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深处》杀生殿

10、人间不知风与月5

　　乌云蔽日，天空阴霾。

　　浮生一梦中，来往弟子神情严肃而怪异。近日里，不仅一些世家大族少主千里迢迢而来，连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祖师也云游归来。

　　清风殿内，气压有些低。苏涵卿坐在首席，道：“此次紧急召集各位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底下一个少年悠然摇扇，笑道：“苏姐姐有难处尽管说，东方家定鼎力相助，只不过，苏姐姐要记着好好谢谢阿离便是了，投怀送抱不必，但香吻一枚还是要的。”

　　少年语气颇轻浮，一双桃花眼微微含笑，顾盼生辉。

　　东方堇年少风流，心狠手辣，人称东方老鬼，可也许是作孽做多了，想尽了法子才得一子。此后东方老爷子修生养性，不滥杀，戒奢淫，以身作则，光是给孩儿请的老师加起来就不下一打，心心盼着孩儿长成一个举止美好的翩翩美少年。

　　可这东方离偏偏就成了个浪子，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吃喝嫖赌还样样精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也就罢了，竟然还对歪门邪道执迷不悟。

　　这会儿，连浮生门主也调戏起来了。

　　众人叹道：这东方老鬼真是造孽了啊。

　　一个十五六岁的紫衣少女嘻嘻笑道：“阿离，我看你真美！”

　　东方离乐开了花：“真的？”

　　“真的真的！”少女点头如捣蒜，笑得愈发天真可爱。

　　“哈哈，你看我哪里美？”

　　“你想得美呀！”少女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小脸上笑出两个小酒窝。

　　众人大笑。

　　东方离也不恼，笑道：“阿墨你就知道欺负哥哥。”

　　少女还想起身嬉闹几句，一只枯瘦的手却把她的头给按了下去。一脸严肃的老者道：“阿墨，莫要胡闹！”少女瞅了东方离一眼，乖乖坐着，小声说“知道啦。”

　　独自坐在角落里，许久未开口的老者道：“涵卿，有事便说吧。”

　　老者声音不大，面容慈祥，然而不怒而威，气场颇强，众人知这乃浮生的三祖师爷，便立刻安静下来。

　　苏涵卿先是向着老者恭敬地道了声“是”，然后面对着众人，面露难色，终究还是凝眉道：“他……怕是回来了。”

　　话音一落，大殿更静了。

　　苏涵卿没有说“他”是谁，可“他”还能有谁？能让浮生如此兴师动众的能有几人？

　　一人忍不住问道：“他不是早死了么？七年前，栖云山上，那孽障不是一剑穿心、十二星辰箭贯穿腹部、三十九道黑咒打入头骨，最终坠下山崖了么？”

　　另一人又道：“这样还不死！那孽障果真是天生叛骨！难以除尽！”

　　“那孽障还敢回来，定是苦头还没吃够！只是，他既然敢回来，怕是有些底气的。”

　　“哼！我们各大家族联合，难道还怕了他个毛头小儿不成？！”

　　底下的少年们不知家中长辈为何对那个“他”抱有如此大的怨恨，不敢胡言乱语，免得被斥骂一通，于是只有私下里小声谈论着。

　　“‘他’是不是掀了你家祖坟？你看你家叔父都快跳起来杀人了。”

　　“呸！你家祖坟才被掀了！”

　　“一剑穿心定是痛得要死！”一个少年捂住胸口作痛苦状。

　　“这算什么？三百六十五天的星辰光华才凝成一支星辰箭，星辰箭才叫厉害呀！”

　　“可那个‘他’受了十二箭都没死，岂不是比星辰箭还厉害么？”

　　“……”

　　苏涵卿眉心半蹙，道：“不……他确实死了。”

　　众人一怔。

　　随即有人怒道：“他既然死了，那你刚才岂不是在诓我们？”

　　“非也。”苏涵卿站起来。她穿着淡蓝色交颈长服，纤腰盈盈，腰间缀着一块镂空美玉，眉心点了一枚血色朱砂，极美极艳，却不容侵犯。“那孽障坠崖之后，我曾去崖底确认过，的确是死了，筋脉寸断，四肢百骸俱裂，纵使是大罗神仙也绝无无生还可能。”

　　东方离凑近旁边一个少年道：“伤那么重，还坠崖了，铁定死了，苏姐姐还要去检查一番，可真仔细。”

　　东方离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他曾一度对鬼修很感兴趣，颇爱好收集这方面的书籍。这些书里几乎都提到一个人，却没有说其姓甚名谁，就笼统地称呼其为“叛骨。”某天这些书被爹爹发现，爹爹勃然大怒，差点没把几棍子他给打死。打着打着，爹爹大概是想起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这才在亲爹的棍子下活了下来。后来爹爹为警示他，修鬼道者不得好死，特意举了个例子。

　　这个例子就是叛骨。

　　叛骨，心上中一剑，腹部中十二箭，头骨中三十九道黑咒，栖云山上于正道所灭。

　　当时的栖云山，定是恶鬼盘旋，幽幽不散。无数人坠下山崖，山下更是血雾一片。寻常人见到这副景象，逃都来不及，苏涵卿竟自个儿跑到山底下去了么？从无数尸首中找到那个“他”？七年前的苏涵卿，也不过十七八岁吧。唔，十七八岁，和现在的自己也差不多了，十七八岁，就有那么大的胆气了么？

　　东方离很好奇。

　　苏涵卿迟疑道：“半月前……他出现过。”

　　众人越发奇了：“亲眼所见？”

　　苏涵卿噎了一下：“……不。”虽然只是幻境中相见，但苏涵卿确定，当时他定然在某处。
　　众人更奇了：“这一会儿死，一会儿活，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啊苏门主，拿不出证据，叫我们怎么信你？难不成你在戏弄我们？”

　　角落里的老者眉心微蹙。

　　苏涵卿见无法再瞒，咬牙道：“实不相瞒，我有一颗那孽障的解语铃。”

　　解语铃，是人的一丝魂魄注入铃中，凝炼而成的铜铃，通常是爹娘用来防自家小孩走丢用的。一般稍有修为的父母，会把一丝魂魄注入铜铃中，把铜铃系在小孩手腕上。这样即使小孩走丢了，也能通过灵魂感应而将其找回。

　　所以有句话叫，解语铃响，必是稚子安归。

　　众人这才勉强相信，他……回来了。

　　东方离偷偷挪到了紫衣少女旁边，学着她乖乖跪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这会儿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少女，道：“阿墨，我有个小问题想要问你。”

　　少女烦他，皱了皱眉，小声道：“快说。”

　　“为什么苏姐姐有‘他’的解语铃呀？解语铃不都是家人保管的么？你看我手腕上就系着我爹爹的解语铃。”

　　少女想了会儿，想不出来，没好气道：“我哪知道……哎呀你离我远点，否则我爷爷要来拧我耳朵了 ！”

　　商议良久，几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起身道：“若是那孽障再生是非，我灵云观定不饶他！”

　　其余人也道：“我等也不会坐视不理。”

　　苏涵卿缓缓吐出一口气，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说：“浮生叛骨，天下共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