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观察日记》咸欢

6、第六章

　　桑娘见状，连忙劝道：“几位娘子不必客气，这天儿也越来越热，二娘子又用不得冰，不必来回跑了，奴差婢女送到知岁苑就行了。”

　　孟织夏作为目前场合身份最高，年级最大的姐姐，毫不犹豫地拿了主意：“哪能劳累您呢，让琳琅和璇玑带人随您走一趟清宁居，也替我们姐妹几个告个罪，道声谢。”

　　桑娘自然是无有不应，含笑看着眼前的几个小娘子，特别是孟织夏。若说这府中谁最让句夫人挂怀，就只有这二娘子了，索性也是有惊无险地长大了，等将来顺顺当当成亲生子，夫人怕是才能放心。

　　许是桑娘的心思太流于表面，看得孟绘秋酸溜溜的，心里难免有些不得劲。桑娘是句夫人的贴身女婢，一生未嫁，眼里就只有句夫人，从来忧句夫人之忧，乐句夫人之乐，她的为人处世自来都是句夫人的心意。

　　眼见着桑娘对孟织夏嘘寒问暖，百般贴心，却连只言片语也没有对自己讲，就知道亲妈句夫人是有多偏心了。要不是孟织夏在句夫人嫁进丞相府之前就已经出生了，孟绘秋就差深入调查一下狸猫换太子这个可能性了。

　　孟织夏和孟绘秋相差一岁，从小就被放在一起教养，比起体弱多病的孟织夏，孟绘秋吃嘛嘛香，身体倍棒。俗话说得好，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孟绘秋身份不如孟织夏，又不爱闹腾，再加上孟织夏隔三差五病上一回，回回一副要嗝屁的架势，自然很难吸引大人们的注意力。

　　而本应该细心呵护她的亲妈句夫人又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把全副心力都给了孟织夏，反而忽略了孟绘秋。时间一长，不管萧夫人治家有多严格，都难免有些眉高眼低的仆妇怠慢孟绘秋，虽然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可是对敏感的孩子来讲也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孟绘秋那时候胆子小，不敢和萧夫人告状，句夫人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委屈就躲在静远轩的八仙花丛旁哭，被那时候正在开蒙的长姐孟绵春给发现了。

　　孟绵春那时候正是知事的年纪，虽然觉得句夫人和孟绘秋是破坏孟家安定和谐的因素，但是一码归一码。再怎样，孟绘秋也是孟家的正经娘子，容不得那些仆妇怠慢，就一状告到了萧夫人那里。

　　这下算是捅破天了，萧夫人素来怜惜句夫人和孟绘秋，见不得这母女俩受半点委屈，时时敲打，事事叮嘱，居然还有人顶风作案。这简直是把她萧慕华的面子往死作践，霸王性子一上来，满府的仆妇算是遭了秧，清算的清算，发卖的发卖，杖责的杖责，闹的是山雨欲来，风声鹤唳，满府的仆妇活得跟细作似的，说句话都要斟酌个半天，深怕被人拿住话柄。

　　这一通下来，大家算是看明白了，句夫人母女虽然被孟尚书忽视，但却是顶头老大萧夫人罩的人，也算是杀鸡儆猴了。

　　只是句夫人的偏心却仍是有增无减，萧夫人对孟绘秋好一分，句夫人就对孟织夏好九分。孟绘秋虽然十分介怀这件事，但是萧夫人和孟织夏对她也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了。萧夫人的好自然不必细说，孟织夏许是身体不好，没多少精力，从来就是个不爱管闲事，连嫡亲的兄姐也是不能让她费多少心力，只有孟绘秋的事却是总要插上一脚。

　　姐妹俩一道长大，倒是成了孟府的第三对双胞胎，对方的小心思也算是一清二楚。孟织夏一看孟绘秋闷闷不乐的模样，自是明白她心中不太痛快。只是疏不间亲，孟绘秋和句夫人毕竟是母女，她也不好置喙。

　　孟织夏能做的就只有在桑娘走之后，抱抱妹妹，无声地安慰她。孟绘秋这会儿也不嫌弃她一身淋漓香汗，反手也给了她一个抱抱。剩下的小不点孟纯冬，也凑热闹似地抱了上来。三姐妹就在大太阳底下抱作一团，也不嫌热得慌。

　　“你们仨又是唱哪出啊？看得人牙酸。”一个身着妃色折枝桃花纹半臂配着石榴红衫裙的少女手持绿檀折扇缓步而来，身后有一个身量高挑的侍女撑着一把湘妃竹油纸伞亦步亦趋为她遮挡日光。

　　少女肤白胜雪，容光摄人，衬得满园繁花尽失色彩。正是待嫁的孟府大娘子孟绵春，小字谷雨。

　　孟绵春芳龄十七，两年前及笄之后就在外公萧丞相的主持下与京兆杜氏的嫡次子杜鸿渐缔结鸳盟。杜鸿渐出身名门，是礼部尚书的老来子，因为上头有个不着调的亲哥哥，养出了一副端庄板正的性子。祖父杜太师爱他克己复礼，时常待在身边教导。

　　杜太师年老体衰，惟恐耽误小孙孙的婚事，亲自向萧丞相求娶孟绵春，只是两家刚过了小定，杜太师一高兴多饮了几杯酒，就在梦中驾鹤西归了。老人家活到耄耋之年，又无病无灾的，也算得上是喜丧。

　　杜尚书一家报了丁忧之后在祖坟结庐守孝，杜孟两家的婚事自然也要推迟。这本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只是眼见着杜家就要除服了，杜家太夫人，杜鸿渐的祖母又有些不好，说是不能起身，已经是在拖日子。

　　老人家一片慈心，撑着口气想看着小孙孙娶妻成家，杜家只好递了帖子想把婚期提前一些，一出孝就给两个孩子办婚事，也有些冲喜的意思在里面。

　　杜家这一波操作倒是让孟家骑虎难下，六礼过五，照理说是不能反悔的，可是自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嫡长女就如此轻忽地嫁出去，也未免太下孟氏的面子，也让孟氏女跌了身价。若是杜老夫人没熬过这波，孟绵春也少不得被嘀咕几句没福气，再守三年孝，也难免影响小夫妻的感情。

　　若是驳回杜家这无礼请求，杜家面上虽然不会如何，但是总归也是会给孟绵春的婚姻生活增加点难度。孟家这亏吃的，真是进退两难，竟是无处可以诉苦。

　　这么一桩门当户对的天赐良缘到是成了烤过的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还没地方能下嘴。孟绵春的婚事变得波折重重，外祖父萧丞相也是拍着大腿有些悔不当初，还要遭受来自老婆闺女幽怨的眼刀。一时之间，弄得三家人都有些不痛快。

　　至于孟绵春，再爽利心大的娘子遇到这种事情也难免郁闷，丞相夫人把萧丞相掐的全身没一块好皮肉，还是觉得气不顺，意难平，就包袱款款地带着外孙女去庄子上散心了。

　　祖孙俩本是打算过了夏天再回长安，只是没过几日就是七夕，正是孟织夏的生辰，若是不出岔子，这就是孟绵春最后一次给妹妹过生日，实在是不想错过，便顶着骄阳烈日赶了回来。

　　哪晓得还没进知岁苑，就看见三个小傻子顶着烈日抱作一团，不知在发什么疯。

　　孟绵春在姐妹中素来有地位，三个小娘子等闲不敢挑战长姐的权威，看见她来了，也不敢再发疯，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给她行礼问安。

　　孟绵春看着跟在几个妹妹身后的小猫两三只似的仆妇，黛眉微蹙，肖似萧夫人的凤眸尽是不满：“琳琅和璇玑呢？怎么大的太阳也没人给小娘子们打个伞，是仗着娘子们年纪小不知事可劲地怠慢吗？”

　　孟织夏赶忙开口解释琳琅和璇玑的去向，孟绵春一听是去句夫人那里心里就有些腻歪，面上虽然不显，却失了说话的兴趣，草草地训了几句，就带着三个妹妹回知岁苑了。

　　姐妹几个进了知岁苑就分道扬镳了，孟织夏和孟绘秋住得近，俩人又伴着走了一段路，孟绘秋突然自嘲一笑：“我果然是不讨人喜欢，阿娘不疼我，长姐也讨厌我。”

　　孟织夏捏捏她的手，很认真地安慰她：“母亲疼你，我喜欢你，小雪也喜欢你。”除了这句话，她也想不出什么新鲜的词了。孟织夏不知事的时候还会问为什么，可是被敷衍了几次之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若真能有个理由，这世上就不会有怎么多不平事了。

　　要说孟家四姐妹里，和孟绘秋关系最亲密的是孟织夏，但是孟绘秋最向往却是孟绵春。孟绵春年纪最大，知道的事情也最多，虽然从不在三个妹妹之间说什么做什么，但是态度放在那里总能看出些端倪。她最关心的是嫡亲的妹妹孟织夏，对义妹孟纯冬也是照顾有加，唯独对庶妹孟绘秋从不多说从不多做，只有做长姐的本分。

　　孟绵春除了小时候替孟绘秋出了次头，就再也没有做过什么多余的事情。可偏偏这么件事，孟绘秋就记了许久，想方设法讨好孟绵春，可是十来年下来，她亲身体会了什么叫其志不可移也。

　　孟绵春从来不曾改变过自己的态度，她不喜欢句夫人，甚至有些憎恨她，厌屋及乌，她也不喜欢孟绘秋。对于她来说，这对母女是孟氏的一道裂痕伤疤，迟早有一天会害人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