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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初吻 愿为双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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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班的哨声最后一次响起时,顾临风抬头看了眼更衣室墙上的电子钟。红色数字跳动着:11:33。
泳池开始清场,救生员拿着喇叭喊:“各位游客请抓紧时间离场,本馆中午消毒——”水汽蒸腾的大厅里,人群像退潮般一股脑儿地往更衣室涌。临风挤在队伍里,闻着身上浓重的氯水味,头发摸上去有种不自然的涩感——那是游泳池消毒剂留下的烙印,像时光在某些记忆表面镀上的薄霜,母亲的叮嘱适时在耳畔响起:泳池那些消毒剂,对头发特别伤。
更衣室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反出刺眼的光。临风找到自己的储物柜,071号,塑料手环已经泡得发软。
温热的清水从花洒头喷涌而出。少年闭上眼睛,水流冲过头发、脸颊、肩膀、全身,把泳池带来的所有气味——消毒水、汗水、还有江逸尘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爽气息——都冲进脚下的排水孔。洗发水揉出泡沫,沐浴露打出绵密的白。他洗得很仔细,像是要将这五年所有的隔阂与误解尽数化在水中。
换下来的泳裤和内裤卷成团塞进背包最外侧的隔层里,临风套上干爽的T恤时,听见隔壁隔间传来少年的笑声——那种毫无顾忌的、属于暑假的笑声,像极了四年级某个课间,他和江逸尘躲在楼梯转角偷喝燕塘牛奶时的窃喜。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没心没肺地笑过了。
……好吧,其实九二班毕业聚会那天就笑过。但那种笑和今天的不一样,今天这种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就在刚才,在那个泳池里,在宁宁身边,他笑了很多次。
特别,特别多。
手里拎着装衣服的行李袋,临风趿拉着拖鞋跨出更衣室,室外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然后就看见江逸尘坐在更衣室门口右手边的长椅上,和他的距离不会超过三步。阳光把少年镀成金色,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白T恤,黑色的短裤,头发半干,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乍一看特别像雏鹰学校后山那棵歪脖子榕树的枝丫。
“宁宁?”临风走过去,人字拖在水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啪嗒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怎么还在这儿?”
逸尘抬起头,那个抬头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慢得像2010年夏末转学前夕,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彼时还是三中的二中学校大门的节奏。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我在等你,我们一起回去吧。”
指尖相触的瞬间,临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触感温热干燥,像被阳光晒透的鹅卵石,像某年春天两人在体育课上手拉手跑过操场时留下的温度。
“我都十五岁了,”他试图抽回手,但对方握得很紧,紧得理所当然,像握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大白天的,还能被拐走不成?”
“那可说不准。”逸尘站起来,顺势把临风的手整个包进掌心。他的手掌比临风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温热,像极了小时候两人偶尔趁着生活老师不注意时偷偷躺上同一张床共用一床棉被(……)睡午觉时被窝里的温度。那种温度像会传染,从接触的皮肤一路烧到心里:“人贩子犯罪,”逸尘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眼底那抹担忧藏都藏不住,“难道还会在意人质年龄吗?”
临风想笑,但嘴角刚扬起来,就看见对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沉甸甸的担忧——那是五年来每个失眠的夜堆积的恐惧,是每次在人群中看到相似背影时的患得患失,是此刻终于抓住却仍怕失去的小心翼翼,是真的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临风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像三年级自然课含羞草被触碰后蜷缩的叶片,慢慢地、慢慢地舒展。
“可是,”他放软声音,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哄人的意味,“我们又不一定顺路。你送我回去,自己怎么办?”
“告诉我你家地址。”逸尘牵着他往外走,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无法反驳,“我可以规划一条最短路线。”
临风报出地址时,已经做好了宁宁会说“那我们不同路”的心理准备。
但逸尘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那表情让临风想起他们读三年级时第一次在科学课上使用显微镜时,也是这种混合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神,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鎏金骏邸?”逸尘重复,“五巷八号?”
临风点头。
然后他就看见宁宁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亮起来,比正午的阳光还刺眼,像雏鹰学校升旗台上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
“乐乐,”逸尘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次是笑的,“我住在二巷二十号。”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我们两家,距离不会超过六十米。”
世界安静了。
六十米。临风在脑海里丈量这个数字——这是什么概念?是初中教学楼从大东头走到大西头的距离,是早上赖床五分钟就能多睡一会的距离,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从篮球场这头跑到那头喘着气喊“等等我”的距离,是晚饭后散步只要多拐一个弯、多走几步就能抵达的终点。
更是五年来,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天堑;是此刻他们手牵着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那些空白年月的咫尺天涯。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四万三千八百二十四个小时,二百六十二万九千四百四十分钟。
他们隔着不到六十米的距离,在同一个小区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四季轮转——春天,他们都经过某棵开满白色花朵的玉兰树,雪白的玉兰花怒放时,整个巷口都是香的;夏天,他们都听着同一片蝉鸣,吵得人写不进作业;秋天,他们都踩着同样的落叶走过巷口;冬天,他们都在阳台上晾晒同样被北风吹冷的校服——他们明明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四季轮转,却仿佛两颗绕着同一颗恒星运转了五年的行星一样,生活在两条平行的宇宙线里,明明共享同一片引力场,轨道却从未相交。
在这些时间里,他们可能在同一家超市买过同一款饮料,只是前后相差半小时;可能在小卖部门口擦肩而过,只是他在冰箱前挑雪糕时,宁宁刚好拎着刚付完钱的劲凉冰红茶离开不过十步远;可能在某个傍晚同时抬头看同一片晚霞,只是他在五巷的阳台上,宁宁在二巷的天台。
这些时间里,他们之间只隔着——六十米。
比一个操场短,比一栋楼矮,比一场梦醒的时间还要近。近到如果宁宁哪天多走几十步,如果他哪天出门散步多拐一个弯,如果……如果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周末下午,心血来潮地朝着那条陌生的巷子多走几步——
可他们没有。他们就这样,在彼此的六十米之外,各自度过了五年。
这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准确无误地扎进临风心脏最软的那块肉里。不疼,但酸。酸得他眼眶发紧,酸得他想笑又想哭。
“原来……”临风喃喃,“我们居然离得才这么近。”
逸尘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那力度像是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所有触碰都补回来,又像是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切切实实存在的,而不是某个深夜梦醒后的幻觉:“我家是2011年年底搬过来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像那年冬天第一场冷空气南下时的风声,“那时候……我每天都会想,你会不会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我想过你可能就在附近,想过我们会不会在超市或者小卖部擦肩而过,想过……”
他哽住了。
临风接下去:“想过我散步的时候,如果能往你家那条巷子多走进去几步……”
“说不定就能看见我了。”逸尘替他说完。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荒诞的、近乎讽刺的宿命感——原来他们之间,只隔着六十米,和五年的等待。
小区南门的感应门缓缓打开,正午的蝉鸣震耳欲聋,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大合唱。临风站在大门口,看着逸尘的侧脸被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突然想起六年级某个暴雨的周末。
——那天天气并不好,雨把世界浇成灰蒙蒙的一片。他做完作业又无处可去,干脆在客厅边看电视边等雨停。隔着防盗窗,他看着屋外水洼里不断炸开的泡泡,还有在窗玻璃上绽放的雨花,心里想着:宁宁现在在哪里?他那里也在下雨吗?
而那时,江逸尘就站在六十米开外,二巷二十号的四楼阳台,晾着刚洗好的校服。
同一片天空,同一场雨,却隔着六十米,和五年的时光。
“乐乐。”逸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临风转过头,看见对方眼底有某种情绪在翻涌——那种情绪太浓烈,浓烈到让他心悸,像雏鹰学校后山那口老井,看不见底,却知道很深很深。
“怎么了?”
逸尘没说话,他突然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临风面前。距离特别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的颤动,近到能数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然后他牵起临风的左手——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像三年级时他帮乐乐包扎磕破的膝盖那样小心翼翼。
他把那只手举到唇边,低头,吻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像《不能说的秘密》里那首钢琴曲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
感觉到宁宁的嘴唇贴在自己手背上,那触感很软,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凉,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薄荷沐浴露的味道,和游泳池消毒水残留的淡淡苦涩。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像那年春天第一朵玉兰花落在肩头的重量;但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却像被烈火点燃,滚烫的温度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脏,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临风看见逸尘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那片阴影上跳动,像碎金,像那些年他们出去秋游时一起看到的波光。周围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声,只有蝉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逸尘的嘴唇停留了三秒——也许五秒,也许一个世纪。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雏鹰学校升旗台上那面红旗被阳光穿透时的颜色,“没事,”他笑着说,声音有点哑,像含着一颗刚剥开的大白兔奶糖,“就是突然想亲亲你。”
临风的脸烧起来了,那种热度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再到每一寸皮肤。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采蜜。
“这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得像三年级时他们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的气音,“是巷口啊……”
被人看见可怎么办?
后面那句没说出来,但逸尘懂了。他往四周看了看——确实没人。正午时分,小区里安静得像空城,像被按下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没人。”逸尘还在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像二年级时他偷偷在乐乐的文具盒里放了一只白蝴蝶后的表情,“我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就算真有人……”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临风耳廓,“我也忍不住了。”
临风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他想起九天以前那个夜梦——梦里更亲密的接触都有过。但那是梦,是虚无的、黑暗里的想象,是醒来后只能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怅然。
而现在,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在蝉鸣震耳的盛夏正午,宁宁真的吻了他的手。
真实得可怕,也甜蜜得可怕。像第一次吃糖时那种甜到心颤的感觉,像第一次看见大海时那种震撼到失语的感觉。
“你……”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逸尘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但视线还黏在临风脸上,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刻进骨头里,刻进余生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里。
“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但眼底的温度还在,“洗完澡吃完饭,下午过去找你。”
临风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个承诺刻进心里:“好。”
逸尘转身,走了三步,回头。再走三步,又回头。那双桃花眼一直看着临风,眼里盛着的情绪太满,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眷恋,不舍,还有失而复得后的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怕它突然消失。
临风站在巷口,看着那个一步三回头的身影,突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看过的一部老电影。电影里具体演了什么他早就忘了,只记得最后分别的场景:主角送别友人时,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地平线。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看着背影消失才肯离开。
现在他懂了,因为舍不得。因为想让对方知道,即使要走了,我的眼睛依然看着你。
而现在,他们不需要说再见。因为他们,马上就会再相见。
最后逸尘的身影消失在二巷转角,临走前他最后回了一次头,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临风都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依依不舍,就好像他们此刻一别便是永别,临风站在原地差点憋笑憋出心梗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像被盖了个隐形的印章,像被烙上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指尖细细地抚过那里,少年羞涩地甜笑着,转身走进五巷。
巷子很安静,两边的别墅静静立着,红色系的彩砖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好几户人家都在后门口停着车,车窗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相比之下,五巷的人家都在前门口种着各色盆景,此刻在烈阳的照射下,叶子被晒得已经有点发蔫。
临风走到八号门前,摸出钥匙,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和那棵玉兰树的树荫。但心里某个地方,已经被填满了。
家里果然没人,父母留了纸条在餐桌上:“乐乐,午饭自己解决,钱在抽屉里。晚上爸妈回来做饭。”临风上了四楼阳台,打开行李袋将泳裤和内裤扔进洗衣机,想了想又把身上刚穿了一小时的衣服也脱了下来。回来的路上出了汗,T恤黏在后背上,印出浅浅的水痕。
他回了房间,走进浴室又冲了个澡。这次洗得很快,十分钟后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浴室门口的防滑地毯上,转瞬间便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拿起手机时,屏幕亮起来。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好友——头像是只简笔画的小狐狸,昵称:风入尘心。
临风盯着那个昵称看了三秒,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的微信名是“长乐永宁”。小时候江逸尘总说:“乐乐,我们要长乐永宁。”他当时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只觉得很美,像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前程似锦”。
现在懂了。这不仅是一句吉祥话,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
风入尘心,长乐永宁。
顾临风的风,江逸尘的尘。顾明乐的乐,江宇宁的宁。
风,吹入了尘的心;我期盼我们,平安欢乐,福寿康宁。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一辈子。
而此刻,江逸尘正站在自家四楼的阳台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长乐永宁”四个字,手指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像要直接炸开。
他刚加上了乐乐的微信。那个头像点开的瞬间,他看见了那四个字——
长乐永宁。
长乐。永宁。
长乐……永宁。
长乐!永宁!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四个字……这四个字!
三年前,在某个小医师的对话框里——
【风临心月】:师父,弟子给师父磕头了!愿师父万事遂心,长乐永宁。
那一瞬间,十二岁的他在电脑前愣住了。胸口像被塞进了一整颗正在融化的棉花糖,甜得发腻,软得发疼。
不是因为这句祝福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长乐永宁”这四个字,是他和乐乐的秘密。
小时候,他总拉着他的手说:“乐乐,以后,我们要长乐永宁。”他把两个人的小名拼在一起,编成了一句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后来他转学了,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对他说这四个字。
然后,不过两年的光景,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徒弟,在游戏里对他说:愿师父长乐永宁。
当时他还只觉得这是巧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说一句吉祥话有什么奇怪的?但他还是把那个小徒弟放在了心里最特别的位置——因为那四个字,太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而现在,三年后,他失散五年的竹马,他的乐乐,微信名就是——长乐永宁。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长乐永宁”这四个字,看着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刚刚被他吻了手背的顾临风,看着那个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三年半、却到今天才重逢的竹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风临……心月?长乐……永宁?顾临风???
他反复咀嚼着“长乐永宁”这四个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眼眶忽然发烫。
乐乐,宁宁。
这不就是把他们两个的名字,拼在了一起吗?
他想起游戏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医师,想起那句“退坑销号让你永远找不到我”,想起那个在虚拟世界里给他磕头的小小身影。
不会吧……
他知道这只是巧合——乐乐不可能知道他游戏里的小徒弟三年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这四个字就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把锈了五年的锁。
他的手微微颤抖,点开顾临风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不急。他想,如果真的是他……那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反正他们已经重逢了,反正他们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一边将洗干净的泳裤和内裤晾上,逸尘看着手机屏幕,只觉眼眶似乎又有泪意。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年级时和乐乐一起定下的约定,想起那个黄昏他在医院里醒来,想起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数过的星星,想起三年前那个突然出现在游戏里的、主动要拜他为师的小医师。
风临心月。
风,临。
月,是夜晚,是思念,是千里共婵娟。
风临心月。风来到了月亮心里。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小徒弟的名字里带着“风”和“临”,像两把小钩子,轻轻扯动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他鬼使神差地收下了这个徒弟,许下了“唯一弟子”的承诺。
此刻,看着微信里那个头像,看着那四个字“长乐永宁”,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
【长乐永宁】:宁宁呀,我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午饭吧^3^
那个亲亲的颜文字,软软的,甜甜的,像小时候每次求他帮忙时扯他衣角的样子。
逸尘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发现自己正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这个小傻子,三年前就在游戏里给他磕过头,祝他“万事遂心,长乐永宁”。而他当时对着屏幕,对着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徒弟,许下了“有我在你放心”的承诺。
他们早就认识了,一直在认识——只是彼此都不知道。
而另一边,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临风自己都愣了一下。十五岁的大男孩儿了,对父母的称呼居然还是叠字词——他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但发出去之后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而手机另一端的逸尘几乎是秒回——
【风入尘心】:好啊,你想吃什么?O(∩_∩)O~~
临风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三秒,忍不住笑了。宁宁小时候就喜欢用这种表情,在作业本角落里画笑脸,在课本空白处画小动物,在给他的纸条上画心心。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习惯还是没变啊。
【长乐永宁】:沙县小吃?南门出去往西,然后一直走走到十字路口,接着再往南,走到石湾路和新江路交界那里,富华酒店对面那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长乐永宁】:我现在去你家楼下等你^3^
【风入尘心】:好\(^o^)/~那我马上就下来(≧w≦)
快速把洗好的衣服晾上四楼阳台,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湿衣服在风里微微摆动,像雏鹰学校升旗台上的旗帜。临风趿拉着拖鞋下楼,选了双黑色的凉鞋——和记忆里江逸尘描述的一模一样,人造革,两条魔术贴。鞋底还留着去年夏天在海陵岛沙滩上沾过的细沙,被他用湿布仔细擦干净了。
浅月白色的T恤,短至膝上的牛仔裤,一身清凉,像要去赴一场蓄谋已久的约会。
走出家门时,巷子里的风正好吹过来。温热的风,带着夏天的味道,带着玉兰花的馨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期待。
经过二巷口时,临风停下脚步。他突然想起马晓莹——毕业聚会那天晚上,少女举着柠檬茶对他说:“临风,祝你和江逸尘……早日团聚。”
当时他只当是一句客套的祝福。现在想来,那简直是神谕,是言灵,是这个夏天最神奇的预言!
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拨出去,铃声响了十秒,接通。
“喂?临风?”晓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点嘈杂,像是在餐厅。
“晓莹,”临风开口,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是我,早安。”
“早,找我什么事?”
“你还记得吗?聚会那天,你祝我一定会和逸尘重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所以呢?”晓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你他妈仿佛在逗我”的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想说……?”
临风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就在刚才,我真的见到他了!”
电话这头的世界在旋转,马晓莹的餐叉掉在了餐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左手边的徐嘉燕当场炸毛:“莹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对面的叶映君神情瞬间严肃,她今天梳了条长蝎尾辫,此刻整根辫子都绷直了:“有杀气?!”
晓莹摆摆手,示意姐妹不必担心,只说是有好消息,言罢便以去补妆为由离席。起身走到必胜客的女厕门口,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震惊:“真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是真的了!”临风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藏不住的喜悦,“今早我去体育馆旁边那家水上活动中心游泳,他也在。我们俩比了一场赛,休息的时候……他先认出了我。”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晓莹,你知道吗?他也考上一中了。他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晓莹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她想起十天以前的聚会,自己说那句话时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五年了,一座城市这么大,两个人走散了,哪有那么容易重逢?
但现在……
“那恭喜你啦。”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能跟喜欢的人考上同一所高中……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运气呢。”
电话那头临风笑出了声,笑声清朗,是晓莹认识他一年来从未听过的,真正快乐的笑声——像夏天第一声蝉鸣,像久旱后的第一场雨,“那这运气给你要不要啊?”
晓莹也笑了,笑得颇有些无奈:“我倒是想啊。可又没有人追我,也只能想想了。”她说这话时,脑海里莫名闪过梁锦诚的脸——那个总是坐在教室后排、默默帮她整理作业本的副班长,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晓莹,”临风的声音认真起来,“你这么优秀,没有这些‘累赘’反而更好。”他顿了顿:“最后……真的谢谢你。”
晓莹摇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不用谢我。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应该谢的……是你自己。”
“我自己?”
“嗯。”晓莹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表面上,你觉得重逢是缘分,是我的‘预言’。但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三年级时你们约好要一起考一中,如果不是因为这五年来你一直记得这个约定,并且真的为它努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或许重逢的日子,也不会来得这么早。难道不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特别久。久到晓莹差点以为临风那边断了线,然后女孩听到男孩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无比清晰:“……我明白了。谢谢你,晓莹。真的。”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时,马晓莹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她看着窗外,阳光白得刺眼,忽然想起2014年的那个冬天。
有一次她留下来帮老师改卷子,离开教室时已经很晚了。走廊里渐渐昏暗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看见临风一个人站在公告栏前。
——那里贴着往年一中的录取分数线,红色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警示,像命运的刻度。
少年站了很久,久到晓莹以为他变成了雕塑,最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玻璃上“市一中”三个字。
很轻,很轻,像在抚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现在,那个梦,成真了。
临风挂断电话以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二巷十八号门口有棵鹰爪花——本地人习惯叫它鹰爪兰。夏天正是花期,黄绿色的花朵在枝头簇拥着,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记忆里某个夏天的味道。有麻雀停在枝头,被他挂电话的动作惊起,扑棱棱飞走了,枝叶晃动,光影碎了一地。
临风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突然想起三年级自然课——那时候教室里养了几盆含羞草,就放在窗台上。他和江逸尘总爱去碰那些叶子,看它们害羞地蜷缩起来,又慢慢舒展。
有一次宁宁说:“乐乐你看,它们像不像在拥抱?”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人,早该在时光的褶皱里相拥。
就像此刻,距离小区南门不过须臾一公里的那家沙县小吃,玻璃门上,“欢迎光临”的红色贴纸被阳光照得透亮,边缘微微卷起,像在招手。而两个少年的倒影,即将在那里重叠。
临风迈开脚步,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得很轻快,像要去赴一场等待了五年的约会。
巷子深处,二巷二十号的门开了。逸尘走出来。他也换了衣服——和刚才在游泳馆时大同小异的白色polo衫,烟灰色的宽松款运动短裤,黑面白底的凉鞋,头发已经全吹干了,柔软地搭在额前,像雏鹰学校后山那棵榕树的垂枝。
看见朝着自己走来的某个身影时,他眼睛亮起来。
那个瞬间,阳光正好,蝉鸣震耳,而他们的影子,在巷口的地面上,慢慢、慢慢地靠在了一起,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早已纠缠。
逸尘走出来,转身关上铁闸门,很自然地牵起临风的手。那个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像这五年从未中断过。
“等很久了?”
“也没有啦,刚到。”临风面不改色地撒谎,明明已经站了五分钟。
逸尘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颇有点“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就不揭穿”的宠溺,还有点“你撒谎的样子也好可爱”的满足。
“走吧。”他说,“我饿了。”
“嗯,我也是。”
两人并肩往南门口走去。经过那棵鹰爪花树时,又有一只麻雀被惊飞,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逸尘抬头看了一眼,说:“这花好香的呢。”
“嗯,鹰爪兰啊。”
“你认识?”
“我家就种有一棵,就在门口前院的小花园里。”
“哦?”逸尘来了兴趣,“叔叔阿姨还种什么了?”
临风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罗汉松,四季桂,八角金龙,春剑兰,万年青、花烛、七里香、绿萝、龙舌兰……”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甚至还有朝天椒呢。”
逸尘笑出声来:“好家伙,朝天椒都有啊?”
“嗯,我妈说既能看又能吃,一举两得。”临风自己也笑了,“反正我家这些盆栽,凑一起都快能开个小型植物园了。”
逸尘看着他,嘴角弯起来,弯成好看的弧度。
“乐乐,”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神秘的笑意,“那你知道,你在我眼里像什么花吗?”
临风被勾起了好奇心,侧过头看他:“什么?”
“月季。白的。保罗二世。”
“保罗二世?”临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高贵的品种,像教皇,像历史书上某个遥远的名字,“为什么?”
“因为它好看啊。”逸尘说得很坦然,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海水是咸的,而“顾临风”这个人就是毋庸置疑的美人,“白月季的花语和你多像:纯洁、良善、崇高、浪漫。”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而且,保罗二世香气浓郁,在任何环境下都能顽强生长——和乐乐你一样。”
临风愣住了。他想起这五年——那些独自走过的日子,那些没有江逸尘的时光。想起自己如何在陌生的班级里一点点适应,如何在没有人陪伴的放学路上学会独立,如何在深夜做题做到累得想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咬咬牙继续。
在任何环境下都能顽强生长。
原来他看见了,原来他都懂。
临风觉得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他伸手揉了揉逸尘头上那一撮不听话的呆毛,那撮毛软软的、翘翘的,像雏鹰学校后山那棵歪脖子榕树最小的枝丫。
“宁宁,”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四月的春风,“那你知道,你在我眼里像什么花吗?”
逸尘满脸期待:“什么?”
“白牡丹,而且是昆山夜光。”
“昆山夜光……?”逸尘沉吟片刻,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这话怎么说?”
临风的眼里泛起惊艳的神色,那惊艳浓烈得像盛夏的阳光,像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看见海陵岛日出时的震撼。
“昆山夜光,据说在夜晚的时候,在月亮下会发光。”他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虔诚,“就很像宁宁你啊——明明可以一鸣惊人,却选择沉默扎根。不是没有光芒,是知道真正的光,要从地底长出来。”
他想起小学前四年,宁宁每次考试都能稳居前三,却从不张扬。别人问他怎么学的,他总是笑笑说“只是运气好罢了”。只有临风自己知道,放学后他总是一个人留在教室多写半小时作业,周末也很少出去玩。
“而且,”临风继续说,“牡丹的花语可厉害了——高洁、端庄、优雅、正直、大气、至死不渝,穿越浮华依然坚守本心。”他看向逸尘,目光柔软得像融化的糖:“这说的不就是你吗?”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宁宁你知道吗,牡丹有一种很特别的习性——第一年移栽的时候,如果长了花苞,一定要狠心掐掉第一茬。”临风看着逸尘的眼睛,目光柔软得像四月的春风,“因为那时候它的根还没长稳,如果让它开出第一茬花,它会拼尽全身的养分去绽放,哪怕把自己耗干、耗到整株枯死,也要开出那一季的花。”
“这就是牡丹的性子——舍命保花。”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郑重,仿佛在念一句誓言,“明明可以留着养分慢慢长,明明知道开完了这一季可能就没有下一季,可它还是愿意倾尽所有,换取一瞬的绽放。”
“不求长青,但求一瞬,足以照亮千年。”临风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眶却越来越红,“这不就是宁宁你吗——为了心底的梦想,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哪怕把自己燃尽,也要开出最耀眼的光。”
逸尘愣住了,临风已经悄然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所以啊,你在我眼里就是昆山夜光啊。是白牡丹,是那个明明可以一鸣惊人却选择沉默扎根的人,也是那个……如果真的开花,会美到让人心疼的人啊……”
逸尘眼里的感动几乎溢于言表,他听着乐乐说完,听着那些话像雨点一样落在心上,每一句都砸出一个小小的坑,里面种着一颗叫做“被看见”的种子。直到临风说完,逸尘才牵起他的手,轻轻扳过他看向别处的脸。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临风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临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促狭的、逗人玩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像雨后放晴的第一缕阳光,像小时候在课本空白处偷偷画的小太阳,简单、明亮,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湿润。
“乐乐。”他的声音有点哑,哑得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你这么夸我,我真的好开心啊。”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临风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珍惜什么。
“你知道吗,”逸尘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说给自己听,“这五年我有时候总是会想,我是不是太普通了?普通到走在人群里你就算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真的看见我,会看见什么……”
他抬起眼,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化开的糖水:“原来你看见的,居然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临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逸尘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所以……”逸尘突然笑起来,笑容里带上点促狭的意味,刚才那点感动的湿润瞬间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小狐狸般的狡黠,“乐乐这么夸我,那宁宁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报答乐乐才行。”
他歪了歪头,眼睛里闪着光:“不过你刚才说,昆山夜光晚上能发光,那乐乐晚上能看见宁宁在发光吗?”
临风被他问得一愣,片刻以后终于回味过来了什么,然后耳朵红了:“你够了啊。”他小声嘟囔,脸烧得像煤炉里烧红的煤球。
逸尘笑出声来,笑声清朗,在正午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另一只停在电线杆上的麻雀。临风被他笑得脸更红了,甩了甩手想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别甩。”逸尘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但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万一甩丢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钥匙。”
“你比钥匙重要多了。”逸尘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钥匙丢了还可以再配,你丢了……我上哪儿去再把你找回来?”
临风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一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人怎么回事?五年不见,撩人的功夫这么厉害了?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逸尘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乐乐,我突然想起来,牡丹好像有花中之王的美名呢!”
临风点点头,脸上的温度还没完全降下去:“嗯,知道啊。在我心里,你就是和牡丹一样的人啊——一样漂亮,一样高洁,一样拥有王者风范。”
逸尘笑得眼睛都弯了,开心得血压仿佛随时能爆表:“乐乐,那你知道,月季还有一个雅号是什么吗?”
“哦?什么?”
“花,中,皇,后!”
临风:“!!!”
逸尘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得像正午的阳光,大得像要把这五年的空白都填满:“亲爱的乐乐,谢谢你夸我像牡丹。朕的小月季,朕的,皇~后~”他刻意模仿着古装剧里那些帝王系男主角的醇厚腔调:“果真朕与你是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连老天爷都支持我们在一起呢~”
临风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的脸从耳根红到脖颈,红得像南大超市招牌上那个背景墙,红得像小时候吃西瓜不小心染上的汁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宁宁肆意的笑声。
两人走到小区南门口。逸尘用钥匙串上的门禁牌在感应器上刷过,嘀的一声,铁门缓缓打开。外面街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七月的热浪裹挟着沥青路面的暑气蒸腾成看得见的波纹,远处马曹路传来的车流声忽远忽近,还有路边人家门口种的那些花草树木——九里香、白兰花、三角梅——它们的香气混在一起,被阳光蒸成一锅独属于夏天的、黏稠而温柔的味道。
2015年的马曹路,还带着小城特有的烟火气。一路往西,路两旁的居民楼和商铺依次展开——有开发廊的,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15元”的褪色红字与杀马特风格的流行发型海报,模特图已经有些褪色;有开五金店的,门口堆着水管和电线,阳光照在铝合金材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老板正坐在躺椅上摇着蒲扇纳凉;有开早餐店的,这会儿已经收了早市,卷闸门半拉着,只留下门口灶台上蒸腾过的米香;有开便利店的,冰柜就摆在门口,玻璃门上贴着“雪花啤酒”“五羊雪糕”的广告贴纸,被太阳晒得微微翘起;开汽车养护店的,穿着蓝色工装的伙计正用水管冲洗一辆银色面包车,水流在水泥地上蜿蜒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还有开汗蒸养生馆的,招牌上写着“经络疏通”“拔罐刮痧”,门可罗雀,像是这座小城里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人间烟火气,在十二点的阳光里蒸腾成一种温暖的、踏实的味道。
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正午十二点,正值一天的第一波下班高峰期。十字路口两旁的车辆川流不息,摩托车在车流中灵活穿梭,电动车后座载着放暑假的孩子,红绿灯交替闪烁,指挥着这座小城的节奏。
南大超市便坐落在东珠酒店和建设银行的对面,黄色的招牌在红色的背景墙中分外显眼,像某种温暖的信号。这家超市已经运营了十来年——2005年年末顾家搬过来以前,这家南大就已经存在了。相比周围不少商铺从开张到倒闭的短命生涯,这家总共也才二层的小超市反而风雨无阻地又活了九个半年头,像这座城市里许多不起眼却坚韧的事物。
再往南一直走,沙县小吃就坐落石湾北路和新江北路交界处的十字路口尽头。店面不大,却在这片街区站了有些年头。
——玻璃门两侧贴着红底黄字的新品宣传对联:左边的“黄焖鸡米饭”与右边的“黄焖排骨饭”,边角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但“欢迎光临”四个字依然清晰。顶上黄底红字的招牌下,是一行滚动的电子屏——2015年,横幅滚动电子屏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物了。红色的字在正午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沙县小吃欢迎您”。旁边紧挨着的是邓老凉茶的招牌。两家小店并肩而立,像两个一起守了很多年的老街坊。
门口两侧种着高大的行道树,是那种叫不出名字的岭南常见树种——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交叠,在七月的阳光下形成一片巨大的绿荫。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临风站在那片树荫里,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树荫,他和宁宁放学后放学后偷偷跑去雏鹰门口的便利店,一人一根冰棍,坐在树下的石阶上,边吃边等家长来接。
那时候的树也是这么高,叶子也是这么密,树皮上爬满岁月的沟壑,时间仿佛从未在它们身上留下过痕迹——它们应该见过很多故事吧?见过这座小城从荒凉到繁华,见过这家小店从开张到站稳脚跟,也见过无数食客来了又走。就像有些人,不管分开多久,再见面时,心里那份熟悉感依然郁郁葱葱,从未凋零。
而现在,他们终于又一起站在了同一片树荫下。
逸尘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夹着蒸饺的香气、花生酱的香气、还有炖罐里药材和肉香混合的味道。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是珠江台的午间新闻,主持人正用粤语播报着什么。听见门响,老板抬起头,熟稔地招呼:“两位?随便坐。”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门和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是街道,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热浪;不过三步远是那两棵高大的行道树,和树下碎了一地的光斑。窗外是街道,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热浪,又被店里的冷气隔绝在外。
逸尘拿起菜单看了一眼又放下:“乐乐,你来点吧。”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我尊重你的选择。”
临风也不客气,点了两笼蒸饺,两碗拌面,还有两碗清汤馄饨。乍一看是碳水炸弹,实际上对于正处于营养需求量最大的青春期中期十五岁半大男孩子来说,即便是两套KFC全家桶,吃完以后撑死一个小时也能全消化了——更何况这两位还才刚游完近两个小时的泳,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需要能量”。
“够吗?”他问。
“够了。”逸尘点点头,然后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和你一起吃,什么都够。”
临风又被他说红了脸,这人真的……太会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逸尘——对方正托着下巴看他,目光专注得像在欣赏一幅画,像四年级时他盯着科学课本上的蝴蝶标本。
更夸张的是,等餐的时候,宁宁一直看着他。那种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存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梦,确认自己不是在某个深夜里突然醒来才发现,一切都只是幻觉。
“看什么嘛?”临风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
“看你啊。”逸尘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五年没看了,多看一会儿不行吗?”
“……”临风无言以对。
逸尘又笑了,然后很轻地说:“乐乐,你知道吗?这五年来,我每天都会想你。想你现在多高了,想你现在可能长成什么样了,想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店里的嘈杂盖过去,轻得像那年冬天落在漠阳江上的第一滴雨。但临风听清了,每一个字都一清二楚。
“现在我知道了。”逸尘柔声细语,眼里亮亮的,亮得像深夜里的星星,“你很好,比我梦里想的还要好。”
临风低下头,看着桌面被吊灯折射的光影。那些光影在晃动,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这五年,其实也一样。
每一天——上学放学的路上,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时会心跳加速;每一个路过的小学,听到下课铃时会想起他们一起跑过操场的日子;每一个梦里,那张模糊的脸总让他醒来后对着天花板怅然若失。
“我也是一样啊……”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逸尘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温热,温热得像那年冬天他们一起捂在口袋里的手。
蒸饺是最早端上来的,新鲜出炉,热气腾腾,带着面皮的麦香和肉馅的鲜香。
逸尘抄起筷子先夹起一个,在花生酱的蘸碟里沾了沾,递到临风嘴边:“来,尝尝。”
临风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小时候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宁宁就总是这样,把第一个包子、第一口小蛋糕、第一碗扬州炒饭递给他。好像这是一种仪式,一种无声的承诺:第一口最好的,永远给你。
他张嘴咬住,筷子尖轻轻擦过他的嘴唇,那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临风感觉到那双筷子在自己嘴唇上停留的刹那——竹子的质感,光滑的触感,还有逸尘握筷子的那只手的温度。
逸尘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尖开始,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蔓延到整个耳廓,再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粉色,像日落时分天边的晚霞。
临风自己呢?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嘴里含着蒸饺,嚼也不是,吞也不是,吐更不是。那口蒸饺像一颗定时炸弹,含在嘴里,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他的脸烧起来了。烧得像小时候妈妈和奶奶煲老火汤或者煎药时烧的煤炉,烧得像那煤炉里通红的煤球,烧得他怀疑店里的冷气是不是突然坏了。
店里的冷气还在吹,呼呼地响着,但两人之间的温度却在直线上升,上升得像夏天正午的温度计,像这五年堆积的所有思念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最后还是逸尘先打破了沉默:“好吃吗?”他问,声音有点飘,飘得像踩在云端。
临风咽下那颗蒸饺,点点头:“嗯呢,好吃。”
他说的当然是蒸饺。但看着江逸尘的眼神,又好像不只是蒸饺。
窗外,夏天的风正吹过南大的招牌。店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冷气吹得到处都是。
两个少年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面前是热气腾腾的午餐——拌面在碗里冒着热气,馄饨上飘着葱花,蒸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他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牵在了一起。
没有人说话,但也不需要说话。
因为此刻,能看着对方,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就已经足够了。
2015年7月10日,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石湾北路和新江北路交界处,沙县小吃富华店里。两个少年相对而坐,窗外是热气腾腾的夏天,窗内是冷气充足的安逸。而他们面前,是最简单的午饭,和最漫长的、终于可以一起度过的未来。
“乐乐。”
“嗯?”
“下午去你家,我能看看那棵鹰爪兰吗?”
“好啊。”
“还有罗汉松?”
“嗯。”
“还有朝天椒?”
“……”
临风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弯成两弯月牙。逸尘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声响起来,很轻,很轻,在沙县小吃店的空气里飘荡。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正浓。2015年的夏天,还很长很长。
自游泳馆相逢以来,临风每天依然准时早起锻炼,下午闲下来就在家里看书上网,偶尔无聊了就出门shopping逛街——跟以往不同的是,自己的身边终于多了一个人,一个和父母还有兄长不一样的人。或者准确来说,若不是命运的玩笑,他们俩本来早该提前三年就这样的。
7月18日,Y市一中所有高二学生放暑假的日子。上午十点半,顾先生出门接人,十二点一刻,一辆有些褪色的墨蓝色奥迪已经开回到了顾家门口。车门打开的瞬间,午前的阳光正好落在副驾驶座下来的少年身上——长相跟临风有八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很多沉稳——临风的哥哥,马上就要跨过“成年人”与“青少年”那最后一道年龄分水岭的顾晟尧。
下了车,晟尧绕至车后打开行李舱,将那一大箱复习资料扛了下来。那是一个巨大的PP塑料收纳箱,五十升容量,装得满满当当。饶是晟尧力气不小,从停车位到家门口这两步路也是颇费了些力气,手筋都压酸了。
他放下箱子深呼吸了几下,这时里屋的临风听到了动静,在爸爸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前一刻跑过来打开了门:“爸、哥,你们回来了!”
晟尧手都酸了,依然不忘揉了把弟弟的脑袋:“嗯呐,回来了。乐乐有没有想过欢欢?”
临风哼笑:“一点都不想。”脑袋却很诚实地转了几下,显见得很是受用哥哥的动作,最后情不自禁之下更是直接扑进了哥哥怀里:“哥呀,你可回来了~”
晟尧抱着弟弟一边揉头发一边温言软语:“嗯呐,乐乐乖啊~哥哥在,哥哥在啊——”
父亲在一旁看着俩儿子腻腻歪歪也不恼,只等着小兄弟俩抱够了,方才开口道:“乐乐,你帮欢欢把行李搬进去吧,爸洗一下车。”
临风连忙拎起水桶和凉席往里屋走,晟尧手里拎着被褥,兄弟俩拎着行李一路进到里屋,将东西放下又先后疾步走出来,临风指着那个撑得几乎随时能炸裂开来的巨大书箱道:“哥,这个箱子放哪儿?”
晟尧说道:“先放茶水间吧,今晚我再带上房间。来,咱俩一人拎一边。”说罢已经扣上了箱子的一边把手,临风马上握住另一边,兄弟俩同时一用力,重达几十斤的箱子被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跟其他行李放在了一处——那画面像极了《花千骨》里白子画和杀阡陌联手扛镇山石,只不过少了仙气飘飘,多了满地的汗珠子和兄弟俩憋红的耳根。
刚放好行李,萧女士从二楼厨房探出头来:“午饭做好了,准备吃饭!”临风说爸爸在洗车,于是母子三人一直等到顾先生洗完车才开饭。饭后,顾先生倒了杯凉白开往楼上房间去处理工作了——当然,上去以前还不忘顺便拖了个地(嗯,完美主义者的强迫症,懂的都懂)。临风和晟尧一起将吃完饭的锅碗瓢盆收起来送进厨房,虽然妈妈说自己洗碗,但兄弟俩也不能真的只让妈妈一人承包所有家务——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十指不沾阳春水吧。
兄弟俩还顺便打扫干净了灶台并擦了桌子,直到母亲说最后的部分由她来解决,兄弟俩这才一前一后地下了一楼茶水间。那是家里最舒服的地方,一张梨木茶几,几把椅子,一个电磁炉烧水泡茶,背后是高耸到几乎接触到天花板的巨大檀木储物柜,墙上挂着幅字:“茶亦醉人何必酒。”
兄弟俩用上午爸爸泡的茶漱过口,在那张梨木茶几前坐下。顾家的房子坐北朝南,餐厅、厨房和茶水间都朝北,午后的阳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看着数日未见的兄长,临风语气很是惋惜:“哥,你瘦了。”
晟尧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刚吃饱饭而略鼓的小腹:“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临风难免有些担心:“有,我看你下巴都尖了,是不是伙食不好啊?”
晟尧拍拍弟弟的肩:“当然不会,我在学校每天都能吃饱。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报到?”
临风的录取通知书就放在茶几下的抽屉里,他抽出来看了看:“我看看……八月十号报到,军训一个星期,然后三十一晚过去自修,一号正式开学。”
晟尧点头:“很好,跟我想象中一样。唉,我可就惨咯,二号就得回去上课,二十八号回家休息两天,三十号回去,高三狗没人权啊——”
临风身子前倾握住哥哥的手:“哥,辛苦了。”
晟尧拍了拍弟弟的手:“算了算了,哥早习惯了。对了,这些天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按时睡觉?交了新朋友没?好像又长高了呢。”
临风失笑,他哥这种性格也不知道是几岁培养起来的,有时候比妈妈还会操心:“哥,你放心好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担心过?”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而且我前几天确实见了个朋友,是以前的老同学。他呀可真是个妙人呢……”
一聊到宁宁,临风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而晟尧全程没有插过一句嘴,只是看着弟弟眉飞色舞地讲那个“宁宁”怎么在游泳馆认出他,怎么牵他的手,怎么一起吃饭,怎么在这一个星期以来日日都有新惊喜带给彼此。就在临风中途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乐乐——你在家吗——”门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临风一顿,对哥哥露出了“你看我说啥来着”的笑颜:“哥你看,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宁宁来了。”
晟尧被挑起了兴趣:“那你还不快请人家进来。”
临风立刻冲着门外大声回应:“诶——!来了——!”话音刚落,人已经来到了门口。逸尘今天打扮得十分清爽——白色polo衫,烟灰色短裤,黑面白底的凉鞋,一头浓密的秀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和之前几乎没什么区别。临风打开铁闸门将人放进来:“你来了,吃过午饭了吧?”
逸尘笑着颔首:“嗯,吃过了。我想着下午没什么事干,干脆过来找你。”
临风一把牵起他的手:“那就快进来吧。”
看着弟弟领着个生面孔走进来,晟尧清了清嗓子:“哟,这是哪里来的小帅哥啊?乐乐,介绍一下呗?”
临风熟练地指着竹马向兄长介绍:“哥,他就是宁宁,我小学同学江逸尘。”又为竹马首次正式介绍自己的胞兄:“宁宁,这是我哥顾晟尧,我以前跟你提过的欢欢。”
意识到眼前这位是乐乐的兄长,逸尘可不敢吊儿郎当了。他站直身体,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失大方:“欢欢哥好,我是宁宁。”
晟尧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容貌俊秀,气质斯文,眉眼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清澈,让人很难不心生好感,“你好,原来你就是宁宁啊。”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乐乐以前经常跟我提起你。来,坐吧。”
两人忙上前坐下,晟尧将喝空了的水壶放回电磁炉,添了新的自来水重新开煮,一面询问江逸尘:“宁宁,喝什么茶?”
逸尘连忙辞谢:“都可以,欢欢哥你看着来就行。”原来乐乐的哥哥还会茶道!逸尘不禁想到了自家某位,差点一个白眼翻到琵琶骨里。若说乐乐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是福,那自己有一个那样的哥哥估计就是孽了吧。(此时,被亲弟弟拉踩了一波的江云瀚童鞋狠狠打了个喷嚏:“啊——嚏——!!!谁在背后骂我?!”)
开水烧好了,晟尧关掉开关掀开壶盖——太烫的水不适合泡茶。从后方巨大的檀木柜子里拿出凤凰单枞茶叶投进壶里,开水冲开茶叶的瞬间,金黄色的茶汤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晟尧正打算倒茶,目光扫过茶几对面——江逸尘的手,正自然搭在弟弟的椅背上,那个姿势太过随意,随意到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顾家大郎手微微一顿,他忽然嗅到某种危险的芬芳——像极了乐乐曾经那年藏在书桌最下层抽屉的日记本,被岁月泡发的墨香里裹着某种隐秘的甜腻。
“宁宁,”他开口,声音平稳,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目光却直视着对方,“我听乐乐说过你们是同学。那你们两个,为什么会五年没见?”
这个问题像枚图钉扎进旧照片,逸尘的睫毛忽闪了一下,抖落出雏鹰学校操场的单杠上的铁锈;与此同时,晟尧敏锐地注意到弟弟突然攥紧了拳头,关节处泛起《花千骨》里验生石将碎未碎的淡红。
见两个弟弟都不说话,晟尧又问了一遍:“宁宁,跟哥说说,你们两个为什么直到最近才见面呢?”
逸尘的淡定瞬间垮棚:“因为……我五年级的时候,转学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爸爸那个时候因为工作方面的问题,家里接送不方便,校车也不顺路……我真的没想到,这一走会让乐乐等了我五年。”他转身面向临风,眼眶已经红了,但当着晟尧的面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能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竹马,欲哭无泪:“乐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临风没有说话,他只是一把牵起逸尘的手十指相扣:“没事,这不是你的错,我早就不怪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都过去了。我们都会好好的,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当两个弟弟彼此的手缠成并蒂莲的那一刻,晟尧倒茶的手都抖了三抖,金黄色的茶汤在玻璃杯里晃出《你的名字》里彗星坠落的轨迹。此刻的顾家大郎分明看见,那个叫宁宁的男孩,在用眼神对自家二宝表白。
——那种眼神,晟尧在电影里见过,在那些被班主任没收的、女生们偷偷传阅的小说里也见过。他记得有一本叫《相见欢》的小说,作者叫非天夜翔,里面有个情节:两个少年隔着人群对视,一个的眼神说“等我”,另一个的眼神说“我一直都在”。
——此刻他弟弟和眼前这个叫宁宁的男孩,就是这样对视的。
“乐乐、宁宁,”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能再见不是好事吗?你看你们两个,眼泪都能让珠江涨潮了!万一茶水间淹了,你们俩自己打扫哦~”
这句调侃带着《甄嬛传》里已经升为端贵妃/端皇贵妃的齐月宾听到甄嬛无意识呢喃那句“皇后……杀了皇后?”时的警觉:表面上云淡风轻,内里却警铃大作。宽大的梨木茶几下方,临风正用足尖勾着逸尘的脚踝,像极了七岁那年他们在雏鹰学校课桌下传递的《蜡笔小新》漫画——隐秘,炽热,旁若无人。
但晟尧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直到顾家主母萧若琳女士忙完下楼,看到江逸尘这个生面孔还颇有些诧异:“欢欢、乐乐,这位小朋友是?”
临风果断起身向母亲介绍:“妈,他是江逸尘啊,我以前的同桌宁宁。小时候我跟他在雏鹰一起上学,一到四年级,我年年跟他同桌!也不知道他到底给老师灌了啥迷魂汤!您忘啦?”话虽然说得狠,然而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嫌弃,只有怀念满满的哭笑不得。
逸尘突然挺直了脊背,他起身时微微欠身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以及那句问候时微扬的下颌线让晟尧想起《绯闻女孩》里Chuck见家长时的姿态——矜贵,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阿姨好!多年不见,您越活越年轻了啊!”
这句奉承话带着Y市叶贴的甜糯——那是一种本地特产,用糯米粉做的,分甜口和咸口,里面包裹着椰丝、花生米、芝麻、眉豆等各种馅料,一口下去满嘴生香。而江逸尘此刻的声音就是这样,甜得恰到好处,不会腻,只会让人忍不住想再听一遍。
果不其然,这句话成功让萧女士眼角的细纹开成了玉兰花。顾家主母立刻开始头脑风暴,记忆中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孩子,会让她觉得自家二宝应该多向对方学习:“哎呀,是宁宁啊!阿姨想起来了!乐乐小时候回家总说,宁宁写字特别好看,宁宁这次数学考试又考了第一名……”
她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眼前男大十八变的少年,眼神里带着老母亲特有的慈爱:“这么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中考考得怎样?”
问成绩果然是绝大部分家长起手的共同话题,然而逸尘对此毫无压力:“阿姨放心!跟乐乐一样,我考上一中了!”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和藏不住的甜蜜。
萧女士的眼睛更亮了。
“没错,”临风心里又酸又甜,他甚至当着母亲和兄长的面,从背后伸手抱住了逸尘,更把下巴搁在宁宁的肩上,笑得眉眼弯弯,“我们以后又可以在一起学习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宁宁,我们以后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一起去探索未来,一起去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精彩人生,好不好?”
逸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然好啊!我们一起!”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有我在,你放心。”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临风的腕骨——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种习惯。
但晟尧看见了,那个动作太过亲昵,亲昵到完全不像普通朋友。这一刻,晟尧仿佛看到了《魔卡少女樱》里的桃矢和雪兔——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桃矢看雪兔的眼神,和此刻宁宁看乐乐的眼神,一模一样——
温柔,专注,带着一点点占有欲,和很多很多的爱。
看着自家弟弟几乎贴死在宁宁脸上的视线,晟尧突然很想知道他们是否能透过紧握的手,听见彼此失控的心跳。
他突然想起以前在班上见过的那些女同学们传阅的无删减个人志小说。那些被班主任没收的“禁书”里,男主角们也是这样十指相扣,也是这样对视,也是这样——
他想起风弄的《凤于九天》,那本在女生们中间流传了很久的书,书里俩主角有两句话他至今记得。一句是“天下壮丽江山,吾与你共享。世间轰烈快事,吾与你分尝。唯有灾难,吾一人独挡。”而另一句则是“纵使你成为十一国之主,你是我的容恬。纵使你兵败国亡,你是我的容恬。就像我,永远是你的凤鸣。”
晟尧赶紧喝了口茶压惊。
“妈,哥,”临风松开环着逸尘的手,却还是自然地牵着对方,“我想带宁宁上楼玩。”
萧女士摆摆手,笑得一脸慈爱:“去吧去吧,好好玩。”
得了母亲的允许,临风果断拽着逸尘往楼上跑。那脚步像极了2006版《神雕侠侣》里公孙绿萼拉着小龙女奔跑于绝情谷中的悠然——但比起两位仙子的绰约风姿又多了一份少年人的豪迈不羁。大理石楼梯上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声音里藏着晟尧尚未出口的追问。
顾家大郎望着两个弟弟交叠着消失在茶水间门口转角的身影——嗯,两个弟弟。从今天起,这个家好像……多了一个弟弟?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晟尧瞥见了自家宝贝乐乐牛仔裤后袋露出的一角粉色包装——那是便利店最畅销的荷氏西柚口味薄荷糖,此刻却像《红磨坊》里撕碎的入场券般刺眼。
楼上传来乐乐与宁宁天南地北闲聊叙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笑声是真实的,那欢快是真实的,那彼此之间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悦也是真实的。声音渐渐远去,融进七月午后的蝉鸣里。
晟尧端起凉透的茶盏,在杯底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茶汤里浮沉的单枞叶片,正拼凑成《阿黛尔的生活》里那个暴雨天的深蓝床单。
他放下茶杯,看着母亲在茶几前坐下,欲言又止:“妈,”他最后还是开口了,“您觉得……宁宁怎么样?”
萧女士拿起敞口的青瓷公道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挺好的啊,懂事,有礼貌,跟乐乐感情也好。”
“是啊,”晟尧喃喃,“感情……真好。”
好到……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心里的那点不对劲,好到……他只能端起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任由凤凰单枞的那股苦涩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瞎想,不要乱想。也许只是兄弟情深,也许只是久别重逢,也许只是……好吧,他真的编不下去了。
上到房间,临风示意逸尘在床前坐下,然后他张开手臂,把整个人埋进了那个等待了五年的怀抱。拥抱很轻,轻得像小时候他们课间偷偷牵手时的试探;又很重,重得像把过去五年所有的空白都压进了这一个动作里。
“宁宁……”他的声音闷在江逸尘肩窝里,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
逸尘下意识收紧手臂。怀里的温度是真实的,心跳是真实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也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幻,是真的。
“嗯,我在。”他的下巴抵在临风发顶,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我在啊。”
窗外的蝉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空调开始轻缓地吹出冷气,把七月的炎热隔绝在玻璃窗外。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两座钟摆终于对准了频率。
在逸尘怀里蹭了蹭,而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临风轻轻抬起头来:“前段时间,我做了一个连环梦。”他的眼神亮亮的,带着一丢丢神秘的兴奋:“梦里有你。”
逸尘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采瞬间亮了。那亮度堪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堪比科学家第一次观测到引力波,堪比——好吧,堪比十五岁少年听见心上人说自己出现在他梦里时的正常反应。
“真的吗?”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是什么梦?快说说!”
临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想卖关子的念头也终于烟消云散。他笑着把人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逸尘肩上,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抱怨:“第一个梦,我回到了一年级开学那天。”他的眼神飘向窗边,仿佛在凝视那个遥远的午后,“我坐在一(1)班的教室里,全班同学都在,谭老师也在……但是,没有你。”
他的声音轻下去:“我等了一整个上午,你都没来。”
逸尘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他握住临风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节:“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梦……”临风的眼神更加柔软,“咱俩终于见面了,但是看不清彼此的脸。聊了好久,抱了好久,然后你又消失了。”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抱怨:“当着我的面,直接消失,差点给我吓死了~”可那语气里哪有什么不满,分明全是绵密的甜。
逸尘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那个夜晚——自己也做了梦。梦见看不清脸的小人儿,梦见那个声音对自己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梦见自己拼了命想看清那张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原来,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梦。
“然后,第三个梦,”临风的脸微微红了,但眼睛一直看着他,“第三个梦……咱们俩,都长大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十年以后,我们……好像已经在一起了。有家,有……有那种挂在墙上的巨幅照片,是咱俩的结婚照。”
逸尘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结婚照上,我们站在一片薰衣草田里,你穿黑西装,我穿白西装。”临风的眼神飘向虚空,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还有……还有另一套中式婚服,大红色的,特别好看。”
他顿了顿,看着逸尘的眼睛:“宁宁,你在梦里,头发和现在差不多长。而我……我头发留长了,垂到肩膀这里。”
逸尘的眼眶更热了。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他去倒水,路过衣帽间,看见那两套用防尘罩保护着的婚服。一套是牡丹龙纹,一套是月季龙纹。他当时还想,以后等到真的和乐乐结婚的那一天,一定要把这两套婚服一比一复刻出来!
“乐乐,”他的声音有点抖,“第三个梦里,你头发留长……特别好看。”
临风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逸尘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和临风额头相抵:“因为,我也做了那个梦。”
空气安静了,临风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脱落出来,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狂喜、难以置信,还有某种“原来如此,竟是如此”的了然。
“那两套婚服,一套牡丹,一套月季。”逸尘继续说,“牡丹那套,正红织金缎,缠枝牡丹,五爪行龙;月季那套,朱红提花缎,月季攀枝,螭龙卷草。”他的声音停住了,看着临风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信吗反正我是信了”。
临风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所以……我们真的……共梦了?”
逸尘用力点头,两个少年对视了十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有震惊,有狂喜,有“这真的科学吗”的困惑,更有“管他科学不科学反正我们就是遇到了!”的释然。
“宁宁,”临风突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逸尘想了想,认真回答:“意味着……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临风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他伸出双手把逸尘的脸捧在手心,那双杏眼里盛着的温柔,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烫人。
“宁宁,”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梦里那些事,以后都会成真吗?”
逸尘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梦里更鲜活,比记忆里更美丽,比他能想象的一切都更真实。
“一定会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发誓,“我们一起,去让它成真。”
七月正午的阳光把窗台那盆白月季晒得微微打蔫,花瓣边缘卷起一道极细的白边,像被火苗舔过的信笺。楼下吸尘器的轰鸣闷闷地撞上楼板,震得床头那杯凉白开泛起细密的涟漪。隔壁晟尧翻书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客厅的钟刚敲过两点,蝉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临风只是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花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不是声音,是某种更细微的、只有植物才能感知的震颤。
逸尘怔了怔。他看见那朵白牡丹的花瓣在日光里微微舒展开来,蕊心还带着泳池里没干透的水汽,折射出碎金似的光。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花萼贴了上去。两朵花挨在一起的触感,是午后的温度,是空调吹出的冷风还没抵达的那一小片灼热地带,是蛰伏了五年的根系,终于触到了彼此的土壤。
月季的花瓣薄,透光,太阳一照能看见底下细密的脉络,像掌纹,像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牡丹的花瓣相对更厚实些,层层叠叠地裹着,得凑很近才能闻到那股清冽的香气——不是扑鼻的浓烈,是若有若无的、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抓住的幽远。
楼下吸尘器的轰鸣忽然停了。两株花的叶片同时一颤,连正在舒展的蕊心都僵在半空。大约过了二十秒,机器重新响起来,月季的花瓣轻轻抖了抖,像是笑了一下——那种憋在喉咙里的、闷闷的笑,笑得整朵花都在微微发颤。
隔壁的某朵宋梅兰翻过一页作文素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算式。蝉鸣又起来了,从窗缝里挤进来,填满了吸尘器轰鸣之间的空隙。
阳光一寸一寸地挪,从月季的花瓣挪到牡丹的叶片上,又顺着叶脉淌下去,淌进土里,渗进那些缠绕在一起的根须深处。
整个下午,那两株花就这么挨着。没有风。只有阳光、蝉鸣、隔壁偶尔翻动的书页声,和楼下那台不知疲倦的吸尘器。窗帘被空调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替谁一下一下地呼吸。
“宁宁,”临风的声音很轻,“你想看电影吗?”
逸尘愣了一下:“现在?”
“嗯。”临风起身下床,将写字台上的电脑拿过来,“《神经刀与飞天猫》,看过吗?”
“以前跟我哥看过,不过太久远了,都快不记得正片讲啥了。”
“那我们一起看。”
“好。”
临风打开电脑找出电影,又从衣柜里翻出两个抱枕立在床头垫住腰,同时将立在写字台旁边靠墙放着的床上电脑桌在两人面前铺开,最后背靠床头盘腿坐下,把厚厚的空调被裹在两人身上:“这样看。”
逸尘将他拥入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乐乐的头靠着他的肩膀。
电影开始了。梁家辉与林志颖饰演的大小飞刀以缉盗领赏为生,但常被张敏和叶蕴仪饰演的大小风骚骗走战利品。时年十九岁的林志颖饰演的“小飞刀”韩林被也才二十岁的叶蕴仪饰演的“小风骚”风铃撩得脸红心跳;相比之下张敏和梁家辉倒是高手过招极限拉扯。剧中“大风骚”风二娘本来对“大飞刀”韩冲芳心暗许,却因韩冲不解风情导致爱极生恨,带着小妹风铃处处与大小飞刀作对……
——但临风的注意力也没全在电影上,他听着逸尘的心跳,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闻着他身上的香气,突然想起之前那晚共梦,二十五岁的江逸尘说:“咱俩第一次接吻是在重逢以后没多久,在你家。我去你家玩,你带我上房间,我们一起坐在床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晃动的光影,嘴角弯起来。原来,不是未来,是现在。分毫不差。
电影还在继续,轮到张学友和张曼玉主演的“雌雄双煞”出场了,雄煞九尾狐,雌煞飞天猫。富商雷员外出高价诱捕天下第一大盗九尾狐,并设计找来四大死贼绊住大小飞刀,以便自己能捷足先登。九尾狐的妻子飞天猫也是个武功了得的狠角色,大小风骚偷袭时不幸被九尾狐所擒,差点就被占尽便宜,幸得大小飞刀相救。于是四人合力捉拿九尾狐,但终被诡计多端的九尾狐逃脱;飞天猫更不惜色诱韩冲,谁料碰上风二娘这个醋娘子,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逸尘低头,在临风额上落下一个吻:“乐乐。”
“嗯?”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不过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不用一个人去面对了。”
临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星光。
“此生有你,”逸尘说,“我再无所畏。”
临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回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窗外,蝉鸣依旧。隔壁,晟尧大概已经被无限抽象的理科数学题逼得放弃了思考。而楼上,被窝里,两个少年相拥着,看着一部老电影,听着彼此的心跳。
2015年7月18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鎏金骏邸二巷二十号,五巷八号。
两个距离只有六十米的家,两个等待了五年的少年,终于,在这个夏天,在这个午后,在这张床上——
把彼此,完全刻进了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