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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入夜,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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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四下寂静无声,只剩零零星星的碎雪随风飘摇,长风堂门口,两盏灯笼悬在檐下,照出微弱昏黄的光晕。
一袭黑影悄然落于屋脊上,轻如鬼魅,随即身形一晃,又掠进院中。
夜色依旧沉沉,连宿鸦都未被惊动。
檐角那滴雪水积了许久,终于“哒”的一声落了下,敲在青石板上。
一滴,两滴……第十滴。
一炷香后,长风堂的门开了又关,那道黑影闪身而出,再度融于暗夜中。
次日,天光破晓,长风堂的弟子见掌门久未起身,敲门也没人应答,索性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空无一人,床铺是乱的,桌椅摆设偏移歪斜,案上茶盏翻倒,残茶沿着桌沿滴滴答答,砸在地上碎裂的茶盖上。
弟子愣了一下,转过身,跑出庭院冲向回廊,边跑边喊,“出事了——!掌门不见了!掌门不见了!!!”
恐慌当天便传遍了大街小巷,长风堂掌门周守拙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顺着风雪传入太元府演武堂,萧知玄收起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边案上,还摊着殷无虞昨日送来的秘籍。
听完心腹禀报,他唇边浮出笑意,赞许道,“殷无虞做事果然干净。”
心腹附和,“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支持韩文宇的人便能被清理干净。”
萧知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冷笑道,“周守拙这个老东西,竟敢在灵堂上当众和我对着干,呵……且等着瞧吧,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错队的下场。”
他思量片刻,吩咐心腹,“镇远门那个掌门,叫张……张什么来着,他前两天送来的百年山参,你让人给殷无虞送去,叫他补补身体。”
心腹领命离开,只一天功夫,一只嵌着金丝的紫檀木匣卷着新年的气息,被快马加鞭送入了穹灵山庄。
匣盖一打开,浓郁的香气幽幽漫开,一支体态饱满的野山参躺在绸缎上,已然有了人形,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殷无虞瞥了一眼,冷冷道,“拿出去扔了。”
他在周守拙的名字后勾了的一笔,思索片刻,挑了两个根基尚浅的小世家,对桑令道,“这些,过几天你带着桑闻去处理。”
那份萧知玄送来的名单上,早已落下数道鲜红印记,新的还在不断添上。
风波一桩接着一桩在江湖中蔓延,金陵城已染上新年光景,鞭炮声此起彼伏,一片喧哗热闹。
这番人间欢闹,却半分也落不进穹灵山庄。
窗外天色已暗,殷无虞放下笔,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声响,轻声自语道,“过年了。”
桑令应,“是,今日除夕。”
殷无虞点点头,神色有些空茫,“那去吃年夜饭吧。”
正厅年夜饭早已备好,菜肴精致丰盛,桌上却没有半分年味。
空气凝滞沉闷,殷无虞和殷夫人相对而坐,看起来都没有什么胃口,谁也没有动筷。
人间团圆夜,这里却只有一片荒芜,和母子间无从说起的恩怨隔阂。
菜肴上腾起的白气慢慢消散,殷无虞起身独自离席,殷夫人端坐原位,背影僵在灯火之下。两个人从始至终,不曾有半句言语。
守岁的爆竹响了一夜,大年初一,新元肇启。
韩文宇循着往年旧例,去几个交好的世家门派拜年。
第一家门房说家主不在,出门去了。
第二家说家主抱恙,不便见客。
第三家听到韩文宇的名字,更是连门都没开。
直到第四家,门开了,出来的人却没有丝毫要请他进去的意思,只是抵在门口与他寒暄。
江湖的风声早已传遍——往日与天机堂交好者,一个接一个在深夜里下落不明,被迫“消失”。
如今人人心存畏惧,生怕沾上他后落得个一起“消失“的下场。
韩文宇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拱手一礼,转身告辞。
想来,剩下的几家也没必要去了。
他伫立街头思索片刻,换了个方向,启程去往医药谷,途径一间茶铺,本想进去喝口热茶,待他走近,铺子里人们的低语骤然停歇,有人假装咳嗽,有人将脸埋进茶碗,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韩文宇目不斜视的走进去,要了碗热茶,待身子渐暖后再度出发。
寒风凛冽,前路漫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道孤影,骑着马越走越远。
医药谷是世外之地,偏僻难行,韩文宇一路踏风赶路,直到隔日午时才到。
他家和医药谷是世交,自小爱来串门,众人见着他都笑眼弯弯的打招呼,道一声“新年好”,心头连日来压着的阴霾,终于得以稍稍纾解。
他肚子饿的咕咕叫,径直奔向膳堂,一眼便瞧见了门口的景淮。
这人也不进去好好坐着吃,蹲在台阶上端着饭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吃进一口要发半天的呆。
韩文宇上前一步,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景淮骤然回神,还没来得及答话,连忙捂住嘴,肩背耸动着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半晌,才哑着嗓子道,“除夕夜里,紧赶慢赶的,勉强赶上了年夜饭。“
说罢,又是两声压抑的闷咳。
韩文宇蹙眉,眼中满是担忧,“怎么搞的?怎么咳成这样?“
“南疆瘴气太重,不碍事。”景淮不甚在意的摆摆手,端着碗站起身,率先走进膳堂,见人没跟上,回头疑惑道,“还不进来?我都听见你肚子打鼓了。”
简单用完一餐,韩文宇和景淮一同去了药庐,一个分拣配药,一个托着下巴坐在火炉旁的小板凳上,两个人在醇厚的药香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韩文宇挨着火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沧桑与疲惫,“我从来没有停下调查,各家府邸,城郊要道,行商驿站,全都细细排查过,也放出了许多探子,日夜轮守,可是半点线索都没有。”
“我不明白。”他继续道,“不管是绑票还是灭口,必定会留下线索痕迹,可是这些人好像就是……无端端的从世界上消失了。”
红殊蕨在药舀中被细细碾碎,药杵碰撞舀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景淮停下来,将药末拨回舀心,“如果是他做的,没有破绽倒也正常,可是……”
韩文宇,“可是什么?”
景淮摇摇头,像是推翻了刚才的猜想,“我刚才想着可能是殷无虞,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不会替萧知玄做事。”
“不管了。”韩文宇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明亮, “越是无迹可查,越是蓄意为之,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无非是震慑江湖,让那些立场摇摆不定的人不得不倒向萧知玄。”
“我如今势单力薄,人人避之不及,但是没关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找不到线索,我就一遍遍再找,没人帮我,我就自己出去查。”他字字铿锵,没有丝毫沮丧退缩的意思,“即便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也不会就此罢手,轻易认输。”
“我们都知道,这江湖落在萧知玄手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药庐安静了片刻,捣药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景淮温声道,“医药谷清净,你留下来多住几天,调整一下心绪再说。”
韩文宇摇头,“不了,我坐一会就走,事态紧急,我还是先回天机堂想想办法。”
景淮也没再劝,将桌子上铺开的各种药材仔细称量,混合,再一一包好,系上绳结,连同写好的纸笺一同交给了一旁的小弟子,“让人送去穹灵山庄,交给殷无虞。”
韩文宇本想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去送,旋即心念一转,好像明白了什么,轻叹一声。
景淮若无其事的擦了擦手,“走吧,去膳堂打包点吃的,一会我送你下山。”
韩文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跟着景淮出了药庐。
带上大包小包的吃食,韩文宇独自踏上归途,蜿蜒的山道上风又大了些,卷的人睁不开眼。
他低头赶路,忽听破风声响,猛然转头,只见一只白羽箭插在身侧树干上,箭尾系着一只信管。
四周空无一人,唯有风声呜咽。
他警觉的取下信管,抽出里面的字条。
纸上字迹苍劲冷硬,寥寥两句。
“两日后子时,金陵西郊清溪渡一晤——殷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