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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杏笛 29 他对于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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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云仿佛要碾碎大地一样,低沉地堆积在瀞灵廷上空。天还没亮,一身壶装束的晴光便离开了紫霄阁。紫霄阁花园仿佛被轰炸过似的,到处都有泥土被翻过的痕迹,廊子上墙壁上,全是难看的泥点。紫藤花架的一角似乎被人当做练剑的靶子砍断了,整个花架倾斜下来,紫藤的藤条也都折断了,只有几棵小小的残根还埋在土里,仿佛是松动的牙齿,大部分的紫藤连根拔起,失去生机的断根凄惨地暴露在寒风中。
就连紫霄阁里面也未能幸免,箱子柜子都被翻得底朝天,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昨天晚上阿优和久美花了好长时间才清理出一块能让晴光躺下的地方。
宗安老爷子的三省居和望舒的眉心住更惨,连墙壁都被拆开了,现在根本不能住人,所以他们还不得不暂住在保存得尚好的下人房间里。晴光独自穿过朽木家的花园:那里也是一片惨不忍睹地景象:树木、假山被当做剑靶子被砍倒也就罢了,连池中的锦鲤居然也一条不剩。
但这已经不是问题了。今天是大寒日。晴光无论如何都要再看羲和一眼。罪犯会从忏罪宫押往双殛。晴光打算先到忏罪宫,然后一路跟随着到双殛台。朽木府离双殛台非常远,平时,如果要走这么远的距离,晴光连坐牛车都嫌累。但现在牛车也是奢望了:车要么不见了,要么上面的装饰被人抠了下来,至于牛,不是被人牵走,就是变成不受规矩的守卫给自己开小灶时的一道食材。晴光给阿优和久美留下一张字条,告诉她们自己今天有事出去,让她们自己先带人开始打扫大宅。
终于,晴光赶上了羲和从忏罪宫押解出来的时候。她远远看着吊桥上的那个白色身影,尽管双手反剪绑在背后,他还是那么镇定地挺直脊梁,从容不迫地向前走着。晴光周围大多是男人,有十三番队的队士也有志波家原来的家臣,大概也是来送羲和最后一程的。晴光能认出来几个,但他们都没有认出晴光:本来他们能见到晴光的机会就不多,要见也是晴光端坐在高高的正座上,隔着帘子听他们报告各种事项而已。谁能想到这个清瘦的穿着壶装束的女子,就是不可一世的晴光阁下呢?
羲和一路从忏罪宫押到双殛台,晴光就一路在人群里跟着,看着,羲和挪动的每一步她都不忍心错过。羲和始终目视前方,根本没有发现晴光。凛冽的寒风扑面吹来,晴光市女笠上的面纱横着飘扬起来,如同飞扬的雪花,羲和身上白色的肩衣也风中微微颤动着。但两个人的步伐,都没有一点迟疑,似乎这一切的生死荣辱都与他们不相关一样。
走到双殛之外的时候,晴光忽然惊住了,这一路上跟着羲和的行刑队列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双殛台,在加上本来就等在那里的人,竟然尸魂界一大半的死神都在那里了。黑压压的死霸装连成一片,仿佛巨大的黑色旋涡,把双殛台包围了。
监刑台上,是山本总队长和织原家、北条卫家、四枫院家的当家——这是当然,因为驱逐志波家和处死羲和的命令上,不仅有灵王的御印和四十六室的印章,还有其余四大贵族的印信。这是灵王的命令:驱逐志波家,要由四大贵族共同执行。北条卫家的当家,现在是平彦的长子平道。他看上去比织原玄也年纪大些,但眼神中的惶恐和疑虑,让他在玄也身边仿佛是一个小孩子。玄也看着行刑台下的羲和,秀丽妖艳的容颜里带着刺人的乖戾和冷漠,那样子仿佛完全不认识羲和一样。而四枫院清夜的嘴角,在难以察觉地颤抖着。山本总队长只是看着高耸入云的双殛刀刃和行刑架,长长的寿星眉盖住了眼睛,看不见他的眼睛里此刻是什么神情。
“二番队队长,快到正午了,准备行刑吧。”山本说道。
四枫院清夜犹豫着站了起来,她看着羲和那平静而清癯的脸和双殛周围的人山人海。这些人,大概都曾经是羲和的部下吧,在他们心中,志波羲和是如同太阳的存在,现在由自己下令给羲和处刑,他们会怎么想呢?肯定觉得我根本没有资格吧。
“解放双殛。”清夜对着行刑队挥了手。
甚至行刑队的人也在犹豫。八个负责双殛解封印鬼道的,只有两三个把手抬了起来,看着其他人没动作,也悻悻地把手放下了。
“尸魂界不能没有志波大人!”不知道人群中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声,呼喊的声浪便如同沾了火星的汽油,猛然爆炸。山呼海啸的“志波大人,志波大人”的呼声中,人群渐渐失控,人们推推搡搡地往刑场中间挤过去。巨大的黑色旋涡渐渐收拢,仿佛要击碎瀞灵廷的虚伪。
“各番队队长、副队长,维持刑场秩序!”山本总队长命令道。然而,即使一个个实力超群的队长拔出刀威胁不断挤过来的人,围观的人们依然群情激昂,怒骂声杂然一片,此起彼伏。
“志波大人做错了什么?你们要处死他?”
“只有你们有把破刀么?老子也有!”说完便有人也拔出斩魄刀,和队长们对峙起来。
“大家杀过去,救志波大人出来!管他娘的四十六室,管他娘的十三番队!”
开始,只是有人这样喊着,但很快一个又一个死神冲破了警戒圈,行刑队抵抗了几下,便被他们打翻在地。看着一群突围进来的杀气腾腾的死神,北条卫平道吓得几乎从座位上蹦起来,但他看着旁边岿然不动的两个家主和总队长,很快明白此时轻举妄动,就等于给这些愤怒的死神提供一个活靶子,只得浑身冷汗,战战兢兢地原地坐着。
然而,这些冲进警戒圈的死神并没有在意监刑台上的那些人们,而是在羲和面前跪下。
“志波大人,跟我们走吧!”
“您什么也被做错,为什么要受刑?”
“我们已经做好和瀞灵廷拼到底的觉悟,誓死保卫志波大人!”
山本总队长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意识到这些人为了羲和不惜谋反。看样子,只要志波羲和点点头,尸魂界一半以上的死神都会为他揭竿而起。果然,作为他最欣赏的后辈,羲和确实有这个感召力。但是,一旦天下动荡,又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呢?王族也不会坐视不管,剩下的死神必须上战场平叛,到时候就是战场上父子兄弟兵戎相见的惨景,最后无论如何都会两败俱伤。一方面,灵王和四十六室的命令不可违抗,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羲和是屈死。这个时候,应该拔剑把这些扰乱法场、劫走死囚的人杀死,然后立刻处死羲和,但山本的手在碰到流刃若火的时候动摇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冲进法场的人里有他喜欢的部下甚至有他的远亲。
“退下!”忽然,一个冷静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一瞬间似乎时间静止。众人清清楚楚地听到羲和在说:“退下!”
跪在羲和面前的人抬起头,恳求道:“志波大人,尸魂界的死神们都愿意追随您!我们不能这么放下您不管,跟我们离开吧!”
羲和厉声喝道:“为了我谋反,亏你们想得出!滚!”
“志波大人!”跪在最前面的死神拔出斩魄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我以死相求,请您跟我们走吧!”
羲和看着部下,泪水夺眶而出,但嗓音中没有一丝迟疑:“既是我的部下,就该知道什么是‘军令如山’。我最后说一次:退下。”
那个死神绝望地闭上眼睛,手上刚使劲,斩魄刀便被羲和一脚踢飞。金属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刺痛着每个人的耳膜。
终于,山本总队长站起来,用威严中带着一点慈爱的声音,对那些死神说道:“这是志波羲和大人的最后一道命令。如果你们真的忠诚于他,就请遵守吧。”
这群冲进来的死神对着羲和行过最隆重的军中之礼,退回了警戒圈外,原本剑拔弩张的队长们也收回了剑。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一群血性男儿的嚎啕大哭很快响彻了天际。
“行刑队,解放双殛。”山本总队长命令道。
“山本总队长,请等一下!”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人群自动分开,一身薄色壶装束,仿佛天边燃尽的残霞的女子越众而出。“请不要做不合礼制之事!”
“晴光!”羲和目瞪口呆。
“是朽木阁下啊。”山本总队长微微施礼:“请问老夫如何不合礼制?”
“请问,您刚才是否称志波为‘志波羲和大人’,并且承认他的话是命令?”
“的确如此。”
“那么,山本总队长就是承认志波羲和仍为武士,仍为贵族了。贬为庶人的有罪死神,按律应以双殛处死,但既是有品有位的贵族武士,还用双殛,岂不是不合礼制?”
“那你的意思,就是志波羲和应以贵族武士礼,切腹而死了?”
“正是。请总队长明鉴!”寒风吹动着晴光宽大的衣袖,残霞凄艳地飞舞。
“老夫明白了,多谢朽木阁下提醒。刑军请退下。老夫亲自为志波羲和大人介错。既然是朽木阁下,请于上座监刑。”
介错人一般是死者的亲友,如果和切腹者是对立的一方,就说明介错人完全尊重切腹者的品格,承认切腹者的高贵身份。晴光对着山本总队长深深施了一礼。
“谢谢你,晴光。”羲和小声对晴光说道。晴光回头,两人四目相对。总算没有辜负你的一片心——两人的眼神都是这个意思。晴光含泪微微一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上监刑台。
刑军把腹刀放在羲和面前,羲和一丝不错地完成了整个切腹的过程。当流刃若火斩下他的首级时,羲和的嘴依然很有尊严地紧紧闭着,眉宇间依然带着一贯的平静,就如同无论怎样凶险的战局,也不能动摇他分毫一样。
反倒是监刑台上的北条卫平道,在一系列惊吓和震动之后,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当四枫院清夜和织原玄也都起身离开时,他还是哆嗦得站不起来。
“别哭了,你把武士的脸都丢尽了!”
平道抬起头,只见晴光正站在他面前,一脸严厉,但哀戚之色哪怕隔着面纱,也能看得出来。被晴光神色中的某种东西触发了条件反射,平道一头磕下去:“是,请您原谅,晴光殿!”
天空中飘起了雪粒,围着双殛的死神渐渐散去。晴光带着市女笠,独自往朽木大宅走去。已经是下午,街上依然有行色匆匆的年轻媳妇赶着去买做晚餐的菜,天真无邪的孩子在街上相互追逐,喊着“下雪咯,下雪咯”,几个单身汉相邀着跑向居酒屋喝酒取暖——这些人仿佛不知道刚刚有个尸魂界千百年不遇的将才,为了他们的安危慷慨赴死。晴光暗自想着,但,这不就是羲和想要的结局吗?
“朽木殿,请容我送您一程吧。”一辆牛车在晴光身边停下。晴光抬头,只见北条卫平道从牛车上下来。
“多谢好意,我还是想自己走回去。”晴光微笑着对平道说。
“可是,如果晴光殿要自己走,我还坐在车上,实在愧不敢当。请您无论如何不要让我尴尬。”平道恳切地说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足轻们替晴光卷起车帘,平道走到车前,替晴光引车牵牛,一直送到朽木家大宅。
“多谢晴光殿教导!”
“多谢北条卫阁下。”
晴光和北条卫平道相互施礼。平道登上牛车之后,依然忍不住掀开车帘,看着立在朽木大宅门前微微鞠躬,恭送着自己离开的美丽身影。那张青春渐逝的脸上,依然有动人心魄的美丽和尊严。终于看不见晴光的时候,平道近乎怅惘,又近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朽木晴光真是他见过的最美最高贵的女子,志波羲和是他知道的最优秀最坦荡的将才。本来,他对于晴光、羲和这样的人只有高山仰止的份,可是今天,羲和死了,晴光落魄得连出入的牛车都没有。而他,平安无事地活着。想到这里,有些庆幸,也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