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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夜 11 ...

  •   银岭正看着那条带子,想不出来人到底是谁,什么目的,志波翼又说道:“对了,刚才院子里有一个女子,听见绫晖去世,闹得跟疯子似的,好不容易让家臣们制住了。这是夫人的侍女吗?虽然不是很规矩,但真是忠心……”

      志波翼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叫骂声。

      “你们凭什么拦我?凭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银岭,你这混蛋!你出来!为什么由着她救苍纯?为什么不阻止她?和绫晖比,苍纯算什么?为什么不阻止她?朽木一家都不是东西!”

      银岭和志波翼面面相觑。说这种话,简直是疯了。

      “把萩送回房好好休息。”银岭想了想现在外面的情况,又加了一句。“现在外面乱,包括萩在内,任何人无令不得出大宅。”

      到底是谁要刺杀绫晖和苍纯?为什么?还有那个字条是怎么回事?刺客会不会对苍纯继续下手?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晴光也会有危险吗?

      银岭越是想要想清楚眼前的现状,和绫晖的点点滴滴越是清晰地浮现。那些回忆像水漏进将沉的船里一样,从四面八方漏进来,舀不干。

      “现在时候不早了,银岭,你也先休息吧。”志波翼劝道。

      “我再坐一会儿。”银岭神色木然地说道。

      志波翼撇撇嘴:“算了,就算你真的去睡,我也不敢睡。要不这样,索性你陪我熬夜吧。”

      这时候还能贫嘴。银岭无奈:“你是认为真有人要杀我 ?”

      “你要是接到个字条,要你保我无虞,你会自己该吃的吃该睡的睡?”

      银岭认真道:“不是说这个。万一那个字条是调虎离山呢?你不回去看看葵姬他们?”

      “可我想不出来有谁会恨志波家恨到要伤害他们的程度。”志波翼一脸没心没肺状。

      “可我也想不出有谁要害绫晖和苍纯。”

      志波翼无话可说。他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银岭目前处于某个可能会再次撼动整个瀞灵廷的风暴中心。他很少精细地计算情势权衡利弊。这和他的剑术一样,不考虑自身死活,也不考虑兵法策略,只要感到这是个出手的机会,冲上去便是舍身一击。但银岭不一样。就算是今晚,刚刚经历了最惨痛的生离死别,他还是会逼着自己冷静地分析、决断。

      甚至,他不会给自己哭一场的时间。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在这里守着。”志波翼说完起身走到房间外,握着斩魄刀坐下。前襟被晴光哭湿了,现在又干了,皱皱巴巴,还蹭着一两道鼻涕印子,宛如一块大抹布。

      今夜已是月圆,薄薄的流云温柔地拂过已不像冬夜那样绚烂惊人的星河。偶尔出现的流星如同浮出水面换气的鱼,轻巧的划过天际。庭院中芳草凄凄,盛开的樱花树如同锦绣堆砌,在已经温暖拂面的夜风中时时落下一阵如烟雨雾的花瓣雨。侧耳听着,只有近处孤寂的虫鸣和远处大宅外家臣们来回巡逻的口令声、脚步声。

      “诶呦,银岭你小子想哭就哭出来嘛,我们两个这么多年的交情,绫晖又是那样的性格人品,我难道不知道?难道我还会笑你?”志波翼在心里碎碎念。

      侧耳听了半天,里面只传来隐隐的一声叹息。

      “活得这么辛苦干什么……”志波翼正想着,只看见一个瘦小的黑影在从高高的樱花树上一闪而过,然而就连花瓣也没有因此多落下来一片。

      “什么人?!”志波翼握紧了斩魄刀。然而院落又重新恢复了宁静,除了虫鸣,再没有一丝响动。

      此刻瀞灵廷中处处是巡逻、搜捕凶手的家臣。四枫院、朽木、志波、大宅周围早已是守卫森严,除了本家的家臣以外,还有协防的织原家的家臣。织原家也里里外外围得如同铁桶。和几乎所有能动用家臣的贵族们一样,基本上是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四枫院家防得尤其严密,不仅大宅外,就连清夜的寝殿周围也都是全副武装的四枫院和织原家臣的联军。清夜据说被吓坏了,高热不退,喝了安神汤之后,就蒙着被子发汗。而离清夜最近的织原家家臣,和清夜只隔着一道纸拉门,弄得几个嬷嬷不住地抱怨:“这怎么成,公主连翻身的动静都能被他们听了去。”抱怨的多了,织原家的家臣也不耐烦,说:“这是为了公主的平安。连公主都首肯,诸位何必多言?”嬷嬷们只得作罢。

      享受同样监视规格待遇的还有萩。看管萩的几个家臣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执着、凶狠的女人:关进房间里之后,萩一直哭着大骂银岭,砸东西,同时不停地试图越狱,仿佛一只被捉到笼子里的野生麻雀,不停地拼死撞向笼子。家臣们精疲力竭无可奈何。

      “等湍舟回来了,让他管管吧。”

      “也是。平常除了夫人,好像也只有湍舟大人的话这小姑奶奶能听进去几句。”

      家臣们忍无可忍。把房间里摆的尖锐物品和重物都拿走。萩的房间屋顶上装了一层薄板,房梁不露出来,不用担心会上吊。家臣们这才稍微放心地离开房间,在外面反锁上门。

      对萩来说,被人锁在房间的场景有些熟悉。

      那是从多大开始的呢?那是从谁开始呢?她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那些男人身上腥臭的汗味和撕裂的剧痛。她只是一个不太值钱的器物。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从来没有任何人在意。

      直到那天。

      那天,她第二次见到了绫晖。

      谁也想不到,绫晖竟然会出现在下人房旁边的那间旧库房门口,还用怀剑劈开门栓,对着压在她身上、围在她身边的那些男人大声喝道:“放开她!”

      那几个寻乐的家臣看见主君的义妹竟然在这里,都愣住了。怀剑短短的刀锋闪着耀目的光。绫晖握刀的纤细手指在发抖。仓库里的陈年霉味和交合的腥味让绫晖恶心得浑身僵硬发冷。但她还是没有一丝恐惧和犹豫,一步步逼近了那些块头是她两三倍、衣冠不整的成年男子。

      那时的绫晖,也不过是个身量没长开,娇弱害羞的小姑娘,她从没用过刀刃比花道剪子更长的利器。所谓怀剑,也不过是因为身为武家女子而必须佩戴的“装饰品”。甚至事后绫晖自己都不相信当时怎么会爆发出能用怀剑把门栓劈开的强大力道。

      “都出去!”

      绫晖喝道。她已经一步步地走到了萩的身边,怀剑的剑尖就指着那个刚刚从萩身上爬起来的家臣的喉咙。

      绫晖当时的样子,就仿佛象牙雕的菩萨像竟然活了,虽然纤细美丽,却有种奇异的威严,令人不可直视。

      终于反应过来的几个家臣赶紧穿好衣服,逃之夭夭。

      看见那几个家臣走了,绫晖扔掉怀剑,两脚发软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从小娇养长大、预备着以后送到王廷里的小公主哪里见过这种下流残忍的场面。

      萩脸上满是汗水和粘液,却唯独没有泪水。绫晖盯着萩,脸色比地上躺着的萩还白。她愣了好一会儿神,这才抱着萩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明明是只见过一面的人,却在保护她,为她哭泣、为她痛苦。

      绫晖宽大的袖子仿佛天使的羽翼,盖住了萩小小的身体。萩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她身上发生的事,确实是罪恶痛苦的。她有权利厌恶。绫晖滚热的泪水滴在她被血红胎记覆盖的脸颊上。那是萩此生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温暖。

      对于瀞灵廷,绫晖或许只是织女星,尽管美丽明亮,却只是银河亿万繁星中的一颗;但对于萩,绫晖就是唯一的太阳。

      今天她的太阳陨落了。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扶着她从地狱里走出来了。

      泉之助巡逻回来之后,萩的房间里依然传出哭骂声。泉之助打开房门进去,头发散乱,两眼红肿的萩安静下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坐着,哀哀饮泣着。其他几个家臣们听见动静小了,忍不住探头看向屋里,结果萩抄起一只砚台就又哭又骂地砸了过去。砸完砚台之后,萩又抽噎着抬起头,看着泉之助。

      “你说过,如果我遇见了什么事情,可以禀报给绫晖夫人,或者和你商量。现在绫晖姐姐不在了,我只能对你说。但这件事情,在和你商量之前,我不希望别人知道。”

      泉之助不忍,示意手下关上房门退开,然后走到依然抽抽噎噎的萩面前,跪坐下来,又一次拿出手绢,递到萩面前。

      “萩小姐,没事吧?”

      萩低着头闷声说着。泉之助听得出萩仍然在哭泣:“我以为我把你气走了。气走一个人之后那个人还回来,比让一个陌生人接近自己难好多。”萩停了片刻,又哭道:“我把姐姐气走过一次,但是她回来了。”那无助的样子和平常的萩判若两人。

      泉之助被她哭的心里一阵酸楚:“擦擦泪吧。”

      萩抬头,犹豫了片刻,终于伸手去拿那条手绢,因为坐姿不稳,她欠身的时候失去平衡,柔弱无骨地顺势趴在泉之助腿上。

      “萩小姐……”泉之助手足无措。“你、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萩抬起头,长长睫毛下的一双眼睛里仿佛带着氤氲的雾气,盯着泉之助。萩身上仿佛有酒香的味道拂过鼻尖,泉之助心中狂跳。

      大约十几分钟后,萩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泪水。回到地狱里的人,是不会流泪的,也不会感到痛苦和恶心。

      她把散落的泉之助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熟练地在腰带上打卷,收短了衣服的长度。这身男装终于不太像是麻袋了。而泉之助赤身倒在地上,后背插着一根尖头上淬毒的发簪。

      让泉之助有片刻分神,让她有片刻下手的机会,这是最方便的方法。尽管厌恶,但别无选择。

      事不宜迟,萩迅速从泉之助身上搜出用来出朽木家的令牌,翻出榻榻米底下的暗格最深处的蔷薇纹玉佩,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泉之助的事情应该会快就被发现,萩不能耽误,她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走出朽木大宅。

      泉之助她不会再见了,朽木大宅她也不打算再回去了。绫晖不在,朽木家的死活就不再重要。甚至她的生死也不再重要了。

      蔷薇纹玉佩代表着织原家主君的特许和信任。拿着玉佩,萩毫不费力地站在了焰玄面前。

      “让他们退下,我有很重要的秘密和你说。”

      “什么秘密?”

      “很重要的秘密。说了我就再也不用回朽木大宅了。”

      焰玄依言屏退左右,饶有兴趣地看着萩。

      萩心思单纯,做事不讲道理,看似毫无破绽,但实际上很好控制——只要掌握了软肋,萩就逃不出手掌心。

      四十多年前,织原家忽然发生了家臣连续神秘死亡的事件:死者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但全部是身上没有伤口,检查不出死因,表情痛苦恐怖,死亡时间都是夜晚,各个事件相隔时间不等,从一天到六七天都有。下手的是谁,出于什么原因,谁都想不出来。

      然而焰玄却忽然想起,在他刚从亲族中选中了绫晖收为义妹,接进织原家大宅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事。绫晖非要收留养在下人中间的一个孤女,还要他严惩一批家臣。

      不管是什么原因,焰玄都不允许别人对他怎么处置安排家臣指手画脚。至于收留来历可疑的孤女,更是不成体统。焰玄没有答应,绫晖竟然绝食抗命。焰玄实在是不耐烦因为一个小小的孤女惹得鸡飞狗跳。派人杀了那个孤女或者把那孤女送走,这主意焰玄不是没想过,但绫晖察觉到了焰玄的想法,竟然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守着那个孤女。最后焰玄实在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绫晖在内宅折腾,但家臣们的事,不管是什么理由,绫晖都不能插嘴。

      绫晖最终没有去王廷,而是作为结亲的棋子,嫁到了朽木家。焰玄当然不会安排那个孤女陪嫁,但最后那个女孩子还是偷偷跟着绫晖去了朽木家。

      这些死去的家臣,就是绫晖曾经要求他严惩的那一批人。

      那个孤女,还真有意思。比只长年纪不长本事的家臣有意思多了。毕竟能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的人,都没什么大出息。

      焰玄找到了那批人里仅剩的两个做诱饵,找了个理由派他们晚上在一个偏僻的甬道中执勤。果然萩出现了。萩刚要动手,就被早就完全隐藏灵压等在一旁的焰玄用缚道定住。

      两个家臣没想到是主君焰玄设计捉拿刺客,先是大惊失色,再是感恩戴德地跟在焰玄身边审问萩。

      “你果然是想杀他们。”焰玄慢慢走近萩,仔细辨认着她的脸。更多的记忆渐渐清晰,是当年的孤女无疑了。

      萩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之前那些人也是你杀的?”

      萩面无表情,算是承认了。

      “你身手不错,够大胆,够聪明。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杀的?”

      萩没有继续理焰玄,而是冷冷地盯着那两个家臣。家臣们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主上,她不说就杀了她。”

      焰玄拔出斩魄刀,萩冷笑一声,若无其事地看着焰玄。

      可没想到,焰玄接着转过身。死于刀下的是两个家臣。

      “多年前。我的手下竟然出了一群衣冠禽兽,找起乐子来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有人曾经让我严惩他们——”焰玄说完,冷眼观察着萩。旧事重提,萩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是眼睛里露出了恐惧和痛苦。很显然,她在动摇。

      “——当时织原家急于用人,我又不得不估织原家的体面,只能放了他们。最近我知道,只要他们还活一天,就有人一天心中难平。”焰玄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萩:萩对于焰玄的恐惧已经完全显露在脸上。萩也回忆起来了。当时就连绫晖要收留她,也要拼命哀求焰玄。至于严惩那些家臣的事,焰玄只是对着绫晖说一句“绫晖你退下吧”,绫晖就只能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恐怕你在朽木家也过得不怎么顺心吧,其实你如果肯回来,我必然补偿你当日所受之苦。但你这样自己动手,就让我难办了。现在你算是朽木家的人了,如果我现在绑了你到银岭面前,要银岭严惩你杀害织原家家臣的罪过,只会给绫晖带来麻烦。不管怎么处理,绫晖以后的日子都会不好过。那么我们做个交易。你灵力只是中等偏上,也没有斩魄刀,也不会鬼道,能杀掉那些人,说明你很会收集情报,知道怎么趁人不备。现在瀞灵廷危机四伏,你有这种才华,银岭却不能用。与其利剑空悬壁上,不如替我收集情报吧。织原家地位越稳,绫晖的地位就越稳。你这也是为了绫晖好。”焰玄从怀中拿出一块蔷薇纹玉佩,递到萩面前:“这是帮我收集情报的人的进出大宅的信物。你答应我,我就向银岭和绫晖隐瞒你暗杀我家臣的事。”

      萩果然接过了玉佩。

      焰玄微笑道:“织原家才是你的家。要记住,我说收集情报,目标也包括银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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