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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夜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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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晖是织原家嫁过来的公主。出了事,四枫院家必然要派侍卫们通告织原家。
听到这个消息,焰玄拿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浓绿的茶有几滴漫过杯口,几乎滴到淡金绣银线蔷薇纹的锦缎下摆上。
焰玄满脸关心情切:“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此等恶行!银岭阁下如何?你家公主怎么样了?”
“多谢焰玄阁下关心,都没什么事情。只是银岭阁下忧心绫晖。我家公主……说来惭愧,公主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情景,吓得高热昏迷。”
“这么大的事情,一定要彻查。我织原家决不允许这种大胆狂徒继续逍遥法外,请你家公主安心,我会多派人手去四枫院大宅处巡查。”
“多谢焰玄阁下!”
绫晖虽无性命之忧,但小产是一个残酷的必然。甚至她本人都早有预感。当她终于苏醒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的用手抚摸着本来也并未怎么隆起的小腹,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进浓密的鬓发里。
织原家有两种秘技,一个是袖风饮月流筝道,一个是治疗术。治疗术也包括所谓生理学。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绫晖很清楚。
她终究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也终究没能保住织原家和朽木家的和睦。
那些刺客的身手她见过。小时候因为找不知道躲到哪里的萩,她曾经误闯到外宅的一个院子旁边。那院子周围杂草丛生,像是闲置已久。但走近时却隐约感到里面传来不同寻常的灵压。绫晖提起衣摆,蹑手蹑脚爬上一棵倒伏的树,从围墙的缺口看向里面。院子里,一群从来没有在别处见过的家臣在练习鬼道和白打。鬼道阴测测的气息让她胸中憋闷浑身无力,白打的招式狠辣迅猛,都是突袭和刺杀的招数。绫晖害怕地偷偷逃走,从来不敢对别人提半个字。
而今天,她又看见了一样的身手招式,感受到了一样的鬼道气息。
织原家为什么有这么多秘密,而为什么她又偏偏看见了这些秘密?
或许,上天是为了不让她在意的人受伤,才让她知道、看到吧。就像那次,还好她发现了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然长久下去,从来没人管,萩会怎样?
要不是前一天晴光突发奇想,她和苍纯也不会坐着银岭平时的车驾出门。而晴光又偏偏看重银岭交给她的信使任务,非要坐家老们随侍家主时用的车。家老的车跟着家主的车,谁都会以为是银岭出门吧?
这次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安排,如果车上做的是银岭,此时银岭怕已经死了。苍纯身上的那一刀是刺客们的第一次攻击,之前没有一点预兆,是冲着一刀毙命去的。只是好在苍纯和她都没有坐在正位上,那一刀砍偏了。如果是银岭坐在正位上,则必死无疑。而刺客们刚刚出手就发现车里不是银岭,犹豫了一下,给了绫晖一点点使用灵力保护自己保护苍纯的时间,最后杀手没来得及确认他们死亡就被巡逻经过的四枫院家的家臣惊走。如果没有那一下犹豫呢?苍纯也好,她自己也罢,一定早就死于刀下。
焰玄兄长,你真忍心啊!
我在你眼里,算什么?银岭在你眼里,算什么?你的妹妹,你的挚友都是棋子吗?这么多年织原和朽木家的情分,只是为了一旦动手时,银岭会毫无防备,你会掌握先机吗?
绫晖没有力气哭出声,只有泪水不停地滑落。
银岭那时只想着妻子终于醒来就好,看她落泪,也只以为是伤心腹中夭亡的孩子,赶紧握着她的手,故作轻松的笑道:“你没事就好……我们已经晴光……还有苍纯了……”
绫晖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仿佛春日的水面,温暖纯粹得仿佛自己并没有受过什么苦难。
“银岭大人真是温柔。”
感受着绫晖手指上传来的微弱的、仿佛是在安慰一般的力道,银岭当时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对了,晴光和苍纯。
“苍纯和晴光怎么样?”
“医官们在帮晴光检查身体。但看样子晴光她只是受了惊吓而已。不过,她真是少年老成,遇事不慌。今天她指挥家臣们的沉稳,胜于须眉男子。”
绫晖流着泪笑了:“咱们的晴光长大了……银岭大人,但她终究只是我们的小姑娘而已,求您还是要宠着她些。”
银岭点头:“那是自然。”
“苍纯呢?”
银岭忽然不知所措。苍纯身上的伤如果放在成年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大碍,可是苍纯这么年幼,至今气若游丝昏迷不醒。医官说,若是再没有好转的迹象,或许活不过今晚。
“苍纯……挺好的。皮肉伤口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医官说,只要今晚之前好转,就没什么事了。”
“是吗?太好了。”绫晖久久的凝视着银岭,银岭也在看着她。银岭从未觉得妻子像现在这样美过。妻子生于七夕,名字的含义是“光辉灿烂的织女星”。银岭看着绫晖,觉得仿佛是凝视着夏夜里辉煌璀璨的银河,觉得灵魂也被无尽的星辰吸走,汇入无边无际的时空。
“让我看看苍纯。”绫晖的语气虽然还是那么温柔,却让银岭无法反驳。
银岭怕不让妻子看见苍纯反而会更让她担心,只得让人把昏迷不醒的苍纯抱来。
“你看,他身上的伤口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呢。”银岭一边说,一边对医官和侍女们使眼色:快把苍纯抱走!
“是啊,他睡得真香。”绫晖微笑着,挣扎着要坐,侍女们只好扶她起来。“我抱抱他。”
侍女们看了看银岭,犹豫半天。
“让我抱抱他。”绫晖的话语里竟然带着不可拒绝的威严。侍女们只好遵命。
绫晖一抱过苍纯,银岭就发现灵压不对劲了:绫晖在给苍纯施治疗术。
“绫晖!你疯了!”这是银岭第一次用吵架的口吻对绫晖说话。
“我已经失去一个孩子,怎么能失去第二个?银岭大人,这是我的事。”绫晖抬起头,口吻一样的强硬。
“怎么不能管?我是你丈夫!”
“但那又怎么样?苍纯是我的孩子。”
织原家的治疗术,治织原家的刀伤,再合适不过。
银岭无可奈何,终究没能瞒过妻子。他只能看着绫晖一点点地把自己的灵压输到苍纯体内。织原家的秘传治疗术果然不同凡响,哪怕只是在旁边,也能感到如春风拂面,花满枝头的愉悦安慰感,仿佛整个世界的能量都在围绕着绫晖,像池中悠然的锦鲤一样驯顺地游动。然而,苍纯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治疗术终于完成。面白如纸,双手僵冷的绫晖把苍纯交给侍女,依依不舍的看着他,直到侍女离开房间,终于支持不住地倒下。
“银岭大人。刚才真对不起。”绫晖一如既往的温柔贤淑。
“绫晖……”银岭终于落泪。
绫晖握着银岭的手,一脸幸福,满足的样子,银岭记得苍纯终于出生之后,妻子也是相同的表情。
“银岭大人,我小的时候,家兄焰玄曾经对我说,人生如花,无论如何也要盛开一次。刚才,苍纯躺在我怀里,我看着他的小脸,那么像我,又那么像银岭大人;我知道我们的晴光现在长大了;银岭大人待我相敬如宾,但我却始终不能确定银岭大人的心意到底如何。但今日我知道,银岭大人心里有我。一日之间知道了这么多事情——即便不能算是盛放,也终于没有辜负此生。只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银岭大人为了晴光和苍纯平安,怎么坚决、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必然辛苦。我不能再陪着银岭大人了。可银岭大人也就不必挂念我,不必被我掣肘……”
“胡说些什么。”银岭转过头,忍住泪,喊道:“快让晴光过来。”
绫晖握着银岭的手,精神渐渐涣散。可是看见晴光,绫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随即又落泪了。
“生在乱世的女子,都不容易。银岭大人,别让晴光受委屈……”
晴光极力忍住不哭,憋的几乎说不出话:“母亲大人,我会好好的……我会照顾苍纯……”
“对不起,晴光……对不起……”
舍命救了苍纯,就意味着女儿的童年至此结束。今日一去,只留下女儿孤零零一个,却不用看着日后织原家和朽木家的纷争了。
世事两难全。好累。
可身边有银岭大人和晴光,这片刻安宁,却像迷幻剂一样,让绫晖轻易沉醉在小小的幸福中。
银岭一直握着绫晖的手,一动不动地守在身边。
当晚,苍纯脱离危险。几乎是同时,绫晖在睡梦中,永远的沉睡下去。
银岭见过许多人的死亡,许多虚的精华升华,也见过许多魂魄的消散,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铭心刻骨:整个世界都被剥离,只能感到绫晖的灵压就如一支蜡烛,在风中越烧越短,摇曳颤抖,终于——就像扯断一根丝线或者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一样——小小的不可逆转的变化终于发生,绫晖的灵压完全消失。整个世界都寂灭了。
银岭觉得那一瞬间连自己也消失了,过了很久,呼吸、触觉、思维才重新变得可以理解。
现世的人确实幸福,银岭忍不住羡慕:亲人去世之时,他们可以相信另一个世界,相信另一个世界里心爱之人也在忆恋着他们,然而亲手魂葬过无数人的死神银岭,却只能面对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曾经深爱过的叫做绫晖的魂魄的事实。组成绫晖的灵子最后会流散开来,不再带有绫晖的印记,或者变成尸魂界的花朵、尘土,或者渐渐轮回到现世,组成某个全然陌生的人的魂魄,这就像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其他人的死亡那样,理所当然。但晴光和苍纯,妻子曾经为他准备的每一件器具、衣物,这个大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遥远的织女星,都是关于妻子的回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唯一的安慰是对绫晖的回忆和爱恋可以一直存于心中,一直到死。
银岭在妻子的额头吻下最后一吻,然后放开妻子的手,示意绫晖的遗体可以被带走了。
哭成泪人的晴光拉住盖在绫晖身上的锦衾,拦着司葬官:“母亲大人,快醒来呀……”
“晴光,放开手。你母亲大人已经去了。”
“没有没有……”晴光拼命摇着头,甚至脸上挂着的泪水都甩飞出去了。
“晴光!”银岭严厉地喝道。“你身为朽木家长女,难道不知逝者已矣的道理?苦苦希求不可能之事发生,苦苦留恋已逝之人和已离之世,和软弱的人类、卑下的虚有什么区别?”
但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明明答应妻子,要多宠着晴光的。
晴光当时并没有完全明白父亲话中的含义,实际上她此刻已经什么都理解不了,仅仅是出于对父亲忽然严厉起来的恐惧才松开手。晴光看银岭的眼光里,第一次充满了不解和恐惧。
绫晖终于被司葬官抬走。
“晴光。”银岭想安慰女儿。可是此刻的晴光只是一味的哭,哭得都快窒息,根本不理会银岭。
“晴光,乖,到志波叔叔这儿来。”
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银岭回头,果然是志波翼。晴光像是要逃离银岭身边一样,扑到志波翼怀里,一脸的鼻涕眼泪立刻糊满了志波翼的前襟。
“乖,不哭,其实你父亲很疼你的……乖,乖,咱们不是还有父亲的吗……好好好,哭出来会好受得多……哭吧哭吧……”志波翼用非常娴熟的标准好爹的手法哄着晴光,等晴光哭得差不多了,才让乳母和侍女带着晴光去睡觉。
“你什么时候来的?”
“听说绫晖苍纯出事就来了。”志波翼对被弄得一塌糊涂的前襟不以为意,甚至都没有去伸手整理一下。“真是乱成一团了。现在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贵族们也人人自危的,街上除了巡逻的家臣们,谁都不敢出门了。”
想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外面必然会乱成这个样子。“多谢,你不回家守着葵姬和羲和、飞廉吗?”
“没关系,我们家事情再多也多不过你们家。有葵姬看家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而且,我在你们家门口差点撞到一个人,接着手上就多了这个东西。我就更不敢回去了。”志波翼把一条细细的绡纱带子给银岭看,上面写着“请务必保护朽木银岭阁下无虞”。
“这是什么人给你的?”
“我也不知道,我一回头那个人就不见了。似乎是个瘦小的中年女子吧。你看看这个带子,有什么线索吗?”
瘦小的中年女子?银岭一时也想不起类似这样的人。那带子用的是最普通的绡纱,瀞灵廷里处处都能弄到,只是这几个字笔意清秀而强劲,似乎来者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