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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破茧而出的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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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破茧而出的蝴蝶
一番忙乱后,某个清晨嘉华市的人们发现,安氏大小姐和楚氏大公子择日成婚的新闻布满了大小报刊杂志。
鞭炮声已经响过,婚车的汽笛声在下面催促了好几遍。然而,站在巨大的试衣镜前,手提雪白的婚纱裙幅,凝望镜子里美丽冷漠的面孔,安静心里一片木然。
俊朗高大的楚歌缓步走过来,犹豫了片刻,叹息一声,手臂穿过安静的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吻住她的耳垂:“你真美。”
安静一动不动,任他这样抱着,淡淡问:“什么时候放丁寒出来?”
“你知道安晴的脾气,她想要的东西绝不肯轻易放手。倒并不是真的要把丁寒怎么样,只要他……”
“只要他肯屈服?”安静冷笑,直视镜中楚歌的眼睛,“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吗?还是得不到宁可毁掉?”
楚歌心虚地转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安静冷笑一声:“不如我把话说得明白点,看不到丁寒安全地出来,一会儿的结婚典礼我是不会参加的。”
楚歌眼中闪过刺痛而难堪的神色,手机突然响了,说一声抱歉楚歌出去接电话。不知怎的,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回头看了安静一眼,向外厅走去。
一切收在眼底,只是心已经死了,也懒得猜测。伸手摘下蕾丝头纱,对着冥冥中冷笑一声,扔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刚一转身,手臂突然一紧,嘴被掩上了,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在耳边说:“安小姐,得罪了。”刚要反抗,脑中一阵昏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眼前一片灰暗,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自己和楚歌举行婚礼的日子,自己却突然被劫持的事,心里一惊,连忙坐起来四下打量。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豪华的房间,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菲。
跳下床,奔到门边,用力推了几推,发现门从外反锁了。回头找窗子,拉开暗紫的窗帘,只见玻璃窗外用手臂粗的钢筋封得严严实实,远处是沉浸在暮色中的大片草地和连绵群山,山间一片葱翠,心知是置身阴秀岭一带的别墅中了。
就在这时,传来门锁的响动声,安静强压心中的惊惶定定向门的方向看去。几声细碎的锁链摇动声,门被轻轻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穿黑西装、带着墨镜的男子,看也不看安静,把托在手里的食盒放到地上,转开就要退出去。
“等一等。”安静说,“你们是什么人,劫持我有什么企图?”
男子像是聋了一般,并不回答,只听“喀”的一声,一阵锁链响,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香浓的饭粥味道钻进鼻子里,安静这才发觉自己早饿坏了。犹豫了片刻走到食盒旁,打开盒子一瞧,不由呆住了。一碗玉米粥,几碟小菜,不见得如何丰富,却是自己平时最喜欢的。难道绑架自己的是自己身边的熟人?
吃,还是不吃呢?
身处险地,还是小心为上。犹豫片刻,安静合上食盒的盖子,退回沙发上,抱膝坐定。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睡去,再醒来时房中比昨天亮了些,想必已是第二天早晨。醒来不久,门被打开,仍是昨天见过的那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放下手里的食盒,一提昨天留下的食盒,眼光闪了闪,瞧向安静。
“我要见你们大哥。”安静说。
身穿黑西装的男子定定地瞧着她,眼光很深沉,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提着安静动都没动的食盒离开了。
这样熬到晚上,安静饿得头晕眼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次临走前,送饭的黑西装男子留了几句话给她:“安小姐是聪明人,何必做这样的傻事。以您现在的处境,我们想怎么对付您都可以,没必要在饭菜里做手脚。这样饿下去,真有什么人来打扰您,您可是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几句话提醒了安静,心里骂了自己几遍,抱起食盒里的东西大吃了一顿。
不是没想过逃走,只是门窗钉的太紧,根本没有办法打开。对方对她的饮食习惯和口味十分清楚,饭菜都十分合口,也从来没有人进来打扰过,除了没有自由,生活倒是异常的平静和安逸。认真想起来,只觉比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楚歌还要开心,恶意地想象临上场找不到新娘的楚歌的狼狈,竟有种快意。
第三天中午,刚吃过送进来的饭,突然闯进来四五名戴着墨镜的男子,鞠躬一礼,“小姐,请跟我们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安静警惕地问。把她抓来这么几天,没有一个人过来打照面,这件事太诡异了。
“无须多问,一会儿您自然就会了解一切。”
言语恭敬,却不容置疑。
乘车沿山路走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一片竹林旁。春日慵懒的阳光被竹叶割得斑驳,打在竹林边儿上人的脸上,越发趁得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孔高深莫测。
“果然是你,殷野川。”安静冷笑。
“不是警告过你吗?绝对不要再回来,否则我就杀了你。”殷野川声音中透着冷酷。
“那就杀了我吧。”安静淡漠地笑。心里有那么一点恐慌,有那么一点不舍——这世界虽然冷酷,可她并不是一无牵挂的,毕竟……还想要挽留那个人的脆弱笑容,甚至,还想要给那颗冰雪深埋的心一点温暖。但,恐慌也只不过那么一点。如果这一场苍凉的生命能给她的只能是那么无奈的结局,那么就此结束,也未必不是一种慈悲。
“这么想死吗?”殷野川问。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没这么多废话。”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轻叹一声,殷野川神情复杂地望着安静。安静吃奇地发现这双眼睛突然敛了锋芒,溢出种那天在机场曾一闪而逝的痛惜与温存。
“真是难办呀,我好像还说过要你一定要幸福,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话……”拇指按上太阳穴,殷野川突然微笑起来,笑得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上前一把拉住安静向竹林中走去。
“你干什么?”虽有所准备,事到临头还是乱了方寸,安静拼命挣扎。她不怕死,但不想在临死前受折辱,殷野川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给我老实点!”凶了安静一句,殷野川突然狂怒起来,手上狠狠加力,痛得安静直冒冷汗,他犹不解恨,猛地握住安静的下颌抬起来,盯着她惊惶的眼睛冷哼,“以前以为你聪明,现在看来,你实在是个十足的傻瓜,人家那样骗一骗,你居然就乖乖地回来当‘和亲公主’联姻了?”
安静又惊又疑惑地望着眼前无限放大的面孔,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发起了什么疯!
殷野川冷笑:“不明白吗?笨蛋!楚家拿来威逼安若斯的是什么事情,那怎么可能是一般人能知道的秘密?我虽然不知道是谁把那事儿告诉了你,不过猜来猜去也就安晴和安明康这两个家伙了!让我猜猜是谁……安明康?他早和安家断了关系,这么机密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安晴吗?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小丫头有可能接触到这种事情吗?”
这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有那么一刻,安静大脑完全断电关机了。
“还不明白?”发现安静眼中有不信不解闪烁,殷野川失望地摇头,“这是一个圈套啊,笨蛋!他们早算准了你会回来,而特意为你设下的圈套啊!”
“不……”安静挣扎地叫了一声,心中已然翻江倒海。那晚父亲的态度突然转变,她不是没有怀疑的……可是,可是,那样掏心掏肺的对话,到头来难道只是场欺骗?
“不!”后退一步,安静怒叫,“你这个挑拨离间的骗子!收起那副令人恶心的嘴脸吧!你想把天下的人都当傻子吗!”
“你本来就是笨!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女人!”殷野川显然是生气了,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愚钝不可救药的人。
殷野川伸手又来抓安静手臂。安静心中一片狂乱,只想逃离这个人,下意识地就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揪住。安静挣了几挣都挣不脱,顿时急了,头一偏,低头狠狠地咬在他手背上,血腥气很快灌满口腔,毁灭般的痛快却从心底升起,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不知笑了多久,不可遏止的心酸突然漫涌上来,如绝望的海水把她兜头淹没,那么冷那么黑那么深那么沉,那么、那么地绝望——
不是没有怀疑的啊,从头到尾都不是没有怀疑的啊,只是不肯、不敢相信……那样的父亲啊!那个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的夜晚,曾舍弃了妻子也要保护她的父亲,她曾在那夜发誓永远尊敬珍爱、宁愿背弃情人也要追随其左右的父亲啊,他了解她的一切弱点,捏着这根长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她这只风筝收回了掌心!
陡然间,尖锐的空茫利刃般自头至踵把她劈为两半!
“哭吧,哭吧。”顾不得手背上的血,殷野川把面前崩溃痛哭的女子揽进怀里,耳中是她嘶哑的叫声:“我不信……我不信啊……”
“太残忍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杀了我……”安静低泣。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殷野川声音低沉得宛若一声绵长的叹息。
安静骤然抬头。
“殷静然——十六年了,这个名字真的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吗?”殷野川眼底有沉痛之色翻涌,“杭州西湖边儿上的日子都忘了吗?我们用小铲子给‘黑子’做的坟墓,你最喜欢吃的二分钱的冰棍儿,那个被你弄丢的蝴蝶结,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
为什么这些事情宛若回忆,为什么,为什么?
“虽然被带走时只有五岁,可是这些事情也应该有一些印象的呀,你瞧这里,记得不记得它的来历?”殷野川捋起头发,露出一条自顶心蜿蜒而下的深长大疤。
“很多很多人……他们打你一个人……”安静喃喃。突然之间,她的眼睛放出逼人的光芒,将殷野川看了又看,似在怀疑,似不敢相信,似欢喜,似伤心,良久,良久,一声低而柔软的呼唤破口而出:“哥哥……”
“小妹!”殷野川的声音要坚定得多,舒展双臂把安静抱进怀里,“我在这里,从今以后,由我来保护你了。”
“哥哥长这么大了,这么高了,我都不认得了……”安静喃喃。这个怀抱这么地安宁而温暖,让她眷恋。
“你也一样啊。”
“妈妈还好吗?”
“……妈妈,早就没有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遍山野,竹深林茂,走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深觉一种幽细的凉意。
殷野川深沉的眸光仿佛仍在眼前轻闪:“忘掉安氏,忘掉嘉华吧。去见丁寒,远走高飞。——不要看我,不是我的功劳,是他自己把自己救出来的。哈哈,我只不过告诉他你的处境而已!就凭一个安若斯和一个楚歌,又怎么能困住他?”
“他越狱了……”当时她惊得一颗心险些跳出腔子。
“我可没说。”殷野川耸了耸肩,神色间忽然多了分落寞,“外表又冷又傲,其实却是十分脆弱的,固执起来偏又……唉,那个男人的事情你还是问他自己吧。”
这算什么,男人间的秘密?
安静轻轻摇头,忽然想到临去前殷野川缓缓说出的那句话:“一定要幸福哪,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幸福……这个词她真是怕了!
可是,心底深处那蠢蠢欲动的是什么?那欢悦的、酸楚的……宛如一种呼喊!
眼光一凝,凝在前面竹林下的少年身上。
米黄的T恤和休闲长裤勾勒出削瘦身材,止一个背影,便已清逸到极致。
于是,那心底深处蠢蠢欲动的东西挣到了海平面之下,那欢悦的、酸楚的呼喊清晰起来,越来越坚定,仿佛要破茧而出的蝴蝶。
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仿佛怕惊醒一个着手即碎的梦。
走到他身后,忽然想要恶作剧,忽然想要吓他一吓。
可是,不给她机会,面前的人机警地回身,浓密到近乎狂野的眉毛底下,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讶然的光。也许是看惯了优雅的安静,这样蹑手蹑脚的姿态有趣,他展颜微笑起来,眼底有宠溺的味道。
茧中的蝴蝶在这宠溺般的一笑里突然破开了茧,她听到了心底的声音,那个声音强有力地呼唤:“这,就是我要的幸福!”
“呯——”
这,是什么声音?
是一次幻听吗?
眼光越过丁寒,落在远处。那丛翠竹下站着一个人,俊朗高大,眼神暴怒,手里的枪管犹在泛起袅袅青烟。
收回眼光,面前的容颜仍是笑着的,虽然有那么一点苦涩和悲凉,但分明是在笑着的。一缕殷红沿着那白玉般的嘴角蜿蜒而下,那可真叫……触目惊心!
是幻觉吗?
是的!一定是幻觉!
把他抱紧!那样就永远不会失去!
是的,把他抱紧!
手上是什么?湿湿的,黏黏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决不会放手的远远的!”远远的,是谁的声音,这么绝望,这么冷酷?
“答应嫁给我就那么让你痛苦吗?逃跑的新娘……呵,这样的闹剧竟有一天会落在我的身上!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我成了全世界的笑柄!”那声音近了,越来越近,仿佛某种迫近的危险让她感到惊恐。
“看着我!安静!”
于是抬头,可是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
“看着我!”这个人发怒了,抓住她的脖子,仿佛要把那纤细的颈子扭断似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发怒呢?为什么充满这样强烈的怨恨呢?
为什么……是这样的呢?
如死的绝望突然飓风般席卷而过,割开血肉,把冰冷的沉重的虚无塞满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段血管,每一处骨髓!
于是伸手向茫茫虚空中抓去,抓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放手!”对方惊恐地叫。
可是,为什么要放手呢?把那冷硬的东西对准自己的胸口……对准了吗?不知道。
那就赌一赌吧!
不知是怎样的情绪作祟,她突然想要微笑。
“呯——”
正是倦鸟归巢的时候,几只雀儿陡然惊起,扑啦啦飞过竹梢。
青烟袅袅地浮动着,然后,慢慢地,消散在斜阳暮蔼里……
“这样,就如你所愿了吗?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