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如此冷酷而美丽》安魂曲

3、苦涩的甜蜜

　　3·苦涩的甜蜜

　　那次生日晚宴后，学校一放假，安晴就拉上安静去丁寒打工的花店玩，丁寒不再像以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仍然是半温不凉的，倒是花店的老板见有两个气质绝佳的美女送上门去，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不住地吩咐丁寒给她们倒水，陪她们聊天。
　　安晴完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楚歌送来的欧洲旅行的机票、门票等东西本来是一式两份，七天后要出发去欧洲，安晴犹豫良久，竟不去了。
　　这样的单恋里，安晴完全处于弱势地位，天知道发展下去会成个什么局面！可爱情是不讲道理的，担心有什么用？安静也只能摇头苦笑，提着行李箱一个人上了飞机。
　　第一站到的是法国，哪料她人到法国的前天，楚歌乘机飞往美国，两下里竟错开了。她一向自得其乐，些微的遗憾后，独自一人上路，走过一座座城市，将异国风光看了个遍。楚歌回了欧洲，事务太忙，两下里再一交错，也是聚少离多。
　　纵然如此，远离了家族利益的勾缠，身心在旅途中完全放松，还结交了一些异国朋友，这样的生活是如此安详而快乐，越发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最后一站，近似于天涯放逐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这一个月里，安晴、楚歌和戴岩的电话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安晴在电话里告诉安静她和丁寒的进展，安静最怕听的就是这个。安晴所谓的进展，不外乎今天丁寒跟她说了一句话，丁寒对她笑了笑，丁寒主动问了她一个问题等等。那些细小的快乐被安晴无限放大，竟成了幸福之源。有时候坐在火车上听安晴的电话，眼睛望着窗外旋转的广阔田野和深沉天空，会忍不住心酸起来，心疼安晴爱得如此卑微。
　　心疼得狠了，忍不住会恨起丁寒的冷漠，可这恨维持不了多久，又会嘲笑起自己来。爱情是不能勉强的，她凭什么勉强丁寒去爱安晴？
　　越想越混乱，到最后难免变成惘然，再收到安晴的电话，就条件反射似的情绪低落起来。
　　回国前夕，又收到安晴的电话，这次报来的却是好消息。安晴无意中发现丁寒很有绘画天份，而且颇有功底，学校的剧团近期排演沙翁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要征集人手做海报，她主动请缨，求了丁寒帮忙。
　　安晴在电话里得意地叫嚣：“安晴万岁，剧团万岁，沙翁万岁，海报万岁，一定要努力培养感情，把丁寒彻底收服。”
　　安静听了，不禁微笑：“好像是你被人家彻底收服了吧？”
　　“那又怎么样，我们互相收服，不成吗？”
　　隔着万里重洋，看不见那张年轻的面孔，却也感受得到那份娇羞和昂扬自信。安静恍惚了一下，就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看看镜子里，肌肤被晒成了小麦色，越发显得光彩照人，眼睛也依然清亮。可是，内心深处，怎么会有那么沉重的衰老感？
　　回到久违的嘉华市，接机的人不少，独独少了安晴和戴岩。戴岩的缺席在预料之中，安晴不来就太说不过去了。回到家里，洗了个热水澡，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醒来，见床头小几上插了一捧雪白的百合，拿起压在花瓶下的纸笺，见上面一行秀丽的字：
　　“今天剧团公演，姐姐有时间的话来观看。”
　　纸笺底下压着一张门票，剧目：《罗密欧与朱丽叶》，时间：下午四点，地点：嘉华第一高中。
　　安静一笑，把门票收进包里出门。上午洗桑拿，做全身护理，听说她回来，几个手帕交约了吃中饭，下午又约好一起去新开的美发中心收拾头发，顶着满头的护发草药，忽然想起安晴学校的公演，看看表，已是下午四点钟，既然已经来不及了，索性不再理会。
　　弄完一切，和姐妹们告别时，天色已微有些暗，坐在车里，淡定地看着街心的绿化带匆匆往身子后面奔跑，看了一会儿，觉得眼前的景物有些眼熟，一想，嘉华第一高中就在这条路上，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嘉华第一高中高大的大理石校门。
　　“停一下！”一眼看见张贴在校门口的巨大海报，安静心中一跳，连忙吩咐。
　　她口气急切，倒把老吴吓了一跳，“吱——嘎——”一声，踩了个急刹车，安静的头险些撞到前排的座位上，定了定神，推开车门走下去。
　　那张海报足有两米高，金黄的向日葵几乎铺满整个页面，正中央几个鲜红的字：罗密欧与朱丽叶。旁边几排小字：绚烂的生命，热烈的爱情，爱与恨在中世纪的古堡里纠缠不休——
　　广告词虽然幼稚，配合着浓重堆积起来的色块，却叫人生出一种慨叹来。这时，天色已暗下来，夏日的晚风徐徐拂过，满纸金黄的花瓣似乎都颤动起来。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回头一看，竟是丁寒跨坐在摩托车上，单脚点地停在不远处。
　　看了她片刻，丁寒淡淡说：“已经散场了。”
　　“我知道。”
　　一时无话，安静扬起头重新打量海报，一面微笑着赞叹：“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海报，你学过绘画？”
　　“小时候……学过一点儿。”
　　安静恰好回过头看他，注意到提到“小时候”这三个字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郁，仿佛被勾起了什么不愿碰触的伤疤，便故意把话题岔开，含笑说：“这一个月里，安晴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她太调皮了。”
　　“没有，她很乖巧。”
　　“是么。”安静点了点头，看着丁寒淡漠的脸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殷野川说过的一番话：
　　“你和安家那位大小姐还真是像。只不过，你披的是副冷硬的壳，她披的是件优雅迷人的外衣，我想，你们真实的脸孔一定比现在的样子更迷人。”
　　面前这个名叫丁寒的少年，那冷硬的壳下，究竟掩藏着一副怎样的面目呢？凝望着面前俊秀平静的脸孔，有一瞬间，安静竟失神起来。
　　见丁寒要踩油门，鬼使神差的，安静忽然说：“我刚从欧洲回来。”
　　“嗯，我听安晴说过。”丁寒点头。
　　“万里归来，你是不是应该帮我洗尘。”安静微笑，“救人可不是胡乱救的，是要招来麻烦的。”
　　安晴胡闹也就罢了，料不到高雅秀逸的安静也会耍赖，丁寒不禁一愕，嘴角一曲，展出丝微笑，点头道：“那么，一起喝茶吧。”
　　安静从小在嘉华长大，却从没听过这家名叫“蓝色协奏”的茶室。纯原木装潢，胡杨木制成的屏风隔出一座座小间，优质隔音玻璃再加上一座屏风竟把滚滚红尘隔在了咫尺之外。
　　“你常来这里？”看着丁寒在对面娴熟地烫杯洗茶，安静随口问。
　　“没有，第一次。”丁寒淡淡道，隔了一刻，补充道，“这里很贵，要花去我半月工资。”
　　“我请你好了。”安静略感不安。
　　“为你洗尘，当然我请客。”沏好茶，丁寒双手捧到安静面前。
　　翠绿的西湖龙井在天青瓷的茶盏里舒展浮沉，如一个个淘气的孩子，深吸一口气，清香扑鼻，令人神清气爽。安静抚着光滑溜手的瓷器，心中的好奇野草般滋长——身怀武功，舞技过人，懂得绘画、茶艺，却落魄到在花店打工，这个丁寒究竟是什么来历？
　　以戴氏在政界的影响，如果动用政府力量查丁寒的来历自然轻而易举，可安静不愿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谁也没有资格唐突闯入，除非对方自愿打开心灵的窗口。
　　静静喝了一会儿茶，安静道：“你在美术上很有天赋，想过继续深造，在绘画上发展吗？”
　　“没有。”丁寒淡淡道，“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我父亲和‘聆西美院’的院长是好友……”
　　“谢谢，不用。”丁寒截断了安静的话，与此同时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就舒展开了。那眉头的皱与舒都在极短的一刻完成，却还是没能逃脱安静的眼睛。
　　“大概被他轻视了。他会把我看作凭借社会地位施舍同情的轻浮大小姐吗？”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安静不禁暗暗笑话自己，一向高标傲世、低调处世的安家大小姐竟然也会关心起一个男子对自己的看法吗？

　　晚上到家，问起安晴，门房说“二小姐每个晚上都要出去，不到九点钟是不回来的”，不用问也知道安晴是去找谁了。
　　犹豫了一下，安静吩咐老吴说：“今天我和丁寒见面的事情……不要对安晴说。”
　　听到这话老吴怔了一下，安静也懒得和他解释，父亲安若斯去了香港，家里只剩她一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上楼洗漱完就躺到了床上。八点钟是和楚歌通话的时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八点零五、八点十分、八点十五、八点二十……电话始终没响。
　　那个工作狂今晚大概又忙坏了，安静摇摇头，收起电话放到床头柜上。刚躺下，悠扬的和弦乐响起，连忙摁下接听键，里面却传来安晴的哭声：“姐！丁寒受伤了！”
　　“别慌！现在情况怎么样！你们在哪儿！我马上过去！”安静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起身下床。
　　“我们正在去医院，他流了好多血……姐，我好害怕……”安晴声音发颤，已经泣不成声。
　　“我立刻过去。”安静收线，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快步下楼，吩咐老吴：“备车，我们马上去医院。”
　　赶到医院时，副院长常平早已守候在门口。一起上楼时，常平做了简单的报告：“从伤口来看是被酒瓶砸伤的，流了不少的血，伤口稍深……”正说着，见安静的眼光扫了过去，连忙补充道，“请放心，并不是十分严重，只是因为流血较多，看上去有些吓人。安晴小姐被吓坏了，大小姐是不是先去看看二小姐？”
　　安静点了点头，跟着常平来到休息室。安晴靠在沙发上，一名护士在旁边帮她揉太阳穴。
　　“又头疼了？”安静柔声问。
　　常平使了个眼色，女护士连忙退开。安静坐到安晴身旁，从后面揽住她，继续替她轻轻揉太阳穴。安晴抬头看向安静，神色显得十分恍惚，好一会儿才梦呓般说：“姐！他这回死了！”
　　安静哑然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傻丫头，不会死的。”
　　“好多血，流了好多血……”安晴喃喃说着，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茫然地问，“他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呀？”
　　安静心中一疼，把安晴的脸扳向自己，盯着她的眼睛说：“安晴，看着我的眼睛，你信我吗？”
　　安晴点了点头。
　　“那么我告诉你，他不会死，你不许咒他，知道吗？”
　　“我……”安晴被“不许咒他”这四个触动了，脸色一变，迭声叫道：“是啊，是啊，他一定会没事的！小伤，只是小伤嘛！”
　　“你乖乖躺这儿，我去瞧瞧他去。好好休息，知道么？”安静满意地点头。
　　安晴挣扎着要一起去，无奈两腿发软，动不得半分。
　　安静心中五味杂陈，深深看了安晴一眼，悄然叹息一声，转身出去。
　　安晴让她心中不安稳，确切地说，是安晴这种爱让她不安。爱得太浓烈了，而且盲目。丁寒……那个身分模糊、有着“过去”的忧郁少年，是这样单纯热烈的安晴可以去爱的么？所谓传奇，听上去美丽绝伦，却绝非任何人都可以承载的啊！
　　可是，如果那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丁寒从未在她们的生活出现，她们的生活走向的又会是什么方向？
　　嫁入豪门，无何止的应酬和晚宴么？这，也不是她们想要的。
　　许多念头纷至沓来，在脑子里往来冲突。胡思乱想间，已走到丁寒所在的病房外。伤口已缝合，正在输血，丁寒眼神涣然，似在凝望头顶洁白的天花板，又像什么都没有看，他的神志完全在另一个世界飘荡。
　　那个世界，是他和上帝之间的秘密吧？如她，如安晴，如这里的任何人，都是无法走入的！这个少年，完全把自己的心灵封闭在了另一个时空，那会是怎样一段“过往”呢？
　　隔着玻璃门凝望里面的人，安静不由在心里暗暗祈祷：“让他爱上安晴吧，就像安晴爱他一样。”
　　第二天一早丁寒就要离开，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常平派人守得牢牢的，当夜安静和安晴都住到了医院，闻讯赶来，好说歹说也没能把他留下来，安静只好派车送丁寒回家。
　　丁寒住在孝感路的一座小公寓里，一室一厅，地方逼仄，仅有的几件家具都十分陈旧，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没有洗衣机，甚至连个沙发都没有。丁寒却不在意，搬出墙角的小板凳说：“就坐这里吧。”
　　“我烧点儿水去。”丁寒说着去了厨房，一会儿出来，在安静和安晴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淡淡道，“这里一向没什么人来。”
　　安晴看样子也没来过，张大眼睛审视着，一副傻掉的表情，似乎想不到她心目中的黑马王子竟然住在这种地方，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一会儿，厨房中传来汽笛般的鸣声，丁寒立刻站了起来。
　　“你是伤员，我去好啦！”安晴抢着站起来。
　　丁寒淡淡道：“你会做什么？”丢下张嘴结舌的安晴，径自去了厨房，不一会儿提了热水瓶出来，倒了两杯开水放到小方桌上，“只有这个了，要冷一冷才能喝。不过我想，你们大概也喝不惯。”
　　安晴连忙说：“不是啊，白开水也很好喝的。”
　　安静心中一叹——了不得了，这丫头真是情迷心窍了！从小抱着可乐长到，最讨厌喝白开水的刁蛮小姐居然一脸认真地说“白开水也很好喝”？
　　丁寒显然意识到什么了，抬头瞅了安晴和安静一眼。安晴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至于安静，自然只有一派尊贵高雅的平和。

　　问起是被谁所伤，丁寒不肯说。安晴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叫嚣着不把嘉华城翻个底儿朝天把那恶人揪出来，她就不姓安了。安静却料到此事必有隐情，丁寒不肯说，自有别的道理，好容易把安晴安抚下来，有心托戴岩调查，想到和他之间的尴尬关系，便把这事撂到一边儿了。
　　所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因着丁寒受伤竟知道了丁寒的住处，以照顾丁寒为籍口，安晴更不着家了。开学前三天，安晴扬言要搞一个开学前的“大狂欢”，请安静帮忙拉丁寒入伙。
　　八月二十七日，安静的一手操持下，四辆加长法拉利载着一行人和四名保镖一起去了嘉华市西八十里外的阴秀岭森林公园。这阴秀岭以竹海、秀岭、明湖三大景致著称。把车和一些行李留在山脚下的宾馆里，当晚早早上床睡觉，第二天一早就起床登山去了。
　　丁寒和安静都是淡然的性子，安晴那几个朋友却是一个比一个爱热闹，不一会儿她们就跑到前头去了，把个丁寒和安静撇在最后，安晴常常要跑回来催他们两个。傍晚时登上的山顶，安晴她们一商量，把带上山的行李往山顶宾馆一扔，提着鱼竿去“碧流湖”钓鱼。
　　末了一算，竟是丁寒的收获最多，惹得一众小女生齐声尖叫。当晚在湖边的竹林里升起篝火，把钓来的鱼洗干净，拿签子串起来弄烧烤。
　　看着安晴她们在那边忙活，安静却觉得一种深至心底的疲倦悄悄涌上来，转头看丁寒，见他远远坐着，双颊被火光映出一片潋滟来，竟是逼人的一种艳色，然而眉毛浓郁到狂野，纯黑如深海的冷眼里有飘忽的妩媚，即使是处身最繁华最热闹之处，他也是超然出尘的！
　　这个人，他的心不在这儿，遥远得叫人绝望——
　　突然，他悄然起身，转身没入竹林深处。
　　安静拨动面前架子上的烤鱼，良久，把东西交待给旁边的女孩儿，起身向竹林中走去。
　　月华如水，细风敲过竹林，沙沙作响。
　　不一会儿，就见月光下有条清浅小溪蜿蜒流淌，倾耳细听，寻不到有人活动的声音。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安静问自己，没有答案，不禁轻轻摇头。往前又走了片刻，忽然见小溪边坐了一个人，只一个背影已是秀挺拔俗。她不敢造次，连忙站住。
　　就在这时，忽然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说不清的感觉袭来，安静连忙藏进一片丛生的粗竹后面。
　　竟是安晴！一改平日的大大咧咧，她轻手轻脚，如一只偷腥的小猫儿。溶溶月色下，安晴颊上隐约有一抹绯色，娇小清丽的脸庞如一颗晶莹的水蜜桃儿。安晴轻轻咬着嘴唇，在一丛竹子旁站了片刻，大步走出去。
　　“丁寒，你怎么在这儿？大家都在，就少了你一个。”安晴声音清脆。
　　安静苦笑——什么嘛！明明我也不在，怎么能说就少了丁寒一个？
　　丁寒也不回头，只淡淡说：“没什么，随便走走。”
　　安晴鼓起勇气走过去，在丁寒身边蹲下。见丁寒脱了鞋子，把精赤的两脚搁在水里，便学着他的样子也脱了鞋子，跳进溪水里，来回趟动着说：“咦，好凉，好舒服啊！”
　　丁寒抬头瞧向安晴，黑曜石般的眼眸忽然有些恍惚。
　　安晴回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几不可察的轻轻一声叹息，丁寒低下头去。
　　“明明是有什么嘛。”安晴在丁寒面前弯下腰，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丁寒，我……”
　　“真的没什么，只不过想到了我妹妹而已。”丁寒转开眼睛，不愿意和她面对。
　　“你有妹妹？”
　　“和你差不多大，性格也很像。”丁寒说。
　　安晴呆了一呆，忽然站起来，狠狠踢出一团水花。丁寒并不理会她，默然片刻，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穿上鞋子转身要走。
　　“丁寒！”安晴大叫。
　　“大家都在等你，回去吧。”似乎料到安晴说出的话自己并不愿意听，丁寒说着，脚下并不停留。
　　“我喜欢你！”叫出这句话，安晴自己也呆掉了。下一刻她就跳出溪水，光着脚奔向丁寒，从后面抱住他，把头埋进他削瘦的背脊，一迭声地叫：“我喜欢你！喜欢你！非常非常地喜欢你！请你也试着喜欢我，好不好？”
　　安静所处的方向正好可以看见丁寒的脸色。她看见有一缕细微的触动从丁寒眼中闪过，那么细微，如掠过大海的小小浪花，下一个刹那就消失不见。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浓烈的不安袭上心头，叫她觉得恐怖。
　　“对不起，我不能……”丁寒淡淡开口，和安晴的热烈形成鲜明对比。
　　“不要说对不起，我讨厌你说对不起！”安晴呜咽着叫嚷。
　　“可我只能说对不起。”丁寒声音冷淡，神色冷淡，眼睛冷淡，“是我的错，早就应该彻底离开。”
　　“不！我不许！”安晴惊恐地大叫，“不要离开我，求你留下，求你不要离开！我究竟哪里不好？你说，你说我就改。是了，姐姐说你不喜欢太吵的女孩儿，以后我安安静静，绝对不吵你，好不好？”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丁寒声音微涩。摇了摇头，轻柔却坚决地掰开安晴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丁寒——”安晴绝望地大叫。
　　那种烫伤灵魂的灼痛令安静心中一紧，丁寒的神经仿佛是铁丝做的，竟毫不犹豫地离开，脚下连半点滞缓都没有。安静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冲出去做点什么，安晴已转身奔向另一个方向，悲哀地叫声远远传来：“我恨你！我恨你！丁寒，我恨你——”
　　安静吓了一跳，连丁寒也是蓦然回首，遥望着安晴远去的背影，眼光闪动，光芒莫测。安静脑子一热，顿时冲了出去。瞧见她，丁寒微一怔，冷漠的神色中掠过一丝尴尬，顿了顿，嘴唇蠕动着似要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
　　“给你添麻烦了。”安静也颇觉狼狈。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是被诅咒的人，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运……”丁寒摇头，眼中有安静所不能了解的悲哀与落寞，他忽然一笑，转身退开，留下残局给安静收拾。
　　安静诧然望着丁寒的背影，无法了解那句话的含义。

　　一开始是安静一个人找，后来整个风景区的工作人员都出动了，火把遍布整座山，整整找了一夜也没能找到安晴。安静不敢惊动父亲，只好打电话给大哥安明康。
　　两年前，因为执意娶父亲安若斯不承认的女孩儿，安明康和家族决裂，独自在外闯荡，他最疼安晴这个小妹，闻讯立刻赶来，车里还押着那晚连夜离开阴秀岭的丁寒。丁寒脸上有几块青紫，想必是吃过安明康拳头了。
　　安明康气得脸都绿了，把风景区的负责人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瞪住丁寒，仿佛要吃人一般，一字字说：“如果安晴有什么意外，我把你小子活剐了扔丹汀江喂鱼！”
　　丁寒依旧是那副沉静面孔，仿佛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似的，气得安明康握住拳头就要上去揍他。
　　安静连忙拦住：“哥你真是的，什么时候了，还顾得着呕气？”
　　“你还说我！”安明康气急败坏，“我走时怎么说的？你就这样照顾小晴的？”
　　安静一哑，不觉低下了头。
　　末了还是安明康收拾怒气，押着丁寒出发寻找安晴。看着安明康凶神恶煞地拖着丁寒的模样，安静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什么？难道找到安晴以后要丁寒赔礼道歉，然后强迫丁寒和安晴交往？这个大哥，还不是一般的无厘头啊！
　　这天傍晚，安明康和丁寒把安晴带回来了，安晴脚部被蛇咬到，身中剧毒，已经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吓人。幸好已做过紧急救治，山顶宾馆又有着良好的医疗设备，忙活了半夜，医生告知：“已脱离生命危险。”大家才松了口气。
　　站在医务处冰冷的走廊上，安明康指着丁寒质问：“我这个妹妹哪点不好，你说！”
　　“黄卓雅哪点不好？你不喜欢人家。”不等丁寒说话，安静抢先反问。黄卓雅是黄氏企业的独生女，也是父亲安若斯为安明康选择的妻子，长得漂亮，人也极温柔体贴。那时安明康正和一名女助理交往，他自小叛逆而任性，二话不说，调出名下资产，竟另立门户，几天后就跟那女助理结了婚。
　　安静打出这张王牌，安明康果然没话好说了，支吾了片刻，眉毛一立，气急败坏地说：“你有点立场成不成？”
　　“这句话该说你。”安静冷静地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谁也没有资格强迫别人爱一个人，不是吗？”
　　“可安晴……”安明康自知理亏，却又心疼妹子，露出为难之色，看了一眼丁寒，转头瞧手术室，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安晴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安静淡淡道，转头看向丁寒。事情闹成这样，他依然无动于衷吗？
　　丁寒也正拿漆黑如墨的眸子瞧着手术室，良久，转身离开。
　　“喂！你……”安明康眼睛立刻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去把他揪回来，却被安静拦住。
　　“哥！”安静皱眉道，“让他去吧，我们留不住他。”
　　“这个人没有心肝吗？”安明康怒气冲冲，一拳击在墙壁上。
　　“哥——”安静惊呼一声，抱住安明康的手，见关节处已受伤，好几处擦伤，翻出鲜红的皮肉来。

　　安静本意要守着安晴，却被安明康撵回了客房：“瞧瞧你熬成什么样子了！好啦好啦，都交给我吧，你休息去！什么？我能不能照顾她？喂，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安静的人躺到了床上，心里却在担心着安晴。脚上的蛇伤虽然凶险，借助优越的医疗条件可以治愈，可心上的伤呢？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翻到楚歌的电话号码，想不起上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陡然间，浓烈的悲哀袭上心头。
　　过了一会儿，觉得脸上凉，伸手一摸，湿湿的沾了满手，知道是眼泪，忽然想到张氏的名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不觉凄楚地笑了笑。
　　惊才绝艳的才女和超凡出尘的才子相遇、相知、相恋，遇到他，自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却欢喜地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可就是那般烈火烹油般的鲜丽华美，到最后也不过了了，所谓天长地久，终于成了二十世纪中叶的一个美丽谎言。
　　这样的生命，生有何欢，死有何苦？
　　劳累了一天，哀感了一会儿到底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房间里犹是灰的，哪知一拉窗帘，被耀眼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痛，慌忙换了衣服去看安晴，及走到病房外，一眼看见伏在病床右侧睡着的安明康，刚要轻声叫他回房睡觉去，忽见安晴眼光朦胧地瞧着左手处，神态十分温柔，心中一动，到了嘴边的“大哥”二字生生吞下。
　　移动脚步换一个角度，看到了坐在病床坐侧的人，竟是丁寒。
　　“你答应留下来陪我？你……你真的不会离开我了？”安晴喃喃，眼泪沿脸颊缓缓淌下。
　　丁寒并不言语，只默默伸手揩去安晴脸上的泪痕。
　　“我一定不吵你，不烦你。”安晴信誓旦旦地承诺。
　　丁寒叹息一声，轻轻抬头，和安静不敢置信的眼光一撞，眼中微微一震，低下头去。安晴沉浸在幸福中，完全没有察觉到安静的到来。她抓住丁寒的手，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飞了去似的：“丁寒，我一定是疯了，我……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不，不是我疯了，是你值得我这样。”
　　不愿意打扰他们，安静放轻脚步，悄悄后退，临去前听到丁寒的声音：“没有谁值得谁做什么。”
　　“不，你就是值得！”安晴坚决地说。
　　然后，丁寒似是模糊地笑了笑。

　　殷氏企业和安氏企业的合作进入轨道，父亲安若斯不分昼夜地忙碌，殷野川来安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安明康继续经营自己的公司、哄自己的太太和小孩，自从安静去欧洲和楚歌相会就潜踪匿迹的戴岩渐渐又开始在安家走动。
　　生活仿佛和以前一样，韶光卑贱地在酒会和晚宴里流转。只有安静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在悄然变化。
　　就在那样的一个早晨，就在安明康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安晴和丁寒的关系急转直下，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安晴的快乐溢于言表，阳光、金风、细雨、花好、月圆——安晴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些。
　　幸福来得如此快，如此轻易，这样的幸福可靠吗？越陷越深，这样不觉得危险吗？安静这样告诫安晴时，安晴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坚决地说：“丁寒是个很好的人，我喜欢他，也希望他能喜欢上我。”
　　这孩子，她不给自己留退路。
　　或者说，在爱的世界里，根本是没有退路的？
　　一朝情动，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