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令》宋琬赋

3、周雪霏

　　下一轮到来之前，白虹身在场外，却还不由自主地回想着上一场的飞花令。如此容易的题目居然没有一场酣战，她自然是意犹未尽，于是在自己的脑海中不断继续着那场战斗。什么“春人饮春酒，春鸟哢春声”，什么“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什么“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专，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都只成了她一个人沉默的狂欢。
　　把她惊醒的，先是准备上场的通知，后是这场比赛对手的介绍。
　　这是一个理科生，而且还是搞物理竞赛的理科生。
　　白虹倒不是旁人惯性思维中那样因为理科学不会才选择文科的文科生，面对理科学霸不会怀有什么自卑心理。她惊叹的是，一个知名重点高中的物理竞赛的种子选手，居然有精力和自由，来参加这样的比赛。这是她求而不得的包容。
　　灯光亮起，对面的女生撩了撩额角的碎发，莞尔而笑：“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大家好，我是周雪霏。”
　　飞花，飞花。白虹心想，这个人也许便会一语成谶，就此折戟于飞花令吧。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便朗声说道：“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大家好，我是白虹。”
　　面对着这样一个理科学霸，无论什么样的题答起来都像是考试。点击完最后一个选项，白虹呵了呵气来暖自己僵硬的手，而后不无期待地望着大屏幕。
　　“下面进入飞花令环节。”主持人娓娓报着比赛的程序，白虹一面听着，一面猜测着飞花令的关键字。
　　所幸她还没来得及太过想入非非，一个“山”字就从大屏幕上浮现出来。于是只听得一句“周雪霏先手，开始”，对面那人便凝眉沉思。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周雪霏似乎并没有紧迫感，回答的时间早已在她掌握之中。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此时白虹并不如上场那样投入，代价在于她在自己的计时正式开始之前都没有想到一句该说的诗，于是只得顺着对方所说的句子中诸如音韵之类的某些微妙的联系，说出了一句她并不喜欢的诗。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周雪霏的声音清脆悦耳。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白虹抓住了对方所给的提示。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周雪霏也不甘示弱。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白虹略一思索之后说道。她是故意绕开了更容易想到的“月出惊山鸟”，怕上一场飞花令的记忆会扰乱她以后的判断。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周雪霏不知何时扬起了一抹笑容。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白虹迅速接道。
　　周雪霏会心一笑，而后却一时语塞，只得另起炉灶：“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白虹在那一瞬间竟然有些纠结，不知该先说哪一句于战术而言更加有利。但一秒过后，她放弃了“淮南桂树小山词”，意味深长地望向周雪霏：“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周雪霏顿觉惊愕，毕竟以她所采取的方法，这个课内的句子本该想到的。她垂下眼眸思考了片刻，在读秒的音效响起之时，方才抬头说道：“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
　　现在惊愕的人该是白虹了，她没有想到周雪霏会这样冷静，她的战术手段并没有打乱周雪霏的思路。好在白虹还不至于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同样迅速地转换了思路——或者说并非转换，她是从“小山”想到了“小孤山”，进而又想到了看上去似乎与“小山”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周雪霏大概是从“孤山”想到了这首词的作者林逋。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白虹忽然笑了出来，笑的是周雪霏无意中给予她的提示太过精妙。且不说一句“吴山青”很难不让人想到“吴山点点愁”，这两个句子所出自的词，还恰恰都是同一个词牌《长相思》。
　　周雪霏倒似乎不为所动：“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白虹目光流转：“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周雪霏道。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白虹不假思索。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周雪霏也不给白虹留下思考的时间。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白虹道。
　　周雪霏顿住一阵，而后粲然一笑：“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白虹却等不及，试图用自己的音量去镇压台下的喧闹：“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
　　现场重归寂静，周雪霏复又沉吟少顷，在读秒声中答道：“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
　　“终日昏昏醉梦间，闻说——”白虹骤然沉默，她本能地根据平仄觉察出自己可能出现了什么错误，为免阴沟翻船她当机立断，摆摆手说道，“我换一个换一个，船上看山如走马，倏忽过去数百群。”
　　“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得到喘息时间的周雪霏此时便显得气定神闲了许多。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白虹也在试图调整自己。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周雪霏迅速作出反应。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白虹依旧是有些逼人的语速。
　　话音落处，周雪霏便微微颔首以专心思考。有顷，她居然再次在读秒时涉险过关：“山无陵，江水为竭。”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白虹的笑颜里分明是一种自信，她觉得对方一定对这联诗没有印象。
　　周雪霏脸上和眼里确乎飘过里些许茫然，但她旋即又答了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白虹努力克制住自己，没有去接“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她坚信这关乎飞花令玩家的某种操守。于是她说的是，“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周雪霏道。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白虹说罢一抬头，高马尾微微地摆动。
　　对面的女生又是低头和沉默，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再也没能续上自己的答案。
　　胜负已分。
　　周雪霏离开前，是将第一次踏足赛场时的定场诗又念诵了一遍：“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白虹的神色也沉静下来，她打量着落败离场的对手，有些出神。把含了自己名字的诗句作为留在这里的最后的话，原本也是情理之中；但从这样的句子里，白虹分明感觉到了落寞。
　　毕竟那两句诗的下文是，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作者有话说

　　聪明伶俐的理科学霸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