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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


  •   隔日,穹灵山庄。
      医药谷一行人如约到来,管家将众人安置外院,只引景溯和两名随行小弟子前往前厅。

      见到殷无虞的瞬间,景溯稍显诧异。
      江湖传言他满身杀业,性情诡戾,是人人畏惧的邪魔恶祟,可眼前之人靠在铺着厚貂软垫的圈椅上,单手支着下颌,双目轻阖,垂落的发丝衬得面颊毫无血色,脆弱的好似一尊白瓷雕像,没有半分戾气可言。

      察觉来人,殷无虞茫然睁开眼,短暂怔忪后,竟扶着椅子起身相迎。
      他颔首致意,语气温和的邀请景溯落座,一举一动礼数周全,与世人口中的不留行主人判若两人。

      “这是殷庄主需要的东西。”

      景溯示意小弟子呈上雕花木盒,桑令接过,捧至殷无虞面前。

      殷无虞掀开盒盖,指尖一滞,片刻后唇角舒展,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盒内躺着一只玉瓷小罐,盛放的是凝霜合痕膏,并非传闻中那固本培元、能使暴涨内力的奇药寒朱蕖。
      凝霜合痕膏专治刀剑重创,能快速收敛愈合伤口,是医药谷秘制的金疮药。

      景溯见他这般神情,忍不住轻叹道,“我明白你。”

      他心知肚明,以殷无虞的内力哪里用的上寒朱蕖,况且此药绝迹许久,殷无虞不可能不知道,以药换人的说辞,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罢了。

      殷无虞单薄的身影浸在阴翳里,轻声道,“谢谢你。”

      窗外积雪滑落,一声微响,他掩唇低咳两声,继续道,“劳烦诸位在穹灵山庄暂住几日,等等再带景淮回去。”

      景溯默然同意,身侧的小弟子却死死抠住袖角,眼底满是怨怼。
      他自小与岳笛相伴长大,亲如手足,他始终无法释怀,那么活泼善良的一个人,怎么出一趟门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只恨自己没有本事,无法手刃仇人,更无法理解师门,这个人手上明明沾满了恩怨血债,为什么还要一再容忍退让。

      少年心气,还没学会压住情绪,当场质问道,“为何还要再等!”
      更加尖利的话已然涌到嘴边,却被景溯冷着脸沉声喝止。

      景溯心中通透,什么也没多问,就此应下,一行人离开前,他示意另一名小弟子将一坛封好的药酒留在桌上。

      他对殷无虞道,“这是景淮上次回医药谷时问师父讨的,说是要带给你尝尝,结果听闻你中毒后走得匆忙,落下了,今日我正好一并送来。”

      坛身小巧,黄泥封口压着红布。
      殷无虞伸手碰了一下扎口绳,沉默良久。

      星曜楼的追杀令牌是两日后送来的,和令牌一起的还有一封书信,上面写着萧知玄着急铲除的两位门派掌门姓名。
      殷无虞草草扫了一眼,将书信收好。

      他没有再见景淮,只是让侍女将令牌送去别院。

      那枚玄铁令牌约掌心大小,正中镌着一个篆体“诛”字,下面则是被追杀者的姓名。

      景淮拿在手中端详多时,心中了然,明白是时候该离开了。
      屋外的雪小了很多,药箱行囊早已收拾妥当,由医药谷的小弟子提着,他走出那间居住许久的院落,步伐平静,没有回头。

      三檐门楼上,桑令站在殷无虞身侧为他撑伞。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细碎的雪花扑向他们,有一片恰好落在殷无虞的睫羽上,转瞬间融成水珠,悬在眼角摇摇欲坠。

      他目送着一行人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风雪中,眼中流转着无法言说的眷恋与失落,良久才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道,像是在告诉桑令,更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

      同一时刻,武进太元府。

      萧沅的灵堂设在正厅,香烛摇曳,白幡自横梁垂落,萧知玄一身素缟,站在案前,目光扫视着满堂来客。

      各大世家门派无论关系如何,都遣了人来吊唁,毕竟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堂内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

      待人到齐后,萧知玄朗声道,“今日诸位聚集于此,正好我有几件事想说。”

      众人停下窃窃私语,齐齐看向他。

      “诸位都知道,家父萧盟主遇袭那日,除了殷无虞之外,尚有一个人在场,那就是景淮。”

      萧知玄负手而立,身正气沉,言语中分明带着隐忍的怒意。

      “有人会说,那又怎么样?那我再说一件事,景淮曾在穹灵山庄逗留数月,专为殷无虞治病,两人朝夕相伴,关系匪浅,现在大家都知道殷无虞是不留行的主人,那景淮呢?他日日与不留行的主人共处,当真会毫不知情吗?”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拿起向众人展示。
      那是一枚银针,针尾有细小精致的纹样,辨识度极高。

      前排有人低呼出声,“是医药谷的东西!”

      “没错。”萧知玄道,“这是在家父尸体边找到的,虽然真正致命的是胸口刀伤,但这个起码能说明,家父死时景淮在场,他随后又赶去了穹灵山庄!”

      厅内一片寂静,萧知玄环视满堂,语气笃定,“景淮是家父早年间做错事留下的私生子,各位想必都有所耳闻,他在医药谷长大,至今未能归入我萧家族谱,说他心里毫无芥蒂,谁信!?”

      “当然,大家可以觉得这些都是猜测,不足为证,但是韩文宇与景淮过从甚密,近些年天机堂在江湖中势力越发壮大,云峰阁又毁于不留行之手,萧盟主在,尚可压他们一头,萧盟主一旦不在,他们便是下一任武林盟主最有利的竞争者。”

      他微抬起下巴,目光如刀,直直剜向人群中的韩文宇,“韩文宇有没有动机,我们心里都清楚,景淮作为他的好友,本身又对萧盟主心怀怨恨,很难不怀疑他们沆瀣一气,谋权篡位!”

      话音刚落,韩文宇当即起身,气势凛然的反驳道,“萧少主方才说了许多,乍听起来有理有据,那枚银针也确实是景淮的东西,但我不明白,银针是造成萧盟主致命伤的凶器吗?“

      萧知玄不语,韩文宇不等他应答,继续道,“我昔日也曾与殷无虞交好,说句公道话,你们但凡有人见过他,与他相处一番,都不会把他和不留行联系到一起,我没想到,景淮也没想到,仅此而已,退一万步说,你萧知玄还曾在茶楼对殷无虞图谋不轨呢!”

      萧知玄大概是回想起挨的那一耳光,脸色一阵青白,咬牙道,“那是殷无虞刻意陷害!”

      韩文宇点点头,从容一笑,“好,就算那是陷害,你口口声声说我天机堂心怀不轨,可萧盟主在世时,我们恪守本分,不曾有过任何僭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说到底,萧少主,你手里只有这一枚银针,猜测和真相之间还有很多东西,比如证据。”

      韩文宇说完并没有坐下,坦坦荡荡,昂然而立,气势毫不逊色。

      厅内安静了不过一息,随即满堂低语,陆续有人起身声援。

      “韩少主所言在理,萧少主的怀疑都是推测,并没有实证,这些事可以继续查,但不可以无证而罗织罪名!”

      “对!韩少主确实与景淮交好,但那是他们打小的情分,景淮行医救人,不问正邪,救治殷无虞乃是医者本分,这样恶意揣测实在牵强。”

      “萧少主为何处处针对韩少主与景淮?若今日少主拿不出证据,我等也不好表态,此番言论实在难以服众。”

      “我们为吊唁盟主而来,并不想听少主无端揣测,更不愿被迫站队!”

      各派立场瞬间分化,天机堂的故交好友、受过医药谷恩惠的人纷纷辩驳,与萧知玄一派争论的不可开交,中立门派冷眼旁观,沉默的看着一切,心底暗自揣摩局势。

      灵前奠礼吵作一团,最终也没论出个结果,众人各怀心思,不欢而散。

      *

      出了繁华的金陵城,路两旁是大片覆雪的田地,大雪初停,寒风却依旧呼啸如刀,枯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风里摇摆不定。

      连日来萧知玄在江湖中孜孜不倦的散布流言,江湖早已人心浮动。

      景淮一行人刚出城没多远,便被人截道拦了下来。
      来人不多,三五个,像是蛰伏在此盯着穹灵山庄动向的人。

      为首的魁梧大汉不问黑白,上前便指着景淮的鼻子怒骂道,“你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杀了殷无虞那个魔头!?莫非你真如传言所说,与他狼狈为奸!”

      景淮一路阴沉沉的不曾说话,闻言望向大汉,这时景溯上前一步,想要将他护在身后,却被景淮一把拦住。

      景淮兀自上前一步,目光泰然的迎上那人,没有半分回避。

      “医者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不问善恶,更不管审判,殷无虞该不该死,该怎么死,是武林盟的事,与我无关。”他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的手只能救人,拿不起屠刀。”

      说完,他侧身绕过众人向前走去,谁也没再理会。
      他没有和景溯一起回医药谷,而是直接出发去了南疆,以最快的速度去采红殊蕨,好兑现他对殷无虞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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