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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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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年前,一个身着蓝衣的女子当着武林群雄的面,拜在莫浅公子的脚下,苦苦哀求浅公子能帮她一件事。这小丫头执着地一个劲地磕头,莫浅扶也扶不起她来,她脚下的青石板撞击出一阵清脆的声响,细一看,青色的砖面上,赫然洇出了一道淡红的血痕。浅公子哪受得了女子这般的哀求,更何况还当着众多豪杰的面,只得一口应诺下来。但听了这女子的请求之后,莫浅皱起了眉头,以凌飞阁的势力,倒不是办不了,而是这事,实在是棘手。无奈之下,浅公子猛然想起一个人,伏在这女子耳畔说道:姑娘,恕我凌飞阁不好出面,但我知道一个人,他一定会帮你。
蓝衣女子一怔,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水,抬头问道:谁?
浅公子微微一笑,将半柄断剑递给了蓝衣小姑娘:拿着这半柄剑,去汉水与长江交汇的地方,找一个叫吴涯的人。
蓝衣女子眨巴着大眼睛:万一我找不到呢?
浅公子的眼角漾出了一丝笑意:那你就大喊一声,吴涯,凌飞阁浅公子求见!
蓝衣女子将信将疑:那他就能出来见我了?
浅公子身旁的一个剑客笑道:见你倒未必肯见,但是在江湖上,浅公子要见的人,还没几个敢拒绝。
二
修长的手指拂过这柄断剑,剑刃是寒冷的,他的手指却比剑刃更寒。
这柄剑是断了,但是端口处却是血红的,好似一个垂死挣扎的人不屈地怒睁着他的眼眸。剑身是一种幽幽的苍白的颜色,隐隐约约闪着青光。断剑上一片已然生锈的铜绿,斑驳掩盖着那个勉强可以辨认出来的金字“临”。他的手腕下垂,眼神顺着剑脊而下,那一瞬,让人脊背一寒,居然有种俯视深渊的感觉,只差耳边呼呼响动的风声。
剑虽断,但剑魂未亡。
他右手持剑,左手却缓缓推开了一个狭长的木匣,冰冷的锋芒从他指缝间跳动出来。
“咔”,一声细微的响动,两柄断剑天衣无缝地合为一体,已然不见那道断纹的痕迹,这柄剑,在这一瞬也仿佛恢复了当年摄人心魄的神采。
剑上的两个字也终于合为了一体:临渊。
笔意肃杀,笔力的遒劲丝毫不弱于剑的锋芒。
断剑为盟,一方有求,另一方必应。
持剑的人冷冷一笑:“不愧是临渊,果真让人如临深渊。”
身旁的男子惊愕道:“看来这柄剑是真的了?”
持剑的人点头道:“就算伪造,一是造不出这天衣无缝的断口,二是造不出这剑本来的神气,就算是请铸剑名家,也很难保证这两处断剑一体的光芒。”
身旁的男子气得直跺脚:“这浅公子是怎么回事,什么烫手山芋都往我们这里扔,靠着他凌飞阁的实力,还办不到这么一点事了?”
持剑男子嘴角微微上扬:“裘倾,你这算什么话?对我们来说算是烫手山芋,对他们来说就是小事一桩?”
“老大,是这女子先去求的浅公子吧!他解决不了,就推给我们吗?”裘倾依旧气愤不已。
“好了,”他打断了裘倾的抱怨:“那女子怎么说?”
裘倾答道:“她现在只是说,个中缘由,见到老大才能细说。”
一丝冰冷的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浮现在吴涯脸上:“那姑娘在哪里?”
“现在,还在山下等着吧。”裘倾说道。
男子把断剑小心地放回了匣中,冰冷的光凝固在小小的木匣里。
本来吴涯以为自己见到的,定是一个老谋深算,颇有江湖经验的女子,但这次,阅人无数阅世也无数的吴涯却猜错了,他见到的,只是一个身着普通蓝布衣裳的女子,容貌虽然秀丽,但却不扫蛾眉,见到他,怯生生地红着脸垂下了头。
就是这么一个还未经人世的女子,居然能找到浅公子那里,还能再顺势找到他!
裘倾最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
吴涯应对那些江湖滑头,有的是手段和方式,但是应对手无寸铁又不通世事的小姑娘,他一时之间也没什么主意。略一定神,吴涯问道:“姑娘,是你来找我帮忙的吗?”
没想到这小丫头一下子伏在地上,哽咽道:“请公子帮我报我父母之仇!小蝶定当……以后公子有什么难处,小蝶也定会报答,万死不辞!”
裘倾却是哭笑不得,这女子还真的丝毫不通世事,以他们老大的本事,要是他有什么难处,哪里是她这个弱女子能帮得到的。
听着这姑娘细细道来的前因后果,吴涯和裘倾都觉得异常难办。这小姑娘一家生活在靠近边塞的玉川,父亲是一个已经告老还乡的军官,本来一家人生活得和和美美,小姑娘也许配给了邻居,一个色目人的小伙子。但就在婚礼前一日,地头蛇也似的玉川派突然找上门来,要父亲归还欠他们的一千两银子,如果还不上,就要拉他女儿来抵债。可他何时欠过人家千两银子?谁知来者冷笑一声,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单来,翻到她父亲的那一页,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扶兰死去十七个兄弟,损失了五匹马,十柄刀。
她老父亲一看“扶兰”二字,目欲眦裂:“我当你们是什么玉川派,原来不过是扶兰水匪余孽!十几年了,我只恨没斩草除根!”
来者只是冷笑道:“十几年了,我们找你寻仇了吗?这一条人命,还不值得五十两银子吗?零零碎碎算下来,要你一千两也算是少了吧?”
父亲想自己戎马一生,何等的意气开阔,哪想到老来却如虎落平阳,受他们这般屈辱。一怒之下,愣是从对方手里抢过一条刀来,杀出一条血路,把她救了出去。
但是自己的父亲,却最终葬身在玉川的人手上……
吴涯听着她哽咽中讲完这一切,俯下身去,将女子从地上轻轻搀扶起来,她一双明澈的大眼睛,现在泛着泪光,楚楚动人,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悯。
小姑娘以为吴涯这就算答应了她,口中甜甜地连声称谢。没想到吴涯冷冷说道:“姑娘谢我是为何?”
她的眼中现出了些许迷茫:“你不是答应帮我报仇吗?”
吴涯的眼色突然低沉了下去:“我从不帮任何人。”
这句话斩钉截铁,听起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小姑娘怯生生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不是侠客吗?不是行侠仗义的人吗?”
吴涯摇摇头:“要是这样,那你真的找错了,我可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看来这位浅公子,让你来找我之前,连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都没告诉你吧?”
他的声音和神情都浸着一种无法抵抗的冰冷,小姑娘心里有点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姑娘,请回吧,这里可不是你能多待的地方。裘倾,送她下山!”吴涯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叫道:“等等!”
可是吴涯并没有停住他的脚步,还是一步步、并无丝毫犹豫地往山上走去。他身上那件白狐裘衬托出一个孤傲清冷的背影,像是远山的冰雪,毫不留情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裘倾不知为何还待在原地,他素知老大的脾气,他说不答应,那就是真的不答应,别指望可以和他讨价还价,就算凌飞阁的浅公子亲自前来也没有用处。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这个女子勾起了他经历了太多刀锋磨砺的心那残存的一点温度,那一刻,他居然也希望老大能停下来,就算无能为力,安慰她几句,也好过扔给她这么一个孤傲又绝望的背影。
当初,她走投无路,只是听到了几个过路的侠客称颂着凌飞阁的浅公子侠义无双,有求必应,便把几乎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素未谋面,似乎只活在江湖人口中的浅公子。她乞讨一般窝在凌飞阁附近,整整一个月,见到的只是浅公子骑马绝尘而去的一袭青衣。她没绝望,后来,费劲心思才混进了凌飞阁的宴会上做了一个小小的婢女,又把母亲留给她的一对贵妃镯贿赂了主管,才得以在浅公子身边服侍。她苦苦哀求他时,浅公子没直接拒绝她,拐弯抹角地把她推给了这个吴涯。她不会轻言放弃,但是现在,她真的绝望了,他回答得太果断,太彻底,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
这些天的辛苦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她的眼眶渐渐温热了,她冲着那个背影大喊道:“浅公子说了,你一定会帮我的!”
吴涯转身,轻哼了一声,脸上是孤傲不屑的神情:“凭什么我要听浅公子的?”
小姑娘愣住了,她略微想了想,结结巴巴地说道:
“因为……浅公子是江湖最厉害的大侠,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吴涯冷冷一笑:“你凭什么以为他一定不会骗你?”
他这一笑,犹如刚刚出鞘的剑光,让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强行鼓足勇气说道:“那不管怎么样,先把断剑还我,我要送还给浅公子。”
吴涯倒是被她这句执拗的话一惊,眉头深锁,吩咐裘倾:“去,把断剑还给她。”
裘倾有些犹豫,也不敢回头看小姑娘那双强忍着泪水的眼睛,嗫嚅着:“老大……”
“啰嗦什么,快去!”
裘倾听出了老大有些生气,他不敢不去,但更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心中的两股力量紧紧把他箍在了原地。
真的没有希望了?她奔波这几个月的辛苦就这么付诸东流了?可是她的仇……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嘶哑道:“你们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帮,算什么大侠!”
吴涯的眼中射出冷冷的光芒,比那柄断剑更加锋利,而她,居然昂着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裘倾却吓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平素他们最怕的就是老大冰冷的眼神,谁敢和老大对视,心里就先怕了三分。而这女孩子,现在眼中居然一点畏惧的神色都没有,甚至是一种执拗的,不屈的神采在对抗着老大冰冷如剑的眼神!
他眸子里的光渐渐暗淡了,一抹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
老大眼中转瞬即逝的痛苦让裘倾也觉得不可思议。
“也罢。”吴涯苦笑道,“既然做了一辈子杀人的事,多杀一个,算不得什么。”
她倒是吓了一大跳,身子都不由得向后一跃:“你……你们是……”
“没错,我们是杀手。”吴涯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
她刚才一直攥着的衣袖,现在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她就这样执拗不屈地,和这个杀手帮派的老大说了半天的话?
看着她惊慌无措的眼神,吴涯冷笑道:“怎么?姑娘现在后悔了?”
她看了看吴涯,又看了看一旁的裘倾,想想这段日子她为了报仇的奔波与艰辛,咬了咬牙说道:“怎么会?只要能帮我报了仇,什么样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但她转念一想,这笔酬劳估计不菲吧?她小心翼翼问道:“多少钱?”
吴涯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裘倾,裘倾熟练地答道:“一万两起价,但一般客人开的数,都是这个的几倍或者十几倍。”
她有些眩晕。什么?一万两,还只是起价?想想自己那副贵妃镯,撑死了也就是百两银子左右,她去哪里凑齐这一万两?
她的脖子柔软地塌了下来:“我……付不起这么高的价钱。”
吴涯轻哼了一声:“那既然想找我血极窟帮忙,那就请姑娘找个方式筹钱。”
她沉默许久,忽而抬起一双闪着泪光的大眼睛,充溢着嘲笑与怨怼。她哑着嗓子说道:“不用了……”
吴涯对着裘倾道:“去把断剑拿来。”他的话语中,永远都渗透着那种冰冷与淡漠。这次裘倾,实在不敢不去了。
一万两……
钱只是身外之物,只不过……
这就是她曾把希望寄托的侠客?
这就是那个所谓侠肝义胆的江湖?
她直起身子,她并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意。
“姑娘,剑。”裘倾双手托着剑,举到她的眼前,他拿老大无可奈何,但又丝毫不敢再看这姑娘一眼。
多看一眼,心里的愧疚与罪恶感就无由头地加深了一层。
她苦笑着接过了这柄断剑。
剑很沉,也很冰凉,她还能摸到裘倾在剑上残余的体温。这几个月的奔波,这样的事情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一直在重复着这个“可是”。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这是父亲在很小的时候教她念的诗,当时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诗中的意思,只是觉得一种说不出的豪情在襟怀激荡。她问爹爹,这诗讲的,是谁的故事?爹爹一捋胡须,笑道:这讲的是江湖上的那些侠客,快意恩仇,劫富济贫。
他们的剑,居然有这么神奇!只不过是这短短的两个词,却让小小的她对这个江湖充溢着向往。
现在,我有不平事了,这些人十年磨出来的剑,又到了哪里?
恍惚间,她听到吴涯在背后冷冷说道:“姑娘现在下了山,有什么办法能凑到这一万两银子?”
“不用你管。”她的言辞中夹杂着锋利,“凑不到一万两,不找你们帮忙便是。”
“那姑娘你的仇,就不报了吗?”裘倾忍不住问道。
“报,当然要报,没有人肯帮我,我就自己报。”她近乎绝望地低声呢喃着,在山间的晚风里四处徘徊,最终变成琐碎低沉的哭泣,听着裘倾心里一阵发酸。
“你自己怎么报?”吴涯还是冷冷问道。
她被他问得心烦意乱,歇斯底里道:“既然不愿帮我报仇,你还管我做什么!”
吴涯看着她这一副近乎疯狂的神情,只是安然地立在那里,风卷起他的白狐裘,裹挟着他伟岸的身姿。她这才注意到了他那一身不和时节的白狐裘,现在,可快要入夏了,但那一双始终冰冷的眸子却仿佛能把人从盛夏拖到寒冬。
这真是一个又奇怪又可怕的人。
“管你?”吴涯冷冷道:“你以为我们乐意插手你这棘手的事情吗?有这断剑为证,浅公子求上门来的事,出于信义,还是得管。只不过,我们只能帮你,你的仇,还需要你自己来报。”
小蝶见他总算答应了,喜不自禁,努力点头道:“我会的,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可是,我能做些什么?”
吴涯的回答让她心头一寒:“入我血极窟,用你自己的武功,杀了你自己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