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李清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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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刚才不同，下一个对手无论如何，都是白虹不必仰视的。
VCR里的她，显得有些拘谨。她与白虹一样，其貌不扬，来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镇。所不同的是，她的家乡甚至应该算作是农村。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大家好，我是白虹。”白虹上场时，就不惮用这感慨良多的诗句折射出自己复杂的心绪。她就用这样难以言说的目光注视着对面李清漪上场的方向。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大家好，我是李清漪。”李清漪确实不如白虹活泛。
答题期间，白虹就隐约感受到了李清漪的冷漠和迷茫。这分明是她自己也感同身受的，她们不敢在众多来自大城市的同龄人面前露怯。白虹此前也算久经沙场，加之三战大捷积累的信心，在镜头前还不至于显得局促。而李清漪的一举一动映在白虹心底，不能不让她怜惜。
“下面进入飞花令。我们来看一看给她们准备的主题字是——”主持人话音未绝，大屏幕上便现出一个字。
“歌。”主持人看过了关键字，转而望向白虹，“白虹先手，开始。”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白虹几乎是在点头向主持人示意的那一刻，就已经将诗句脱口说出。
对面的李清漪却在开始时就有些惊慌，白虹打眼看过去，就猜想那是她想好的句子被自己抢了才有的神情。所幸几秒过后，李清漪续上了一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白虹还是没有放过对方的提示。这句话出自白居易的《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今日听君歌一曲”恰恰是刘禹锡对这首诗的酬答。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李清漪稍加思索过后说道。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白虹接道。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李清漪的语气突然迟疑起来。
“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白虹一旦进入状态就必然寸步不让。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李清漪道。
白虹费了一番思量才想起这是出自杜甫的《羌村三首》，初三语文课本里要求背过。她这才忖知，李清漪大概背且只背考试要考的那些诗词。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白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而后她想起这也是课本里的内容，于是意识到自己正在将对面的人一步步逼上绝路。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李清漪继续说着《羌村三首》里的句子，白虹却不忍心去怪罪她。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白虹也就顺着自己刚才的思路说了下去。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李清漪答道。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白虹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李清漪稍作沉吟之后急切道。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白虹的反应仍旧迅速。
李清漪不无困窘地挠了挠头，所幸终于想出一句：“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白虹的路数渐趋天马行空。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李清漪似乎得到了白虹的某些细微的提示。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白虹微微点头道。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李清漪轻舒了一口气，但白虹仍旧听得见她声音里带着的微微的颤抖。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白虹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的女生。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李清漪再度开始夷犹，白虹心知那是因为《将进酒》和之前的《滕王阁诗》一样，虽在高中课本之上，却不在高考考纲之内。
“眼大心雄知所以，莫忘作歌人姓李。”白虹话音里有着些深微难明的况味，仿佛是特地为对面的李清漪所说。
李清漪一时语塞，只能惶然更怅然地望着大屏幕上显示的倒计时，直至那个数字定格在一个大大的“0”。她垂下眼帘，似乎不愿去看这个场景。
满座观众和其余选手的掌声里，作为一个胜利者，白虹的心情竟无端地有些沉重。李清漪的失败似乎带着浓重的宿命感，因为她分明处在比白虹更荒寒的境地，想必她与诗词的缘分仅限于那决定命运的中考和高考，不被家长和老师阻遏而来到这种与学习无关的地方，大概也是因了校领导和同学的殷切期望。
到了离场的时候，李清漪照例该以一句诗词作结。但她撕咬着上唇干裂的皮纠结了一阵，最终有些羞赧地如是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诗，我就是个农村的学生，能站到这个地方我已经很……很荣幸了。”而后她面对着镜头，突然眸光一闪：“那就还是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吧。”
话音刚落，李清漪便逃也似地离开了镜头，走入了黑暗。此时此刻，大概也没有人能够听见白虹低声的喟叹。
他们说穷乡僻壤长大的孩子，眼界往往只能被限制在家乡和课本的一方天地里，伴随着如影随形的自卑和褊狭，注定不如大城市的人见多识广、落落大方，注定只能相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即便有朝一日来到了更大的世界，这也是一生都难以抹去的印记。
白虹曾经不信，曾经立志与这样的命运抗争到底，曾经奋力挣脱课本的桎梏，曾经意气风发，认为自己离成功很近。但是面对李清漪，她原本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却越来越悚然觉出，也许李清漪没能与命运抗争，是因为命运就没有给过她抗争的余地。
谁知道呢，历史没有也许，生命也没有也许，比赛更没有也许。没有人关心失败者的苦衷，也没有人关心胜利者是何等地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李清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