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凝血成冰的冷 ...
-
10·凝血成冰的冷
身为安氏企业长女,经济管理是必学的科目,越过安若斯,不动声色地把丁寒的帐目从头至尾查了一遍,安静心中登时寒透。原来,早在丁寒初入安氏,这罗网便已张开了,涉嫌贪污的那几笔款项更是与楚歌的公司有着莫大的牵扯。
难道早在楚歌回嘉华前,便已对这边的形势了如指掌,一步步安排好陷阱,只等有朝一日丁寒对他不利,便要收网?
若果然如此,楚歌这番用心该是何其狠毒深沉!
“我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吧?”清朗的笑声传来,抬头,见楚歌迈着沉稳的步子过来,在对面坐下。
“还好。”把眼光从窗外的世界收回来,安静问,“要喝点什么?”
“咖啡。”楚歌向服务生点了点头,回头瞧着安静微笑,“怎么忽然想到来这儿喝东西?多少年没来过了。”
“你还记得这地方?”
“第一次见面可不就在这儿。那天我真够狼狈的,居然被一个小服务生撒了一身咖啡,你偏就在不远处瞧着我……当时把我窘坏了。”楚歌开怀大笑,黑眼睛里闪着微笑,“我心想,这下完了,这狼狈相给你看去了,先留了个坏印相,没想到……”
“没想到我答应了和你交往。”安静微微一笑。
“你答应和我交往的那段时间,我有很长时间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楚歌微笑着摇头,似乎还沉浸在当年如梦似幻的感觉里。
“不,是你征服了我。”安静轻轻一笑,垂下眼睛,似是陷入了深思,隔了一会儿慢慢说,“那天的情景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你明明是狼狈到了极点,脸都红透了,却不管自己,反而安慰那女孩儿说没事没事,拿了别的服务生递过来的毛巾帮她擦身上的咖啡。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我当时心里就想,这个人很善良,是一个好人,他能这样待一个陌生的服务生,待自己身边的人一定更好……”
安静声音越来越低,楚歌听得一阵狐疑,不知她怎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正犹疑不定,忽然见她一抬头,微笑:“你的咖啡来了,可别再泼一身。”
楚歌一怔回头,下意识地往后让了一让,那服务生正好走到他身后,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手一抖,正撞在他头上,满杯的咖啡登时泼了他一头。
“先生……对……对不起……”服务生吓得话也说不清楚了。
安静把手边的面巾纸递给楚歌。
楚歌苦笑着擦头上的汤汤水水,“你真成半仙了,一说就中。”
餐厅经理被惊动了来,连忙请了楚歌去休息室整理衣服。眼见得一场热闹平息,伸头往这边儿看的客人们才把注意力调回了自己的世界里。安静默默坐回位子上,嘴角有抹冷冷的奇异微笑。
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好一会儿楚歌才返回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想必是经理打电话给专卖店现送来的新款。
“难道今天日子不好?”楚歌苦笑,“早知道如此,出来时应该看一看黄历。
“我们分手吧。”静静望着他说出这几个字,安静心里只觉得心里一片平静。
正拉开椅子要坐下,听到这句话,楚歌骤然抬头,深黑的眸子里幽光闪动,仿佛没有听懂,良久,脸色一分分沉下去,缓缓问:“为了他?”
虽然楚歌没有说“他”是谁,安静却也明了,“你高兴这样想,就算是因为这个吧。”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至少不是你们造出来的那个‘形象’的人。”
楚歌望向安静的眼光骤然收聚。
“我未来的丈夫可以平凡,可以不那么聪明,可以不那么富有,可是,我希望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而不要这么地……阴狠刻毒!”安静的声音中透出哀悯,把一份丁寒财务的资料推到楚歌面前,轻轻叹息一声,“为丁寒洗罪的证据我已送往廉政公署。我们,就这样结束吧,让我永远记住那个亲切善良的楚歌。”
推开椅子,转身离开。
“安静!”起身抓住安静的手臂,楚歌眼中有痛苦之色升腾,涩然说,“我只是怕失去你。”
“我曾告诉过你,你不会失去我的,只要你不愿意失去。——是你把我从你身边推开了,是你啊……楚歌。”安静转开眼睛,心中一片冷寂。一根根掰开楚歌的手指,像拨开缠在身上的藤蔓。
回到家里,父亲安若斯已等候在那里。诺大的客厅只开了一盏橘色的小灯,安若斯一半脸孔隐在黑暗里,一半脸孔给镀上了层淡金色,显出些诡异莫测的味道,指间,深红的烟头明灭不定。
该面对的终要面对。安静清冷一笑,坐在父亲对面叫了声“爸爸”。
“我早说过,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安静,你一直是我的骄傲。”安若斯探身把烟摁灭在右手边的烟灰缸里,神色平静,看不出个态度来。
“谢谢爸爸夸奖,您也一直是我的骄傲。”安静亦是静如停云的模样。既然父亲没有把话点开,她也乐得装傻。
“是么?”安若斯微微一笑,“好久没这么坐着聊天了,自从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你就一直躲着我。”
安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十指尖尖,是从不曾沾过阳春水的手。
“记得你小的时候最喜欢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又怕我烦,常仰着小脸瞧我脸色。安晴就不懂这个,只一味地任性,非把你们母亲惹得翻脸,痛打她一顿才消停下来。为这个,她挨了不少打呢。”
安静半侧着头,淡淡地微笑,仿佛也被这番话拉回了过去的时光。
“静儿,”安若斯突然伸手,把安静的脸转向他,凝视着这张轻尘不惊的脸孔,低声问,“那天晚上,刘铭严死的那天晚上,你听到了我和你母亲的谈话,所以才会放弃离开,是不是?”
“……”安静震惊地抬头!
原来,他都已知道!
“这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把所有的苦都放在自己心里,谁也不愿意告诉。本来看着楚歌这孩子不错,谁想弄到今天,竟成了这个样子。别怪他,人若是动了情,讲道理是不通的,此事你若要怪,还是怪我吧。”安若斯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坐在这儿想了一天,也想通了,我已欠你太多,能多给你些快乐就多给些吧,要是你真喜欢丁寒,我就成全了你们,这样强把他和安晴往一起撺掇终究也不是事儿。——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无论你的母亲是谁,有一点是肯定的,你是我嫡嫡亲亲的骨血,我对你的爱和对小晴、明康的都毫无二致。”
“爸爸。”安静低呼,承受不住安若斯慈爱的眼光,不禁垂下眼睛。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是有愧疚的。那个晚上小晴的母亲说了那些……伤你的话,我忍无可忍打了她一个耳朵,两下里大吵了一架,闹得要离婚,第二天她就收拾行李回了台湾。于是,你以为我和她闹到分手是因为你,其实两个人若真感情好,哪有这么就分手的道理。不管你信是不信,我这一生爱过的人只有你母亲一人,对小晴的母亲不过是责任和歉然罢了,可惜,论果决我不如明康,论坚决我不如小晴,竟轻易地放了手……静儿,三个儿女中,最像我的就是你……那般的优柔寡断,为了不相干的人,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幸福……所以这一次,为了自己的幸福搏一次吧,只当完成我当年未了的心事。”
“爸爸……”安静低叫。本以为今晚迎接自己的是一场接锯战,却撞上了这番肺腑之语。自从那个狂风暴雨般的夜晚之后,这是第一次与父亲这般相坐对话,听到的又是自己想问从不敢问的身世之迷,一时间只觉眼中所见、耳中所听都是虚无缥缈之物。
“刘管家替你买了去瑞士的机票,护照也在这里,还有银行卡,上面的钱够你和丁寒过一辈子。”安若斯把面前的盒子推到安静面前,“你明天上午先走,随后我会送丁寒离开……好好照顾自己。”
“为什么这么急?”安静感到一丝不妙。
“以楚家在欧洲的势力,这件事未必能善了。你们出去避避风头,顺便把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也就没奈何了。”安若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掸掸袖子,“放心,以安家的实力,再加上殷野川在日本的□□势力,他们楚家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
真的是这样吗?怔怔地望着父亲,安静心乱如麻。
天光刚透出一点儿清光,一辆黑色轿车鱼一样滑行在微凉的晨风中。因为是秘密离开,送行的只有父亲和殷野川两个人。安晴的不到场虽在意料之中,遗憾却仍是难免的。
过了安检,回头瞧着父亲,安静只觉情思如潮,轻叫一声“爸爸”投入父亲的怀抱。
“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幸福哪。”安若斯柔声说。
“也给我一个拥抱吧。”殷野川微笑。
安静挑了挑眉,拒绝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被殷野川揽入怀里。耳朵被殷野川嘴里的热气罩住,心里十分厌恶,挣扎着要脱出他的怀抱,反被他抱了个紧。殷野川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在耳边低声威胁:“绝对不要再回来,否则我杀了你!”
讶然抬头,却只看到殷野川迷人的微笑。放开安静,退后一步,殷野川换了优雅的声音说:“一定要幸福哪,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仿佛是一句戏语,然而,这样深沉如海的眼光,仿佛要把世界上所有的祝福挤压成这句短短的话送给安静。为什么先是那样的一句话,紧接着又是这样的一句话,为什么眼中会是这样的痛惜?
安静不解。
那凝重沉深的眼光只有一刹,随即回复了往日的不羁,殷野川向安若斯一笑:“今天的天气不错,大概是个好兆头。”
“承殷先生吉言。”安若斯不动声色地微笑。
航空小姐甜美的提醒上机声响起,和父亲又拥抱了一下,安静匆匆穿过安全通道。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了。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提醒上机的播音再次响起。安静拿出手机,播通安晴的电话。
“……”按通了,电话那头沉默着,不说一个字。
“究竟出什么事了,小晴,你知道多少?”
“你想知道?”
“是的,我想知道。”
沉默着,似在犹豫,好一会儿安晴哑着嗓子说:“爸爸不许我告诉你。”
“我必须要知道,小晴!”
电话再一次陷入沉默。
“安晴!”安静低叫。
“姐……我一直以为爸爸最喜欢的孩子是我,其实是你……”安晴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然后,下定某种决心似的,低声说,“自从和殷野川合作以后,安氏涉入了贩毒,还经手了一些军火生意……这些把柄掌握在了楚家手里,昨天楚歌的爸爸和爸爸通了电话……我听到他们说……”
耳中嗡的一声,底下的话便全然模糊了,好久好久,隐约听到电话里安晴的声音在压抑地抽泣:“姐,爸爸马上要送我离开……昨天我求他和我一起走,他说不能放下安氏就这么赶紧掉……姐,爸爸会不会死……”
寒意一寸寸侵入心底,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刹那间结成了冰!
这么急地送她走果然是有原因的!
怪不得殷野川也这么巴望她走,这条毒龙就要伸出毒爪,趁着这个机会对付安氏了吧!
合上手机,返身出来。太阳已升了起来,照在空落落的机场里,显得格外廖落。头顶忽然有巨大的声音呼啸而过,眯起眼睛仰脸望去,一架飞机越升越高,越飞越远。
一起飞走的,是不是还有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呢?
隐约觉得心跳了一下,仿佛灰烬里挣扎的微弱火苗,片刻间就熄灭下去。
第二个电话打给楚歌:“我们结婚吧,越快越好,我怕我会反悔。”
“……安静?”微哑的嗓音,听不出是悲是喜。
“无论生命还是爱情或者婚姻,都不应该是拿来交换的筹码,但我和你交换。因为这个世界是强者的,强者才是永恒的真理与准则,既然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就得学会认赌服输。”唇齿里喷出的全是冷气,一字字说完这番话,安静用力扣掉电话!
紧紧咬住嘴唇,有腥咸的味道悄然迷漫。
缓缓抬头望向天空,天是湛蓝色的,有一只鸟儿飞过,翅膀划过,没有留下一点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