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障》小饭爷

30、【三十】

　　殷无虞心底悬着追杀令的事，本还暗自盘算，得尽快寻个时机会一会萧知玄，没料到萧知玄反倒先一步主动登门来访。

　　萧知玄一心筹备争夺武林盟主之事，可是江湖各派大半不服他，就连太元府内部也分为两派——府中元老根深势大，本就看不惯少主心术不正，甚至有流言渐起，揣测萧沅的死另有蹊跷。
　　他找不到破局之法，思来想去，唯有拉拢殷无虞联手，借他的手铲除异己才是唯一上策。

　　下人引着萧知玄进入西暖阁，刚跨进门，他一眼便看见殷无虞立在乌木博古架前。
　　那人黑发披垂，苍白的惊心动魄，明明畏寒，却只穿着一身轻盈飘逸的象牙色缎衫，身形清瘦单薄，正垂眸细细擦拭着一柄长剑。
　　剑刃冷光流转，一看便是名器。

　　萧知玄半倚在门框上，愉悦放肆的打量着他，开口评价，“你看起来快要死了。”

　　殷无虞闻言归剑入鞘，随手搁在身侧案上，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格外幽深，瞳仁黑的发蓝，明明好像只剩一口气了，却依然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如同毒蛇吐息般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萧知玄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点怕他，心底没来由的发虚，只能逼迫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更加轻浮，来掩饰这种底气不足，于是调侃道，“你没有以前漂亮了。”

　　暖阁狭小，地龙烘的满屋燥热，馥郁的香味也盖不住那人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殷无虞斜觑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只道，“坐吧。”

　　萧知玄点点头，拉开椅子。
　　以殷无虞的聪慧，没必要迂回试探，他刚坐稳便直入主题，眼底藏着几分势在必得。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现在你身受重伤，久病孱弱，江湖正派皆以除你为己任，不管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正义，或者就只是为了扬名立万，所有人都盯着你，想要你死。”萧知玄向前稍倾身子，玩味一笑，“事到如今，还不愿意跟我合作吗？”

　　“想要我死，就可以做到吗？”殷无虞捻起面前的紫砂茶壶，澄澈的茶水落入盏中，他端起品了品，似乎很满意，淡淡道，“有几个人是真的要报仇？那些世家门派，我都是斩草除根的，其余人只是借口罢了，那些匡扶正义的人能热血多久，风头过了，又有谁会揪着不放呢？”

　　他轻轻一笑，“你也看见了，来我穹灵山庄的人，全都有来无回。”

　　萧知玄摇了摇头，并不赞同，“匹夫无罪尚且怀璧其罪，更何况是你这样罪大恶极的人？想要你手里绝顶武学的人太多了，至于现在没人能拿你怎么样，是因为江湖动荡，来的都是零零散散的废物，总有一天局势会尘埃落定，那时大家便要来找你算账了，而且不留行的人在寒山道死的差不多了吧？你再厉害，若群起而攻之呢，你要怎么办？现在不过是一时苟且安稳罢了，你总要想想以后。”

　　殷无虞听后微蹙起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垂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

　　“你现下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的。”萧知玄看在眼里，知道他心底已然松动，底气更足了些，顺势加码道，“我也不瞒你说，江湖许多门派世家，包括我太元府内，有很多人与我作对，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替我清理掉他们，助我坐上武林盟主之位，那时我便是江湖规矩的最高执掌者，我庇护你，保你无事，不留行的旧账一笔勾销，所有纷争围剿，我都会替你挡住，没有人敢动穹灵山庄。”

　　殷无虞犹豫着，仿佛就要被说动了。

　　屋内温度越来越高，闷的人口干舌燥，萧知玄额头冒汗，嗓子干的发痒，再也顾不上矜持，拿起桌上的茶壶，接连灌下两杯茶水，忍不住抱怨道，“你上辈子冻死鬼？”

　　“不比少主身强体壮，我怕冷，少主多担待吧。”殷无虞看着他饮下茶水，唇角轻轻一抬，“你说的我会考虑，总要斟酌一下。”

　　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萧知玄明白，这就算是答应了，心中不由沾沾自喜，语气中竟有几分真挚的惋惜与偏执，“如果你愿意，其实我可以一直照顾你保护你，即便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杀我，也没关系，哎……可怜我一片真心。”

　　殷无虞抬眼，笑意更深几分，盯着萧知玄面上那藏不住的得意，眼睛亮的瘆人，“真的吗？你…保护我吗？”

　　明明是正常的问句，萧知玄心底那股熟悉的寒意却骤然窜起，没来由的觉得后脊一凉。
　　又是这种表情，仿佛他早已洞悉一切、掌控一切，总觉得一不小心又会被他摆一道。

　　殷无虞主动抬手，端起茶盏和萧知玄碰了一杯，笑容妖异摄人，却又有种捉摸不透的寒凉。

　　他向后靠进舒适的圈椅里，眼里带着淡淡的戏谑， “其实刚才有句话少主说错了，怀璧未必只能有罪，我虽然名声不好，但又不是见人就杀的疯子，偏偏我又很大方，众人皆知，曾经不留行内部所有秘籍同享，那么你觉得，是想要冒险铲除我的人多，还是为了秘籍来投奔我的人更多呢？”

　　殷无虞看着神色微变的萧知玄，不疾不徐，一字一顿，“比起我需要你，是你，更需要我，懂吗？”

　　完全是反客为主的气势，和他最初好似落于下风的模样完全不同。

　　萧知玄心头一震，面上却强忍着不动声色，“不管怎么说，我们合作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殷无虞点点头，姿态从容，“我同意，你说得对。“

　　见他并没有反驳，萧知玄暗自松了一口气，“那就一言为定，后续我自会安排，你替我处理干净就行。”
　　说罢，他起身便要离开。

　　“且慢。”殷无虞抬手制止，“还有一件事，需要少主帮个忙。”

　　萧知玄回头，“你说。“

　　“去星曜楼，取回景淮的追杀名牌，送来给我，以后也不要再与他为难。“

　　萧知玄眸光一沉，冷笑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殷无虞缓缓起身，与他正面相对，依旧含笑看着他，“你恐怕，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他拿起一面铜镜，示意萧知玄看看再做决定。

　　萧知玄疑惑的望向镜中倒影，乍然间脸色骤变。
　　他颈间的络脉泛起极淡的青黑色，再一低头，腕间也蔓延起蛛网般的暗色纹路。

　　殷无虞解释道，“刚才的茶水有毒，此毒名为‘三日寂’，无色无味，前三日与你的生活无碍，顶多胸口会有些发闷，三日之内，你拿星曜楼的名牌来换解药。”

　　“还有，奉劝一句，此药来自于千鸩谷，每瓶三日寂的配方都不完全相同，相对应的解药也不同，一瓶只有一份，在我这里，你也不必耽误时间去想别的办法。”

　　“你又算计我？”萧知玄气血上涌，指向桌上那壶茶，不自觉得抬高了声调，“你不是也喝了？！”
　　他们喝的明明是同一壶茶，他又不是傻子，他是亲眼看着殷无虞喝下才肯喝的！

　　殷无虞故作诧异道，“哦，忘记告诉少主了，我自幼修习洗骨之术，所以我——百毒不侵啊。”

　　萧知玄僵在原地，震惊，屈辱，被戏耍的愤怒堵在心口，裹着气血涌直冲天灵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死死盯住殷无虞，可那人只是安静的坐下，端着茶盏继续品那杯毒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种极致的轻慢，比任何羞辱都来的刺骨难堪。

　　怒火瞬间冲垮理智，萧知玄大步上前，五指用力钳住殷无虞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嗓子里压着暴怒的颤音。

　　“你别不识好歹！”

　　殷无虞抬眼，目光冷漠到几近刻薄。
　　他抬起手，轻轻扣住萧知玄的手腕。

　　下一瞬，一股霸道如洪流破堤般的内力骤然灌入对方经脉。

　　萧知玄浑身一麻，骇然失色，手腕不可控制的随着殷无虞的动作被放下，甩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自从得到殷无虞赠与的秘籍，他日夜苦修，不敢懈怠，修为更是突飞猛进，自认已经能够跻身江湖顶尖之列。
　　更何况殷无虞重病缠身，身体几乎破败垮透……

　　可自己在他面前，为什么依旧这般不堪一击？！

　　殷无虞冷冷道，“不识好歹的人，是你。”

　　——“你永远也斗不过我。”

　　巨大的挫败与屈辱让萧知玄几乎咬碎了牙，一腔自负化作齑粉，他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似乎都变了调，“景淮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宁愿跟我翻脸，也要保全他？！”

　　殷无虞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平静的凉薄， “他得给我治病，他死了,我的洗骨之毒无人可解。”
　　随即，他又安抚似得放软了语调，主动递出台阶，“好了，我也没想跟你闹掰，你乖乖应下我的要求，去取回追杀名牌，不就好了吗？”

　　“景淮无心权势，对武林盟主之位，对太元府都没有兴趣，你无需忌惮。”殷无虞耐着性子分析，甚至伸手替萧知玄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你想要的合作，想要的清肃异己，我都可以配合你，咱们两厢安好，各取所需，何必搞得这么难堪？”

　　萧知玄一言不发，所有的争辩，愤怒，嫉恨全都被压在心口。
　　他只剩一身憋屈与狼狈，带着最后的尊严，转身摔门而出。

　　“砰——”

　　暖阁厚重的木门被狠狠摔上，巨响震的室内微尘浮动，余风卷过案前，扬起殷无虞散落的发丝。

　　殷无虞身子猛地一软，瘫坐回椅上，伏在一旁的案上剧烈喘息。
　　方才强撑的气场，所有碾压的姿态，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轰然溃散。

　　骨子里的酸痛和寒意丝丝缕缕的钻出，他难受得直冒冷汗，强行催动内力压制萧知玄，再次撕裂了肩头的伤口。
　　温热的鲜血浸染衣料，缓缓渗了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强大得毫无代价。
　　每一次算计都在损耗心神气血，每一次逼退对手，都在透支本就残破的躯体。

　　暖阁内檀香袅袅，殷无虞埋着头，单薄的肩膀克制着颤抖。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棱响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出神看了许久，想着，应该是又要下雪了。

　　他讨厌下雪，化雪的时候最冷。

　　许久，殷无虞才缓过一口气，唤了一声守在门口的桑闻，“去准备一下药材和‘东西’，我要沐浴。”说完，他又补充一句，“要前两日来的那个青云门的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