瞥一眼久美手里那件牡丹色的小袿。太阳已经落下去，剩下的只有无尽黑夜，再鲜艳的颜色，都会化为一片冰冷的阴影。

　　久美面露难色：“真的没有。蓝铁色的可以吗？”

　　也罢，这时候能选衣服颜色已经不错了。

　　“我累了，你们先去照顾好祖父大人和望舒，不要来打搅我。对了，还有望舒，就算没事也要多去看看她。她孕中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万一出了事，这个家就真的天塌地陷了。”

　　久美和阿优告退。

　　飘雪的天空中看不到一丝光亮。世界已经陷入了永夜。人是会死的，连我的心也会是死的。

　　这不是我第一次伤心了。母亲死去的时候，响河被封印的时候，我都伤心极了。但只有这一次，我忽然想象不出来接下来的人生我应该怎么度过。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没有羲和呢？

　　母亲去世之后不久，我就被父亲送到了雨宫家，羲和也跟着一起去了，所以一离开朽木家，我就被他聒噪得耳根不曾一日清净，结果，连伤心的功夫都没有了。

　　响河被封印的时候，羲和让我知道我不必为此伤心。

　　但现在呢？

　　卧室的刀架上，放着父亲送给我的怀剑。武士的女儿、妻子都会有这种装饰精巧的短剑，用来在关键时刻自保或者自尽的。我想，现在拿出一条细腰带，绑好自己的腿，以防切腹的时候姿势走形。然后，毅然决然地把刀插进自己的腹部，让血液在衣服上开成一大朵扶桑花，这可能是最顺理成章的做法。我拿起了怀剑，剑刃上的闪闪寒光，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芒。

　　但这样是不是就代表认输了呢？我曾经以为，羲和、苍纯甚至包括我，我们会见证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在这个时代里的孩子不会经历我们童年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但我们终究被尸魂界打败了，一败涂地。他们夺走了我的羲和，践踏着苍纯这些年来为尸魂界付出的心血。而我所有的愤怒和不平在这个世道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败得多惨啊。不，我们败得多惨啊。

　　我看着怀剑的刀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手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只老狗豆包不知怎的跑进到屋里来了，它直冲向我持剑的手，撞飞了怀剑，然后隔在我和怀剑之间，对着我狂吠。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豆包。我从来不觉得狗毛茸茸的样子有什么可爱的。在我看来狗毛和毛毛虫身上的毛一样让人恶心。如果是过去，有人代替我把狗赶走，但现在，我只能对豆包吼一声：“滚出去！”

　　豆包把头趴在地上，对着我嗷呜嗷呜地哀鸣。湿润的黑色眼睛盯着我，可怜巴巴。

　　我盯着地上那只毛茸茸的一大团，甚至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我在心里不断狂叫“你给我滚出去”的时候，豆包站起来，摇着尾巴慢慢向我走了过来。

　　怎么连一只狗都不轻易放过我？！这只狗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家里乱成一团，豆包乱跑也没人管。竟然乱成这样。

　　也罢，大不了我自己把它扔出去。

　　“好了，多谢你过来。我还不想死，你去陪你的女主人！”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站起来，一把抓住那只狗。然后走到门廊外，把它放在地上。豆包抬起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冲着我嗅了嗅，终于一路跑走了。

　　看它跑的方向，应该是回眉心住找望舒了。

　　换了别人，一定会说豆包可真有灵性。但我现在只难过得仿佛自己全身都长了狗毛。

　　为什么连一只狗都不想给我悼念羲和的时间？能不能让我难过一个晚上？让我除了为羲和哭泣，想着“如果我能为他去死该多好”之外什么都不做。

　　但现在我知道了，上天给了我强大的心志和头脑，就是因为祂连难过和哭泣的机会都不会给我。不管是让我抱狗也好，还是让我继续踽踽独行也好，我都做得来。人生走过了一半，我早就认命了：既然生在这个家里，既然不想输给任何人任何事，我只有不停地战斗。

　　我记得那时我和羲和都很小，苍纯刚刚出生，父亲还习惯性地把我当男孩子养。训练家臣们的时候也会带着我。所以，我经常在练兵场旁边遇见羲和。我们的童衣外罩着玩具一般的小甲胄，活像两只将军人偶。

　　“晴光，羲和，你们知道带兵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还没等羲和反应过来，我抢着回答：“审时度势，调度得当，知己知彼……”

　　父亲笑了笑：“是永远不要放弃，身后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作为主帅也要继续坚持。或者是战死，或者是有计划地撤退。绝对不能自乱阵脚，永远警醒。这是带兵的底线。”

　　“除了主帅只剩下一个人，那不就和输了一样吗？”我疑惑地问。

　　这时候，羲和忽然答话道：“不一样的。主帅战死，副将顶替，副将战死，校官顶替……只要这支军队还有人，就必须继续坚守。”接着他看着我，得意洋洋，“晴光，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继续打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还在坚守，就没有输。那两个穿着小小的甲胄的孩子，还在并肩作战呢。

　　羲和，我们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