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良岁

2、采访

　　“刚到上海的时候很辛苦。我没有多少钱，也没有亲人朋友可以靠，一个人在荐头店（保姆介绍所）里蹲了很多天。钱很快用完了，为了吃一口饭，我当了要过冬的衣服，当了母亲亲手给我做的鞋，甚至当了父亲留给我的玉佩。我典当了一切可以典当的东西，换得一点点的钱，一天一天的挨着等待着乞求着。也许真的感动了上天，就在我饿得快昏倒的时候，一个同乡的婶婶看到我，介绍我到一户人家里做事——”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地，她微笑着对对面的人讲述着自己的过去。

　　“去做娘姨？”刷刷刷在本上做记录的手却停了下来，记者黄岚不禁咦了一声，怀疑的打量面前穿着时髦的去浓。

　　去浓呵呵一笑，拿起酒杯晃晃里面的红色液体，喝一口放下，才半认真半开玩笑道：“怎么，你不信？以为我是在编故事制造新闻？”

　　记者黄岚不可置否的笑道：“听起来的确很像登在小报上的故事。我实在难以把现在的你同你口中的你联系在一起。”

　　他像在确定似的歪着头仔细看她，点点头，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只能说，你改头换面的很彻底。”语气似乎是在称赞，却又好像夹杂了些许嘲讽。

　　但对面的人没有觉察，她对此不加否认，只随意看向舞池，勾唇一笑，道：“那你就当它是个故事，听我说把它说完罢。”

　　她接过刚刚被他抢断的话，继续讲下去。

　　“那以后，我便在弄堂里给人家帮佣，刷马桶生煤炉洗菜烧饭带小孩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内容。工作很脏也很累，但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一年过去，上海话学得个七七八八，省吃俭用的，我也攒下一些钱。但对我来说，这仍是大大的不够。就这样，我辞去了娘姨的工作，烫了头发，制了旗袍，跑去霞飞路做‘咖啡夜玫瑰’（咖啡馆女侍）。也在这里认识了‘米高梅’的红舞女米黛黛。

　　你知道，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简直不能将她同舞女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她气质极好，谈吐不凡。有几次，我甚至听到她同客人在谈论政治。我很尊重她，也很佩服她，为她服务的格外好。一来二去的同她熟了，她听说了我的事情，问我要不要辞了工作同她回去。我自然知道她说的‘回去’是去哪里。但我答应了。笑贫不笑娼，对于我这种既没有大学校学历，也不懂洋文的人来说，这已是最好的机会。

　　而我也算幸运，没过多久这样的日子。在一次后台排练时，老板无意中听到我唱歌，觉得不错，便让我试着登台，没想到竟能一炮而红。”

　　“然后天音唱片的小老板看出你的潜力，与你签了约，带你离开‘米高梅’来到了这里。”黄岚接着她的话说道。

　　去浓点点头。

　　听完整个故事，黄岚不由得长吁一口气，摇摇头感叹道：“看来幸运之神的确很眷顾你。让你命中有这么多贵人相助。”

　　并非他自夸，自从他凭一篇采访胡蝶的稿子出名后，约他采访的便莫不是上海滩风头最劲的人物。像去浓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如果不是天音小老板李言同他些交情，他定是不会来做这个采访的。

　　“也许罢。”去浓似乎知道黄岚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

　　采访完成，黄岚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开始收拾东西。却见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到他眼前。

　　“我知道黄先生有一支生花妙笔，劳烦您为我费心了。”去浓笑道。

　　黄岚并不推托，只看着她哈哈一笑，收起红包，道：“不是因为拿了这个我才这样说，我是真的有预感，李兄这次捡到了宝贝。季小姐，日后你红遍上海滩的时候，不要忘记我黄岚噢。”

　　去浓也笑着站起身，道：“不论何时，我定是不会忘记黄先生今日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