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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到来【修改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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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色调的永安路上,高跟鞋嗒嗒地响在浓浓夜色中空荡荡的道路上。
桔黄的路灯,淡黄色的西班牙三层小楼,茂密的法国梧桐,水泥砂浆糙面墙。去浓沿着这些走着,终于在一间有着矩形门的小楼前停下脚步。
券式镶着红色陶瓦的门檐,红色陶瓦饰檐的围墙,带方格图案的铁窗和门洞,月光柔和的银白色将这有着粗糙外表的西班牙建筑映照得如同宫殿般典雅。
去浓看着眼前如梦如幻的家,有些恍惚。她是不曾想过,连梦里也不敢奢望的,自己竟能住进这样的地方。
风吹着树叶哗哗地响,一片被吹落叶子擦过她的脸,她伸手抓住它,真切的握到了它。她不再怀疑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实。
但她的快乐沉甸甸的,她心里压着李言对她的好。
叶子被她慢慢拈碎。
“在这里,会有人做事不求回报么?”
“没有。”
她自问自答着。
是的。来到上海,她的很多观念都改变了。
她相信付出会有回报,也相信付出就一定要求得回报。
李言对她好,是因为他喜欢她。
他去听她唱歌。他帮她摆脱醉汉的纠缠。
他说他欣赏她,想同她签约。很快,他便真的让不可能同意她走的老板,和她解除了长年的合约。
他还为她置家,为她买家具。
他对她无微不至。
他不必说明,所有的人都清楚,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去浓,更是明白。
上了楼,打开门,沏上茶,几缕淡淡的白烟,慢慢地飘高。
心思如烟般细腻飘忽,无法安定。
当心中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幼稚的梦想就该忘记。
来这里为了什么?她的一切都是要换钱的。包括她的感情。
李言有钱,又对她好。
她没有理由错过他。
翌日。
傍晚的静安寺路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去浓站在气势恢宏的斯凯夜总会门前。
刚从雕花大门进去,便见一人快步向她走来。
“季小姐。”那个帅气的年轻小伙子笑着对她打招呼。
“你是?”
“是小老板让我在这里等您。”他见去浓疑惑,微笑解释道。
“他在这里吗?”
“不,小老板说他会晚些到。”男人摇摇头,“对了,我叫阿力,是这里的领班。以后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吩咐我的。”语气轻快地,他对她眨眨眼睛。
阿力边为她讲着这里的规矩,边带她去到她的专用化妆室.
是一间布置精美的屋子。深秋的天气,窗户挂上厚厚的墨绿色天鹅绒帘布,西式的化妆台,置有一面大大的镜子。银质的梳妆匣,打开来,满满的,都是最上好的化妆品。
她微叹口气,,从梳妆匣中拣出一支口红,画起妆来。
当一流的菲律宾乐队奏出优美动人的抒情音乐,去浓正对镜中的自己做最后的检查,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没想到,那边的门也正被打开,去浓望去,看到了银妮.
去浓是知道银妮的。
银妮与她有着类似的经历,同样是被李言从中等舞厅发掘到这里,同样以唱《玫瑰玫瑰我爱你》出名。
眼前的银妮一袭暗红牡丹图案的绸缎旗袍,身段袅娜,亭亭玉立,正也微笑地看着她。
去浓忙走上去问好。
走近了,才能看出些银妮的年纪。她在这里唱了三年,已经25岁。她的歌唱得好,英文歌尤其出色,咬字很准。新建不久的大舞厅百乐门的老板郁格非常跑来这里听她唱歌,不久前,终于用重金将她从斯凯挖了过去。
“银妮姐。”去浓叫道。
银妮打量着她,赞赏的点点头,笑道:“的确是个美人,李哥的眼光真的是不错。”
被她这样一说,去浓脸上一红,只得尴尬道:“银妮姐才是最漂亮的。”
银妮却呵呵一笑,打趣自己道:“你这小丫头快别骗我了,跟你一比,我都徐娘半老了。”
去浓也笑起来。陌生感一下子被这风趣幽默的话语消除了。
“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场,也是你在这里的第一场。对我们来说,这一夜会使命运改变许多。而对于台下的人来说,他们,不过是换换耳朵听听罢了。瞧,这就是现实,多残酷。”听到楼下逐渐增多的宾客的声音,银妮感叹地对去浓道。
她停住不再说下去,再开口却换了轻松的语气,“时间差不多了,再不上台,怕咱们的老板要骂人了。”
相伴着到了一楼后台,领班阿力已等在那里。见两人一起出来,笑着迎上来,道:“瞧,都说银妮姐是最爱提拔新人的。”
银妮摆摆手,指着阿力对去浓笑道:“这小子整天没付正经样子,有大事就见不到他的影子,甜言蜜语的却最在行。”又拉过去浓的手,作势威胁阿力道:“阿力,我可警告你,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不会饶你。”
阿力忙讨饶的夸张鞠了一躬,道:“阿呦银妮姐,我哪里敢呀。”
三人都呵呵笑起来。
这厢和乐融融,那厢却有人赌起气来。
换了同银妮一样名字的黄妮,本以为一直压在自己头上银妮的离去能令自己从此扬眉吐气,却不想竟又来了个十分得李哥欢心的去浓。现在见她们俩这样要好,她心里气不过,冷哼一声,阴□□:“是呀是呀,阿力这小瘪三哪敢欺负她呀,怕他不被李哥扒了皮呢。人家季大小姐可是李哥亲自重金聘请的呢!”
她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和乐的气氛一下子僵住。
去浓不知该如何回应。阿力想说话,银妮却拦住他,气定神闲的走两步站在黄妮面前,轻轻一笑,道:“去浓的确是被李哥重金礼聘请过来的,就和我那时一样。你不是也知道吗,李哥看人一向眼光好,我说去浓她一定会大红大紫。”环视四周,提高声音道:“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便是一片附和的声音。
见银妮三两句话帮去浓解了围,大家也就各忙各事去。
黄妮自找没趣,站在那里嘀咕着,却也不敢再大声说出什么来。
银妮这时收起笑,冷冷对她道:“不要以为你改了名字,就能换了你的命,各人的运道都是各人修来的。你的心这样坏,我怕你就是换副皮囊也换不来你的好运。劝你一句,不要把心思都浪费在这勾心斗角的事情上,好好用功才是正道。”
黄妮低着头没答话。银妮看着她在心里叹口气。
定了性的人,若是自己不觉悟,便没有人能让她清醒。
此时乐队奏起了《玫瑰玫瑰我爱你》的前奏,这是在通知演出者做好准备,银妮便握了握去浓的手,匆匆对她道:“不要太在意别人说什么,那些都不重要,关键是看你自己的心,有没有问心无愧。”
去浓认真地点点头。
银妮款款走上台去,台下人早知道这是她的告别演唱,对她报以比平时更加热烈的掌声。
“玫瑰玫瑰我爱你……玫瑰玫瑰最鲜艳……”
去浓站在舞台幕边看着台上用心演唱的银妮,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才是明星。
银妮唱罢,介绍去浓出场。
此时宴舞大厅已经座无虚席,光可鉴人的舞池里,一百多对舞伴等待着新人的亮相。
去浓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阵势,竟有些怯场了,银妮微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把她轻轻推到立式的麦克风前。然后站到去浓刚刚待的地方。
密压压的人头,晕得去浓眼前一阵黑,忽然,她看到站在坐席方向对她招手的阿力,也看到他身边坐着的两名气度非凡的男子。
李言自然是认识的,他对她点点头。而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她不曾见过。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她只看到男人一身黑色燕尾服,身材结实的样子。
但不管怎样,去浓总算见到熟悉的人,她定了定心,开始演唱。
自然是不能再唱《玫瑰玫瑰我爱你的》的,她选择了自己另一首拿手的《等着你回来》。
模仿白光声音的人很多,唱得好的却没有几个,但去浓富有磁性的声音却能唱出属于自己的味道。
“我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
起初,并没有几个人随着她的歌声跳舞,多数的都在银妮唱罢后坐回了座位。这让去浓心里打鼓,手心也出了汗,她不禁向李言看去,见到他摆摆手,对她作了个放下心来的手势。
果然,在唱到一半的时候,下到舞池中的人已多了起来,去浓这才放下一颗心,放松的唱完了整首歌。
脚步轻飘飘的走到后台,见银妮还在那里,她拍拍去浓发凉的手,告诉她,她做的很好。
同银妮来到会客室,李言同那名陌生男子已等在那里。
“今晚的表演很出色。”李言微笑看着她们道。
银妮将去浓轻轻推上前,笑道:“去浓的首演很精彩吧。”
李言不可置否的一笑,看了眼一直坐在他身边的男人,道:“看,连银妮都看好她。我把她安排到你的舞厅,总算没有安排错人吧。”
他的舞厅?去浓这才真正注意起这个男人来。
同样是一身燕尾服,李言文质彬彬,他却是潇洒不羁。
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偏生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斯凯真正的老板?兄弟么?但自己只听说李言有个刚刚留学归来的妹妹呀。
她不禁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忽然与他的目光接触到,电光石火间,她像被什么击中,屏息起来,心跳加快,低下头来。
“怎会是我的舞厅,如果不是有人不务正业,忙得不可开交的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男人说道,虽能听出是开玩笑地抱怨,声音却是冷淡。
李言倒是习惯了似的,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道:“是,辛苦了我的兄弟。”
“去浓,这是项哥,我最好的朋友和弟兄。以后有任何麻烦,你都可以找他。”李言对去浓介绍道。
去浓抬起头,再看向他,他只对她淡淡一笑。
是傲慢,还是个性安静。去浓收回视线。
敲门的声音响起,阿力进门,道:“郁格非先生派车过来接银姐。”
李言笑着挥手让阿力下去,道:“郁格非这家伙竟是连一天也等不及了。妮子,我看你还是快些去罢。”
话是这样说,但到底彼此相识已久,真正到了离别一刻,谈笑风生便是勉强。李言看起来很是伤感。
但在一边坐着的项有诺却没有什么动静,只看着他们,不发一言。去浓注意到银妮几次看向他,他却没有发现,自顾自地想着什么。
“李哥,项哥,我走了。”银妮眼框湿润,向他们作最后道别。
一步两步,直至门口——
“妮子,以后有事,来找我。”直到银妮拉开了门,项有诺才终于开了口。
“谢谢项哥,你……保重身体,记得按时吃药。”银妮背对着他们,声音颤抖,拉开门,她真正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言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为她遗憾地叹道:“如果不是你不解风情,她也不会答应同格郁非走。”
“那我若解了这风情,你妹妹怎么办?”项有诺看向李言,反问他道。
李言挑眉一笑,道:“我想她会杀了你。”
便不再谈论次事。
为什么李家会让一个外人经营自家的事业,为什么他在这里这么受人尊重,甚至可以和李言平起平坐,去浓,倒已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