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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杏笛 28 清家惊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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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廷处处都笼罩在圣洁的白色和华贵古雅的黄栌染的光华之下,仿佛隔绝了红尘中的所有烦恼,独立于时空中,保持着永恒的高贵。
今上川云灵王的容貌还和多年前还是没有任何品级的朽木久安丸的朽木银岭第一次参见川云灵王时一样,没有显出一点点老态,依然是剑眉星目,隆准阔额。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上仿佛郁积了王廷千万年来的所有平静和雍容,但眼睛里透露出的疲惫和无奈根本无法掩饰,就如一个久久缠绵病榻的老人,厌倦了苟延残喘的生活,只求一死。但是,哪怕将死之人都会有一两个未了心愿,依然年富力强的川云必然有让他忧心的事情,所以这双眼睛里,还是透露出一两点执念的光芒。
“殿下容禀,我们在朽木大宅和志波大宅并没有找到任何先王淳成灵王时代来自王廷的文件或者书信。”跪在偏殿重重御帘之外叩头施礼的侍卫在王廷快一千年了,却从来没有看过川云的脸,因为他没有在殿上抬头一睹天颜的资格。相比之下,当初朽木银岭以刚刚元服之年得到灵王撤帘召见,并且钦赐墨宝,御笔赐名,是莫大的荣耀。
远远跪着的侍卫继续说道:“但是我们确实找到了证据,这两家的家臣亲兵参与过昭宏亲王的陵寝的修整。我们也确定志波家曾经出资出力整修亲王陵寝。但我等偷偷进入墓室,并没有发现先王的任何手谕。”
川云灵王沉思了片刻:“没有找到只是没有找到。这并不能证明朽木和志波不觊觎王廷的力量。不然,嵯峨私自接见了他们,为什么不主动上报?和嵯峨暗自勾结,几乎把持了整个护廷十三队,迟早成为第二个北条卫,孤王决不允许这种意欲僭越犯上之徒得逞。昭宏亲王的陵寝中确实没有任何空隙吗?”
“已经挖地三尺搜过了。但没有看到任何手谕或者书信。”
不可能。川云太了解王廷里的亲王、内亲王们的心思,因为他从最不重视的王子,一步步登上王位,亲眼看过了王廷生活中的种种。王廷也则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最冷漠、历史最悠久的蛊盅。从初代灵王开始,就是一批人踩着另一批人魂飞魄散化成的灵子祥云登上王座的。初代灵王、次代灵王、三代灵王玄王、代灵王文典公、四代灵王淳成,这些在青史上被史馆文人大书特书起贤德懿能的灵王和代灵王们,只不过是一群蛊虫里面最能咬,毒性最强的一只而已。
曾几何时,他的兄长昭宏亲王已经得到了一个王子所能拥有的一切,不世出的天才,不世出的功绩,无可比拟的权威。连但还是将幼弟视为最大的潜在威胁,恨不得处之而后快,几次三番意欲置他于死地。只可惜,他聪明的哥哥算天算地,却漏算了最重要的一条:他忌惮自己同父异母的幼弟,而第四代灵王淳成同样忌惮昭宏身为玄王嫡长子,且功绩卓著,无论在王廷还是瀞灵廷,都势力强大。
于是,再大的功绩终究抵不过“功高震主”四个字。淳成需要另一个足够强大的亲王制衡昭宏。而在屈辱中苦等了数百年上千年翻身机会的川云,不会浪费淳成灵王给予他的给予。
于是,昭宏最后输了。
川云也太了解尸魂界的那些有权有势的外臣们的想法,或者说,他自为了解。当昭宏亲王以谋反罪名下狱赐死时,整个瀞灵廷都震惊了。除了早就暗中支持川云亲王的少数,没人觉得,昭宏沦落至此,是因为对亲兄弟的刻薄寡恩,该有此报,他们只在乎自己以前追随过昭宏,现在昭宏被刺死,自己也地位不保。一时间朝野沸然,连淳成灵王也暗自后悔,应该留着昭宏的一条命,安抚瀞灵廷。
最后的结果,就是昭宏的儿子嵯峨亲王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而淳成亲王则在赐死了昭宏之后,宣布引退,并且在不久后忧惧成病而薨逝。
川云即位之后,十分清楚现在的嵯峨就如同当年的自己,表面上看无比恭顺,实际上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而王廷的传统里,只有最强者才能活下去。川云绝对不可能给嵯峨任何为父亲翻案鸣冤或者挑战他权威的机会。
川云沉吟片刻,下令道:“连同朽木家的大宅,还有这两家的别院和十三番队的队舍,都要好好搜过。”
“是。”
“朽木家怎么样?有没有相关的线索?”
“祭城式等人一直在监视着,这些年来没有发现任何朽木家与朱雀亲王或者谋反相关的迹象。”
“也许只是集文学堂的人没有发现。”
可他们即便没有参与此事,川云也不打算给他们活路了。既然可能暗中支持嵯峨亲王,那么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朽木家过于树大根深,已经传了二十七代,近些年声势无两,看来年头久了,猫养成老虎了。第二十八代就没有必要了吧。
川云的思绪回到了两千年前的那些夜晚,在灵王寝殿外跪了一夜又一夜的不安和恐惧,至今还会在梦里重现。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当夜色终于散尽,他得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夜夜安睡,岂容再有人窥探。
侍卫们领命退下。
微风拂过,王廷里祥光千丈,花木葱茏,好一派祥和优雅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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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执事清家信恒服侍着宗安老爷子沐浴时,老爷子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还有七八天就是大寒了吧?”
“是。”清家答应着。他还在纠结这么冷的天看守们居然给一个身体瘦弱的老人半凉的洗澡水,而且水还这么少——就连年轻人都会受不了吧?
“今上大概是不想要我活太久了吧。”宗安老爷子忽然说道。“你听到过什么没有,信恒?如果现在还没有消息,那就是说,今上虽然想让朽木家死,但还没收集到足以给定死罪的证据。哎,已经是这个时候,还是叫你‘阿式’好了。”
清家信恒眼底露出一道寒光。
“大人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他不动声色地擦洗着宗安老爷子的后背。
“我儿业安死去的那晚,就发现了。你原本是祭城彰的独子长天祭式,祭城家族的最后一人。就是因为当年祭城家和朽木家有灭门之仇,你才能被今上一直信任吧。”宗安老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银岭——但对于宗安老爷子来说,依然是久安丸——应该还有一个比他年长将近二百岁的哥哥,可是这个大儿子在刚刚元服的时候,便“暴病”夭折了。
“这么多年,一看见你,我就在想,杀子仇人和灭门仇人竟然各自保守着秘密,若无其事,主仆情深,真是不可思议。那时的你,还只是一个孩子,就敢毒杀五大贵族之首的继承人,明明被我抓个正着,还能面不改色的行礼,编出一个那么完美的理由,把我一时唬住,现在想想真是可怕。”
“大人觉得可怕,为何留我到现在?”
“复仇大概是你父母的遗命吧?而被集文学堂看中,成为他们的眼线,对于当时的你也是迫不得已。祭城起兵谋反被诛全族,你行刺业安被我发现,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杀你,也不知道万一祭城族人的身份被人发现之后,会不会数罪并罚五马分尸,为了保命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一生如履薄冰地侍奉二主,也够难的。我不恨你,因为你只是一个被亲情和求生欲驱使着的普通人而已。更何况,当时的你,已经不想再杀人了吧?”
清家没有回答,手一抖,毛巾掉到了水里,也没有去捡。
宗安继续说道:“杀了你,也救不活业安。好在后来终于有了久安丸,而你对久安丸一直很好,过去的事也就罢了。更何况,留着你是对灵王示弱的方法。平安无奇乃至福。只要朽木家平平安安,多隐忍又何妨?可是,久安丸也好,苍纯也好,都参不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想来朽木家这些年的风光,确实会让今上圣心不悦。这两个孩子以为,今上同意建立四十六室和十三番队,一定是淡漠权欲,宅心仁厚的谦谦君子,可若是真是这样,现在葬在流魂街郊野的就是我们的今上了。”
“大人忽然叙旧,莫非是有什么吩咐吗?”清家终于把毛巾从水里捞出来,恰到好处地拧到半湿的程度,继续给宗安擦洗。
“久安丸出生之后,我曾经对堇姬说过,无论如何也要保得孩子平安。但是现在,即使久安丸和苍纯再怎样示弱,今上也不会放过他们了。不得已,我只能说舍下这张老脸,和今上提起孩提时的旧情。阿式,帮我给今上传句话,老朽第一次蒙恩谒见时,曾在王廷中迷路,那时候不管见了什么,老朽都相信今上心如白璧。老朽那是怎样对今上说,现在依然怎样想。只是不知道和今上的白璧之盟,陛下还认不认。若是陛下不认,老朽便不知如何自处。”
清家惊讶不已:“您第一次谒见灵王的时候?那时您见了什么?”
“自然是让今上厌恶的事情。可是再多就适得其反了。”宗安瘦弱苍老地仿佛枯藤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水快冷透了,不洗了。”
清家把宗安从浴盆中扶起来,替他擦干身上的水,披上浴衣:“您在要挟今上做交易吗?若是传过这些话,我恐怕是不能侍奉朽木家了吧?”
宗安用衰老昏暗的眼睛看着清家:“不只是交易。我只是确实理解当年的陛下。否则当年的陛下也不会信我能够一直守口如瓶。阿式,你跟着朽木家这么些年,虽然还有另一个身份,却一直全心为朽木家着想,我比信任自己还信任你。想办法让我的话被别人无意听见,然后报告给今上,你不要出头。拜托了,请你务必守着朽木家,至少在朽木家留到望舒丫头肚子里的孩子能自立吧。好好照顾他,我看望舒的灵压变化,她肚子里的一定是个男孩子。”
祭城式忍不住感慨。如果说的难听点,朽木宗安这个老狐狸,利用了自己的愧疚不安,让堂堂长天祭家的继承人心甘情愿地给人做了一辈子执事,现在他是用多年前的大儿子枉死的命和饶给自己的这条命,交换了现在儿子和孙子的一时平安;如果说的好听,这就是敦厚君子,以德服人。不管怎样,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能豁出命去,帮朽木家要挟至高无上的今上了。
但是之后呢?恐怕灵王心里会把所有的愤怒集中在宗安身上吧?这样的招数只能用一次,如果灵王再发难,朽木家还有什么可以抵挡的?清家信恒一边想着,一边嘲讽自己还真是当执事当习惯了:集文学堂的人为什么要担心朽木家的死活啊?
接下来的几天,就在晴光和望舒几乎彻夜不寐的泪眼和悲痛不安的沉默中,度日如年地过去了。给清家信恒的吩咐,宗安一个字也没向孙女和孙媳妇提起。宗安不能说,他不想让银岭和苍纯回来之后,因为挚友一家被施以重刑,而自家却因为父辈、祖辈幼年时和灵王的一点私交而幸免,从而终生对挚友负疚。晴光、望舒不知道老爷子洗澡的那点功夫发生过了什么,更没看出来这几天老执事的行动有什么异常——就像整个尸魂界整个王廷对于这几天灵王陛下的气闷和无奈一无所知一样。
大寒那日的前一天,大街小巷上张贴出的问斩告示里,只有志波羲和的名字。
给志波家和朽木家的发落,是这样的:
“志波飞廉罪属从犯,夺斩魄刀,废去灵力,当街杖责一百。志波翼夺斩魄刀,废去灵力。志波家全族贬为庶人,责令二十日内流放至流魂街第五十区以外,志波全族后人无令不得返回瀞灵廷,擅入者当场处死。祖宅、别院、封地充公,由王族管理。
朽木银岭、朽木苍纯,过不抵功,灵王特许法外开恩,立春大赦日返家,责令闭门思过,十年内不得担任任何职务。其间封地所出,一律上交。其族人解除禁足,仍居祖宅,归还所有别院、封地。”
听到这个消息时,望舒一下子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喜极而泣。晴光心如刀绞,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而宗安老爷子,只是默默地喝着汤药,脸上心上都没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