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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重的自由 ...


  •   4·沉重的自由

      每天放学,安静都会去丁寒的花店帮忙。知道了丁寒和安晴的关系,戴岩吃过的醋早变成了凉水,也常常会邀请安静和他们两个一起出去玩,倒是丁寒那个冷淡的性子不合适交际场,十有八九要婉言谢绝。
      安晴真的变乖变静了,常常洋娃娃般静静守在丁寒身边,跟着他学插花,更多的时候是丁寒在店里忙,她坐在角落里乖乖做作业,因为丁寒说:“我不希望影响你的学业。”为了这句话,她每天晚上熬到深夜,背书做习题,竟在月考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优异成绩。
      周末,安静考虑着为安晴优异的月考成绩祝贺一下,从设计室回来叫张嫂安排晚饭,却听到了爆炸性的新闻:安晴在学做菜!
      急匆匆赶往厨房,见安晴娴熟地操纵着菜锅和勺子,正把一盘炒好的螺肉往盘子里倒。见安静闯进去,安晴递过来一双筷子,笑吟吟地说:“姐,尝尝我的手艺。”
      安静尝了一口,味道意是十分鲜美,不由感慨万千地把安晴瞧了又瞧。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也,这可是我跟着‘雅丽安餐厅’的大厨学了一整天学来的。”安晴得意之极,左手一划,摆了个酷酷的造型,哪料乐极生悲,手指碰上旁边的热锅,惨叫一声跳了起来,“嗞嗞”吸着冷气把手指伸到了冷水里。烫伤最忌见水,这么一激,手上就多了一个明浆浆的大水泡儿,张嫂吓坏了,连忙出去找烫伤药。
      安静岂不知这个自小娇惯的妹子巴巴地跑去学做菜是为了谁?捉住她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鼻子一酸,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羞!我还没哭,你哭什么?”安晴取笑安静,竟忘了自己疼的也是满眼泪花。
      安静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安晴比安静矮了半头,这个小小女孩儿别看平日里活蹦乱跳,身上其实没多少肉,抱在怀里觉得异常荏苒瘦弱。
      “姐,你怎么了?”察觉肩头的衣服湿透了,安晴小心翼翼地问。
      过了好久好久,安静放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异常认真地说:“小晴,你会有很多很多的幸福的。”
      安晴颊上腾起两朵飞红,佯装生气,背过身去,哼哼唧唧地说:“什么跟什么嘛!想我人见人爱、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安晴,老天也是非常的眷顾的!如果我得不到很多很多的幸福,那可就太没天理了!”
      “自恋狂!”安静失笑。
      “不是自恋!只不过……”安晴悠悠长叹一声,回眸微笑,眉飞色舞地说,“无所谓的谦虚就不要啦!”
      安静见她两眼微弯,鼻子轻皱,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忍不住又要伸手捏她鼻子。安晴连忙笑着逃开,嘴里直嚷:“不要!又来捏我鼻子!喂,我是伤员啊,姐你给点同情心好不好?”
      “同情心?”安静一把从后面搂住她脖子,在她耳边促狭地笑,“抱歉,我的同情心欠费停机了。”
      “啊,救命!”安晴夸张地叫嚷,惹得一群佣人奔来瞧热闹。
      张嫂拿了药来,安静帮安晴抹上,拿纱布细细绑了。安晴一挽袖子又要上阵炒菜,被安静强押回客厅。百般无奈,安晴一面唧唧咕咕地往客厅走,一面回头叮嘱张嫂这个菜要怎么炒,那个菜丁寒不爱吃,丁寒缺什么营养需要炒个什么菜,另外一种什么佐料不能放。
      安静听得大皱其眉,恨不得撕她的嘴,无奈地说:“好了好了,交给她们吧,毒不死你的白马王子。”
      为她炒这一盘菜,把全家闹得鸡飞狗跳。正忙得不可开交,门房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丁寒到了。安晴怕被取笑了去,千叮万嘱不许大家把她炒菜受伤的事儿说出去,直到安静合掌发誓她才放心,解下围裙,小鸟般飞了出去,不一会儿挽着丁寒的胳膊回转来。
      坐下说了会儿闲话,饭菜端上来,张嫂特意把那盘炒螺肉放到丁寒面前。这螺肉是从海边空运过来的,价钱十分昂贵,味道远比市场上一般的螺肉鲜美。安晴满怀期待地盯着丁寒。
      丁寒察觉气氛不太正常,抬头问:“怎么了?”
      “没有啊。”安晴嘻嘻一笑,“吃菜啊,有新鲜螺肉。”
      低头瞧了面前的螺肉一眼,丁寒淡淡一笑说:“原来是这个,我小时候有一次吃螺肉,出了一身的红疙瘩,后来就不敢再吃了。”
      “啊?”安晴张大了嘴巴。
      “医生说是过敏,有一段时间吓的我妈妈不敢给我吃水产品,连鱼都不能碰了,很久以后认识了一位老中医,说不用这么紧张,才渐渐开始吃别的水产品。”丁寒无奈地一摊手。
      “哦。”安晴微显失望,随即就笑起来,端起螺肉吩咐张嫂,“把这个撤下去,以后不要做这种东西了。”
      “别,我喜欢,给我。”安静一招手,张嫂连忙把螺肉放到她面前。安静刚挟了块螺肉在嘴里,就听守在门边的刘嫂说:“先生和殷先生、戴公子回来了。”
      安静连忙起身迎出去,安晴和丁寒跟在后面。见丁寒在场,殷野川第一个迎上来,在丁寒肩上捶了一拳,大笑:“早想找你再比试比试拳脚,这段时间太忙,顾不得。回头抽个空儿,我要一洗前耻。”
      丁寒当日的种种英雄事迹戴岩都听安晴讲过,倒是安若斯常年在外,外表祥和人却极古板,安晴不大爱和他说话,安静说时也只是一略带过,安若斯只知道是丁寒救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具体过程却不甚清楚,听了这话便不禁得显出些迷惘的神色来。
      殷野川虽有察觉,但那种不愉快的事不好拿来在这个地方说,只微微一笑,却不解释。丁寒本就处事淡然,听过就算,脸上也是略无表示。倒是安晴一直对殷野川不满,立刻就按捺不住要回嘴,被安静悄悄捏了捏手,一转头,见戴岩也冲自己轻轻摇头,只得一忍再忍。
      安静微微一笑说:“爸爸大概还不知道,丁寒学过泰拳和散手,南拳北腿什么的也有所涉猎呢。”
      “哦?原来咱们家还认识了一位武林高手。”安若斯微微一笑。
      戴岩眼尖,看见安静面前有一盘螺肉,笑说:“这想必是空运来的,现在不是吃这东西的时候,若吃市面上那些个,可实在难吃的紧。”
      “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张嫂,放戴公子手边儿吧。”安静微笑着吩咐。
      戴岩尝了一口,奇怪地问:“口感倒有些‘雅利安餐厅’大厨弄出来的味道,是特意请他们做好送来的?”
      “呀,戴岩,你真了不起!”安晴抚掌大笑,转头凑到安静耳边,小声嘀咕,“真真是长了一张狗鼻子,保不准是杨二郎的哮天犬投胎。”
      安静忍俊不禁,却不敢大笑,只强忍着。戴、安两家是多年的交情,安晴那促狭的性子戴岩怎不知道?只看安静的表情立时就知道安晴不会说什么好话,根据以往的经验,还是按下掩过比较好。怕较起真儿来,当真问出什么好话儿来,可就凭白做了殷野川和丁寒的笑料。
      戴岩一时恨得牙痒痒,却拿她无法,便作出一副吓人的模样,恐吓:“安晴!看你嫁个厉害老公,拿线缝了你的嘴巴,叫你整日里磨牙!”
      安晴破天荒地脸一红,哼了一声低下头去。
      戴岩又吃了几筷子,赞叹:“做得真不错,伯父不喜欢海味,丁寒你尝一尝。”
      安晴失落地摇头:“他对这东西过敏,也不敢吃。”
      戴岩笑道:“是么,那可太没口福了。是一向如此还是偶尔这样?我一位朋友小时候对香粉过敏,过了几年渐渐不怕了。”
      “小时候发作过,后来就不再碰了。”丁寒说。
      “哦。”戴岩含糊着答应,丢开他不再理会,低头努力和面前的螺肉作斗争。
      安若斯正喝面前的鸡茸银耳粥,这时忽然插口问:“听丁先生口音似乎不是我们嘉华人?”
      “是的。”丁寒回答。
      “丁先生做什么工作?”
      “在一个花店帮工。”
      “哦。”安若斯微有些意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瞧了丁寒一眼,转头淡淡说,“这汤味道不错,张嫂,再添一碗。”
      “你从哪里来的嘉华?”殷野川也来了兴致。
      安若斯发问时,丁寒就已有不豫之色,这时,面色更显得沉郁了。沉默了良久,才淡淡说:“香港。”
      “香港?好地方啊,经济发展不错。”殷野川微笑。
      戴岩这种人是人精中的人精儿,向安静脸上瞧了一眼,连忙帮忙转移话题,话锋一转,扯向殷野川:“说到香港,有件事我一直感到疑惑,殷氏企业在日本迅速崛起,几乎成为商界神话,若要开拓东方市场,选择香港或者上海等大城市应该比较好吧?为什么选中了以旅游业为主要经济支柱的嘉华呢?这里可不是发展商业的首选之地。”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喜欢嘉华这个地方而已。”殷野川淡淡说,俊朗容颜上浮起慵懒笑意,眼底却有一丝寒星儿轻闪。忽尔眼睛一抬,和安静深沉探究的眼光轻轻一撞,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开眼睛。
      这个人,不简单——安静抿了口酒,心下思忖。
      吃过饭,安若斯、殷野川和戴岩议论起商界形势,丁寒侧坐一旁显得十分不合群,忍耐了片刻起身告辞,安若斯也不十分挽留,安晴连忙拿了衣服出去送丁寒。
      安静遥遥望着他们走出去,心里不觉有些空落落的。
      “静儿。”不一会儿,殷野川和戴岩也告辞离开,剩下安若斯和安静一人时,安若斯忽然神色凝重地问,“小晴喜欢上那个男孩儿了?”
      “也许吧。”安静淡淡回答,“丁寒那么漂亮的男孩子,又富正义感,简直是标准版的白马王子,女孩子都会喜欢的。”
      “你知道我的意思。”安若斯皱眉。
      “爸爸,”安静不动声色地迎上父亲的沉郁眼神,“小晴年纪还小,考虑事情也比较简单。我建议冷处理,时间长了,什么都会变淡的。如果咱们这时候强行干预,只怕会适得其反。”
      沉默片刻,安若斯叹息一声把身子埋进沙发里,“这三个儿女里就数你最冷静淡定,也只有你从来没教我失望过。”
      安静低眉顺眼地抿嘴不言。
      “可不知怎的……”安若斯敲了敲太阳穴,审视着安静的茶褐色眼眸,“静儿,其实你是最让我不安心的。明康是个一头撞到南墙的牛脾气,爱认死理儿,小晴呢,孩子气了些,做事比较任性,而你,表面冷静理智,骨子里却是最叛逆的,交句实底儿,有时候我真不知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静儿,有时候想想我都觉得害怕……若有一天你脱出了轨道,我真怕自己拉不住你。”
      这样的诛心之语叫安静心头一阵慌乱,不禁缓缓蹲下,仰脸凝望着父亲探究的眼神,动了动嘴唇,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会有那么一天吧,静儿?”安若斯追问。
      习惯性地,安静轻轻点了点头。

      即使身家清白,以安若斯的性格也决不可能承认丁寒,更何况丁寒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阳光明媚的经历。安晴和丁寒,这两个根本没有未来的人,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
      也许,毫无所觉的只是安晴自己罢了,至于丁寒,似乎从没有考虑过关于未来之类的事情,他,根本就是在一步一步疏远安晴,用一些温和的方式,对于这一切,安晴一厢情愿地归结为丁寒冷淡的个性。
      这场危险的游戏里,安晴安之若饴。
      随着段考的逼近,安晴的学业忙起来,有好几天顾不得去丁寒那里,安静所在的设计室接了一项工作,忙得焦头烂额,也顾不得管他们的事情了。有那么几天,丁寒这个名字完全被摒弃在了大脑之外,以至于这天晚上安晴坐在她的床边谈论起丁寒,对这个名字代表的人竟生出陌生的感觉。
      “丁寒辞工了。”安晴担忧地说。
      “啊,”正在那款钻石的设计上转脑筋的安静恍惚了一下随口问,“做得不开心?”
      “我也不知道,问他,他也不说,我去问老板,老板说不知道。今天……我去他住的地方,邻居们说他这两天都没有回过家。”安晴摇头,求助地望着安静,“姐,我找不到他了。”
      有那么一刻,安静脑子里空白一片,然后才慢慢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时才注意到安晴脸色苍白得可怕,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十分空洞,心里一疼,不由揽住她,柔声安慰:“别急,也许他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不,他在这儿没有一个亲人,会有什么事要处理。姐,你记得不记得他上次受伤,被人拿酒瓶敲破头。我们问他是谁,他死活不说。你说……他隐姓埋名来嘉华是不是为了躲避什么仇人?是不是他的仇人找到他了?”
      安静吓了一跳:“你还真会想。有这份编故事的才能,不如以后写小说去。”
      “姐……我,害怕……”安晴喃喃。
      “好了好了,不用担心。”安静捧住安晴的脸,“这里是嘉华市,换言之,这里是我们安家的地盘,你安心上学,所有的事交给我解决。好吗?”
      无法可想,安晴怔怔地点头。
      “好了,现在睡觉去。”安静命令。
      安晴乖乖地站起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身影瘦弱,看得人担心。安静刚要唤她回来,让她今晚和自己睡一个房间,却见她遽然回头。
      “姐,他会不会又不吭声地消失。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安晴问,声音中有绝望的味道。
      “怎么会?你们正在交往……”
      “可是!可是……”眼泪突然冲进眼眶,安晴轻轻咬住嘴唇。安静正要想别的话儿安慰她,却听到了一句石破天惊地话:“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在交往……”
      “……”安静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在阴秀岭我被蛇咬伤,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朦朦胧胧醒过来就看见他坐在床边。我以为我在做梦,他瞧着我,很忧郁的样子……他说他有一些很不好很不好的经历,他的人生是我永不能了解的,他说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把一些事情想明白,他没有力气去爱一个女孩儿……”安晴梦呓般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滑下脸颊,“我说我可以不做他的女朋友,只做一般的朋友,求他不要离开……”
      “那天早上他答应不离开你,就是这个条件?”
      安晴点了点头,突然双手掩面,泣不成声:“明明答应过的,即使有一天离开,一定第一个让我知道!明明答应过的!怎么能不算话!”
      强烈的情绪在胸中激荡,安静赤着脚奔到门口,一把抱住安晴,失声低叫:“安晴!安晴!你这个……傻孩子!”

      这一晚,安静紧紧抓着安晴的手,陪她张着眼睛看了大半夜天花板,直到凌晨三点钟,安晴才渐渐睡去。习惯了熬夜,到这个时间安静反而睡不着,披上晨缕坐到窗前,看着茫茫黑夜一步步隐退,光明一点点降临。
      外面的世界亮了,心里却是漆黑一片,这世界若是一片混沌的汪洋,人便是那汪洋之上颠簸的小舟吧,谁能真正掌握自己的方向?
      凌晨八点,拨通张管家电话:“替安晴请一天的假。”
      第二个电话是拨给一位私家侦探的:“我要查一个人,他的名字叫丁寒。我要知道他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辞工,还有,他的人现在哪里。”
      本以为这件事没什么难度,哪料九点钟就接到私家侦探所打回来的电话:“安小姐,十分抱歉,这件事我们不好插手。”
      “我可以加钱。”
      “十分抱歉,不是钱的问题。”
      “给我一个解释。”
      “安小姐,您是聪明人,有些事想必自己也能料到。我们……真的很抱歉。”对方匆匆挂了电话。
      连一向唯利是图、无法无天的私家侦探社也被震慑了?安静嘴角抿起一抹冷笑,手腕一抖,推开窗子,凭初秋微凉的晚风荡起晨褛,吹得发肤皆凉。
      有能力调查这件事的人只剩一个人了,安静打电话给戴岩:“丁寒失踪了,无论如何,帮我找到她。”
      “嗯……啊?”戴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玩笑说,“这个家伙好像挺爱玩这一手的,难道是玩上瘾了?你这么紧张他,我可有点吃醋了。”
      “我心里乱,没有心情开玩笑。”安静淡淡说。
      沉默了片刻,戴岩正色说:“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有了戴岩的插手,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下午四点钟,戴岩的电话打过来,告诉安静:“已经找到丁寒,我马上开车过去接你们两个。”安静和安晴整理好衣服,不一会儿戴岩的车过来,接两人上车,开车直奔东郊。
      一个小时后,三个人站到了一座简陋的小楼前。
      这是座积满尘土的破败小楼,因年代久远泛出污黄色。楼下,左面是棵老杨树,右面是株硕大的美人蕉,肥厚的叶片上蒙了厚厚的灰,显得倦怠疲惫,楼前是大片疯长的野草。
      戴岩走在前面,“吱吱哑哑”地推开大门。里面光线极暗,戴岩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就着昏黄的灯光拾阶而上,二楼是左右贯通的三间房子,空落落的,只在房间中央有张席子,席子上扔了两只箱子和一些食品、饮料,一件羊毛衫斜斜躺在旁边。
      “是丁寒的,是我给他买的!”安晴激动地冲过去抓住羊毛衫抱住,仿佛抱住的是丁寒本人。
      隐约觉得事情和想象的不一样,安静悄悄退出房间,戴岩连忙跟出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人和丁寒为难,他已经失业好几天了,然后再也找不到工作。对方是谁,你大概也猜得出来。”
      “我早有心理准备。”安静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奇怪之处在于,丁寒为什么要搬到这种地方来,看这情形,好像在躲避什么人……我爸爸的手段我大约也知道些,还不至于把他逼到这样逃难似的吧?”
      戴岩点头说:“若我猜的不错,他不是在躲你爸爸,而是在躲另外的‘一个人’,或者是‘一些人’。”
      “怎么说?”安静转头盯住戴岩的眼睛。
      “敢对抗殷野川的枪口,那次酒会上不卑不亢地面对我的挑衅,还有舞技、茶艺、绘画等等才能,丁寒这个人的来历决不简单。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来嘉华,他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往,为什么要把过去、家人和朋友全部摒弃?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我猜测,也许他把伯父的安排当成了他要逃避的人,才会仓皇逃开,甚至顾不得告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安静一哑,回头向房间瞧去,见安晴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想必戴岩最后了那句话她已听到。
      正在交往的女朋友!此刻听到这句话,安晴的感觉是羞辱还是绝望?
      良久,安晴哑着嗓子问:“东西在这儿,他的人呢?”安静看向戴岩,心里有着同样的疑问。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戴岩无奈地摊开双手。
      安晴怔了片刻,突然冲下楼去。安静和戴岩连忙跟着跑下去,安静叫道:“安晴,你别急,他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老呆在这儿,也许有什么事情要办。”三个人一前一后刚奔下楼梯,安晴突然站住。戴岩紧跟在她后面,差点撞上去,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地闪到一旁,就听安晴失声叫道:“丁寒!”
      这一声呼喊嘶哑着,已说不清是悲痛还是喜悦了。下一个瞬间,安晴便已扑进丁寒的怀中。
      安静长舒了口气,陡然看到丁寒静如沉渊的眼光,一颗心立即揪了起来。
      “我决定离开嘉华。”丁寒淡淡说。
      “离开嘉华?”安晴身子一震,机械地重复。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丁寒声音淡漠得如初冬檐上的薄冰。说完这句话,上楼,不一会儿收拾了行李下来,目光从戴岩、安静、安晴身上逐一流过,末了说了句“车在外面等着,告辞了”,转身出去。
      戴岩想说点什么,却被安晴一把拉住。死死攥着戴岩的手臂,指甲抠进他肉里,抠出血来,安晴死命咬着嘴唇一字字说:“我答应过他的,如果有一天他要走,我绝不拦他!绝不!”
      第一次见安晴这个样子,戴岩那么精明果断的人,竟半点主意也没有了,挣扎良久,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安静一咬牙,猛地冲出门去。戴岩正把小箱子往后备箱里放,被安静一把抓住手腕。
      “留下,为她留下!”安静低声哀求,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卑微,甚至不知道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好像……是错的!可是,却觉得必须如此,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要让她受这种折磨!”这句话说来是如此沉痛。那些为爱受的暗伤,她知道有多苦,不想安晴也经历一遭。
      “抱歉。”丁寒轻柔却坚决地分开安静的手。
      “从来没有为她动过心吗?她做了这么多。”安静忍不住恨他,不问是非,此时已用不着是与非。
      “动过,一点点,但那只是感动。”丁寒看着自己的手,眼光坦诚而哀伤。
      “不可以试着爱她吗?一点点地……”心里明明是绝望了,安静却还想试一试,“你大概也见过我爸爸了。不用担心他,我大哥可以叛出家庭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安晴也可以。”
      “本来就是要离开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和你爸爸没有什么关系。”丁寒淡淡说,“原先的想法,打算等安晴的情绪平稳一些再离开。你爸爸说的对,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泥足深陷,不如及早抽身。”
      原来,已没有任何挽留的余地了。安静突然能够了解安晴的感受,知道她为什么不许戴岩追出来。这局面,原来她早已了解!

      自从丁寒离开,安晴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那么静静地发呆,不吃不喝,谁也不理。戴岩不放心安静一个人在家守安晴,住到了客房,仆人们也休息了,安静坐在床边,怔怔瞧着床上的安晴。她好乖,不哭也不闹,默默蜷成一团,像一个躲进树洞养伤的小动物。
      呼吸渐渐沉重、深长、绵长,她渐渐睡着了。
      安静默默坐了一会儿,放轻脚步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张嫂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低声说:“先生吩咐,等二小姐睡了,叫大小姐过去。”
      安静微一点头,向父亲安若斯的书房走去。
      房门半开着,温柔的橘色灯光淡淡逸出。安静在门口站了片刻,只觉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大石,那石头把她压到深海里去,四周一片粘稠的漆黑,无论如何划过手臂,都找不到可供借力的地方。
      “站在外面做什么?来了就进来吧。”安若斯的声音淡淡说。
      深吸一口气,推门。安若斯坐在巨大豪华的原木书桌前,一半脸孔隐在台灯后面,显得异常隐晦。
      “爸爸。”安静淡淡说,“您找我?”
      安若斯审视着安静:“你也在怪我吧?”
      “没有。”安静淡淡回答,“爸爸这么决定,总是有您的道理的。”
      “瞧瞧,说话这么生疏,还说不怪我。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心里很乱,不是么?静儿,你……还在想着那个叫刘铭严的男孩儿吧?”安若斯轻轻叹息,探究地,想要看进安静心里去,却只看见一双沉静如深井的眼眸,不起一丝丝、的、波、澜!
      “以前的事,我早忘了。”声音背叛了安静,瑟瑟地发抖。
      叹息一声,安若斯抱住头,低声说:“静儿,上帝是公平的,给我们一些东西就必然要收取另一些东西,比如自由、感情……古人有这样一句话:只恨生在帝王家……”
      “爸爸!”安静突然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您要说的我都明白。我很累,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想回房休息。”
      不等父亲有所表示,安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沿楼梯下去,推开客厅的门,沿长长甬道茫然地走。深秋的季节,树叶都黄了,早上起得早能看见满地都是落叶,吃过饭,地上就干干净净了。一阵风吹过,梧桐树桦桦地低响,几片落叶跌到安静头上、肩上。秋季日夜温差大,白天还不觉得如何,这样的深夜,分外觉得寒气刺骨。
      抱着肩头默默站了片刻,伸手一抹,脸颊上湿淋淋的满是泪水。
      刘铭严!刘铭严!这名字被封藏了多少个日夜,终于有这么一天,又被生生挖出来!
      这个曾凝聚了她最热烈情怀的名字!这个曾让她痴狂颠倒的名字!这个血色的、雪色的名字!
      “铭严——”低声叫出这个名字,陡觉一阵刺心的长痛,竟连哭也哭不出来。
      自由如此沉重,要交付什么代价才能换取?七年前,当刘铭严从八十层的楼顶一跃而下的瞬间,他可曾感觉到所谓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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