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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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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你,要让你心服口服,要让你知道,我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样可以报仇。”
她冲那个白色清冷的背影说道,声音不疾不徐,恰好能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到他的耳朵里。
他只是慢慢地走上山去,一步一步,永不回头。
她还记得停在她额间那一指冰冷,也让她的心,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斜着身子靠在藤蔓椅子上,右手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阳光,实在是刺眼。
所有的杀手都整齐地站成了两排,而入派最晚的她,娇小的身子就挤在了队尾。
今日一战,决定她是去是留。
也决定了她是否还能在这里学武报仇。
裘倾手里攥着一把竹简,伸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她淡然地抽了那根决定她命运的竹简。
不管她抽到谁,无论输,无论赢,她都必须拼尽全力刺伤那人一剑。
要不然,她就只有离开的份。
这段日子在血极窟的历练,她见到了真正的血,她还记得裘倾砍下那人的头颅时,满脸胡髭的人头滚到了她的脚边,而眼珠还在转动不止,断面的血肉与筋脉清晰可见……为此她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总觉得那只头颅的眼睛总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看着自己……杀人,报仇,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她抽到的恰好是裘倾。
裘倾微笑地提剑冲着她一拜。
就在抬头的一瞬,他看到裘倾冲她使了一个神色。
那一双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眼睛始终望着他们。
她瞬间明白了裘倾的意思。
但又绝不敢露出半点感激的神色来。
她的剑先声夺人,蝴蝶玉坠与剑刃相击,先是一招“塞外悲歌”,她的剑光如穿花蝴蝶在裘倾身边闪烁,裘倾只是一剑“冰塞黄河”,锁住了她的剑势,打落了无数翩飞的蝴蝶。裘倾的嘴唇略带夸张地翕动着,她心下会意,按照裘倾嘴型,使出了一招“巫山云雨”,剑光化作一片云情雨意,朦胧间不见剑影。其实以她区区几个月的修为,能靠一己之力接下裘倾的一招剑势已是相当不易,她现在在慌乱中,只得全然按照裘倾的嘴型出剑。“瀛洲樱落”,她纵身跃起,漫天剑雨如樱花随风飘逝,顷刻间密密地罩在裘倾身上。她知道,裘倾的剑,一定会在某一招现出一个破绽,让她的剑趁虚而入。
空中的她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冰冷的声音:“裘倾,你要是伤在她的剑下,就给我滚出血极窟!”
随风而落的樱花顷刻间凌乱,她扔下了手中那把剑。
“我输了。”
裘倾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无言地看着老大。
那白色身影自藤椅上跃起,一脚踢翻了他们脚边那个抽签用的竹筒,“哗啦”一阵轻响,只见每一支竹签上,赫然刻着相同的名字“裘倾”。
所有的杀手脸上都现出一丝惧色。
老大人再好,也不可能忍受背叛。
更何况是他最信任的裘倾。
“裘倾。”老大只是低声叫着他的名字,没有平素冷酷的意味,也没有丝毫质问的语气。“在你对着小蝶一拜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是你在捣鬼。没有哪个杀手,会习惯在动手之前考虑礼数周不周全。”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老大的眼睛。”裘倾凄然一笑。
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突然走上前一步,冷冷笑道:“老大也真是糊涂,杀手用不着对别人客气,但是,裘倾,他是我的师父。”
“师父会给徒弟先拜?”他的目光向她的方向投射而来。
“师父只是在提醒我,莫让我失了礼数。”
所有人更是一惊,这丫头,居然毫不畏惧地和老大说话!吴涯眼睛微眯,细细打量着这个丫头,仿佛今日才重新认识了她一样。
裘倾在她身旁摇头道:“没用的,不用再挣扎了。”
有的人,天生就是一把剑,而有的人,天生就不怕这把剑。
“裘倾,明天送她下山。”
“老大……”裘倾还在为自己求情。
她拾起了脚下那把秀丽的剑,素手紧紧握着剑锷。
人群散去,裘倾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小蝶,老大只是气恼我的举动,他是无意赶你走的……”
她突然怒不可遏:“他都要把你赶出去了,你还为他说话!你看你这一身的伤,哪一处不是给他卖命才得来的?”她说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亏你还一直念着几十年前他对你的那点好处。”
裘倾看着她哭了,手足无措,讷讷道:“老大,不是这样的人……”
“不管怎样,等着我,我有办法让你留下来。”看着裘倾坚定的眼神,她点了点头,但是,心里却是另一副打算。
“老大”,她双手捧着那把剑,单膝跪地,剑如明镜,她低头的一瞬,瞥到了自己美丽的眼睛。剑里的人,正用一种淡然无惧的神色看着她。
“你的剑。”
那个双手负在身后的白衣人摇了摇头:“你拿走吧。”他喉结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老大,请为我报父母之仇,小女子必将感恩戴德,结草衔环以报。”她对着他深深一拜。
这也是她最后一次求他。
他还是冷冷说道:“你觉得求我,还有用处吗?是你自己没能留下来吧。”
嘲讽,冰冷,这仿佛一直都是这个杀手帮主的格调。
她做着最后一次的挣扎:“我就问你一句话,我要如何,才能留下来。”
“除非你能刺伤我一剑。”他轻蔑一笑,似乎认定了她永远不可能做到。
沉默许久,她突然笑道:“好。”
她这一笑,有些凄凉,但更浸透着一丝诡异。
她的玉手在衣襟上穿梭,身姿旋转间一袭蓝衣飘落,露出她刚刚丰满起来的胴体,雪白,完美,让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止。
“这样,也许有些用处。”她的声音里,微微有些颤抖。
吴涯转忙侧过身去,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快速解下身上那件白狐裘,扔了过去,怒喝道:“穿上衣服!”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疼痛深深刻入了自己的肩胛骨。
他震惊,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依旧没扭回头去看她。这一剑,他想不到,他也来不及躲,他在无数暗杀局中最终活了下来,却猜不到,这算不得凌厉的一剑。
这是她三个月以来夜夜在潭边苦练的这招“鉴湖飞渡”,就这一招,她誓求完美无缺。他抛出的白狐裘恰好挡住了喷涌而出的血。
他惨淡地一笑,身子慢慢跪了下去。
她匆匆披上了衣服,面色煞白。她从没想过真正伤了他,只是为了留下来,拼尽全力刺出了这一剑。而他,居然没有还手,只是淡淡说着:“你……真厉害,是个很了不得的杀手呢,但是,我还是……不可能留你……”
她咬着嘴唇,突然悔恨自己刚刚刺出的一剑,她几度想走上前来为他包扎伤口,吴涯一瞥之间见她还待在原地,突然怒道:“还不快滚!”
终于,她下定决心一般,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紧闭着双眼的他,和肩头汨汨流血的伤口。
“老大!”
裘倾赶到时,只见到一袭蓝衣远去的身影,那柄秀丽的剑插在老大的肩头,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抚摸着玉蝴蝶的剑穗,而那只玉蝴蝶还在兀自颤抖,翩然欲飞。
仿佛明白了什么,裘倾手中的木盒呯然落地。
裘倾意欲上前扶起吴涯,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吴涯苦笑道:“拿回来了?”
裘倾点了点头,长叹一声:“老大,这次行动,为什么不让我们和你一同前去,这样你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了。”
吴涯低头望着木盒里血淋淋的人头:“这次的任务非比寻常,算是咱们血极窟单纯为了江湖道义出手,不能让你们和我一同寻死。”
“那也没必要和浅公子下军令状吧?最后的好处,岂不是还是他们凌飞阁的?他们的势力现在足足拓展到了边塞,可是却累了你,身中寒毒还未解开,又添了新伤。要不然也不至于躲不开小蝶的那一剑吧?”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疲倦,缓缓闭上了双眼。那夜,凌飞阁的人久攻不下,玉川的那帮匪徒在包围的情况下居然现出背水一战的势头来。秦屏的玉轮刀在夜里挥舞如月,地上是一轮又一轮血色的明月。他一袭白衣,穿破了玉川匪徒最引以为自豪的幻阵“玉浮屠”,一连杀了二十七人,身上挨了十九刀,在蓝色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时,他举着秦屏的头站在玉川的最高点,火光照亮了他冰雪一般的面容。他像江湖中所有关于吴涯的传闻一样,像是地狱而来的鬼魅,玉川的所有人,在那一刻,肝胆俱裂。
同时也溃不成军。
吴涯猛地把剑自肩头拔下,血涌如注。
他把剑递到了裘倾手中:“还是把这把剑再给她吧,我不忍看到它在我手里生锈,变成废物。”
裘倾在江湖上四处打听,想把小蝶所要的东西,仇人的头,还有这柄剑,亲自交给她。
但是自那以后,他再没找到过小蝶。
六
她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在山林深处穿梭,她们,都在四处眺望着,寻找着药材。
小女孩不慎被一块突出的岩石绊了一跤,被她猛地一拉,所幸没有摔倒,但是额头却重重撞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她心里一慌,连忙拉过女孩,仔细地查看着小女孩被磕红的额头。
“阿茹,疼吗?”她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女孩被磕红的地方,那里,有一道随着岁月愈来愈浅的伤疤。
“不疼!”女孩不但没哭,反而呵呵笑了起来,眼睛里荡漾着阳光碎裂一般的神采。“蝶姐姐不是说了嘛,女孩子也要坚强!”
“对!”她赞许地点点头。
小蝶嘴上称赞着,但是心里却有着一闪而过的荒凉,这个孩子,她都不知道自己额上的伤疤为何而来。阿茹是家中第五个女孩子,在她刚出生不久,她一心想要个男孩子的父亲一怒之下,居然抓着襁褓把眼睛还没睁开的她狠狠磕在地上。也算是她命大,顽强活下来了,但生活却只能愈加艰难。那日,在街上,她父亲居然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对她大打出手,而缘由居然是这个善良的孩子退还了人家多给的一个铜子。小蝶实在看不下去,把这个孩子从她那个所谓的家救了出来,给了她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
这个家里,除了她和蝶姐姐,还有十几个曾经和阿茹有相同境遇的女孩子。
屈指一数,三年过去了,她容貌愈加秀丽,武功也精进不少,渐渐在江湖里闯下了不小的名头。她喜欢在夜晚时分行侠仗义,救下的也多是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江湖人便给她起了个名头,叫“惊夜蝶”。
只不过奇怪的是,她得知玉川在很久之前就被凌飞阁攻下了,他们的首领,死于一个鬼魅一般的人之手。其余的细节,她就不得而知。
不过既然大仇已报,那么,她也就不用再背上这笔沉重的血债。
她帮人她就要帮得彻底,她要给这些孩子一个永远的家,一个永远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也偶尔教这些女孩子们功夫,只是为了防身,绝不让她们做那些杀人的,嗜血的勾当。
“姐姐!”阿茹指着她身后,惊慌地叫了起来:“那里有个浑身是血的人!”
她扭头望了过去,果然,远处,一个晃动的身影以剑拄地,几乎是跪着挪行,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衣衫已然被鲜血浸透。一个名字忽然撞在她的心头,她努力地躲避,但是却更加准确地和它撞击在一起。她牵着阿茹的手走了上去,缓缓地,她的目光也是一样的冰凉和凌厉。
“果然是你。”
那个人瘦弱的身躯猛地一颤,看来他听出了自己是谁,但是没有回头,只是固执地,用两只已经血肉模糊的手,在向前挣扎着。
心肠柔软的阿茹实在看不下去,她走上前去,想扶起眼前的这个人。
但那个人却挣开了阿茹的手。
小蝶差点忘了,他是比她还要骄傲的人啊。
她冷冷说道:“吴涯老大,我们也不是可怜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从这里到血极窟,千里地也有了,你就想拖着这副身子,爬回去吗?”她故意把这个“爬”字拖得很长。
这些话出口的刹那,她其实已经后悔了,她并不是有意去羞辱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讨厌他的高傲。
她反常地拽着阿茹,眼睁睁地看着他用双手跪行了一路,拖出了一长道纠结着的血痕。
阿茹不忍再看到吴涯的惨状,索性躲在了蝶姐姐的身后。
直到他失血过多,昏倒在地。
小蝶长长叹了口气,这个吴涯,又是何苦?服个软对他来说,就这么难吗?
她和阿茹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把他拖回自己的小屋,看着吴涯的伤口,她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哪里是人能承受的伤痛?新伤叠着旧伤,干涸的血已经和他满是刀剑划口的衣衫沾在了一起。在她为他解开衣襟时,她想起她的胴体完全展现在他眼前的那个瞬间——念及此刻,她的双颊一红,而她的手也颤抖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他身上裂开的一个伤口。
他的剑眉在这时忽然攒聚在一起,而他的眼角抖动着,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瘦削苍白的脸落在他肩头的伤疤上。
这居然是……泪水?
她不敢相信。
而在那一滴泪坠落的时间里,他在昏迷中,突然慢慢蜷起了自己的身子,冰冷的手护在自己的耳朵上方,那双手,伤痕累累。
他在啜泣中呢喃着什么。
她凑近了他的嘴唇,努力地听清他想说的一切。
他喃喃道:“娘……娘亲……我不想杀人了……我不想杀人了……”到最后,啜泣声掩盖了他所有的呢喃。
她一时怔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缓解他心头的苦楚。她尝试着安慰他,用轻柔的动作抚摸着他的额头。她没做过母亲,但是每个女人天生都有母亲的情怀。
她抱着他冰冷的身子,就只是这么抱着,所有的怨,所有的恨,包括她和他一样不可一世的骄傲和倔强,在那一刻全都释然了,他似乎找到了心里那个母爱的依托,在她的怀中,沉沉睡去。
直到月色无言地笼罩着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