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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寂寞的眼睛 ...


  •   7·寂寞的眼睛

      这一下病倒,竟缠绵了月余也不见好,设计室的工作本来就是份消遣,索性辞掉了,倒是经理打了几次电话过来问病情,表示安小姐只要喜欢,随时可以过去。安静随口答应了,也没太往心里搁。
      安晴要上学,不能常来陪她,丁寒这样全家的忌讳更是半步也不会踏进来。她整日呆在自己房里,连饭也不出去吃,丁寒又是个沉静性子,从没听过他一丁点儿声音,一天从门缝里传来一声安晴的声音,从话音儿里听得出是招呼丁寒的,才知道丁寒已搬了过来。
      自从那天把话说明白,戴岩再也没来过。知道安静生病,楚歌的电话也变勤了。每日里嘘寒问暖,讲些小笑话儿哄她开心。
      十一月中旬,楚歌快刀斩乱麻,完结了欧洲的事情回嘉华。

      佣人们在花园里纷纷扰扰地摆接风宴,安静则躺在长椅上晒太阳,很多天不出来,越发觉得气虚筋软,正半眯着眼养神,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嗨。”
      一抬眼,先迎上满把鲜艳的红玫瑰。
      “怎么这么快?不是要到七点钟吗?”接过玫瑰,藏在花后面的人露了出来。
      “把公司的人和一帮朋友甩在了机场,我悄悄溜了。”楚歌微笑。二十七八岁的人了,外表看去一派儒雅,眼中却有狡黠的光芒闪动。半蹲在安静面前,细细打量着,忽然轻轻叹息一声把她揽进怀里,“为了早看见你一会儿,今晚我可要倒霉了。他们不把我灌死是不会罢休的。”
      “活该!”安静忍笑。
      “为了我的忠诚与爱情,你是不是应该奖励我一下?”楚歌问。
      “你要什么?”安静觉得好笑,这个家伙怎么变得这么贫嘴?
      “要你啊。”轻笑着说出这么一句话,不等安静有所表示,楚歌已站了起来,微笑,“伯父。”
      安若斯笑吟吟地走过来,摆手示意他坐下,说了些欧洲商界的情况,又聊了一些香港、日本的经济现状。安若斯拾起安静的手放进楚歌手里,笑道:“楚歌,这是我最钟爱的女儿,可就交给你了。”
      “她也是我最钟爱的女孩子,我会好好地珍惜她。”楚歌微笑。
      气氛如此和谐,不知怎的,安静却有种陷身阴谋的错觉。轻轻甩一甩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外。
      太阳这么地好,晒得头晕,所以开始胡思乱想了吗?
      “姐,恭喜啊。”安晴牵着丁寒的手笑嘻嘻地走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你的魅力男友喽?”楚歌捏了捏安晴的鼻子,热情地向丁寒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楚歌。”
      丁寒伸出右手和他略一握,就缩了回去。
      月余没见,丁寒变得越发沉默而淡然了,即使与人对视时,眼睛也仿佛在另一个时空游荡。
      “楚歌!你这个臭小子!”叫嚣声里,一群人涌进了花园。楚歌正笑得开心,一瞧这架式,不由变成了哭瓜脸,向安静长叹:“瞧,要我命的人来了。”
      一行人到了跟前,先是打趣了几句,向安静说:“嫂夫人,借他一用。”推推搡搡地捉走了楚歌,想必是灌他酒去了。安晴的几个密友先后也到了,连忙迎上去打招呼。
      安静懒怠动,只冷眼瞧着满花园的人,觉得自己好像坐在台下在看一幕轻喜剧。偶尔有人过来说话,便懒洋洋地随口应一声,再没能心力像从前那样保持着良好风度、塑造什么名门贵女的优雅形象了。
      懒懒地坐了一会儿,依稀觉得有人在瞧自己,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却是丁寒,不由微一怔。眼光被安静逮了个正着,丁寒也是一怔。两人就那么互相看着,仿佛有些什么话要说,却又仿佛什么也不用说,只要这么静静看着,对方就能够领会一样。
      这算什么?安静嘲讽地问自己。
      “我觉得你并不爱他。”丁寒忽然说。
      安静觉得好笑:“我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丁寒看着他,流露出怜悯的神色:“你的眼睛是寂寞的,是一种灰烬似的寂灭。”
      安静淡淡一笑:“难道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比我的更寂寞?”
      丁寒也是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花园很大,天空很高,安静却有种错觉,所有的人物都是背景,这里只剩她和丁寒。
      破碎的记忆,寂灭的心情,能了解彼此的,只有彼此。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能做的只有遥远的一瞥。
      安静突然想起周小雅带给她的那句话:“我想他是喜欢你的”。再次打量丁寒。那棱棱的眉骨、静如止水的气质果然和刘铭严有些相似,一直以来因为怕他伤害到安晴而感到不安,那不安的来源,是否就是这似曾相识的气质?
      一般的,在孤绝的皮相下埋了副烈火般的灵魂!
      一种可以毁灭一切的涓狂气质!

      “丁先生,您的电话!”张嫂一路跑过来,把手机交到丁寒手里。
      像丁寒这种人也会有朋友给打电话吗?安静微觉好奇。
      接到电话只听了一句,丁寒的脸色立刻变了,“别急,我马上过去。”交待一声,收起电话,丁寒转身即走。
      “出什么事了?”安静收起懒怠神色,连忙起身。
      “还记得那次来找你的周小雅吗?她突然晕倒,被送往医院,他们带的钱不够。”
      “需要多少钱?”
      “啊……”丁寒怔了一下,显然一着急连这个也忘了问。
      “你身上有多少钱?”安静又问。
      丁寒一窘。不用问也知道,他身上只怕也没有多少钱。安静心下一叹,“我和你一起去。哪家医院你至少该知道吧?”
      花园里都是人,也不晓得楚歌和安晴哪里去了。顾不得通知他们,安静带了支票夹和丁寒驱车直奔“惠康医院”。手术室正进行抢救,安静签了支票赶过去,见一个老婆婆坐在丁寒旁边,正哭得泪眼婆娑。
      “多谢。”丁寒说。
      “小事。”安静在旁边坐下,心里暗暗奇怪,怎么只有这么个老婆婆在,周小雅的父母呢?
      看出她的疑惑,丁寒说:“小雅和奶奶相依为命,没别的人了。”安静点了点头,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只向老婆婆说现在医疗技术高超,请她放宽心,不用担心治疗费用,如果有必要惠安慈善医院可以接纳小雅。
      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护士推着手术床跟在后面。三个人连忙站起来。医生向三个人看了看,问:“谁是病人家属?”周小雅的奶奶连忙说:“我是。”
      医生瞧了她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
      安静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吩咐丁寒:“你陪周奶奶去看看小雅吧?”丁寒立刻会意。周小雅的奶奶早乱了心志,听得这么说,心里牵念孙女,果然急急忙忙地去了。
      “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么?”安静问,看出医生的犹豫和疑惑,连忙解释,“我和那位丁先生是周小姐的朋友,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事只怕不太方便。”
      医生谅解地点了点头,沉声说:“是艾滋。”
      心中一震,安静吃惊地抬头。
      “是从母体里携带的病毒,发病是迟早的,虽然一直在用药,但不会支撑太久的。”

      见安静的身影在外面一晃,丁寒立刻找了个借口出来,听到那个消息,眼中一震,回头望着在里面陪孙女的老婆婆久久不语。
      “生命……实在是非常脆弱的。”安静叹息。
      丁寒保持那个坐姿不动,也不回答,见惯了他的这种态度,安静倒也不觉得奇怪。静静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出来这么久家里只怕早急翻了,连忙打开包把电话拿出来,手机却没电了。
      “你的电话借我用用。”安静说。
      丁寒仍不答,似在出神。
      安静心中奇怪,伸手去拍他肩膀,手伸到半空突然凝住。
      他在掉泪……把脸孔背对灯光,藏在阴影里。没有任何表情,像厨窗里俊美的芭比娃娃,只有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滑。
      一个查房的护士刚好从病房里出来,好奇地瞧过来。
      “出去走走吧?”安静提议,牵住丁寒的手,穿过苍白的走廊。他的手纤长而骨感,很凉,很软,像一种光滑的软玉。
      月色很好,照在宽阔的草坪和绿花带上。这条小径是用一种青色的碎石铺就的,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清光。走了一会儿,见前面有条长椅,便上前坐下。长椅后立着一颗桂树,花儿是早败得没有了,四季常青的枝叶伸展着遮去了后面打过来的灯光,留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这里,是一个适合哭泣的地方吧?
      不为谁而哭,只是为如此脆弱的生命和……那些不能、不愿说出的过往而哭……
      静静坐着,绝不动一动,也不往旁边看一眼,却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人在轻轻抖动肩膀。
      心里有奇异的情绪涌动,努力压制。
      可是那股情绪洪水般泛滥,不肯受她的驯养。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身边的人这样的脆弱……心底叹息一声,安静转声轻轻抱住丁寒。
      突然间,心内一片静好。
      果然是喜欢他的,真的是喜欢他的,那么就这样吧,只当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好了。
      安静,安静,我只纵容你这一次。

      丁寒留下照顾周小雅,安静独自回家。
      接风宴早散了,宾客全无,只留下一个月色下看去野兽般的巨大庭院。客厅里亮了一盏灯。走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所有该在这儿的人:父亲安若斯、安晴和楚歌。
      “丁寒的朋友生病住院了,我和他一起去安排了一些事情。因为事情很急,一时找不到你们,先走了。忙得昏了头,后来想打电话回来,手机恰好没电。”平静地解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警察抓到的小偷,“丁寒今天晚上留在医院里,不回来了。”
      看了她一眼,安晴一语不发地转身上楼。
      “今天是楚歌第一天回来。”安若斯并不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对不起。”除了这句,安静也没别的话好说。
      “你们两个好好谈谈吧。”摇了摇头,安若斯也上楼了。
      心底那浓重的懒怠又升了起来。安静无所谓地看了看楚歌,等他的质问,隐隐觉得几乎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样的自己让她觉得惊奇,忍不住懒洋洋地笑了笑。
      探究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楚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我爱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不知道失去你,我会怎样……”喉间忽然带出哽咽的音调,底下的便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是这样深情款款的态度?安静鼻中一酸,心中的坚冰哗啦啦落了一地,半晌低声说,“你不会失去我的,只要你不愿意失去。”
      眼底,落寞一如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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