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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幸福的坐标 ...


  •   5·幸福的坐标

      安静设想过很多第二天安晴可能出现的反应,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现在的情况。早晨七点钟,她披着晨缕下楼,安晴已穿着整齐地坐在餐桌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早安。”
      “早……安。”安静一脸的错愕来不及收拾。坐到旁边,悄悄打量她。身上是今秋最流行的套装,米黄色,很暖的色调,头发梳成马尾,眼圈微黑,想必昨夜并没有睡好,但那神色,却是平静的。如果她大闹一场反而是好事,这样的平静,太反常了。安静心头不由轻轻地沉了一沉。
      把满满一杯的牛奶喝干,安晴起身拿书包:“姐,我上学去了,再见啦!”
      “哦。”随口答应着,安静端起张嫂送到面前的牛奶浅浅啜了一口。经历过昨日种种,真的可以如此平静吗?安静不信,瞧着就要踏出门口的安晴,忍不住叫道,“小晴——”
      “怎么?”安晴回头,眼光沉静如水。
      “努力地、忘了他吧……”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就像姐姐忘掉刘铭严那样吗?”安晴笑了笑,那一笑竟是极为锋利,刺得安静心头一颤,忍不住想要躲避她的眼睛。
      “姐,我告诉你,如果丁寒像刘铭严那样待我,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见他,而不是让他独自一个人等在约好的地方,等到绝望,终于一跳而下!”安晴的声音好淡漠,好陌生,仿佛是隔了七年的时光传来,“谁也不能毁了我的幸福,谁也不能。可是……姐,是丁寒不要我,从始至终他都不要我,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么?不然,怎么会怎样都暖不热!他不要我,我也没有法子,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敢想什么幸福不幸福的了,再也不想了……”
      一甩头,安晴跑出客厅,消失在落满梧桐叶的甬道尽头。
      世界如此之冷!
      安静丢开手里的牛奶杯,温热的液体撒了满桌。
      仆人们都悄悄退下,把偌大的空间留给安静,可世界如此之大,没有地方可供她哭泣。
      没有资格哭泣,安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没有资格!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从后面揽住安静。仿佛抓到救命的稻草,安静回身扑进他怀里,无声地饮泣。如此宽厚的怀抱,可以容得下她的悲凉绝望吗?如此温暖的怀抱,可以温暖她灌满整个生命的苍凉吗?
      “抱紧我,戴岩。我好冷。”安静低叫。
      戴岩用力、用力、再用力,将她抱紧。他的眼光越过安静,投到窗外,有一两个仆人偷偷朝这边儿看,迎上戴岩的眼光,立刻回避开。老吴和老赵在打扫院落。时间真是快,转眼间又是一季秋凉,枯黄的梧桐叶子悠悠地落着,刚扫过去,新的叶子又落下来。
      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春花开,要等多久,才能等到秋实熟,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命运施予他的、这崩溃的刹那的拥抱?
      这一刻,他只想把她抱紧,温暖她,安慰她。
      以后的事,他,不敢、不愿想……

      阴云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而生活仿佛有意和人们开玩笑,它随着时间静静地流淌,然后在第五天的中午爆发。那天中午,安静开车去学校接安晴,随着下课铃声的敲响,学生潮水般涌出,等了好久不见安晴,以为是两下里岔开了,打她手机却打不通。
      一开始安静并没有在意,安晴自小马虎,手机忘记充电是常事。一面在门口等,一面打电话回家,问了几次都说安晴没有回家,这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儿,打电话给安晴的老师,被告知安晴今天请了假,根本没有去学校。
      飓风骤起,从安静大脑穿过,把里面刮得一片空白!驱车回家,上楼检查安晴的物品,发现少了一个旅行包!
      “爸爸……”拨通父亲安若斯的电话,安静整个人都在颤抖,“小晴不见了……”
      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种事情并不敢公开,最好的办法是请海关秘密注意和请私家侦探秘密寻找。很短的时候内,安若斯、殷野川和戴岩都集中到了安家的客厅,在座的还有戴岩的好友,“猎鹰侦探社”的社长孟志杰。
      安静完全乱了方寸。
      “我看也不用太担心。”殷野川冷静地分析:“她带了包出去,而且打电话给老师请假,趁这个空档溜出我们的视线。可见,这是一次有计划、有目的的离家出走。现在的问题是,她可能往哪儿去。”
      “香港。”戴岩脱口而出,然后补充道,“你们记得吧,那天吃饭时候丁寒说起过,他是从香港来这边儿的。他离开嘉华,可能是回了香港。小晴很可能是去香港找他。”
      “不一定。”安静反对,“安晴对丁寒已经绝望了,应该不会再去找他了。”
      戴岩摇头:“那天她情绪很不对劲儿,说过的话儿也作不得准,省定了两天又有了念想,也说不一定。”
      “很有可能是去了香港。”最后是安若斯下了决定:“我们分头行动,我们安家的事儿戴岩最清楚,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找小晴。那丫头最听静儿的话,你就去一趟香港吧。野川若有时间,陪静儿走一趟如何?香港那地方比较乱,我实在不放心。”
      听到要殷野川陪安静去香港,戴岩迅速抬头瞧了安若斯一眼。安若斯白皙温文的脸上微显焦虑,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殷野川在楼下打电话给机场定机票,又打电话给秘书让安排行李送往机场。安静抛下众人上楼收拾自己的东西,简单地弄好行李箱,下楼时,车子已备好。殷野川接过安静的箱子放到后备箱里,替安静打开车门。
      “如果找到小晴,一定把她带回来。”盯着安静的眼睛,安若斯艰难地说。安晴点了点头,钻进车子。从车窗往外看,不过是片刻功夫,安若斯仿佛苍老了很多。而戴岩,站在安若斯身后,眼底满是无奈和自嘲的笑。
      安静和戴岩心知肚名,安若斯这样的安排,分明是要把他们分开。想必,五天前那个早晨的拥抱,是落入了安若斯的眼睛,安静嘴角不禁浮起一抹淡漠的冷笑。
      车子驰过,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一些飘飘摇摇地升上半空,钻进了车厢,拂上安静的脸。安静拿开树叶,被这么挡了一挡,车子拐出大门,父亲安若斯和戴岩的身影就都看不见了。

      到达机场,距离嘉华较近的几处海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殷先生,这里没有发现安晴小姐的行踪。”安静心中一片绝望。虽然从嘉华去香港一定存在不少黑线,但以安晴的单纯,不可能打通那些关系,安晴真的会去香港吗,在那些绝望之后?
      殷氏和安氏在香港都有一定根基,也有一些关系亲密的合作伙伴。飞机晚上七点钟到达香港,和氏企业的总裁刘安国已候在那里,一起出现的还有香港海关的总关长和一位姓江的督察。
      两下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江督察了解了详细情况后表示一定全力帮忙。殷野川安排安静住进酒店就出门了。殷野川表面上做白道生意,其实在日本有着极强大的□□势力,香□□暗势力多少要给点面子的。安静知道他要动用这层关系,自己不好插嘴,便保持缄默了。
      “放心,只要她来这儿,把香港翻个底儿朝天我也一定把她挖出来。”临去前,殷野川如是说。
      凝视着他漆黑冷定的眸子,明知道此人心怀叵测,根本不足为信,却不知怎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竟觉面前的人是唯一可依靠的人,黯然片刻,安晴缓缓说:“拜托了!”
      等待的时候,时间过得分外缓慢,然而,夜色还是迟滞地降临了这个城市。坐在七十多层高的窗前往下望,整个香港的繁华尽收眼底,霓虹灯次第点亮,蚂蚁般的车辆川流不息,人来人往,每个人匆匆走在自己的时空里,而安晴,这时她在哪里?她吃过饭了吗,有住的地方吗,带的钱够用吗,有人欺负她、骗她吗?茫茫人海,若他们运用这么些关系网找不到安晴,安晴如何能找到丁寒?就算找到,又将是个怎样的局面?
      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朦朦胧胧觉得自己在天上飞,在云里飞,努力要睁开眼睛,身子却往黑渊里沉,索性放弃了挣扎。第二天一早醒来,人已躺在床上,衣物穿得好好的。发了一会儿呆,门铃响了,侍应生送进早餐来,告诉她:“殷先生已出门去,要我们转告安小姐好好休息,不要找回了人,您累得没有力气照管她,又拖累给殷先生。”
      这个人,到了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安静苦笑,转念一想,失踪的是自己的妹子,又不是他的,举杯狂欢也不为过吧?这世上的人,若你坐在他的心里,皱一皱眉也能叫他心疼,若不然,你便是肝肠寸断、伤筋动骨也碍不着人家。
      两三天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安静的耐心降至极低、几乎要崩溃的第四天,殷野川返回酒店,告诉她:“查到了一些线索。几天前安明康也来了香港,若我猜的没错,安晴的行程是他安排的。”
      安静心中一震——千算万算,怎么把这个天生情种的大哥给忘了?
      立刻拨安明康的电话,久久没有人接电话,安静一咬牙:“他现在哪里,咱们去找他。”殷野川微一点头,顾不得奔波了一整天,带着安静驱车而去,在金龙酒店停车,问清安明康住的房间,却得知安明康还没有回来,再一问,安明康身边果然有一个女孩儿,从对方的描述来看应该是安晴没错了。
      安静长长舒了口气,身子一浮,似要跌倒的样子。殷野川不动声色地挽住她手臂,站了一会儿,力气回来了些,两个人坐到大厅左侧的沙发上等安明康回来。
      这一等竟从中午等到傍晚,始终不见安明康的人影儿。手机突然作响,打开瞧时,却是安明康的电话,连忙摁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安明康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安静!叫殷野川接电话!”
      不良预感袭来,安静沉声低喝:“发生什么事了!”
      “该死的!小晴不见了!我怀疑是□□儿上的人干的!该死的,你叫殷野川接电话!”安明康在那头咆哮,似乎忘了是他把安晴带来香港,并从自己手上把安晴弄丢了!

      在圣约翰大教堂前,安静和殷野川见到了安明康。
      “我们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丁寒,安晴心情很不好,我带她来教堂。她说口渴,我帮她去买饮料,回来就找不到她了。该死!哪里都找不到!”安明康惶恐地说,有点不敢面对安静,却不得不借助殷野川在□□上的势力。
      “为什么要悄悄地把小晴带出来,你就不能考虑考虑我们的心情吗?”安静气急,忍不住质问。
      “你们的心情?”安明康突然抬头,冷笑,“你们有考虑过小晴的心情吗?那天她跑来对我说,‘哥,我不行了。我以为我可以忘掉的,可是我忘不掉,我要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安静一滞,颓然转开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殷野川连忙劝解开,向安明康问了些情况。安静也知道现在不是闹气的时候,索性站到一旁,冷眼看殷野川如何解决。得知安静就是在教堂门口失踪的,殷野川立刻打电话联系人,交待了些事情后,关掉电话对安静说:“别急,只要人在香港,保管出不了事儿。”
      六点钟、七点钟、八点钟……时间迟滞而悄然地流淌着,夜色覆盖了整座城市,换成七彩霓虹登台表演。八点十五分的时候殷野川的电话响了。安静和安明康紧张地盯着殷野川,发现电话接通后,他的脸孔骤然沉下来。安静的心跟着一沉,和安明康对视一见,心照不宣地咬了咬牙。
      八点三十七分,殷野川把车停在铜锣湾附近的一座阴暗小巷前。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被一群小弟簇拥着候在巷口,和殷野川握了握手,瞧着安静微笑:“好漂亮,女朋友?”殷野川笑了笑,却不言语。
      安明康忍不住问:“我们要找的人……”
      “真险,我的人再晚来一步,可就坏事了。不过这也够呛,小姑娘吓坏了。”那人暧昧地笑了笑,转身引路。
      石板路的缝隙里沤着很多积水,发出腐烂菜叶的酸味儿。沿着长而窄的巷子走了很久,男人在一座破败的三层木质小楼下停住脚步。门“吱哑”一声打开,一个面相狰狞的男人探头瞧了瞧,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大哥回来了,这位就是殷哥吧?”看不出他那样的体形,动作竟极为敏捷,将门推得大开,把几个人迎了进去。
      头顶亮了只白炽灯,刺得人眼睛极不舒服,拾级而上,在三楼一间肮脏的小房间里,他们终于见到了安晴。她浑身裹在一条旧毛毯里,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安静奔过去,蹲下,把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慰:“姐在这儿,别怕!姐在这儿!我接你回家,别怕,我在这儿!大哥也在这儿!我们都来了!”
      毛毯里的人瑟缩了一下,惊恐地抬头,微显呆滞的眼睛里写满了屈辱和恐慌。看清是安静,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姐……”呜咽了一声,挣扎着扑进安静怀里,哇的一声失声痛哭起来。
      “不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咱们回家,这就回家……”安静紧紧抱着她,不敢松手。
      这种地方不是久留之地。殷野川注意到毛毯里安晴的衣服已经被扯坏,那件毯子又委实太过肮脏,四处瞧了瞧,没什么好利用的东西,便脱下身上的大风衣,上前交给安静,默默转开身子。安静默默接过,拉开毯子,把安晴裹进殷野川的风衣里。
      安明康抱上安晴,几个人匆匆下楼。离开木楼的时候,安静听到那被人尊作大哥的人和殷野川笑着说:“那些惊扰小姐大驾的人,我会派人妥当解决的,我在日本的生意,还要有劳你多多关照。”
      殷野川哼了一声,低低说了句那什么,那人立刻点头哈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被救回来后,安晴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怕光,怕人,不肯和任何人说话,连安静都不肯理会了。情知心理的创伤需要时间去愈合,安静不愿逼得她太紧,悄悄叮嘱安明康打电话去机场订票,明天就回嘉华。这个城市在安晴的生命里烙下了太沉重的屈辱和痛苦,是绝对绝对留不得了。
      放了热水,安排安晴洗澡,安静悄悄退出来,见安明康痛苦地站在门外,殷野川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站在旁边。心下叹息一声,说:“我下午也是急了,说话口气冲了些,大哥别往心里去。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想到。”
      静默了片刻,安明康闷声说:“我真没用。”
      “生活里总会有意外的,谁也料不到,也没办法。”安静也知道这种安慰的话说起来无关痛痒,却偏生没有别的话儿好拿来说。
      一时无话,默然相对片刻,安明康叹息一声转身走了。殷野川向房里瞄了一眼,对安静说:“这种时候,你最好看好安晴。”安静的一颗心从六点钟乱到现在,陡然听到这句话,犹如被当头泼了一头冷水,心下悚然一惊,说了句“多谢提醒”,连忙赶回房去。
      浴室的门紧闭着,“哗哗”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小晴?要我帮你吗?”安静试探着问。
      “不用。”声音还算平静,虽然……透着那么浓重的落寞。
      “不要让我们再担心你,好吗?”安静把身子靠在浴室的门上,声音里透出种深深的疲倦。
      “嗯。”安晴在里面轻声答应。
      安静不敢掉以轻心,不停地找话题和她聊,好确定她的位置,确定她没有做什么傻事。足足洗了两个小时的澡,安晴才裹着浴袍出来。安静连忙拿了吹风机帮她吹干头发,不经意地一抬眼,瞧见了镜子里的姐妹花,竟是同样的沧桑和疲倦,可安晴……只有十七岁啊……安静心中五味杂陈,心里不由恍惚了一下。
      “姐,我好累,想睡觉。”安晴轻声说。
      “那好,咱们睡觉去。”安静用脸颊贴了贴她的脸颊,“向我保证,决不做傻事!”
      “老姐,你好啰嗦啊。”安晴忽尔笑了笑,毕竟还年轻,这一笑,竟破开了沧桑,显出一种独属于青春少女的明丽来。
      “安晴,我们爱你,非常地爱你,你听到了吗?”用手把安晴的脸扳向自己,注视着这双充满倦意的眼睛,安静一字字说,“不管这人生多么地让你失望,多么地让你绝望,你必须记住,我们是爱你的。而你,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未来还很长很长,你还有很多很多的人要遇见和相爱。”
      失神地瞧着安静,良久,安晴空洞枯干的眼中有复杂的东西轻轻涌动起来,轻轻点了点头:“姐,谢谢你……我……也非常爱你。”
      安排她躺回床上,安静低头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替她熄灭了床头灯。
      关上所有的灯,拉开房间的门,走出去的刹那突然犹豫。安晴身上那近乎寂灭的气息让她不安,莫名的惊惧在心头缠绕,挥之不去。犹豫片刻,阖上门,轻轻收回脚步,站了片刻,眼睛适应了房间的黑暗,控制住气息和声音,摸索着在沙发上坐下。
      就这样坐在黑暗里,默默守着卧室里的安晴。
      模模糊糊地,仿佛又看到金黄的油菜花开遍原野,安晴一袭白裙在金黄的田野里奔跑。
      她手里扯着个线轴,线的另一头是巨大的蝴蝶风稳。忽然,一阵风过,风筝断了线,被大风卷上了天空。
      安晴哭着去追,“别跑,仔细脚底下。”她嚷着,连忙去追安晴,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向前一冲,向无涯的黑渊跌去。
      心里“咯噔”一下,挣扎着从黑暗中醒来,惊恐地张开眼睛,周围一片黑暗。金色田野没有了,风筝没有了。
      这里不是嘉华市嘉,这里是香港!
      在黑暗里呆呆坐了片刻,觉得有种异样的气息在周围迷漫,却说不清是什么。又隔了好一会儿,突然醒悟,那是种淡淡的腥味……血腥味……尖锐的寒意掠过心头,闪电般传至全身,“安晴!”尖叫一声,冲进卧室,手在剧烈地颤抖,好一会儿才摁亮电灯开关,大片的殷红在眼前燃烧,眼前骤然一黑,然后又被明亮的、灼热的火焰弃满了,而胸口,却仿佛被塞了满把的雪,一直冰冷到骨髓里去!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几个人的房间本就离得不远,关心着这边,都睡得不深,听到安静的叫声都急忙赶了过来。抱住血泊里的小小女孩儿,安静的眼泪如决堤之水冲出,想要把她抱起来,可整个生命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张开嘴巴想要呼喊,却觉得窒息,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姐……”安晴缓缓睁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打出一片小小的弧形阴影,眼光迷离,落在无人能及、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地方,“我找不到他……找……不到……姐,我好累……好累……”
      “你来这里不是要找幸福的吗!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你听着,我帮你找他!我帮你!一定找到他!”近乎崩溃的哭泣声里挤出这段话来,用尽了安静尽存的最后一点力量。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话!为什么不是更早的时候?
      “那个啊,没用的……”安晴笑了笑,苍凉的眸光一点点涣散开去。
      救护车很快赶到,做了简单的包扎,匆匆把人抬上担架送往医院。当周围乱糟糟的人声静下去,安静一下瘫软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安明康要埋怨安静,看她这样子,再有什么话也不说不出口了,沉着脸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草坪默默不语。
      殷野川陪在安静身旁,安慰:“医生说发现的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
      委屈、伤心、痛惜——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安静心中冲突,这时听到殷野川这句话,莫名的恨意涌上来,起身冷冷盯住殷野川,许多压在心底的话突然一涌而出:“都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我们不会认识丁寒,如果没认识丁寒,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都是你!都是你!你好好的在日本发展,为什么要去我们嘉华!嘉华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以旅游业为主的海岛城市,根本不是做生意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你……你千方百计打入安氏,究竟有什么目的!”
      安静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全身都在颤抖。第一次面对如此犀利的安静,殷野川不由一怔。某种同样激烈的情绪在殷野川眼底不动声色地翻涌。就如同那个为安晴庆生的晚会上,这双交织着热烈与冰冷的奇特眼眸在幽幽地燃烧,处在冰与火的临界点,随时会烧成火海,也随时可能结成万古玄冰!
      这样充满了不安定因素的眼中,潜藏着一个怎样的毒龙般的灵魂!
      这个人,祸害了安晴,这就够了吗?
      他还要祸害安家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漫长的对峙后,殷野川微微扬起下巴,淡漠地笑了笑,不愠不恼、不冷不凉地说:“安大小姐,请不要信口雌黄,胡乱诋毁人,我可是很有诚意地要和你们安氏合作的。”

      手术十分成功,但安晴失血过多,身体十分虚弱,医生说她大概要到两天后才能醒过来,嘱咐安静不要让她在精神上再受刺激。这一晚,三个人都守在病床前,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上午,安若斯和戴岩赶来香港。几人见了面,都是默然无语。瞧见安明康,安若斯这次也懒得和他生气,只当没看见这个儿子,掉头去病房看安晴。
      抽了个空,安静私下跟父亲安若斯交涉,坚定地说:“爸爸,我要把丁寒找回来。已经决定了,无论您怎样想。”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失去一个女儿。”安若斯望着窗外叹息。这向来精神焕发、温润儒雅的中年男子仿佛一夜老去,眼底蓄满了苍凉和深深的倦意。
      本以为要遇到坚决的反对,竟是个这样的局面,一时间安静倒无话可说了。
      “其实丁寒一直没有离开嘉华。”隔了一会儿,安若斯轻轻吐出了这么一句话,顿了顿,涩然道,“我立刻派人去把丁寒接来香港。儿女们大了,心野了,不听话了。只要安晴平平安安的,其他的,我也顾不得了。”
      过了父亲这道坎,另一重担心却升起来。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泥足深陷,不如及早抽身——丁寒的话犹在耳边。如果听说安晴的遭遇,他会不会做出一些让步呢?
      丁寒,在这样冷酷的生命里,请你给安晴留一些温存,给她活下去的勇气……请你,不要让她绝望——安静在心中默默恳求。

      “丁寒不愿来。”当安若斯把这个消息带给安静时,安静其实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然而失望还是强烈地涌上来。
      “我回嘉华,无论如何要把丁寒带来。”抛下这句话,安静在戴岩的陪同下回了嘉华。
      飞机降落在嘉华机场,刘管家立刻带人迎了上来。一行人驱车直奔桃园路。这里靠近市郊,比较偏僻,安静记得从前这一带有座很大的桃花,春天会开满粉红的花儿,一大片一大片,海一般。桃园早没了,桃园路的名字倒是保存了下来。
      高楼大厦倒退,低矮的平房扑面而来,几何时,这里成了贫民窟?渐渐能看到有小孩子在街心玩耍,安静连忙吩咐司机渐缓速度。瞧见安家的豪华轿车,孩子们都站住了,用略显呆滞的眼光好奇地行注目礼。
      刘管家一路指点方向,最后停在一座四合院前。
      三五个小孩子在门前的榆树下跳皮筋,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歌谣。一阵风过,榆树叶子哗哗地往下落。
      “这里?”
      “是。地方是我帮忙找的。丁先生说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说到这些,刘管家有些汗颜。虽说一切都是安若斯的吩咐,但他是看着安静和安晴长大的,安晴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
      知道他们做下人的难处,安静也没有想过责怪他。深秋的天气,颇有几分凉意,紧了紧领口,和戴岩一起推开四合院的门走了进去。
      一个女孩儿端端正正坐在院子里照镜子,丁寒拿了梳子帮她梳头。再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幕,安静不由一愕,连戴岩也呆住了。女孩儿也瞧见了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看气质清贵的安静和风度翩然的戴岩,又回头看丁寒的脸色。
      “来了?”丁寒说。
      “嗯。”安静闷闷答应。
      “坐。”丁寒不冷不热地招呼着,替女孩儿扎好马毛辫,微微一笑,“好了。”眼里云淡风清,脸上竟是安静从没见过的温柔。
      安静一阵胸闷。冷眼打量那女孩儿,十四五岁年纪,不十分漂亮,生得顶多算是白净,本应是圆圆的苹果脸,因为太过削瘦,双颊凹陷进去,下巴尖出来,越发衬得一双眼睛大得过分,给人一种孤弱灵动的感觉。
      “这位小姐,我有话要和丁先生说,您可不可以回避一下?”安静淡淡开口,用的是客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女孩儿犹豫了一下,依赖地转头看丁寒,丁寒点了点头,才乖乖地站起来,绕过照壁,往里走去。想必这四合院并不止这一进,后面应该还有院落。
      “给我一个解释?”安静单刀直入。察觉气氛十分不好,戴岩怕安静把事情搞僵,连忙拍了拍安静的手背。安静满心都是怒火,竟来个不理会,只拿一双冰冷的眼睛盯住丁寒。
      “没什么好解释的。”丁寒淡淡说。
      “她是怎么回事?”安静忍了几忍,把窜上心头的怒火压了又压。
      “我说了,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知道不知道安晴……”丁寒竟是这么个态度,戴岩也来气了。
      “我知道。”截断了戴岩的话,丁寒眼中有莫名的脆弱一闪而过,“那是你们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丁寒!”戴岩陡然起身,脸都青了。
      “你们……请回吧。”丁寒转开眼睛,静默地望着眼前哗哗而落的榆树叶子。映着枯黄的纷舞落叶,秋日阳光照在他白瓷儿般的脸上,折射出一种冷艳的光芒。
      安静拳心一握,心中翻滚如潮——这个人看来冷到极致,可若真是一颗心完全冷掉,那日为何要不顾性命地救我和安晴?若说他还有一点儿好心,今日怎就把命悬一线的安晴撂到一边儿,自己悠哉游哉地在这儿给一个小小女孩儿梳头……且是那般地亲密!
      “丁寒,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压抑了良久,安静吐出一句低话。
      丁寒的反应大得吓人,骤然回头,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有奇异的光一闪而过。仿佛是千年寒冰,要划开安静的血肉看进她心底儿去,又仿佛火焰,要把整个世界烧毁。只是一刹,那光华闪动的眸子黯淡、黯淡、黯淡了下去,再次转开眼睛,低头片刻,陡然轻轻一笑,那笑容美丽绝伦,却是破碎的,有不易察觉的凄楚悄然逸出。
      “谁又能给谁幸福呢?谁有这个本事……和权利?”给了一句答非所问的回答,眉头微微一皱,仿佛不胜轻寒,丁寒身体前倾,两臂交握胸前。
      宛若被天雷自顶至踵轰下,有那么一刻,安静头脑中一片空白。
      幸福……又是这个词,几天里,这个词反复出现,每出现一次,带给她的都是灭顶的打击!
      谁,有权利给另一个人幸福,如果这个人自己不要?
      可即使拼了性命地去争抢,幸福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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