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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夜 13 ...

  •   湍舟泉之助并没有死。

      但醒在禁闭室里,比死去更让他痛苦。

      他依然恍惚记得萩仿佛含着氤氲水气的眼睛。萩凑到他耳边,轻轻说着:“这么多年,你也一直活在困惑不安之中吧?我们是一样的人。”

      这句话配上萩仿佛带着酒气的体香,让泉之助彻底失去理智了。萩在他怀里微闭着双眼,泪水打湿了睫毛,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温热微咸的泪水,颤抖滚烫的指尖,还有他完全能感同身受的、又绝望又寂寥的低低的抽泣声,一切仿佛是内心深处的痴望终于成真了……然而在清醒之后,他已经是被人诱惑而中计,走失要看守的人,与主家的女子有染,丢失了令牌的罪人。他的罪过,已经足够处刑斩首了。

      想想也知道,当同僚们发现不对破门而入,看见的是自己怎样的丑态。

      作为在主君朽木银岭从学生时代就开始追随的家臣,他一直自信,他对主君,对朽木家是绝对的忠诚,而且灵压、剑道、鬼道、白打、瞬步、谋略,即使在贵族中也是佼佼者。本以为这样一直奋斗着,总能弥补自己是流魂街出身的缺憾。让围绕着湍舟家和妻子十六夜的闲言碎语少一点。但现在,十六夜又要抬不起头了。或许死在牢里更好,否则该怎么面对十六夜?

      “泉之助没有沾染过贵族的骄奢之气。虽然出身流魂街,但将来前途无可限量。这对于湍舟家以及湍舟家的小姐来说,都是好事。”主君银岭决定让泉之助入赘湍舟家的时候,曾经这样和周围的人说过。当时泉之助也在场。这话当然也是说给泉之助听的。

      可果真如此吗?刚刚知道银岭替他安排了这桩婚事的时候,泉之助天真地想,尽管他只和湍舟家的小姐见过两三面,也没说上话。但看得出,十六夜小姐虽然神色清冷寡淡,但谈吐举止间书卷气极浓,令人见之忘俗。他泉之助是个粗人,能娶得这样高贵风雅的小姐为妻,实在是天赐的意外之喜。但没想到,他在湍舟家,名为家主,实为贵宾。守着一个暖不化的冰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天长日久,再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

      这个安排,对十六夜真的好吗?对他真的好吗?但这毕竟是主君的恩赐。无论是十六夜还是他,都不能说不好。

      萩说得没错,他一直困惑不安。但没想到,萩说中了他的心思,给了他不敢奢望的慰藉,竟然是为了要害他。

      现在想起萩,竟然不知道该怨恨还是该怜爱。

      泉之助不知道茫然地在禁闭室里带了多久。禁闭室的门终于开了。朽木家掌管风纪的家老宗津站在门口:“湍舟,主君让你回去戴罪思过。这也算多亏了你有个贤德聪慧的夫人,让主君一时不忍心对你严惩了。”

      “怎么回事?”

      “湍舟夫人穿了丧服,带着裹尸席子,在朽木大宅外等着,问主君,什么时候抬你回去。主上念在湍舟夫人在主上小时候曾入侍大宅,照顾陪伴过主上的情面,以前又已经处死过上一任湍舟家主,让湍舟夫人成了孤女。这才于心不忍,给你一条活路。”

      泉之助无地自容。但仔细想想,十六夜这样做,真的是为了给他求情?十六夜聪明绝顶,读书比他还多,以前还曾经侍奉过主君银岭。或许十六夜能看出来,以银铃素来的杀伐决断,说不定本意就是要处死他,以儆效尤的。至少以他对银岭的了解,家臣犯了大的错,断然没有饶恕的可能。

      “宗津大人,请您禀报主上,让我将萩小姐寻回,然后以死谢罪。”

      宗津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湍舟,你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萩小姐的事,可千万别再提起了。”

      时间回到前一天的夜里。

      正如萩所预料的,她从朽木家逃出的事,很快就被发现了。银岭自然震怒,下令调来更多家臣,一边加强防卫,一边搜查萩的踪迹。然而把朽木大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今天的事,我算是彻底迷糊了。”志波翼说道。“湍舟这人我也认识很长时间了,跟在你手下,一直做事可靠。今天怎么会……”

      “绫晖才过世,萩就不见了。难道她还和绫晖遇刺有关系?”银岭忍不住往坏的方面想。

      “那是自然。”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银岭和志波翼往门口看去。看见果然穿着湍舟泉之助衣服的萩,或许还算是在清理之中,看见旁边那个人就是一百二十个匪夷所思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勾勒出那人高挑的身材和丰满矫健的曲线,耀眼的紫色长发高高束在头顶,发辫根上加了一只镶珠嵌宝的发冠,发辫飘飘洒洒如旌旗一般披散在背后。狐狸一般俏丽的小脸上,偏又长着一双狮虎一般威风凛凛的琥珀色大眼。清夜第一次以这样的模样示人,就连看着她长大的朽木银岭和志波翼,都惊掉了下巴。

      “清夜?”

      再三再四地对照着记忆中清夜的脸和眼前人的脸,银岭终于确认这还真的是四枫院清夜。

      和穿着拖地的袿衣绯袴时的清夜完全不同,如果说那时候的清夜如同花园中含露开放的鲜花,此时的清夜便如同照亮战旗的烽火,划破黑云的闪电。

      “这是怎么回事?”志波翼怀疑自己可能是缺觉过度出现了幻觉。

      清夜被朽木银岭和志波翼的反应逗笑了:“原来的窝囊样子是为了骗织原伯父的。不过今天既然是为了来商量给织原伯父写讣告的事情。我也就懒得继续装腔作势了。”

      “什么?讣告?”志波翼和银岭面面相觑。

      “朽木叔父,我这位姑娘带回来。是为了救她,也是为了救我们自己。”清夜说道。“这位姑娘从府上逃走,和绫晖婶母的死有关。杀害绫晖婶母的,是织原家暗中养的刺客,下令刺杀的人,是织原焰玄。绫晖婶母出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那些刺客的灵压有异,他们似乎是织原家暗中养着的死士。而且,出事的时候,绫晖婶母和苍纯用了叔父的车驾,我更担心下手的人是织原家,真正的目标是朽木叔父。但我没有证据,只是心存怀疑,便潜进织原大宅中调查,没想到竟撞见这位姑娘和织原焰玄当面对质。我在旁边偷听,真没想到我的怀疑竟是真的。更没想到,这位姑娘行事快意,当即就替婶母报仇了。”

      志波翼听了瞠目结舌:“织原……死了……?绫晖是织原下令杀的?为什么?”

      萩在一旁冷笑:“那当然。我下的手。我亲眼看他死的。至于绫晖姐姐,是替朽木银岭死的。”

      萩说完,便恶狠狠地盯着银岭看。这场景竟然和银岭新婚之夜,萩对他说“如果你让我姐姐伤心,我就杀了你!”一样。

      只是这次,有清夜在旁边。清夜伸手在萩前面一拦:“姑娘你冷静点。”强大的灵压顿时震得萩无法挪步。

      清夜回过头,对萩露齿一笑“得罪了,姑娘!”萩中了鬼道,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视野中似有紫色的花瓣飞落,接着便不省人事。

      清夜在萩倒地之前,伸手把她扶住:“朽木叔父,这位姑娘性情直爽,现在情绪还很激动。我看,还是先让她休息一下吧。我们也好商量事情。可怜这姑娘,灵力也并不强,竟然能瞬间用自己的灵压杀死焰玄,可见怨念之深了。”

      银岭叫了侍卫和女官进来,让他们把萩带回她自己的房间。

      “织原伯父的心思,瞒得过两位叔父,却瞒不过我。看来无论是北条卫家还是现在的织原家,都对我们四枫院家十分忌惮呢。我哪怕是装病,织原伯父都要派人守在我的卧房旁边。只是他还是小看了我。”

      志波翼继续目瞪口呆:“焰玄怎么会做这种事?”

      “怎么不会呢?自从父亲出事,不仅是北条卫家趁机派人监视,就连织原家的刺客也开始把四枫院家当成了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恨不得想趁着我们四枫院家在非常时期,探出来些秘密。您如果现在回志波大宅,只怕旁边也能看见几个据说是在巡逻、帮忙加强防范的织原家家臣。患难见人心,朽木叔父和志波叔父没有这样对我们孤儿寡母,所以,我也要投桃报李。”

      志波翼听了直摇头:“没想到织原焰玄会做这样的事。”

      “志波叔父,我担心朽木叔父的安危,派了碎蜂来朽木大宅附近巡查。碎蜂发现这附近果然游荡着许多织原家的刺客。还有些都跑进朽木大宅里伺机下手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搜到了几个了。现在我在这里,也不怕打草惊蛇,或者织原家的宵小闹事了。要不,我现在就叫碎蜂抓几个在周围的刺客进来,给志波叔父看看?”

      志波翼恍然大悟:“那么给我传话的人,难道是四枫院家的碎蜂吗?”

      “原来碎蜂还劳动志波叔父一起守卫了?难怪您现在还守在这里。碎蜂倒是有趣。我让她不管使出了什么手段,一定不能让织原家的刺客得逞。没想到,她连志波家的家主都敢使唤。”清夜说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夜说完,起身跑到门口,对着外面喊道:“碎蜂,刺客抓到了没有?多少个?”

      外面一片寂静。忽然半空忽然传来一声“破道之三十二——黄火闪!”一道黄色的火光直冲清夜射来。夜色之下,半空中出现的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色身影清晰可见。

      清夜扑哧一笑:“越发有趣了!破道之三十二——黄火闪!”

      一道同样的黄火闪对着迎了过去。两道黄火闪在空中迎头相撞,胶着了片刻,随即融为一体,形成飞速旋转的漩涡。突然,随着一声尖锐的爆裂声,漩涡中心光点四溅,大部分都喷向那个黑影,那人慌忙躲闪,可是还有几个光点迸溅到清夜的脚边。清夜气恼道:“这一天只吃顿早饭、喝碗安神汤,连‘鬼之返’都成这样了。缚道之九——击!”

      与此同时——“缚道之四——灰绳!”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瘦小的黑影,落在清夜前面,也朝着那半空中的黑影施放缚道。那人同时中了两个缚道,先是被巨大的冲力向上推起,接着加速度倒栽葱摔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抛物曲线。

      “碎蜂!还有多少?”

      “清夜阁下,刚才这是他们的头目,其他人都已解决。”

      “你以一敌多,辛苦了!”清夜又转向银岭,“朽木叔父,借您家牢房一用。啊,对了,您家还有饭没有?”

      银岭一直默不作声。听见清夜叫他,这才点点头,叫来家臣们把碎蜂捉住的刺客收押,又让人送来饭菜。

      清夜大快朵颐,看得志波翼都饿了。最后清夜叫人来收走了她眼前的五个空碗和若干空菜碟,继续屏退了侍卫家臣们,在还依稀飘着味增汤香味儿的房间里继续和银岭、志波翼商量。

      “朽木叔父,现在闹出来这么大动静,王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两家互相派杀手暗杀对方的家主,在王廷看来,都是有罪的。父亲对我说过,王廷并不像表面那样无为而治。有时候,他们也会出手管一些事情。我记着您对我们四枫院家相互扶持、雪中送炭的恩情,我也佩服这位姑娘性情中人,快意行事,所以我趁着织原家家臣们赶到之前把她带到您这里,却大张旗鼓地在您府上捉织原家的刺客。一旦闹出事来,至少我和志波家会站在您这一边,能找到的证据,也是织原家对朽木家下手的更多。就算王廷的人来调查,也是您更占理。但我相信织原家也不会善罢甘休。至于最后王廷里的人会怎么判断,对朽木家和织原家分别如何处罚或者有没有处罚,我也不好揣测。朽木叔父,您还是一切小心为上。”

      “直到要和织原家为敌,才觉得焰玄实在可怕。”志波翼倒吸一口冷气。“以前看见他才过了几天功夫,就把投诚的北条卫家家臣们制得服服帖帖。我只觉得焰玄做事果然可靠,但现在想到,这样精明的人不可能不留着后手——银岭,你真是要小心了。”

      银岭摇摇头:“也未必。据我所知这么多年织原家的所有决策都出于焰玄一人,仲盛等家老、亲族都毫无地位威信可言,无论谁继承家业,建立威信、熟悉家族中的事务也要花上至少一年。焰玄对织原家的作用,比敬平对北条卫家的作用大得多。仔细筹备,织原家未必能翻起大浪。”

      清夜听见这句话,笑容里似乎有点苦涩:“我以为,只有我们四枫院家才如此防备织原家。但没想到朽木叔父对织原家的命门,也这么清楚。”

      银岭听了,也苦笑:“看来我对织原家的戒备吓到清夜了。以前我确实相信,北条卫不能再一家独大了,尸魂界便能安宁。没想到接下来越来越不安宁。若处置不当,生出了更大的变故。不知道还会看见怎样的血雨腥风和人心险恶呢。”

      天色渐渐亮了。志波翼和四枫院清夜也告辞回府。朽木大宅里的刺客和密探都收押起来了。绫晖遇刺的疑云也解开了,甚至在他们尚不知道的情况下,萩已经替绫晖和苍纯报仇了。但分别时,银岭的脸上挂着沉重的阴霾,志波翼和清夜的神色,也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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