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令》宋琬赋

4、魏九原

　　不同于前两个人的斯文，下一个对手让白虹感受到了某种气势。在VCR和上场的短暂时间里，白虹就隐隐觉得他未必会是自己的对手，但大概会是自己喜欢的风格。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大家好，我是魏九原。”
　　一丝笑意爬上了白虹的唇角。她不无欣喜地发现，这个男生至少在音量上确实不无气势，也不会像她之前遇见的人那样斯文和轻缓，以至于碰上白虹就有种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意味。
　　她就留存着这样的笑意，面对镜头，以一如既往的爽利语气说道：“麻衣黑肥冲北风，带酒日晚歌田中。大家好，我是白虹。”
　　这句诗并不常见。白虹注意到，即便所隔甚远，对手的身高已经让自己只能仰望，但她万万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而冷僻的诗句，恰恰可以构成某种威慑。这个比赛的其余环节，或许还可以看成是与题战斗；而飞花令则是绝对的与人战斗，因而她一向希望给对手以一定程度的震慑，这对她来说是行令之时的有利条件。
　　这场飞花令的主题字是“月”。题目揭晓时，白虹不由地笑了一声。
　　轻车熟路。对面的人大概不会知道，她曾与人以“月”字玩过一局使尽浑身解数的飞花令，持续了一百多个回合。而现场比赛的飞花令，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回合数。
　　“魏九原先手，开始。”主持人的语气里分明也有着拭目以待之意。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魏九原的声音铿锵有力。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白虹决定从较为常见的句子入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魏九原不慌不忙。遇到这样容易的题目，也确实应该不慌不忙。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白虹也知这句诗太过简单，说话间便戏谑地笑了笑。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魏九原不假思索地就接道。于是场下生出一片笑声。
　　白虹正颜厉色，试图以一人之力，凭借音量遏制住场下的骚动：“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台下果然渐归沉寂。但这些变数似乎有些扰动了魏九原的心神，他顿住一阵，方才不无释然地说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时掌声四起，大概是在赞许他竟能以《诗经》中的名句化险为夷，落到白虹心里便是顷刻间激起她的不甘——这是当这场上只有魏九原一人通晓《诗经》吗？白虹遂在掌声未收之时便针锋相对：“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
　　掌声复又响起。一大句都背了出来，白虹希望对方能够会意，从而识趣地放弃《诗经》，至少是放弃这一篇。不然，且不说惹了不择手段之讥，就说这整篇《七月》几乎句句有“月”字，唐诗宋词中句句有“月”的也不在少数，这飞花令何时是个尽头？
　　白虹是这样想的，不料对方并不领情：“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于是白虹被激怒了，便不依不饶地将那首诗的结尾背完：“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语罢她骤然扬起头凝视着魏九原，一副无所畏惧的神情。魏九原倒是不以为意，一如既往地以铿锵的节奏说道：“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白虹仍然注重技巧。
　　“小楼昨夜——”说到这里魏九原犹豫了一下。就在这片刻的犹豫所造成的寂静里，白虹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魏九原终于说了下去。不出所料，场上再度涌起了笑声。
　　白虹似乎不为所动，镇定自若地抓住对方的提示：“三湘衰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魏九原也稍稍平静。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白虹脱口而出。
　　魏九原似乎一时没能想起其余带有“月明”的诗句。他稍作思索，不紧不慢地应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白虹再次被激怒了。在这种时候背出《春江花月夜》，对面的人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也就怨不得她对此洞若观火。
　　于是她做出了也许是这个赛场上有史以来，最出格的举动。
　　她还噙着从容不迫的笑，抬起头来的那一瞬，笑容里却仿佛尽是嘲讽。
　　“我现在如果说‘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是不是不太好？”她甚至把咄咄逼人的语气都放轻了些，倒是更显出戏弄的意味。主持人笑说了一句“好”。
　　台下早已开始骚动。白虹倒是不管不顾，方才的诘问过后也不待对方作出反应，她先寸步不让地放声喊了过去：“那我换一个吧！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魏九原岿然不动：“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再次响起的叫好声里，白虹抿了抿嘴，希望自己的脸上不要被看出怒气：“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魏九原神色坦然。
　　这是《把酒问月》，和《春江花月夜》一样，几乎句句有“月”啊。白虹再次对此洞若观火。
　　她当机立断，保持着紧迫的节奏：“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直接将《把酒问月》拉到了结尾。
　　这样做确实不太厚道，她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旁观者也许会觉得，这是没准备给对方留下任何活路。还好，魏九原没有继续纠缠在《把酒问月》里，他说了另外一句李白的诗：“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也是李白的诗，白虹是借了他的思路。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魏九原有些迟疑。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白虹也渐渐见得沉静。
　　“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魏九原道。
　　“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白虹说罢才有时间思忖，她有些小人之心地想着，对面那人可千万不要说这首诗的开头“白日沦西河，素月出东岭”啊。
　　魏九原确实没有说。他就在那里卡住了。
　　白虹仰起头注视着他，余光瞥着开始读秒的大屏幕。魏九原有些绝望地瞥了白虹一眼，而后在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对着白虹抱拳行礼。白虹回以古礼，冁然一笑：“承让。”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魏九原的声音仍旧透着豪迈。而白虹盯着他高大的背影，似乎意犹未尽。

作者有话说

　　这局里两个人都不太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