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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重逢 比命中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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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实在热得太过反人类。顾临风考了好成绩的喜悦很快就被旷日持久的高温蒸发得一点不剩。每天晚上,他都在洗澡前将空调调到27℃,定时关机固定四小时——这是经过一周实验得出的黄金数据:低于27℃会被冻醒,高于27℃会热醒,不定时会被爸妈念叨电费超标。
然而科学实验永远抵不过自然规律。
每晚,只要空调定时一关,从太平洋飘来的热带季风必定如《小时代》里Constanly针对盛古布下的天罗地网收购计划般,从窗缝精准涌入。先是蚕食被角,再是舔舐脊背,最后把凉席薄被生生焐出《外来媳妇本地郎》里阿娇煲老火汤的蒸汽感——那种黏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仿佛整个人被扔进蒸笼里的绝望。
临风试过只穿一条内裤裸睡(……),没用;试过把被子踢开,然后睡着睡着就会冷到在梦里把被子再盖回来(……);更试过半夜爬起来冲凉,五分钟以后又是一只落汤鸡。(……)
如此几天过去,整日无所事事的临风终于受不了了。
“妈,我想去游泳。”这天晚饭时,他放下筷子,用一种“我决定去拯救世界”的语气宣布。
听了这话,顾氏父母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彼此,脸上双双浮现出一种类似于《七十二家房客》里八姑听到租客们说“包租婆啊我们来交租了”时的欣慰表情,下一秒异口同声:“去去去!赶紧去!”那反应之迅速、态度之积极实在让临风想要怀疑自己怕不是在家里碍着什么事了。萧女士一边给儿子夹了颗蒸酿香菇:“想好去哪里游了吗?”
“体育馆旁边那个水上活动中心。”
“要不要妈陪你去?”
“……妈,我十五了。”
“十五怎么了?五十也是妈的儿子!”
顾先生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一边咳了一声:“让他自己去。大小伙子了,游个泳还要妈陪,这像什么话。”
临风在心里给老爸点了赞。
一边给儿子夹了块清煎豆腐,顾先生又不忘笑着补了一刀:“去游泳也好,省得你一天24小时对着电脑,既伤眼睛又费电。”
临风:“……”
亲爹,你老人家最后那句可以不用说的!
说干就干,当晚临风就开始收拾东西。
泳裤还穿得下。虽然腰围好像紧了一点点……好吧不止一点点,但至少不会提到一半就卡在膝盖上(……),反正下了水也没人看得出来。
眼镜得换副新的,旧的那副镜片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全花了,看东西就像隔着一层《今日关注》里报道过的红树林水雾,戴着游泳跟在水里看全是马赛克的毛片(……)似的。
帽子不用买了,自己从来就不习惯戴游泳帽。那种橡胶勒在额头上的感觉比教导主任的死亡凝视还让人窒息,每次戴上都感觉跟猴哥被紧箍咒上刑差不多,游没两圈就头疼。虽然救生员每次都会对着喇叭喊“深水区要戴泳帽啊化骨龙”,但他总能找到理由混过去。
毛巾带上,不是游泳馆那种又薄又硬一擦就掉毛的公共毛巾,是自己那条用了三年的旧毛巾,每天都勤洗勤晒,用了这么久居然还是软软的,带着家里洗衣液已经腌进了布料纤维里的香味。
内裤多带一条,游完泳冲个凉,当然是换上干爽的舒服——这也是血的教训。上次游泳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应该是去年暑假?记得那次忘了带换洗的出门,最后只能穿着套在泳裤里面被泡得跟咸菜一样(……)的湿内裤走了近半个小时路,到家之后……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沐浴露和洗发水——泳池的消毒剂味道太重,不洗干净的话,整个晚上都会觉得自己是一双刚买回来的通体都是消毒水气味的新拖鞋(……),连蟑螂都绕着他走。(……)
把这些东西一样样塞进背包里,临风的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游戏里的日常任务。背包拉链拉上的那一刻,临风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汗水泡得有点发软的纸条,是二号那天下午回二中领取的成绩单。
——903.8的数字已经在汗渍的晕染下变得微微模糊,乍一看特别像鸳鸯湖游船票上褪色的印章。临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嘴角微微弯了弯,“……一中,我来了。”然后把纸条小心地夹回日记本里,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线。睁开惺忪的睡眼,临风奋力翻了个身,闹钟静静地躺在左边不到一指头远:7:10。
还早,水上运动中心八点半开门,离他们小区最短都有两点四公里,凭他的脚力走过去刚好能赶上里面搞好卫生。思至此,临风干脆闭上眼睛又躺了十五分钟的回笼觉,然后才慢吞吞地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餐:白米粥+咸鸭蛋,配上妈妈用自家种的朝天椒和爸爸的好友前两天过来拜访时送的新挖鲜竹笋一起炒的小菜。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记得涂防晒,别晒成块炭头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
八点四十分,临风拎起背包准时出门。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把整条长街晒得发白。路边的芒果树蔫头耷脑地站着,叶子边缘都卷了起来。水泥路面被烤出晃眼的白色光晕,走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一点点变软。少年踩着被烈日烤出塑胶味的水泥路,每一步都像踩在《乘龙怪婿》里尚下九煎的鸡蛋上——呲啦一声,仿佛能听见鞋底和地面接触时发出的焦香。
市体育馆旁的水上活动中心像块被晒化的薄荷糖,蓝白相间的遮阳棚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还没走近,就听见救生员用Y市本地方言对着喇叭喊:“深水区戴泳帽啊化骨龙!唔戴唔俾落水!”
“化骨龙”——粤语里对小孩子的戏称,字面意思是“会吃掉骨头的怪物”。救生员喊了这么多年,大概已经把这帮不戴泳帽的小崽子们当成了某种需要严防死守的生物灾害。
泳池边的消毒剂味道混着体育馆后街传来的牛腩粉香,形成一种诡异的嗅觉组合——闻起来像是“可以游泳,但不能喝”的那种矛盾感。
更衣室的铁皮柜还贴着2014年省运会的赞助商贴纸,褪色的“凉茶王”logo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边缘已经打卷,乍一看特别像《七十二家房客》里发霉的凉茶铺招牌——那种经历过风吹日晒,在潮湿的回南天里长满了绿毛的老字号。字迹已然模糊,却仍然倔强地贴在墙上——光是看一眼都让人潜意识觉得嘴里发苦(……)。
从更衣室出来,左手边的柜台里,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阿姨正拿着遥控器对着头顶的吊扇猛按,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带起的风把柜台上的价目表吹得哗哗响。
“靓仔,买哪种票?”阿姨头也不抬。
“一张成人票,唔该。”临风把一张五十元递过去,指了指柜台里挂着的泳镜,“再拿副这个,防雾的。”
阿姨利索地收了钱,把票和泳镜还有找零的钱一起推过来,顺带瞄了他一眼:“深水区要戴泳帽,知冇?”
“知啦知啦。”少年面不改色地撒谎,把票塞进泳裤兜里。
更衣室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扯着嗓子嚎:“我唔戴泳帽!头壳好焗噶!”
他妈妈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你唔戴泳帽,救生员系冇俾你落水㗎!”
“咁我就唔落水咯!”
“你唔落水我带你来系来做咩个?!”
临风默默绕过这对母子,心里给那位妈妈点了根蜡。
走出甬道,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整个露天泳区的布局一目了然——正对着甬道口的是两米池,水面被阳光晒出一片碎金;两米池左上角是一米五池,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正在岸边做着下水前的热身;右上角则是八十公分的教学池,几个套着游泳圈的小朋友在水里扑腾,旁边站着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家长。再往里的室内场馆隐约可见人影,那是一米七恒温池的方向,但此刻也没几个人往里走——大夏天的谁还去室内啊!恒温池,说得好听,“恒温”,实际上夏天游恒温池跟直接将自己锁进冷库里又有啥区别?!
水面刚被管理员撒过消毒的药片没多久,细碎的阳光在浅蓝瓷砖上跳着格子。现在人还不多,浅水区只有几个初中生在打水仗,深水区零星几个身影在慢悠悠地游。临风走到两米池边,把泳镜挂在脖子上,开始热身。压腿,转肩,活动手腕脚腕——这套动作他快一年没做了,肌肉倒是还记得。
池水就在脚边半米处,波光晃得人眼晕。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你跳下去适应两分钟就不会再觉得凉”的凉。临风深吸一口气,扶着扶梯往下探,池水漫过腰际的瞬间,忽然想起初中物理老师说过的话——水的导热系数是空气的25倍。整个人浸进去的那一刻,体感高达四十度的暑气瞬间从皮肤上剥离,像剥开一颗煮熟的鸡蛋。
“嗨,这位同学,你好。”
声音从左侧分道线那头传来,像颗石子轻轻砸进水面。临风扭头时,溅起的水花在睫毛上挂了串水晶珠帘。透过晃动的珠帘,他看见邻道的男生正扶着分道线,脸上戴着黑色的泳镜,看不清具体年龄,只能看出比自己高一点点的身量。那人发梢还滴着水,在锁骨窝里积成个小水洼,阳光落进去,亮晶晶的一汪。
“你是第一次来游泳吗?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呢。”声音隔着水面传来,温和得像池水的温度。
临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好,我也是今天刚有空来,以前的确没什么时间出来游泳。”
男生点了点头,泳镜后面的目光似乎在打量他。那视线停留了两秒,然后这人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这样啊……那我可以和你比一比吗?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很面善,就好像我们以前见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比一场呢?”明明是挑战书,硬是给他说成了邀请函。
临风原本想着自己一个人游就好了,结果婉拒的话上到嘴边居然转了个方向:“好啊!来!”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这人谁啊?泳镜都没摘,话都没说几句,自己怎么就答应了?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男生的嘴角似乎弯了弯,虽然隔着泳镜看不清全貌,但那种笑意从语气里渗出来:“好,那我们从这头游到对面,来回一趟,先到者赢?”
“行。”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八分。因着露天的环境,池水的温度并不是很凉,甚至还有点暖暖的。两人并排站在泳池边二十公分高的歇脚台,身后靠着池壁。临风余光瞥了一眼旁边那人——肩线流畅,手臂线条紧实,一看就是经常游的。
远处教学池的小孩还在尖叫,大爷们还在慢悠悠地蛙泳,救生员的喇叭还在循环“戴泳帽啊化骨龙”——但这一切都被临风屏蔽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那人侧过头来,泳镜下的嘴角勾起个弧度:“准备好了?”
“嗯。”临风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
“预备——”那人的声音在水面上弹跳了一下。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临风头部向前浸入水中,右脚用力向后一蹬,双臂一划冲了出去。清凉的水流擦过脸颊,阳光在水面碎成无数光斑,从头顶掠过。他游的是蛙泳,蹬腿,划水,换气——节奏是自己最舒服的频率。
余光里,旁边那道身影几乎和自己同步,也是蛙泳,速度不相上下。两人像两条并行的鱼,在水里划出两道平行的白浪。
临风一边游一边感受着阳光照在背上,连日以来因为天气炎热而烦躁的心情慢慢缓解,取而代之的是太久没下过水今天终于有空来玩的怀念——以及棋逢对手的兴奋。
没错,就是“棋逢对手”。自打上了初中,自己就很少有空来游泳了。今天一来就遇到这么个有趣的对手,这感觉,比考了903.8分还爽!
池水被两人搅动出白色的浪花。第一个来回过半,临风发现自己居然隐隐落后半米,立刻咬紧牙关加了把劲。
不行,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他拼命划水,拼命蹬腿,拼命换气——
然后发现对方也加速了。
……靠!这人的腿这么有力气的吗……可恶,我还真就不信了!临风咬紧牙关,果断加快了划水的频率,同时腿部持续发力,脚踝绷直脚尖内旋持续向后蹬腿,双方一时间居然厮杀得难舍难分。临风甚至隔着一条分界线都能清晰感受到身旁这位对手的强烈斗志。此时泳池里其他的嘈杂声音仿佛全消失了,只剩他们激烈拍水的声响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也不知游了多少个来回。池水在身侧向后流去,分道线一格一格地后退。临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动作也越来越顺——蹬腿,划水,换气,节奏像是刻在肌肉里,不需要思考就能自动运行。他能感觉到旁边的男生始终保持着那半米的距离,像一道影子,又像一面镜子。两人谁也没能甩开谁,就这么并肩游着,把一池碧水划开又合拢。阳光穿透水面,在池底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水波摇曳,像无数片碎金,又像记忆里某个夏天的午后。
眼看前方就是池壁,临风稍稍加快了速度,坚持着游完了最后一段距离。近了,更近了——双手用力往下划,头部借着冲力钻出水面,双腿一蹬,稳稳抓住了泳池上方的不锈钢扶手。冰凉的金属圆柱扶手在掌心留下一道印记,耳畔是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转头看向邻道,那个身影正划开最后几米淡蓝色的水波,像一尾警觉的银鱼。在即将触壁的瞬间,他舒展身体,修长的手臂划出流畅的弧线。水面被搅碎成千万片镜子,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炸开彩虹。
“同学,”临风的声音还带着微喘,“我有点累了想歇会儿,要不你也一起吧。”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那语气里太过自然的随意感,仿佛不是在邀请一个陌生人,而是在招呼某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水花轰然炸开,男生破水而出的瞬间像极了《泰坦尼克号》里杰克从海浪中浮现的慢镜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千万颗钻石,劈头盖脸地溅了临风一身。他下意识闭眼,睫毛上挂起的水帘让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
“哎呀!对不起!真对不起!没呛到你吧?”男生的手忙脚乱都带着优雅。他慌乱道歉时,睫毛上坠着的水滴正巧溅在临风唇边。舌尖无意识舔过那滴水,临风恍然尝到八岁那年的六一游园活动上,那个和他共饮同一罐冰镇可乐的男孩留下的甜。透过指缝,他分明看见对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一路滑过脖颈,最后消失在锁骨的凹陷处。那个地方,记忆里也曾经盛满过阳光和可乐的冰镇凉意。
“没事。”临风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柔软得不像话的笑意:“只不过你这动作也太大了,这也就是我,要是换了别人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男生捏了捏眉心,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某扇门,临风的呼吸漏了一拍。
“谢谢你的提醒,我一定注意。”男生抬起头,目光透过泳镜落在临风脸上,“对了,我叫宁宁,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该怎么称呼你?”
时间在那一秒凝固了。泳池的嘈杂、远处儿童的嬉笑声、更衣室传来的广播音乐——所有的声音都退成模糊的背景。临风看着眼前这个人,后颈汗毛竖起——这个称呼在他的记忆里沉睡了五年,如今却复苏成了打开记忆的密钥。他注视着眼前之人,明明隔着潜水镜,那双眼睛里跳动的星河却仿佛与童年玩伴眼底的碎钻完美重叠。
“宁宁你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又无比清晰,“我是乐乐,很高兴认识你。”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临风分明感觉到,某种宿命般的战栗正沿着脊椎爬上来。这声应答惊起了记忆深处沉睡的蝴蝶,翅膀上还沾着多年前分别时未干的泪渍。而对方脸上绽开的笑容——那种毫不掩饰的、几乎带着点傻气的狂喜,更是让他差点忘记如何呼吸。
“乐乐你好,”宁宁的声音轻得发飘,尾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摘下泳镜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而当那双眼睛完全露出来时,临风恍然间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那该是怎样的一双桃花眼啊!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浸了水光,潋滟得像鸳鸯湖雨后的黄昏。但真正让临风失神的是瞳仁深处那片熟悉的星空——三年级某次晚家长会,他们和父母一起去学校开会,曾在操场观看露天教育电影的同时并排偷看天上的星星,那个人当时还指着银河说:“乐乐,以后无论我在哪里,你都可以通过星星找到我。”
水珠从宁宁的发梢滴落,在他白玉般的肌肤上蜿蜒出细小的溪流。他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像古典雕塑家用最细腻的刻刀雕琢出的作品。临风突然想起以前在网上见过的昆山夜光——那是一种珍稀的白牡丹,花瓣洁白如羊脂玉,在月光下会泛起淡淡的荧光。
而此刻的宁宁,就非常像一朵在正午盛放的白牡丹:雍容、典雅,每一片花瓣都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水珠从他发梢甩落时在阳光下炸成无数碎钻,每一颗都映着那张过份好看的脸;他无意识舔掉唇上的水珠时喉结滚动的弧度,总会让人想起用银匙挖开一颗饱满的秭归鲜橙时的画面——那丰盈的果肉,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迸溅的惊心动魄……
临风看得失了神。
“乐乐?”宁宁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对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眼里带着疑惑和一点隐隐的笑意:“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临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十分失礼地盯着对方的心口看了很久,太久了……久到耳根都开始发烫,久到后知后觉自己的视线居然直直地黏在对方胸口!那里有两枚浅粉的朱果,像昆山夜光牡丹初绽的花苞,随着呼吸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他突然口干舌燥,仿佛真的咬破了幻想中的鲜橙,汁水正顺着下巴往下滴。
“没什么,”临风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失败了。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只是我自己刚才走神了,宁宁你真的太好看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宁宁的脸不出所料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最后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他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害羞的模样让临风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谢谢,”宁宁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乐乐你也很好看啊,就像一颗熟透的糯米糍荔枝,”然后他就做了一个让两人都措手不及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临风额前一缕湿透的碎发。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很轻,轻得几乎像错觉,但那温度却真实得烫人。当指尖掠过额发的刹那,泳池边的消毒水突然发酵成蜜桃酒香。临风分明看见,对方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此刻正像一朵保罗二世月季最内层的花瓣——裹着晨露的莹白里透出淡粉经络;而当宁宁的手掌抚上他脸颊时,那种温热而微微颤抖的触感让临风突然想起儿时,七岁的逸尘也曾这样拨开他被汗水浸透的刘海,说“乐乐好像洋娃娃啊”。此刻他的指尖带着池水的凉,却在触到耳廓时点燃了《不能说的秘密》里琴房漏雨般的悸动,“剥开表面红红的皮,就能看见里面玉露凝成的果肉呢。”
这句话像是从某个梦里不小心溜出来的呓语,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傻了。时间凝固了整整十秒,宁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他的睫毛飞快地扇动,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当然,临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耳畔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耳边开会。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触碰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烫得像被烙铁烙过。
泳池的水汽在两人之间蒸腾,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而暧昧,就像《花样年华》里张曼玉的旗袍般紧绷——每一寸褶皱都藏着欲说还休的心事。泳池边缘的不锈钢扶手倒映着他们发红的耳尖,像极了《色戒》里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鸽子蛋——明明没有真的触碰,却已经在脑海里完成了一场《阿飞正传》式的缠绵探戈。阳光在水面碎成万花筒,每一片光斑都在见证一别五年第一次真正的靠近。
“那个——”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暧昧而尴尬,宁宁慌乱地移开视线,“乐乐你刚才说,最近才有空出来游泳?”话题转得生硬,但临风感激这个台阶。
“是啊,我刚考完中考,”尽管已经羞得几乎要休克过去,临风依然紧绷着表面的淡定,“已经拿了成绩单了,现在就是在家里等录取通知书来,无所事事。”
宁宁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光芒如此熟悉,让临风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每次说到要去海边玩时,对方眼中闪烁的期待。
“好巧啊,我也是呢!”宁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也刚考完中考!”
临风的心脏重重一跳。巧合太多了……多到已经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他看着宁宁,看着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看着那熟悉的笑容弧度,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中成形。
“乐乐呀,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宁宁忽然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轻柔,“我有一个老朋友,他不仅长得跟你很像,而且他的名字和你一样,他也叫乐乐。”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临风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真的吗?”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宁宁点点头,目光飘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是啊,只不过,我已经五年没见过他了,”他低声说,“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又在干什么。”话里的落寞如此真切,真切到临风感到胸腔一阵刺痛。他想起自己这五年来的每一天,想起每个以为会在人群中看到熟悉背影的瞬间,想起无数个午夜梦回却始终见不到时那种空落落的怅惘。
“你的那位朋友,”临风听见自己问,“对你很重要吗?”
宁宁转回头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啊,很重要,特别特别重要,”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如果能再见他一面,不管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啊。”
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临风看着宁宁,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星空,看着他睫毛上还未干透的水珠,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抖的下颌线——五年的距离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微不足道。
而对方也在看他。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少年开始,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就在江逸尘心里萦绕不去。此刻,当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当那个笑容在阳光下绽放,记忆深处的某个轮廓开始一点点清晰起来。
乐乐,他的乐乐。
可是怎么可能呢?世界这么大,城市里有不止一个游泳馆,怎么会偏偏在这里重逢?逸尘努力压抑着心中翻腾的期待,他害怕希望落空后的失望,害怕认错人后的尴尬。
但眼前这个人——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落时在锁骨处短暂停留的样子;他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甚至他此刻眼中那种混合着好奇、试探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眼神——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逸尘想起母亲种的那盆保罗二世白月季。此刻的乐乐,就像一朵刚刚绽放的保罗二世——纯洁,美好,每一处弧度都透着未经世事的柔软。他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隐约可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滚过锁骨,最后消失在泳裤边缘。
逸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颗水珠,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时候外婆家后院的水蜜桃——熟透的果实饱满多汁,捧在手心里,果皮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轻轻一搓,那层薄皮就会脱落,露出底下白嫩柔软的果肉。牙齿轻轻地啃咬着,生怕一用力就咬疼了佳人。同时嘴唇轻轻吮吸着,一滴甘霖都不想浪费……
这个念头让逸尘吓了一跳,他猛地移开视线,感到脸颊发烫。怎么能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产生这样的联想?!即使这个人有可能是他等了五年也找了五年的乐乐。
“乐乐,”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游了好像有很久了吧,要不要上岸歇会儿?”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缓冲。他需要时间整理混乱的思绪,需要确认那些疯狂的猜想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临风点点头:“好啊,我们一起。”
逸尘拿起放在岸边的泳镜:“乐乐,你先上岸吧,我待会儿就来。”
临风没有推辞。他转身游向池边的小扶梯,手臂划开水面时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五年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接近那个答案。当他抓住扶手,一步步跨上岸,转身向还在水中的宁宁伸出手时,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那一瞬间,他看见宁宁仰起的脸上闪过某种无法解读的情绪——震惊,恍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期待。
“宁宁,我拉你上岸,来。”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临风看见宁宁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距离太远,水声太吵,他听不清。但那口型,分明就是——
临。风。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临风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热浪席卷四肢百骸。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而水中的逸尘仿佛刚从梦中惊醒。他戴上泳镜,深吸一口气,像一尾决心跃出水面的鱼,划开淡蓝色的水波游向扶梯。当逸尘的手握住扶梯的不锈钢横杆时,临风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伸出水面的另一只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言语。
借着水的浮力和临风的牵引,逸尘轻巧地跃出水面。水花四溅中,他稳稳地站在了池边。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身上,水珠从发间、颈间、腹部、膝部以及泳裤短短的裤腿上滚落,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临风只看了一眼,就慌忙移开视线 ——无他,在阳光的照射下,宁宁的身体宛如一座玉雕。不是普通的玉,而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光泽内敛。水珠在他肌肤上滚动时,会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仿佛整座雕塑都在发光。他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既有少年人的清瘦,又隐约可见成长中的力量。
这就是他的宁宁。长大了的,却依然熟悉的宁宁。
临风感到鼻腔一热,他赶紧仰起头,假装在看天空。耳畔传来宁宁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有着他记忆中的温度,也有着五年时光增添的几分深沉。
“乐乐,”宁宁的声音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谢谢你拉我上来。”
临风转过头,对上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不用客气啊,”他说,声音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宁宁。”
上了岸,两人一前一后往一米五池旁边的遮阳伞走去。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从脚底往上蹿。他们在伞下席地而坐,似乎也不打算再下水了——游了一个半小时,足够了。临风从行李袋里拿出毛巾披在肩上。不管气温多高,游完泳上了岸,风吹在身体表面也是会冷的,保暖措施还是必须做好。他扭头一看,咦,宁宁怎么不披点什么东西?不怕冷的吗?
“宁宁,你不冷啊?”
逸尘摇了摇头:“没事,我不怕冷,就这么晒一会儿就行。”
临风还是有点担心。他把毛巾展开,递过去一半:“喏,分你一半。”
“不用不用,你自己披着——”
“拿着。”
逸尘看着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乖乖接过毛巾披在肩上。这下好了,两个人不得不肩并肩挨在一起。毛巾不大,遮住两个人有点勉强,他们的肩膀紧紧贴着,手臂偶尔碰在一起,皮肤上还带着池水的凉意和阳光的温热。
过来游泳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游泳馆开设了兴趣班,现在刚好是上课时间。今天教的是换气,来学游泳的有一半是小学生,剩下来的一半则大多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小朋友,稀疏夹杂着几个初中生,再加上负责教学的几位教练。这么一大批人直接把水深八十公分的教学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小朋友们套着五颜六色的浮板,在水里扑腾得像一群刚下水的小鸭子;教练拿着长杆在池边走来走去,时不时用杆子轻轻点一下某个姿势不对的学员,嘴里喊着“换气!换气!头抬起来!”;家长们则挤在池边的护栏外,有的举着手机录像,有的扯着嗓子喊“宝宝加油”,还有的正在给刚上岸的孩子裹浴巾。更有个小男孩正在哭,他妈妈蹲在池边无语凝噎:“你唔落水我带你来做咩啊!”
“我唔要学!水会入口鼻啊!”
“入鼻就入鼻咯,边个学游水唔饮两啖水㗎!?”
教练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相比之下,一米五的中池宽敞多了。只有须臾几个大爷在慢悠悠地游,还有几个年轻人在练自由泳,打水的声音规律而有力。
兄弟俩坐在一起,看着教学池那边的热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游完泳有点渴。临风从行李袋里拿出自带的凉白开,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顺手把水递给了逸尘:“给。”逸尘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入口之后那股润泽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也愈发晃眼了。遮阳伞的影子往一边斜过去,两个人挪了挪位置,继续躲在那片阴凉里。
“乐乐,”逸尘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郑重,“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临风扭头看他,“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逸尘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乐乐,咱们Y市的二中现在的校区以前是三中的旧址,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临风点头:“嗯,知道。”
“以前三中还没搬走的时候,它旁边那所小学叫雏鹰小学。”逸尘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二中搬过去差不多半年,雏鹰小学也迁到了原本一中的旧址。然后雏鹰原来的校址改成了二中附小。这个你知道吧?”
临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微表情就像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知道。”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逸尘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变化,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乐乐,”他看着临风的眼睛,“我以前在雏鹰小学读过四年书。你呢?”
临风的笑容慢慢绽开,那种笑容逸尘可太熟悉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整个人像被阳光照亮了一样。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逸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宁宁,我小学的时候也在雏鹰读书。看来我们俩还是校友呢。”
逸尘眼中不着痕迹地亮了一下。还不够。还要再进一步:“乐乐,”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还没有跟你提过我的全名呢,请你先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好吗?”
临风依然笑着,但眼中却慢慢弥漫起淡淡的水雾。阳光照在那层水雾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好,”他说,“你说吧。”
逸尘深吸一大口气,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松动:“那我就说了。乐乐,请你听好。我的名字叫做——”他停顿了五秒,这五秒长得简直像过了一个世纪,原本平稳的声音也开始发颤:“江逸尘。”
临风整个人怔住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名字真的从对方口中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什么?你再说一遍?”
逸尘毫不犹豫地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更坚定,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乐乐,我说,我的大名,叫做江逸尘。珠江的江,安逸的逸,小土尘。宁宁其实是我的小名。”他看着临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惊喜、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恨,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逸尘的心脏狠狠绞痛了一下。
“而且,”他的声音放轻了,“我已经知道乐乐你的名字了。你叫顾临风。照顾的顾,玉树临风的临风。以前我们上小学的时候,你夏天最爱穿纯黑色的凉鞋,冬天最爱穿纯白色的运动鞋。那个时候你不会绑鞋带,买的鞋子全是魔术贴的款。”
临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自打三年级大家被要求使用签字笔开始,你的笔总是会弄丢笔帽。只要笔帽不见了,每到夏天你的文具盒总会被笔里漏出来的墨水弄脏,要不就是冬天笔头被冻到断墨,根本写不出字。”
临风的眼眶开始泛红。
“你不管是上体育课还是上电脑课,亦或者是吃饭睡觉,水杯都从不离身。”逸尘的声音也颤了,但他没有停,“四年级的时候咱们班的教室靠近学校侧门。有一段时间燕塘牛奶的送货车经常会从侧门路过,我们那会儿还有不少人偷偷带钱过去,等着送奶员路过的时候买牛奶喝呢。”
他笑了一下,眼眶已经红了:“后来好像是被老师发现了,第二天早操领导还拿这件事出来批评了大家,并且从那以后大家就再也没见过那位送奶员了……”
他如数家珍地讲述着那些琐事,那些琐碎的、细小的、淹没在时光尘埃里的往事,像一颗颗被擦亮的珠子,被他一颗一颗串起来,串成一条完整的项链。那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在他们之间却是整个童年的琐事,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都是他们共同的记忆。每一件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临风的心上。阳光从遮阳伞的边缘斜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边界线。教学池那边,教练的口哨声还在响,小朋友的嬉笑声混着水声传过来。但在这片小小的阴影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逸尘讲完了。那些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喘着气看着临风,眼眶也红了。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临风紧紧抱进怀里!五年的思念和心酸,在这一刻终于以火山喷发的形式释放出来。他抱得那样紧,紧到仿佛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紧到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临风,”他的声音哽咽着,颤抖着,“我的乐乐,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真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再见到你,太好了、太好了……”他的眼泪砸在临风的肩膀上,滚烫滚烫的。
相比之下,临风倒是出奇的冷静:“宁宁,”他说,声音很轻,“你先放开我。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看完我们再说别的。”
逸尘立刻松开了手。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看着临风。临风看着这张已经被风吹干了水珠的脸——
抬手,一记耳光打了过去。
这一巴掌的力度比起打蚊子重不了多少,甚至连手掌拍打在脸颊上的声音都被旁边一米五池子里正在给学生们上课的教练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压了下去。逸尘却被这轻飘飘的一掌打懵了,他捂着被临风打的那边脸颊,难以置信:“乐乐,你打我?”
临风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哽咽了:“打的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你回来了?你居然还知道回来?你居然还敢回来!”
逸尘的心被狠狠揪紧了。
“咱俩小的时候,你说你喜欢我,要和我永远在一起。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吗?”临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结果你后来居然转学了?还一走就是五年!要不是今天碰巧来游泳,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你?”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感兴趣的时候就翻出来玩玩,玩腻了就直接扔进垃圾桶的玩具吗?”嘴上说着狠话,临风更痛恨自己的不争气。我怎么又开始哭了呢?不是说好要冷静的吗?不是说好要端着吗?怎么一见到他,所有的防线都溃不成军?
但逸尘听了这些话反而松了一口气——激动就好,他倒宁愿乐乐激动着大声骂他,都好过平静地疏远他。激动就说明还在意,还在意就说明还有救。
“乐乐,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临风却挣脱了他的手,含泪扭过头不愿再看对方:“不用解释,我现在不想听。”
逸尘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硬是抓住临风的手,将他重新拉回自己怀里,牢牢锁住,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突然消失:“乐乐,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急切而真挚,“今天我一定要和你解释清楚!当年我突然转学,是因为我爸爸的工作问题。不是我不要你!”
临风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当时根本就不想转学,因为我知道那样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可这种事我也不能对爸爸妈妈说啊……”
临风的挣扎慢了下来,逸尘把他抱得更紧了:“乐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得你等了我这么多年,真的对不起……”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那些五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2010年暑假,他十岁。
某天傍晚,妈妈坐在他床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宁宁啊,爸爸妈妈给你申请了转学手续。等这次暑假放完,咱们就不在雏鹰读书了。”
他永远不想回忆那一刻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巨大的、空白的茫然,像有人把他的脑子掏空,灌满了冰冷的雾气。
他想问为什么,他想说我不想转学,他想扑进妈妈怀里哭着求她。但那些话上到嘴边却又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然后他眼前一黑。而当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床单是刺眼的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床边是脸色苍白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安安,哥哥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护士说他晕倒了,哭晕过去的。
“小朋友,你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啊?”护士阿姨一边给他量血压,一边担心地问。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惨白的灯,想着那个叫顾临风的男孩。
如果以后他们俩再也见不到了,乐乐该怎么办?
后来,爸爸迟疑着开口:“要不……咱这学不转了?宁宁,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比什么工作升迁都好。”
他看着爸爸略显迟疑的神色,看着妈妈眼角未干的泪痕,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爸爸,不用担心我。爸爸的工作比什么都重要。”
“我愿意转学,只要肯学,在哪里上课都没区别的。”
他刚说完这句话,下一刻,妈妈就捂着嘴冲出了病房。不过顷刻间,走廊里竟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想着那个人。
想着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
“……事情就是这样,”逸尘把这一切都讲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哽咽的,颠三倒四的,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眼泪砸在水泥地上,被阳光一晒立刻蒸发得无影无踪,但那滚烫的温度,却在瓷砖上留下看不见的痕迹:“乐乐,我不是不要你。我真的……从来没有不要你。”他抬头看着临风,眼眶红得像兔子:“对不起,”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乐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得你等了我这么多年。真的……对不起……”
临风的眼泪早就止不住了。他听着逸尘的讲述,看着他哭得像个被强行断奶的小婴儿,心里的怨怼和不满反而像被阳光晒化的冰,一点一点消融,最后只剩下一滩温热的、柔软的水。
原来如此。原来,他不是不要我,原来他也不容易,原来……我们都一样。
甚至,临风想起九天以前的那个梦,梦里的宁宁,也是一样的解释。
他抬起手,轻轻回抱住逸尘:“宁宁,”他的声音沙沙的,但比刚才平静了,“对不起。”
“原来,我一直都错怪你了。”
逸尘愣住了,他从临风肩窝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眶红红的,像只被淋湿的小狗:“不,乐乐你别这么说,”他摇头,摇得很用力,“是我对不起你才对,应该是我求你原谅才对。”他的目光落在临风脸上,细细描摹那熟悉的眉眼、鼻梁、嘴唇。
五年了。这五年来,他几乎没有一次能在梦里完完整整地见到这张脸。梦里的影像是模糊的,是抓不住的,是一醒来就消散的。而现在,这张脸就在他眼前,真实得触手可及。
“这五年让你受委屈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直都很想你。”
临风看着他,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此刻狼狈又真挚的样子,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但这一次却是笑着哭的:“我也是啊,每天都在想你,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然后,把每一段思念,都化作我努力的动力。”他轻轻擦掉逸尘脸上的泪:“别哭了,”他柔声说,自己的眼泪却还在流,“再哭就不帅了。”
逸尘被他逗笑了,带着哭腔笑出声:“还说我?你自己不是也一样吗?”
“我……我这……还不是被你气的嘛。”
“好好好,被我气的,都是我的错。”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眼泪糊了一脸,忽而双双破涕为笑。阳光越发炽烈,遮阳伞下,两个少年紧紧相拥。毛巾滑落在地,但谁也没在意。
松开环在乐乐腰间的双手,上半身稍稍后挪半步,逸尘终于开始把足够的注意力用来细细端详起眼前一生一次心意动的初恋。一别五年,乐乐整个人已然看不见半点稚嫩,日渐成熟的气质和文雅得体的谈吐让逸尘颇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当年那个会在自己表白时羞怯地点头的顾明乐,现在真的长大了。
深深凝望着眼前的竹马,逸尘喉咙里狠狠地“咕噜”了一下才没有失态地让口水流出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目光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每一眼都一次性全补回来。
临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轻轻颤了颤,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逸尘抬手轻轻按住了肩膀:“乐乐,”逸尘的声音有点哑,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带着压不住的欢喜,“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泳池边,差点没敢认你。”
临风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因为……”逸尘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临风最熟悉的那种弧度——不是促狭的逗弄,而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点点傻气的笑,“你记不记得,咱们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雏鹰的花坛里种过一排小树苗?”
临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嗯,记得啊,好像是桂花?后来没养活……”
“对,就是那个。”逸尘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时候咱们每天经过都觉得它们就那么点高,细细的,叶子也没几片。我当时还想,这得长多少年才能长大啊。”他伸手,指尖轻轻蹭过临风的侧脸,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五年过去,今天我再看你——就突然想起那些树苗了。”
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说给自己听,“就是那种……明明每天都看的时候觉得没怎么变,可是一回头,才发现已经长这么高了,这么……好看了。”
临风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我、我哪有嘛……”他想别过脸,却被逸尘的手指轻轻勾住下巴,不让躲。
“有的,”逸尘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眼睛比以前更亮,鼻子比以前更挺,笑起来的时候——”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临风的唇角,“这里弯起来的弧度,比以前更可爱。”
临风彻底说不出话了,他觉得自己的脸大概已经烫得都可以煎鸡蛋了。心跳咚咚咚的,像小时候体育课跑完八百米那样响:“你、你够了啊……”他小声嘟囔着,想将宁宁稍微推远一点点,手却不听使唤地轻轻抵在他胸口,那触感温热坚实细腻滚烫,是自己活到十五岁第一次真实接触的来自“初恋”身上的,匀称饱满的肌理,五指被那火热的体温激得下意识轻轻合拢,抓了满手的软玉温香。
感受着乐乐的手停留在自己心口处,逸尘十分享受地娇哼甜笑起来,笑声让临风越发羞赧,在偌大的露天游泳馆里轻轻回荡:“那你呢?”他歪了歪头,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五年不见,你觉得我怎样?”
临风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抬头看——眼前的宁宁确实变了。肩膀比以前更宽,轮廓比以前更硬,喉结明显了,手臂也有了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亮,但眼底多了点什么——是沉稳?是笃定?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坦然。
“你……”临风的声音轻轻的,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也变了啊。”
“噢?”
“变帅了,”他说完这三个字,耳朵又红了一层,“而且……比我高了这么多,我记得以前咱俩明明差不多的。”
逸尘笑得眼睛都弯成两道月牙:“那当然啦,这五年我可没白长。”他凑得更近了,近到呼吸都能喷在临风额头上,伸手将临风额前几绺还未干透的黑发拂至脑后——指腹的薄茧轻轻蹭过那片白皙的肌肤,“不努力一点,怎么配得上越长越好看的乐乐呢?”五年的时光将记忆里那个瘦小青涩的呆萌正太培育成了眼前饱满娇润的白凤蜜桃,果皮下隐约可见的毛细血管,宛如月季花瓣沾染的朝露轨迹。
临风的心跳漏了一拍。啊啊啊这人怎么这样!五年不见,撩人的功夫这么厉害了!他想说点什么反击回去,想说你也不赖、你也很帅、你别光顾着夸我——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宁宁凑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那呼吸里带着的、那种“江逸尘”这个人特有的清爽气息,近到……近到他的大脑直接宕机,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宁宁在看着我,宁宁离我好近,宁宁在撩我头发……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最喜欢最爱的宁宁。
明明早就不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对视,明明小时候也常这样挨着坐着,但现在就是不一样。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这个人,是江逸尘,是他的宁宁;而这个人,此刻正这样珍视着他。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这种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好温暖——不,已经不仅仅是温暖了,是滚烫,烫得他从身体到灵魂都在痉挛。但这阵痉挛过去以后,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如同千百世的寻觅终于在此刻得到全部回响的震颤,仿佛每一道旧伤疤都被星光熨平,那是连骨髓都在为之共振的极乐。战栗从脊椎骨最下端升起,酥酥麻麻的,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皮肤。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明明是盛夏,却有种奇异的又冷又热的酥麻从心底升起。
他忽然想起某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宁宁,”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的眼睛,临风的声音既严肃又小心翼翼,更带着一丝忐忑的期待:“我记得你三年级说过想去一中读书,所以,目标实现了吗?”
逸尘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光芒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灼热。乐乐还记得!天知道他查成绩的时候看到那个分数有多高兴——当然,如果这个好消息能告诉乐乐就更好了!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可是我们一起定下的目标!我一直都没忘,也从来不会忘!你呢?”
临风这下是真的充分体会到“喜极而泣”是什么体验了,少年的笑容里有着五年来所有的委屈、等待、思念,还有此刻的喜悦、庆幸、满足。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但这次是甜的。
“和你一样,”他看着眼前的宁宁,声音明明在颤抖,却又无比坚定:“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逸尘愣住了,他木呆呆地看着临风,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泪,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从未改变的星空:“真的?”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我不是在做梦吧……”
看着竹马这副惊喜得眼泪再次“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样子,临风心里最后一点酸涩也彻底化成了无尽的甜。他身子微微前倾,将眼前哭成泪人的逸尘一把拥入怀中。掌中肌肤的触感是真实的,那火热的温度是真实的,怀里这个人微微颤抖的身体更是真实的。
“当然是真的了,”他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在哄自己的孩子,却又无比笃定:“宁宁没有在做梦哦,乐乐在这里,乐乐永远都会在这里……”
逸尘把脸埋进临风的肩窝,双手紧紧环住自家宝贝乐乐的腰。泪水滴在临风肩上的肌肤,滚烫滚烫的。临风没有躲开,他只是闭上眼睛,轻轻抚着逸尘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怀中人细腻的肌肤、火热的体温,还有他那微微颤抖的身体——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临风:这是真的,他真的等到了他,他真的再次接住了他,也接住了整个世界。
教学池的口哨声还在响,但广播里换了一首歌。前奏响起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孙燕姿的《遇见》。
“听见,冬天,的离开……”临风轻声哼起来,逸尘下意识接上:“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他们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那旋律清晰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我想,我等,我期待。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旁边有几个刚刚上水的女生路过,脚步突然停住了。
“卧槽快看!”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用极低的声音尖叫,“那里有两个小哥哥!我的天,怎么会这么帅!!!”
“他们在干嘛?抱在一起?!”
“对!抱在一起还在唱歌!”
“他们在唱《遇见》!我听到了,是《遇见》!”
女孩们捂着嘴,眼睛亮得像灯泡,手机已经掏出来了。
“阴天,傍晚,车窗外。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江逸尘声音清亮,顾临风则相对更柔和一些。两个男高音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轻轻飘荡。
“向左,向右,向前看。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啊啊啊啊啊他们唱得好配!”“这个画面我一定要拍下来!”“等等等等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们……”“嘘——别出声……”女生们蹲在遮阳伞后面,屏住呼吸,手机镜头对准伞下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临风唱到这里忽然笑了,他抬起头看着逸尘,虽然嘴上哼哼没停,但眼里的光已经什么都说了——我等的人,他就在我的眼前。
逸尘的眼眶又红了,他微微低下头和乐乐额头相抵,鼻尖的气息软绵绵地洒在临风的唇边,那双眼睛里的光也什么都说了——“我遇见了谁?我遇见了你。”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两个声音再次交织在一起。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在他们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教学池那边,小萝卜头们还在扑腾。教练的口哨声,家长的加油声,水花溅起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但在遮阳伞下,只有他们的歌声,和彼此的心跳。
“阴天,傍晚,车窗外。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临风的歌声很轻,但很稳。逸尘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级那会儿,那时他们也是这样,一起唱歌,一起笑。六一儿童节表演,他们全班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和乐乐挨在一起,唱完之后全班一起手拉手谢幕,下面掌声雷动。
那时候他还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后来他以为,这个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但现在——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
逸尘仍在唱着,他看着临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整整五年的等待,也有重逢后的狂喜。
“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临风看着他。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两人同时唱出这一句。声音交织在一起,飘向天空。歌声混着水声、笑声、还有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而伞下,临风右手轻轻拍着逸尘的背,左手轻轻梳理逸尘的湿发,像小时候对方哭鼻子时他做的那样。
“不哭了,”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们都考上一中了。以后……每天都能见面了。”
逸尘抬起头,眼睛红肿,却笑得像个要到了糖的孩子:“嗯!”他用力点头,又抱紧了一些,“每天!”两人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久到身上的水都干了,久到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变形,久到教学池的课都散了,学员们陆续离开,久到……好像可以把过去五年的时光,一下子,都补回来。
不远处,那几个偷看的女生终于恋恋不舍地收起手机:“今天这十五块钱的门票值了!”“同意!我宣布这是我今年嗑到的最甜的CP!”“对了,他们俩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诶,但我好像听见他们一个管对方叫乐乐,一个管对方叫宁宁……”“乐乐和宁宁……好配的名字啊(✧◡✧)!”“走吧走吧,咱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让人家好好待着……”
女生们悄悄离开,留下一串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声。阳光正好,泳池的水面波光粼粼。遮阳伞下,两个少年肩并着肩,看着那片淡蓝色的水,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像小时候一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2015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