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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夜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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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玄带着惯有的微笑,饶有兴致地问:“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在朽木大宅给绫晖守灵。没想到你会到这里。”
“守灵?我我懒得去,更何况朽木银岭会让外人知道他贤淑端庄的夫人有我这样的义妹?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绫晖和我不是一样的人。我算哪门子妹妹呢。”
焰玄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么,言归正传,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想和你做个交易。”萩面无表情。“筹码就是我知道的这些秘密:我明明混在帮佣中偷了北条卫的斩魄刀。但你却对外宣称北条卫是用自己的斩魄刀引刀自尽。当时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谁下的手可想而知;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北条卫大宅的地形图,但朽木银岭却只能靠山本的推测在里面瞎摸;银岭和志波一直走到大宅外面才总算遇到他们的家臣,大寨里面没有你的家臣吗?为什么却迟迟不去接应?连山本那老头当时都觉得不对劲了。如果我猜的没错,其实你一开始就不想那两个人活着出来。和当年你替我向朽木家隐瞒我杀了你的家臣一样,我也要交易。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把这些说出去。”
焰玄摇头:“我承认你的判断都对。但这些没有用,你连交换这两个字都没资格说:第一条:你说你替我偷北条卫的斩魄刀,可有证据?;第二条:我已经下令占领了北条卫大宅,现在有那里的地形图理所当然;第三条:没有接应的援兵只是调兵失当。”
萩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还有别的。车上残留的灵压表面上不属于任何织原家家臣,因为刺客和我一样,是不入籍的所谓‘野蔷薇’。真是太可笑了。给刺客探查的人在朽木大宅外徘徊了一天。我传信告诉他‘朽木大宅无事’,他就松懈到没有混进朽木大宅打听消息。现在绫晖出了事,整个朽木大宅人人戒备,想混也混不进去了。怎么样,这个节骨眼上,是和我做个交易,还是让我回去给你告密?”
焰玄哑然失笑:“告密之后,朽木银岭还能给你活路?你这个计划真是异想天开。”
焰玄想,萩知道的只有这些了。不管她到我这里是因为什么原因,都没有收留她的必要。再有才华,但是存着异心,试图讲东讲西的人,都是危险的,不能留。
“今天到此为止吧。”焰玄戏谑地说道。
萩听到他的嘲讽,索性坐在他面前,托着腮眯着眼睛:“那我帮你办件事吧——杀掉银岭。你的那些家臣们是怎么死的。你不好奇吗?没有一丝痕迹,查不出原因。如果朽木银岭也这么死了……哈哈哈,你说大家会不会觉得他是殉情?”
焰玄哼了一声:还是留了一手,让她动手刺杀银岭的确最方便可靠。银岭毕竟收留了她很多年,如果她不主动提出,自己下命令恐怕也要存着疑惑。
“或可一试。”
萩笑了:“你还真觉得,查不出明显死因,众人就会以为朽木银岭是殉情吗?怎么可能?朽木银岭和你是一样的人。你收养绫晖为义妹,不过是将来或者送到王廷,或者和别人结亲。今天绫晖死了,你连一丝难过也没有。只想着下一步怎么继续除掉银岭。朽木银岭呢?一直对绫晖三心二意,他心里也一样是朽木家才最重,答应婚事也好,婚后看重绫晖也好,多半是因为看重和织原家的结盟。绫晖舍命救苍纯,他都没有拦着。这种人,会为了绫晖殉情?哈哈哈……太好笑了……”
“那也说不准。银岭毕竟比我年轻心软。这次可是一尸两命,苍纯又据说危在旦夕,银岭想不开做了傻事。还是说得通的。”
“你想好了?让我去杀了银岭?”萩还在笑。
“你打算怎么动手?”
萩笑够了,从腰间拿出那把仕舞扇,啪的一声打开,扇面上是盛开的洁白的蔷薇,和红得刺眼的朱砂点子。
“你觉得这扇子有何异样?”萩的眼睛闪闪发光。
“并无异样。”焰玄如实说道。
萩点点头,接着轻轻吟唱道:“泪枯心催,骨姬之泣。”
顿时,画面背景中的流云和漩涡涌动起来,蔷薇花瓣上沾满了红色的血点,纷纷凋落,扇面从那些朱砂点子开始破溃,瞬间变成一张蒙尘的蛛网,而扇骨也变成了真正的森森白骨。萩此刻的脸,不仅右脸脸颊上的那个胎记又一次出现,连左脸、额头、手上都是恐怖的红色痕迹。
焰玄正疑惑时,萩啪的一声合上扇子,挥手用扇骨的尖端在焰玄颈侧轻轻一刮,就在扇骨碰到焰玄的一瞬间,萩脸上的红色痕迹就开始消退,当萩把手重新放回腿上时,无论是扇子还是萩的皮肤,都已经恢复正常。
焰玄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萩微笑道:“还好当年绫晖救了我。我偷跑到了朽木家,天天偷看家臣们的训练,竟然悟出来了一点不上正道的修行,成了死神。我的斩魄刀叫‘骨姬之泣’,她的能力是把我本身就混乱的灵压传染给别人之后,再无限放大灵压混乱的程度,直到这人魂飞魄散——好了,我看你刚在手在桌面下一动,遇刺的信号也该发出去了吧?看来我会死在你家臣的刀下,杀不了朽木银岭了。”
“你……你逃不掉……”焰玄试图抬手抓住萩,却已经开始无法控制身体,一头栽在桌案上。“织原家不会放过朽木家……也不会放过你……你敢杀我,银岭肯定脱不了干系,一定会获罪灭族……一定……”
萩冷冷地说道:“你害了绫晖姐姐。你把她嫁给和你一样自私的朽木银岭。绫晖姐姐从出嫁时就担忧着两家的命运,活得辛苦无比。现在你终于杀了她。我只要你死就够了。没了织原家或者没了朽木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绫晖?……绫晖怎么知道的……真的是姐姐吗……仲盛这家伙……报应……报应……”焰玄忽然胡言乱语起来。
骨姬,意为骨女中的公主。而骨女,传说中是由受侮辱而死的女子化为妖怪,伺机报复世人。但阴损之道伤人也会伤己。每次使用过骨姬之泣的力量,都会进一步加剧萩从娘胎里就开始的灵压混乱。从来没有人指导过她的修行,以她的身份,也不会有人指导,她只能用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替自己报仇。
生出爪牙鳞片,是因为一生离乱颠倒的痛苦;能活下去,是因为被温柔以待。她永远都会记得绫晖的温柔,即便绫晖后来越来越不能理解她,两人越来越疏远,她对绫晖的心,永远和以前一样。
“我不是什么公主。萩,你还是叫我‘姐姐’吧。”
绫晖永远是当年温柔地给她洗去身上的污垢,用治疗术抚平她的灵压,化去脸上的血红胎记的“姐姐”。
萩冷冷地看着倒在桌案上浑身抽搐的焰玄。成竹在胸的神色已经彻底从焰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半张着嘴,双眼鼓着,口水无法控制地流下来的惨状。忽然间,焰玄的脸上迸发出了狂喜的光彩。
“武玄……武玄!你再坚持几天……害你的人死了……父亲马上带人给你解围了……我们马上就能一起回家了……武玄……武玄……”焰玄大声呼唤着已经死去多年的儿子。
似乎时光又回到了那年踏雪赏梅。武玄未及元服,但马上就要第一次随军上战场,给主帅做副手。
织原家的夫人月映怜爱地摸着晴光的头发,半开玩笑半认真,问道:“好孩子,以后别去王廷了,嫁给我们织原家,给我当儿媳妇好不好?”
那时的晴光还不太懂事。一听这话,立刻哭了起来:“不要……我要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我不离开朽木家……”
银岭觉得,这个时候晴光要么说“一切听父母大人安排”,要么默不作声就好,这样大哭成何体统,脸上挂不住了。于是呵斥道:“晴光,不要哭闹。”
晴光更加委屈,当下哭声拔高三个八度,哭出了海豚音。
没想到,这时候武玄竟然敛容正色,对自己的母亲和朽木一家道:“母亲大人,请别再拿晴光妹妹开玩笑了。连现世的人都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志气。朽木叔父和父亲大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而我还是个毫无建树,只知道仰赖父亲权威的黄口小儿,在瀞灵廷里无法抬头。在我亲自带兵、立下战功前,请不要再开为我择妻的玩笑。”
银岭抚掌大笑:“武玄小小年纪就心胸不凡。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看中他。这次参加远征军再回来,可不能说是没有战功了。到时候,我看这门亲事就可以这样定了。”
焰玄也哈哈大笑:“我也早有此意。武玄,这次随军历练,可不要有辱门风。否则你在朽木家的晴光妹妹也一起蒙羞了。”
武玄当即涨红了脸:“朽木叔父,父亲大人,您折煞我了。我只是给北条卫大人当副手,而且这次又不是什么难打的大仗。等到春暖花开,樱花盛放,我也就回来了。”
晴光听了一圈,原来父亲大人的意思果然是将来就不要她了,顿时又气又怕,躲在绫晖身后哭哭啼啼地吃手。
武玄当然没有有辱门风。真正做了没脸的事的,是北条卫家。樱花盛放了一遍又一遍,当年哭闹吃手的黄毛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少女,武玄却再也没有回来。
但月映还是年年过节时都给晴光送些精巧可爱的礼物,把她当成没过门的儿媳妇,失去儿子之后的精神寄托,疼爱有加。然而月映病逝的时候,晴光还是太小了。焰玄自然没有这个心思给小姑娘准备礼物。现在晴光也不太记得懵懂之年曾和织原武玄定下婚约,还总收到织原夫人的礼物的事情了。渐渐地,武玄的事情,也没人提起了,而月映本来只是织原大宅深处焰玄光辉之下的一道淡淡的影子,除了儿子武玄,一直都不怎么有人过问她的事。如今只剩下织原家祖坟里两块最新的墓碑前,总有鲜花和祭品。
当年不可一世的北条卫家终于没落了,织原家会取而代之,对朽木家和志波家,也不是没有后手。这样的结果,也算差强人意。可是,如果织原家早点取代北条卫,武玄也就不会死了吧。
最后的剧痛中,意识开始模糊、迷离、撕裂,散碎得每个碎片间都无法相互观照,宛如撒了一地的沙。武玄的幻影消失了。焰玄脸上彻底没了神采。
“……武玄?武玄你别去,别相信北条卫家……你在哪……武玄……快回家吧……”焰玄的脸上还残留着疑惑惊惧的表情,彻底没了气息。
萩收起骨姬之泣,慢慢拉开门。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可以看见仲盛带着家臣正在赶来。
该来的总会来。绫晖不在了,她独活一天都觉得太多。刚刚被绫晖捡回来的时候,绫晖为了守着她,每天晚上抱着她才肯睡。被绫晖抱着守了几十个晚上,这辈子早就值了。
死在这里,或者死在朽木家,有区别吗?
然而仲盛的所见则非常骇人:远远地看见门被一点点拉开,一头深蓝色长发的消瘦女子站在门后,然而门还没拉过半尺,眨眼间就不动了,那个女子也消失。众人冲进去,只看见主君的尸体面容恐惧痛苦,倒在桌案后,身上毫无伤痕。家臣们立刻四处寻找,可是整个大宅根本没有那女子的身影,仿佛刚才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