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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杏笛 27 遇见夜一是 ...

  •   一个下着雨夹雪的夜晚,浑身淋得冰冷湿透的夜一回到大宅,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乳母和侍女们叫她出来洗澡,清夜、九曜让她开门,她却一声不吭。最后,清夜直接用鬼道轰开房门,看见夜一手里竟然一把剪刀,表情木然,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任清夜平时再怎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看见女儿这个样子,立刻吓得魂飞魄散。母亲毕竟是母亲,看见女儿受委屈难过,终究是受不了的。

      但夜一手里的剪刀,只是把从夏到冬终于留到过肩的头发又剪到了刚刚垂耳的长度。

      “夜一,到底怎么了?”

      夜一抬起头看着母亲,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冰冷而死寂的眼中滚滚而落。

      “我不该信他。”夜一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怎么了?”清夜坐在女儿面前,“告诉我,好不好?”

      夜一摇摇头。

      该如何说呢?

      “头发长了,会被人揪住辫子……”夜一冷笑着说道。她把剪刀往桌子上一扔,躲着母亲担忧不已的视线,站起身。“我去洗澡了。”

      也只能这样说吧。

      “有没有受伤或者……”九曜叹了一声,担忧地拦住她,“夜一,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相信你能处理好。但你如果受伤了或者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没受伤。我只是发现自己办了件错事。错就错吧,那又怎么样?您和母亲说过,只要该守护的东西还在,四枫院家的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四枫院家的人绝不坐以待毙。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夜一平静地从九曜身边走过。

      九曜看着夜一的背影。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不是那个她熟悉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而是一个有点陌生的、坚定得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女人。

      把自己浸在温热的水里,夜一反复对自己说,都过去了。这只当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此时喃喃自语时心有多疼,才知道之前陷得多深,错得多荒谬。早就察觉到织原玄也和先前三浦家的事件有关,早就听闻过他的种种诡异传言,她小时候甚至亲自追踪过他在朽木家的墓园里鬼鬼祟祟……或许是玄也既满不在乎又若有所思的笑容太过动人,或许是两次救她玄也都不承认,她竟然开始觉得玄也即便无辜,也不会承认在重重迷雾的表象之下足以证明他清白无罪的隐衷,她竟然猜测或许玄也偶尔流露出的乖戾眼神,仅仅是因为在织原家太过压抑寂寞。她竟然希望她能像母亲相信父亲那样,相信玄也。

      她错了。

      自从朽木家和织原家下狱,清夜就担心她,不许她调查和四十六室有关的任何问题。但她还是从家里偷跑出来,换了男装,在四十六室到织原大宅的路上拦住玄也,一句话不说,把他拖进僻静的小巷,压低声音,质问道: “森川家和樱庭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哪怕是亲眼见过了都不作数,她要亲口听见解释。

      玄也这次并没有露出惯常的嬉笑,只是淡淡地道:“四十六室的公告说得很明白。”

      “公告里可没说森川家灭门的时候你在场!你为什么要杀那个孩子?我当时就不该把他藏在你的车里!我以为……你至少能对那个孩子网开一面……”

      看着夜一泛出泪水的眼睛,玄也忽然露出了凉滑如蛇的微笑:“觉得我会对那孩子网开一面?那只能说明我之前所做的准备成功了。你帮了我的大忙。”

      “帮忙?”夜一难以置信地看着玄也。

      “没错,如果不是夜一公主觉得我是或许有苦衷的良善之辈,二番队和隐秘机动必然会紧紧盯着我不放,对吧?”

      夜一只觉得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你……救过我两次!”

      “但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了救你?”玄也一步步靠近夜一。“织原家从来不过盂兰盆节这种现世流传来的无聊节日,我本来应该在瀞灵廷的大宅,为什么会出现在流魂街呢?而那次从刺客手里救你时,我同样不在从四番队回织原家大宅的路线上。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发生爆炸、骚乱、刺杀的地方?是为了救你,或者——那附近行动的人,或许需要我的指示?顺手救你不是必须,但现在看来,这么做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百利而无一害。”

      夜一看着玄也的眼睛,那双眼睛流露出的乖戾和阴沉,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她闭上眼睛,仿佛不愿意面对这一切事实似的:“六番队失火,难道也是你?”

      玄也看着站在那里,几乎不会动的夜一,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这么说也行。不过,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动的手,我只是‘恰好’在附近而已。即便你是四枫院家的公主,即便是清夜和九曜大人,现在也查不到能证明我参与其中的任何蛛丝马迹。你若是乱说,就是诽谤。”

      话音未了,玄也伸手抓住夜一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夜一眼睛里全是泪水,不甘地看着玄也,那样子仿佛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猫。而玄也完全不为所动地冷笑着,俯下身凑在夜一耳边,呵着气,说道:“想想看,当那些可能救苍纯、羲和一命的证据灰飞烟灭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

      夜一的身体因为厌恶而颤抖着,而玄也却不依不饶地俯下身,用舌尖舔舐着夜一的耳廓:“你在我怀里,问我你可不可以信我……”

      “唔——”玄也倒在地上。夜一的一记膝撞正中小腹,玄也第一次发现被夜一打居然可以这么痛:痛彻骨髓,痛彻心扉,仿佛小腹里面的器官全部撞碎了一样。以前和夜一争斗打闹,就算他放水被夜一重重打到,也从来没有这样疼过。

      玄也想,那么,现在就好了,夜一就是夜一,我就是我,从此再无瓜葛。

      他尽可以嘲笑夜一因为私情乱了理智。但如果不是为了夜一,谁会知道那时他出现在流魂街发生爆炸和散乱的地区?如果不是为了夜一,谁又会知道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僻静的小巷?只要事情和夜一沾边,集文学堂灌输给他的冷静便烟消云散。遇见夜一是他身为集文学堂手下的最大的“错误”。

      现在这个错误终于可以结束了。

      一滴冰冷的雨此时落在了夜一毫无血色的脸上。为什么直到现在,看见玄也倒在地上她还是会心疼?若这只是另一场放肆地打闹就好了。

      玄也的侍卫们并没有认出当时隐藏了灵压而且男装打扮的夜一,远远看见有人打伤了他们的少主,一窝蜂地冲上去抓人。

      夜一此时无心恋战,瞬步离开了。任凭几个百里挑一的好手使出全力追赶,那个“刺客”还是很快消失在冰冷的纷飞雨幕中。而此时蜷在地上,喉咙深处已经开始泛出血腥味的玄也却在暗自窃笑:凭你们几个能追上,那就不是夜一了。

      他也可以对集文学堂的人说,四枫院夜一虽然没有抓住任何证据,却终于因为蛛丝马迹对他产生怀疑,和他恩断义绝了。

      那个雨夜,受到“不明身份的刺客”袭击的玄也回到家中时受了伤又淋了雨,一病不起。每日除了在家养病,就是偶尔坐着牛车四处转转。

      - - -

      养病的时候,织原玄也收养了一个小孩。小孩据说是捡的,被玄也顺手带到四番队简单治疗了之后,又被玄也顺手地带回家。玄也四处闲逛的时候,对家臣们说他喜欢猫,便真的有家臣寻了种种名贵的猫要献给玄也。玄也最后只是顺手挑了一只全身纯黑,不带一丝杂毛的。

      小孩劫后余生惊魂未定,但乖巧得很,小猫也软糯可爱。玄也就把那孩子养在身边,专门负责给他养猫。

      办完了织原仲盛的丧事,玄也住进了属于主君的寝殿。自此,威严的寝殿之外,便常常有两团小小软软的身影相依相偎着:小小的孩子和小小的猫。原本阴森的大宅,倒不觉得寂寞了。玄也远远看着,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守之,他素来喜欢小动物,湍舟家的小猫小狗最多最可爱,总让那时候的源千代羡慕不已。

      小孩当初送到四番队的时候,便是全身有几处烧伤,头部一处重击伤,连自己的名字是什么,都记得模模糊糊。

      “鲛川源雾。”玄也这么对那个小孩子说,“四番队的人问过你的名字,你当时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可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好像是这个名字,也好像不是。”鲛川想再问问玄也知不知道别的事情,比如他是在哪里发现了自己,是不是同时还发现了他的家人,可看着玄也冷冰冰的脸,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除了从不提起他的身世,这个漂亮的大哥哥对他极好,对那只小猫也极好。他从来不嫌弃他脸上身上的烧伤,亲自给他包扎上药,甚至用治疗术加快伤口的愈合。渐渐的,鲛川源雾自己也不再好奇自己的身世。既然大哥哥告诉他,他的家人都已经故去,而尸魂界本来就是亡灵的居所,那么家人故去也没什么好怕,守着这个大哥哥也挺好的。

      只有玄也知道,在森川家大宅的一片火光之中,他是怎么在最后一刻把只是被他掐晕的雨时带走,又是怎么趁着治疗烧伤时,用鬼道改变了他的容貌和记忆。只有玄也知道,他因为怕那个孩子失了心智,不敢完全抹掉他的记忆,所以醒来之后,那孩子差点回忆起来自己的本名,他只能将计就计,把森川雨时(Morikawa Sametoki)改变了排列,变成鲛川源雾(Samekawa Motokiri)。

      森川家的人都死了,但这个孩子活了下来,

      除他之外的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 - -

      “别告诉我你的病又反复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玄也睁开眼睛,空荡荡的寝殿里,小仓站在窗前的逆光背影仿佛一个魔咒。玄也忍不住苦笑起来,笑得稍微一用力,腹部的痛感就令人抓狂地蔓延全身。

      玄也勉强坐起来,自嘲道:“可不。我可是先被正在气头上的四枫院夜一偷袭,最近出了许多事情,四十六室人心不稳,疑神疑鬼。我又被四十六室的老顽固们挤兑质疑。总的来说,过得十分辛苦,很不利于保养。”

      小仓哼了一声:“亏你也知道四十六室人心不稳。死了这么多人,你没有调查出来一点头绪?”

      最近围绕着中央四十六室成员和其他达官显贵发生了一系列骚动。最初,是某个以德高望重著称的四十六室元老在和有夫之妇偷情时猝死。据说当时的场景是正在云雨之时,那家伙突然吐血、浑身抽搐而死,吓得情人衣服没穿就往外跑——据说死因是之前壮阳药服食过多,又喝了药性相冲的药酒。而这件事也让相关的两个家族声威扫地。正当瀞灵廷的人隔岸观火,暗自嘲笑这家伙真不走运时,更多诡异的事件出现了:什么某人横行乡里的胞弟和仇家私自械斗时被对方的小喽啰们乱刀砍死,结果这个成员自己也受到问责,引咎切腹啦,某人一直忍受着公婆和小姨子欺压的妻子忽然在饭里下毒,害死全家啦,某人回家途中突然遭到曾经被他夺了功劳的部下袭击,两人玉石俱焚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被害人”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和派别关系。虽说这些事件听上去似乎都是因为当事人自己行为不检点,于是终于东窗事发了而已,但问题是不到一个月,大家就这么不约而同的自食其果,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开始担心下一个倒霉鬼会不会是自己,所有的人都开始怀疑那些曾经被自己欺压过、背叛过的人会不会突然拿着刀冲到自己面前以死相拼。一时间,瀞灵廷里是众生百态,无奇不有:有家门禁闭,终日疑神疑鬼的;有精神崩溃,留下封遗书便上吊自杀的;有忽然看破红尘,剃度出家的;当然,还有死不悔改,说着什么与其被人害死,不如先下手为强,派人暗杀对手或者自己亲自去拼命的。四十六室整个乱套了,连审问朽木、志波家的判官都凑不齐了。

      玄也不相信这一切死亡事件仅仅是巧合或者报应。但如果是有人从中策划,到底是谁呢?这个人默默掌握了四十六室成员的弱点,多年来引而不发,但现在却如同天罚一样,恨不得把四十六室赶尽杀绝。到底是什么人不动声色就对四十六室的达官显贵们了如指掌,又到底是什么人对四十六室有如此深仇大恨?

      这些人有些是集文学堂的棋子,有些甚至就是集文学堂的眼线,就算是没什么关系的那些,也是集文学堂方便控制的。

      集文学堂监视和暗中控制尸魂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问题。来自王廷,向来目中无人的他们,第一次尝到了被威胁的感觉。

      玄也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小仓殿,我真不明白朱雀亲王和今上是怎么想的。护廷十三队和朽木家、织原家太强势,今上生气。现在这两家倒了,护廷十三队连同四十六室一同乱成一盘散沙。今上还是不高兴。今上要是嫌四十六室乱,索性放了朽木家和织原家,他们别的本事没有,弹压骚乱的能力可是毋庸置疑。让我来,我只会你们告诉我杀谁我就杀谁罢了。”

      小仓听了脸色煞白:“织原玄也!你自己不要命,别牵连我!灵王陛下的旨意是你能胡乱揣测的吗?”

      玄也放松地躺回枕头上。他第一次不再害怕小仓。母亲,守之,父亲,夜一,都离他而去,他困守在这座荒芜的大宅,如同一只被精心豢养,随时被扔到斗兽场上搏命的野兽。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快乐,今后痛苦会不会加重,或者他还要或者受多少苦头,都已经无关紧要。而他失去了一切美好,换来的只是尸魂界的分崩离析。

      他何必再求生畏死。

      小仓听不得他的话,大可以杀了他。他当上家主之后,就已经明里暗里给泷池老师赐予了足够的财产和亲兵,就算他不在了,泷池老师的余生也会过得逍遥自得。

      对着玄也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小仓气得指着他的鼻子道:“宰少丞对你寄往甚高,你得到的一切,别人求还求不到。不要不知好歹。你以为集文学堂的手下只有你一个?如果织原家在宰少丞心目中的位置被别人顶替,织原家的下场只怕和森川家一样。你想清楚!”

      玄也转过头,不再看着小仓:“小仓殿,我现在病着。即便宰少丞亲自来,我还是这句话。”

      接着他听见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再转头看时,小仓已经消失了。

      小仓把他看得透透的,他知道玄也就算说得冷淡无动于衷,最后还是要听命于集文学堂。他已经在牢笼里被的关太久。离了集文学堂,玄也没法在尸魂界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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