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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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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裘倾这段日子就算得小蝶的师父了。
他发现,这姑娘虽没有半点武功的根基,但是聪明刻苦,裘倾每次指点她什么,看得出来她听得很认真,但是总是有那种顽固与执拗的目光在闪动。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他更违抗不了老大的命令。在说完每一套剑法的要点之后,往往双双都陷入了沉默,小蝶在一旁安静地练,裘倾在一边尴尬地看着。都说教学相长,可是第一次当了师父的裘倾,半点都没能体会出这句话的意思。
一日,小蝶练那招“雪满天山”,剑光如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她差不多参透了剑法的意思,但是剑尖回勾时,却不慎划破了肩头,只听“啊”的一声轻呼,血已经顺着她雪白的指尖流下。裘倾有些手足无措,掏出手绢想掩小蝶的伤口,没想到却被她一掌推开。他一时没有防备,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抬头再看小蝶,她大大的眼睛里还是闪着那种执拗的略带仇恨的光采,好像是无辜的裘倾害得她家破人亡一样。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只备受欺侮的小猫,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和接受任何人的善意。
裘倾长长叹了口气,老大做事向来很决绝,他能理解,但是这个几乎没见过血的小姑娘,恐怕在心里一味地认为老大就是个冷面杀手吧。
但是裘倾心里也是在暗暗奇怪,他跟了老大这些日子,老大是什么样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他不可能对一个弱者的难处袖手旁观。可是他这次的确太过分了,只不过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何苦这样为难?
她那双大眼睛还是以一种戒备的神色望着他,那天,这个姑娘的话仿佛又在他耳畔响起:“你们连一个姑娘都不帮,算什么大侠!”
他深深皱起了眉头,是的,跟着老大这些年,干的也的确是杀人的勾当,但是老大的规矩却也是极为严苛。江湖人都知道血极窟这几年新下的规矩,“三不杀”:不杀不会武功的人,不接恶贯满盈帮派的单子,不杀行侠仗义的剑客。裘倾知道老大定下这番规矩的苦心,之前的日子,不分黑白,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让血极窟的杀手见人杀人,见鬼杀鬼。江湖人对血极窟痛恨到骨子里了,老大接手后,定下这样的规矩并且严格执行了几年,虽然堵住了自己大多的财路,但也给血极窟挽回了一些声誉。可是裘倾一直都不明白,就算是之前,血极窟也不过是江湖上最锋利的一把刀罢了,何至于那些江湖人对他们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呢?最险恶的,不应该是那些买凶杀人的人吗?
裘倾低头看了一眼小蝶,她正用另一只手拙劣地为自己包扎,可是肩上的那个结,费了许久的功夫,怎么都扎不利索。他本欲上前,但那个小姑娘涨红了脸,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能袖手看着她拙劣的手法,弄得自己满衣襟的血渍。
“你知道你为什么伤了自己吗?”冷冷的声音自后面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大居然站在了他身后,而裘倾毫无发觉。
以他们所处的位置,小丫头刚才估计早就看见了老大的身影。
“为什么?”小姑娘“嚯”地一下站了起来,秀眉怒对着那个裹在白狐裘里的人。
“因为你急躁了,但是这招剑法,偏偏急躁不得。”
修长的手指伸出,小蝶都没看清他的手法,垂在自己掌心里的剑就被他生生夺去了——他的脚尖轻点,身形跃开了三尺,恰好躲开了剑尖能触碰到裘倾和小蝶的位置——只那一瞬,他身上的白狐裘如远山的冰雪,层层叠叠地展开。那柄剑的剑锋,仿佛一寸一寸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冰雪。他的身影,仿若自风雪夜归来的游子,全身都裹挟在无边无际的大雪中,隐隐约约看得到他的身影,却妄想不触碰到风雪就能对上他的一剑。刚才她的剑招宛若狂风暴雪,而此时他的剑,便是夜里一场真正的大雪,落地无声,杀人也无声。裘倾跟了老大许多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到老大练出一套剑法,他和小蝶一样,也不由得惊叹不已。
要是真的有人和老大对剑,那么,漫天的大雪不出片刻就会染成血的颜色。
剑收了,但是剑光还兀自闪烁不已,她闭上了眼睛,许久,那些光点的幻影才得以渐渐消失不见。
的确是绝世的剑法,也的确是绝世的剑客。
小姑娘小嘴微微一撇:“你使得的确够漂亮,但是……”她不服气,努力地编造着这个“但是”,“但是,杀不了人。”她找的这个“不足”,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吴涯冰冷的目光如梭镖一般飞来:“杀不了人?”
小蝶心里一寒,现在,别说他的剑,光是他这冰冷的眼神,吓死一个胆小的人都有余。
裘倾皱起了眉头,老大向来孤傲得紧,那一手山河剑法更是独步江湖,这丫头,居然敢质疑老大的剑。
“来,杀我。”他把剑抛给了小姑娘。
小蝶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望着白色的身影。
“你不是说我的剑杀不了人吗?那你就给我演示一回杀得了人的剑。”
小蝶提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她还没杀过人,更不知道杀招的厉害。
只见吴涯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直如埋藏着风雷的阴云。
“你毕竟是要报仇的,不要在动手前先自手软了。”
他的声音冷峻,不带一丝感情,但是小蝶却还是自行品出了一份轻蔑的意味来,她恨她自己被这些人瞧不起,杏目怒睁,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吴涯的喉咙。
裘倾在一旁倒抽了一口凉气,老大的激将法果然起了作用。
吴涯的手蓦然向她刺来的剑上抓去。
苍白的手,苍白的剑。
谁也没看到吴涯是怎么出的手,只见一道剑光在他的眉间一闪,他苍白的指尖稳妥妥地停在了小蝶的眉心。她触到了那一点的冰凉,心下一悸,但是还是觉得她的剑尖抵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苍白的手恰好挡住了她的目光。
他的手指,居然比剑还要冰凉。
裘倾看到两人出手,知道老大手下必有分寸,而以小蝶现在的修为,想伤了老大简直是痴人说梦,于是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的招式。小蝶这一剑,老大连躲都不屑,剑尖最终只是嵌在了老大肩头的白狐裘里。
覆在眼前的手慢慢垂下,吴涯微蹙着眉头,斜头对裘倾说道:“你这个师父,教得真是够呛。”
裘倾哭笑不得,只能为自己分辩道:“这只不过一个月而已……”他吞下了后面的一句话:“更何况她碰到的是你……”
小蝶却一直闭着双眼,一招,只有这一招,她就一败涂地,他连兵刃都不带,而依旧这么气度从容。
她狠命咬了咬龟裂的嘴唇,似乎彻底忘掉了肩上的伤痛。
“给。”冰冷的声音忽然间变得缥缈模糊,她只见到一只苍白的手握着一把秀气的剑。
剑很漂亮,剑穗上垂着一个湖蓝色的蝴蝶玉坠——一看就知道是女子用的剑。她也不客气,伸手接来,轻轻拔出鞘,剑很神气,没有逼人的寒光,那种光芒像是温柔的月光在浅吟低唱。
他别过头去,只是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好好练你的剑。”
四
夜,深了。在这一片深林里,她穿着一件薄绸衣,静静坐在一处深潭旁边,撩着深潭冰冷的水清洗着自己身上新的伤口。潭水在触及伤口的那一刹那,寒冷入骨,一股鲜血沁入深黑的潭水之中,倏忽间便失去了踪影。月光爱怜地抚摸着她雪白肌肤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但是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这些日子,她也听了这血极窟的杀手们絮絮叨叨了许多,才知道这些大侠不肯帮自己的真正原因。她的仇人太厉害,玉川的首领秦屏,曾以一手玉轮刀纵横江湖十几年,这些年头,要不是凌飞阁势力扩大,逐渐把这帮强盗驱逐出去,现在的江南,才不会有这么安生。秦屏当然不是轻易能够打败的,连他们武功不可一世的老大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裘倾反复告诉她,练武最忌讳的就是急躁,可是她哪里能真正静得下心来?想起父母之仇未报,自己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投身于杀手门派,要靠自己的武功,几时才得以报仇?
她捻起了一块尖锐的石块,在潭边深深刻下了一道。一招,两招,五招,到现在,她已经可以和空手的吴涯对决到第十招,虽然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
她问过裘倾,她自己要练多长时间可以到达他的水平?裘倾笑笑,说他练了差不多二十年的功夫,像你这样的聪明才智,也就大概十几年吧。她心里兀自一惊。她又问道,那要达到你们老大的水平呢?裘倾突然间笑了,摇了摇头,只说道,老大的本事,不是用时间可以衡量的。
武功不就是练出来的吗?她不服气地问道。
不不不。裘倾摇头,淡淡说道,武功的确是靠努力与天赋,但是有一种人,他出手,谁都胆寒,好像他就是一把剑,武功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可以纵横捭阖的招式罢了。
这样的人到了江湖,岂不会很可怕?她问道。
既然江湖容忍得了他,老大自然会收敛他的锋芒。
裘倾只是淡淡的笑,终日陪在这一把利剑的身旁,他也有害怕和不安吧?他却这么云淡风轻地诉说着一切。
裘倾倒是喜欢这样轻松一点的师徒关系,看她终于能听进去自己说话,便喋喋不休地和她讲述自己在江湖的传奇经历。听得久了,她会忽然问他,为什么当初选择做了一个杀手?
裘倾笑道,青州二十七年前的□□,那个饿殍遍地的荒野中,有个孤独的,还在与死亡挣扎的孩子。他看到那一袭浑身血迹的黑衣,脸上是冰冷神情的一个少年,他以为,他死了,他见到了黑白无常,他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因为生之艰难,让他急于去拥抱死亡……但是他活下来了,这个人,就是我,那个救了我一命的人,就是老大。
她不以为然,说道,难道就是因为他在危急时给了你一口吃的,你就这么死心塌地地为这个魔头卖命?
不啊,裘倾急忙辩解道,老大之前只肯教我武功的,他比我大不了几岁,那个时候,血极窟另有洞主,老大根本藏不了我多长时间。老大那时是恰好路过,才把我救下来的。洞主也是见我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就收我做了杀手。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老大,并无关联。
那你为什么要当一名杀手?她还是固执地问道。
裘倾默默低下了头,他说,原来是被洞主逼的,到后来,洞主死了,他们本来应该自由了,但是他们这才发现,自己除了武功,什么都不会,而且因为自己杀手的身份,也没有哪个江湖正派敢接收自己,最终,还是阴差阳错地留在了这里。
就在小蝶正准备唏嘘不已的时候,裘倾的语气一转,带着一些骄傲:但是,老大新定下的规矩,让我们觉得,就算我们是江湖人所不能接受的杀手,但依旧可以做一个善良的人。
看着他努力为自己为老大辩解的样子,她只觉得有些心酸。
这三个月以来,她发现了这些杀手,并不是她曾经以为的样子,像这个裘倾,是他的师父,但更像是一个邻家大哥哥,杀手和老大之间,几乎都靠着他化解矛盾;那边好像住了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姑娘,有时能恰好碰到她悄悄瞥着自己,毕竟在这山上,能遇到女孩子的机会不多吧,她可能很想交个朋友;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杀手,总是拉着裘倾一起去喝酒,虽然终日一副冷面模样,但是遇到自己,却像一个小男孩一样红着脸躲在裘倾身后……世人恐怕忘了,杀手,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轻轻拭掉了剑上的血痕。
白色的身影对着明月一声长啸,惊得晚归的鸟儿纷纷四散离去。
“时自笑,虚名负我,半生吟啸。”
他一身长叹,身畔的剑已在啸声起落间出鞘了。
白狐裘如天鹅的羽翼般轻轻跃起,剑光如海沫中破浪的行舟,“嗡”地一声轻响,剑尖巧好停在离来人的喉咙三分的位置。
而剑光还如永无停息的海面,颤动不止。
来者淡淡笑道,也以前人的一首《玉漏迟》和之:“青衫华发,对风霜、倚遍危楼孤啸。恶浪平波,看尽世间多少。只自笑,幽幽心事,无人知道。”
“好厉害的山河剑法,好漂亮的一招‘沧海行波’。”
一袭青衫,一柄古朴的长剑,一首叹尽平生的半阙《玉漏迟》。
白衣人笑道:“原来是凌飞阁的浅公子。”
青衫人轻轻挪去了眼前的剑:“真不知为何每次莫某前来,吴涯大侠总是在练剑?”
吴涯挽了一个剑花,剑身一阵长吟,平平入鞘。他没说些什么,只是淡然望着青衫人的眼睛。
“浅公子倒真不怕给我找麻烦。”
浅公子哈哈大笑:“麻烦这种东西,当然要留给别人。”
“不过,”他正色道,“这次的事情,还真的需要吴兄帮忙。”
吴涯的目光一沉:“你是说给那个小姑娘报仇的事情吗?”
浅公子先是微一点头,继而又摆手道:“不止是为这个小姑娘,更是为了和她一样的玉川附近的那些无辜百姓。”
吴涯冷冷道:“这么多年,凌飞阁终于肯动玉川了,侠肝义胆的浅公子,也真能忍得了玉川祸害百姓这么些日子。”
浅公子见他这样的目光,心下也略生寒意:“玉川贴近边塞,朝廷管不了,身处江南的凌飞阁,更是有心无力。”
吴涯的眼神有着些许嘲弄:“那现在就有本事管了?”
浅公子淡然道:“玉川不在凌飞阁势力范围内,要为这小姑娘报仇,灭掉那个在边塞靠着战乱发财的小门派,凌飞阁难以出手,不得不靠其他的力量。你也不敢应口答应下来这小姑娘的事情,不是吗?”
冷峻的吴涯仰头一笑:“浅公子果然是浅公子啊,我步步紧逼,反倒被你将了一军。”
继而他细细观察着莫浅的神色,低声问道:“看来浅公子胸有成竹,不才只想问一句,我血极窟,能做什么?”
“那这就是吴涯兄的老本行了,我要秦屏的项上人头。必须在行动那夜的三更以前,我的兄弟,要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