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观察日记》咸欢

4、第四章

　　孟家四个女儿进学之后都被安排进孟府东南角的知岁苑，知岁苑内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小桥流水，繁花茂林无一不缺，是孟府最烧钱的地方。

　　知岁苑里大大小小的院子有不少，萧夫人对拆迁很有心得，早在几个女儿长大之前就大手一挥把院子规整了一下，修成了四个大院子。

　　长女孟绵春住在知岁苑正中绣楼春日宴，次女孟织夏居住在莲池边的水榭夏初临，三女孟绘秋则是住在花圃边上的秋意浓，幺女孟纯冬住在竹林里的冬宵尽。

　　夏初临和秋意浓之间隔着一个花园，不大不小，园中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径设计地精妙非常，称得上一步一景。

　　孟绘秋出了夏初临之后，就在鹅卵石小径上赏景折花，被赶来看孟织夏的句夫人看个正着，板着脸训斥她：“白露，那是谷雨种的蜀葵，你摘之前可问过谷雨了。”谷雨是萧夫人长女孟绵春的乳名。若说萧夫人对孩子们素来是一碗水端平，从无偏颇的话，句夫人就是实打实的偏心眼了。她偏心的还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萧夫人的两个女儿孟绵春和孟织夏。

　　自小孟绘秋就被教导着要礼让两个姐姐，句夫人若是得了什么稀罕玩样儿，必然是先紧着孟绵春和孟织夏。只是孟绵春待句夫人素来冷淡，从不收她的东西。而孟织夏和孟绘秋一道长大，有什么好东西也都会和孟绘秋分享。

　　东西最后还是到了孟绘秋手里，但是那意思却变了。孟绘秋早就习惯了生母的态度，本不想计较些什么，可是今日也许是手中的蜀葵开的太过刺眼，孟绘秋直接把花扔在地上。

　　一言不发，直接转身走人，璇玑朝句夫人匆匆行了个礼，就急忙跟了上去。句夫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竟是弯下腰亲自去捡被丢下，开的正艳的蜀葵。

　　隐在一边的萧夫人等孟绘秋走远了，才带着仆妇从花丛后面走出来，她扶起句夫人，挥手让仆妇去清理园子。

　　“你这又是何必呢？”萧夫人有些无奈，“白露也是孟家的女儿，这也是她的园子，不过几朵蜀葵，谷雨不会计较的。”

　　“她既然是孟氏女，就要守归德孟氏的规矩，一个庶出能像她这样长大，已经很是幸运了。”句夫人深深望了萧夫人一眼，尽是未竟之意。

　　萧夫人也有些无奈：“阿语，这么多年了，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该忘记的旧事就不要再想了。以后的日子，你我相伴不好吗？”

　　句夫人握着萧夫人依旧光滑白皙的手，点了点头：“但愿如此，慕华。”

　　正此时，一个打扫花丛的仆妇突然惊呼起来：“主人，您怎么在这里！”

　　萧夫人和句夫人双双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想说话。

　　句夫人收起柔弱的姿态，又恢复了高冷的模样，朝着萧夫人点点头，欲语还休：“慕华，你去吧，我先去看看小满，晚上上在清宁居等你。”然后带着侍女们离开了。

　　萧夫人微笑着目送她离开，然后立马换了副嘴脸把咬着手绢的孟尚书从花丛里拖出来。

　　“孟归年，你好歹也算得上是天子近臣，能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吗？窝在女儿的花园里偷窥很有脸吗？”萧夫人越来越觉得年轻那会儿一定是被人魇镇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想不开娶了。。。嫁了这么个奇葩，还遗害子孙后代。

　　“夫人，是我不听话了？还是我不漂亮了？你居然琵琶别抱，看上了句轻语那个小贱人了。”孟尚书抱着老婆的水蛇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清秀精致的老白脸皱成了一团。

　　萧夫人俯下身，拍了拍孟尚书长满胡子的脸蛋：“对着你这张毛脸怎么多年，想换个口味不行啊？”

　　然后趁着孟尚书被打击地失魂落魄的时候，掰开他的猪蹄，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孟尚书独守空闺，彻夜未眠，痛彻心扉之下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用朝食的时候，看着面白无须，年轻了十来岁的孟尚书进来的时候，吓掉了好几双筷子，孟织夏差点和孟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一向自带气场的孟铭都有点绷不住了，众人表情惊惧仿若见鬼。

　　孟绘秋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孟织夏，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问：“我觉得我得了眼疾，感觉要瞎了。”

　　“成啊，等会一起去见疾医。”孟织夏舔了舔吓到发干的嘴唇“那还是为了留胡子拿绝食来对付祖母的阿耶吗？”

　　“我感觉我从未认识过阿耶。”孟绘秋喃喃自语。

　　孟纯冬倒是觉得蛮新鲜的，东看看西望望“二兄和阿耶长得真的好像诶！不过阿耶为什么要剃胡子？”虽然小姑娘歪着脑袋提问的样子超级萌，但是真的没人想告诉她原因。

　　孟织夏的确知道原因，可是有点难以启齿，总不能告诉幺妹亲爹为了和自己的侧室争原配老婆的宠才把胡子剃了嘛。亲爹形象崩塌事小，妹妹的三观破碎才是大事。

　　在座所有人相顾无言，心理活动及其复杂，自诩经得起大风大浪的萧夫人都被老公这神来一笔给整懵圈了。

　　等到裴老夫人出场的时候，才迎来了整个事件的高潮。裴老夫人被儿子的新形象吓得一口气没续上，直接厥过去了。这下事情可就大条了，萧夫人一脚飞起把孟尚书踹到一旁，迅速吩咐侍立在一旁的仆妇去请疾医，然后让已经围在祖母身边的儿女们将裴老夫人抬到花厅的榻上，又是熏香，又是喂水地折腾了一通，裴老夫人才悠悠转醒。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单知道阿年的脑子有问题，却没想到居然严重到这种程度。”还泪眼朦胧地拉着萧夫人的手“慕华，委屈你了，我算是熬到头了，你可还有大把的日子呢。”

　　在一边围观的吃瓜子孙纷纷表示谁在熬日子还不一定呢！

　　裴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孟尚书破口大骂：“你说你当初寻死觅活是为了什么，白瞎了老娘为你操的闲心。”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那时候萧夫人还是在家里作威作福的合浦县主，孟尚书还是个青葱少年，年华正好，岁月如歌。

　　孟尚书年轻的时候家世不显，自身也没有什么闪光点，是一颗淹没在长安世家玉树里的小草，但是孟尚书爹妈给力啊，给了孟尚书一张充满吸引力的脸。

　　孟尚书生的极美，五官精致，肌肤白皙，眉目如画，面若好女，再加上少年人的身板还没张开，体态修长，纤秾有度，娴静时若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好一朵盛世大白莲。

　　孟尚书的个人气质还特别温良憨厚，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良家妇男。

　　只要上街回回被恶霸当成是男扮女装的小娘子给调戏了，最令人发指的是有些恶霸明明知道他是个男的，下回还是继续调戏。

　　这也没什么，少出门就行了，多大点事儿。可是这门可以不出，太学难道也能不上吗？

　　众所周知，太学构成的成分及其复杂，但是大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权有势有钱。那些被坊间的话本子荼毒的恋爱脑同窗绞尽脑汁想办法窥视孟尚书洗澡，摸他胸，扒他衣服凡此种种，孟尚书咬咬牙也就忍了。最可恨的是有些极其闷骚的权贵子弟，面上对他不假辞色，转头居然就遣了官媒来提亲。

　　天可怜见，孟尚书唯一的姐姐早就远嫁了，家里就孟尚书这根独苗苗，裴老夫人就是现生也变不出个黄花大闺女来。

　　裴老夫人嘴都说瓢了，这才成功在孟府的门槛被踩烂之前把事情解释清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成功引起了长安群众的兴趣，孟尚书以一种他压根儿没想到的姿势光速走红了全长安，成了市井坊间的谈资。最让人绝望的是，大众普遍认同的看法是，孟尚书的确是个软妹子，只是为了不绝户，才被父母充作郎君教养。

　　孟尚书羞愤欲绝，恨不得裸奔长安街头自证清白。但是孟尚书的亲爹是个佛系哲学家，座右铭是道法自然，顺其自然，行为准则是随便。本着已经很丢人就不要更丢人的中心思想阻止了孟尚书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想法。

　　孟尚书辍学三月，痛定思痛，想尽方法，但为了将来能够振兴家族，还是放弃了毁容这个念头，毕竟当时的长安统治阶级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颜控，这张脸好歹也算是政治资本不是。

　　不过受亲爹的启发，孟尚书又想到了一个幺蛾子，他要蓄须。

　　时下风气，约定俗成只有而立之年的男子能够蓄须，虽然并不禁止孟尚书这样的适龄郎君蓄须，但是人们对于少年的审美都是往宋玉卫阶靠近的，须得面白无须，清隽风流，没人喜欢这样毛茸茸的大脸盘子。

　　孟尚书这个清奇的想法让裴老夫人出离愤怒，知子莫若母，悲老夫人深知儿子想要从一群长安待婚的青年才俊中杀出来，只能靠这张还算出挑的脸蛋。老娘辛辛苦苦就差往你脸上贴金了，就怕抱不上孙子，你现在居然自毁长城，想当光棍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更年期撞上中二病，在什么年代都是个灾难，家庭战争一触即发。孟尚书为了男人的尊严，果断绝食抗议。裴老夫人对于这种卑鄙无耻的行为公开表达了鄙视以及谴责的态度，但是考虑自身的身体素质没有办法梅开二度，老蚌生珠，只能遗憾地留下孟尚书这条狗命来养老送终。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作天作地的孟尚书还是踢到了铁板，并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