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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初见 口嗨一时爽 ...

  •   2015年8月10日。
      清晨七点五十三分,顾临风在母亲仿佛送子上前线出征般的叮嘱声中,咬完了最后一口煎蛋。
      “防晒霜塞在洗漱包夹层了,藿香正气水贴了标签,每天睡醒先喝半瓶矿泉水再动,还有——”
      “妈,”少年拎起行李箱杆子,笑得牙龈微露,“两年前哥军训那会儿的台词,你连标点符号都没改。”
      萧女士噎了一下,顾先生在玄关换鞋,闻言不由得轻笑:“毕竟你妈的人生高光时刻,除了婚礼就是送儿子军训。”
      “顾长青!你找捶!”萧女士作势要拍丈夫肩膀,临风已经拖着那只天蓝色行李箱滑出了大门。晨风掀起他后颈的碎发,痒痒的,像青春本身在挠痒。
      ……顾家父子连逃跑时机都像复制粘贴。
      一中校门口早已堵得水泄不通,焦躁的转向灯在车流里闪烁成一片光海。临风当机立断让爸爸打开行李舱,自己下车拖出了那只小蓝箱。滚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他转身对车窗挥了挥手:“爸、妈,你们回去吧,七天而已。”
      萧女士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军训的时候注意安全!”
      少年倒退着走,笑得眼睛弯成两座桥:“知道啦——”他的声音被晨风吹散,“请母亲大人放心!”

      晨光像打翻的蜂蜜罐,漫过Y市一中那条长长的罗马柱回廊。临风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水磨石台阶上的菱形光斑被他踩碎又重组。他先去了广场的布告栏看了自己的班级——据说今年这届新生分了三十二个班,人数直逼一千八百!甚至一栋楼还根本塞不下,生生给后头的凌志II楼还占了六个教室。
      “三班……”他的指尖划过印刷体“顾临风”三个字,忽然想起昨夜江逸尘发来的短信:“乐乐,明天基地见,给你藏了宝矿力。”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五楼教室还沉睡着隔夜灰尘。临风推开门,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无数道光柱。黑板槽积着粉笔末的雪,墙上的爱因斯坦画像斜了三十度,后门杂物间里拖把与扫帚依偎成某种现代艺术雕塑。
      他在讲台前站了十秒。未来三年,这里将吞噬多少早餐包、月考卷子和传不完的纸条?窗外的蓝花楹会见证多少次迟到与罚站,走廊的风会记住多少句“这道题怎么做”和“下课一起去小卖部”?
      他呼了口气,转身准备下楼。

      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时,冰凉的触感让临风打了个激灵。他捧了把水扑在脸上,镜中少年睫毛还挂着水珠,像刚破茧的蝶试图抖开潮湿的翅膀。雕花铁艺窗棂将他的影子剪成达利钟表,在镶着马赛克拼贴画的墙面上流淌。
      穿过种满蓝花楹的中庭时,晨光正从羽状复叶间筛下来。八月中上旬,岭南的蓝花楹还没到盛花期,但枝头已经有零星几簇提前开了。蓝紫色的花序垂在绿叶间,像谁把星空揉碎了挂在树上。露珠从花瓣边缘坠落,在赭红色校史墙前碎成十五岁的晨星。
      临风放慢了脚步,他想起三年级那个春天,雏鹰学校的围墙外也种着蓝花楹。宁宁说这花掉下来的时候像下雨,然后他们就在树下站了一整个课间,等花瓣落在肩膀上。
      现在,他站在另一所学校的蓝花楹下,等一个人。

      中央广场的香樟树圈出青铜色的荫翳。高一(1)班到高一(16)班的队列如同被规训的琴键,静候乐章——如果忽略某班男生试图用矿泉水瓶踢足球的骚动。
      临风的小蓝箱滚轮碾过百年校训的鎏金拓印,在明黄色校车敞开的行李舱前迟疑了半拍,像极了他昨夜收拾行囊时对着那件叠了又拆的备用短袖T恤的神情。他弯腰把箱子塞进舱内,听见金属碰撞的闷响。旁边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提手上系着根红色丝带——大概是谁家妈妈的手笔,怕孩子认错箱子。
      车厢里浮动着新鲜油墨与塑胶座椅交融的气息。临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车厢里浮动着新鲜油墨与塑胶座椅交融的气息,前排女生正用发圈缠绕学生卡,浅蓝色绳结在她指尖翻飞成青葱的蝶——母亲包粽子时也这样,只不过绑的是咸蛋黄与糯米还有绿豆的姻缘。
      后排飘来柠檬草湿巾的清香,司机按下播放键,《同桌的你》前奏像糖丝缠绕耳膜,从前排绕到后排,在每个人的青春里打了个蝴蝶结。

      当车轮碾过校门匾额投下的金漆阴影时,实验楼的玻璃幕墙正将晨光切割成菱形糖块。攀援在艺术楼外墙的爬山虎在气流中掀起翡翠浪涛,惊飞了栖在孔子像肩头的珠颈斑鸠。食堂烟囱吐出的白雾在天际线晕染开来,与漠阳江面蒸腾的水汽缠绵成纱,将整座校园裹进琥珀色的柔光里。临风将额头抵上微凉的车窗,呼吸在玻璃上洇出转瞬即逝的岛屿。前座男生卫衣帽绳的流苏在晨风里跳起弗朗明哥,后排飘来的柠檬草湿巾香混着司机按下播放键的《同桌的你》,前奏像糖丝缠绕着耳膜。
      校车引擎发出困倦的轰鸣。临风闭上眼睛,听见行李箱在舱内轻微碰撞的声音——咚、咚、咚,像某种庞大温柔兽类的胃袋正在蠕动,带着他们驶向未知的七天。它吞下了一整个车厢的少年,把他们运往七天的烈日与星空,再原样吐出来——只是吐出来的,会比吞进去的,黑一点,瘦一点,也沉默一点。阳光透过车窗在临风的眼皮上染出一片温暖的橙红。少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也不知道我会遇上一个怎样的班集体?
      他想起之前那三个梦,想起游泳馆的重逢,想起这将近一个月的相处,想起过去……还有很久的路才到基地,足够他做一个有宁宁的梦。
      校车缓缓驶出校门,晨光正好,2015年的夏天还在继续。临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蓝花楹、香樟树、罗马柱回廊——都被甩在身后,阳光把一切都镀成金色。
      前路笔直,通向七天的未知。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连,不知道教官凶不凶,不知道基地食堂的饭好不好吃……他只知道自己一定会见到江逸尘,只知道前方是军训基地,是他和宁宁终于可以一起走的未来,这就足够了。

      晨光在车窗上镀出流动的鎏金箔,车窗外的蓝花楹投影在临风手背,碎成紫罗兰色的涟漪。他正数着蓝花楹落进车窗的投影,指尖在膝头敲着不知名的节拍,蓦然想起刚才在布告栏前停下的那几秒——
      高一(3)班的名单上,“江逸尘”三个字排在第一,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序言。而“顾临风”在第四,中间隔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的名字,却隔不断他看见那个名字时,胸腔里突然加速的心跳。
      嘴角还没压下去,那股熟悉的雪松混着薄荷的气息已经漫过座椅扶手。
      “早安,我的月季仙子。”江逸尘站在过道里,晨光在他睫毛上织出金丝雀尾羽的光晕。黑色棉T被阳光滤成哑光绸缎,牛仔裤包裹的腿型像希腊雕塑家丈量过千百次的完美弧线,连运动鞋系带缠绕的弧度都透着某种几何学意义上的精确。临风看过不少言情小说,对于那些书里永远会有的“360度无死角的圆形完美男二”并不陌生:什么“雕刻般的下颌线”“星辰般的眼眸”,还有那句震耳欲聋的中心思想:“天涯芳草皆俗物,唯恋女主一根藤”!他对此向来嗤之以鼻——现实中哪里会存在这种怎么挑都挑不出毛病,还放着全世界那么多更好的花花草草不要偏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男的?说白了不过就是作者自我代入的玛丽苏思想作祟,觉得天底下是个雄性都该围着女主转的脑残逻辑罢了!
      ……可当宁宁站在他面前时,他突然觉得……那些被读者诟病为“浮夸”“矫情”的描写,或许只是平庸者面对完美时的词汇量崩塌。
      ——原来真有人能集齐晨露的剔透与大理石的凛冽,连耳后未干的剃须水渍都像威尼斯画派点染的高光。
      至于某些早八亿年前就被文盲作者们写烂了的玛丽苏桥段,或许真是造物主藏在基因链里的彩蛋,此刻全部有了最无可辩驳的科学依据——若造物主真把完美人设的基因锁在染色体里,那江逸尘绝对是那个偷了钥匙的越狱犯;而那些被文学评论家们尖刻嘲笑的完美人设,或许不过是平庸之人无法直视、却又真实存在的光辉。

      临风的位置本就靠窗,他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早安。还真让你猜对了,我们俩真的分到了同一个班。”
      逸尘滑进座椅时带起的气流惊醒了扶手上的光尘。安全带金属扣咬合的脆响像打火机点燃了某种易燃物质:“那是,我昨晚烧香对着观音拜了半小时,菩萨都嫌我烦!”他从书包里掏出包纸巾,递过来一张:“擦擦吧,你脖颈后都汗湿了,朕的皇~后~”
      那声“皇后”压成软绵绵的低音炮,在嘈杂的车厢里像一颗糖,精准地落进临风的耳廓。
      临风接过纸巾,“嗯呐,臣妾,谢陛下恩典~”指尖却故意掠过对方掌心。那些因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在晨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他忽然挑眉,笑得像个纨绔子弟:“哟,陛下这手是拿《蒙娜丽莎》当砂纸打磨过的?滑得能溜冰了~”
      逸尘配合着摊开手掌,眼底晃着恶作剧的碎光:“喜欢就多摸摸咯,能被皇后摸,朕求之不得呀~”下一秒临风已经像只找到窝的猫一样把头靠上他肩膀,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千百次的晨间仪式。洗衣液的薰衣草香混着少年体温,蒸腾成某种暴雨前夕针叶林的气息。逸尘顺势揽住他的肩,向后靠在椅背上,全身放松。
      对面两个女生正埋头翻着《解忧杂货店》。书页沙沙声混着前座飘来的柠檬草湿巾气味,在车厢里搅拌成2015年夏天特有的背景音,从她们的角度很容易看到这边的小动作。
      ——幸好她们看得入神,幸好校车的座椅够高,幸好晨光把一切暧昧都镀上了一层理所当然的金黄。幸好,她们谁也没往这边看。要不然,“开学第一天就敢早恋”简直分分钟就能将两人整整三年的努力变成无用功。

      校车正碾过“博学慎思”的校训石。临风在逸尘锁骨的凹陷处找到一粒流浪的光斑,他忽然闷笑出声:“亲爱的宁宁,那些小说作者要是见过你,估计能写出‘他的呼吸都是爱马仕大地香氛代工厂直供’这种蠢得要死的鬼话。”
      逸尘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发旋:“那乐乐评价一下,我这真人版够不够格当小说男二?”
      “勉勉强强,”临风故意拖长语调,“就是粘人这点太OOC了——谁家男二号敢这么搂着男一号的?”
      逸尘没说话,只是将手伸进书包。铝罐贴着书包内壁,已经被体温焐热。他摸出那罐宝矿力水特,在临风眼前晃了晃:“昨晚去北门口的便利店买的。怕你军训脱水,提前备着。”
      临风接过来,铝罐外壁还残留着宁宁的体温。他没舍得马上打开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那点温热。
      “就一罐?”
      “书包里还有。”逸尘说得云淡风轻,“够你喝七天。”
      艺术楼方向的爬山虎掀起翡翠浪涛时,临风闭着眼,在薰衣草香气里数对方脉搏——九十七下,比平时快十五拍。
      后排忽然传来女生压低的惊呼:“啊!东野圭吾这段反转,我昨晚猜到了!”《解忧杂货店》的书页在晨风里轻颤,像极了少年们此刻不敢声张的、震颤的呼吸。阳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焊在校车地板上。逸尘忽然凑到临风耳边咬耳朵:“昨晚收拾行李时,我往箱子夹层塞了盒藿香正气水。”
      “知道啊,你说过,”临风睫毛都没颤,“我妈给我塞左边,春姨给你塞右边,我箱子里现在像开了药店。”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比起藿香正气水,我还是更稀罕你的宝矿力。”
      逸尘笑了,从书包侧袋又摸出一罐,塞进临风手心:“那就多给你一罐。喝完罐子别扔,带回来给我。”
      “你要空罐子有啥用哦?”
      “收藏。”逸尘说,“你摸过的东西,都有收藏价值。”
      临风:“……”这人怎么回事?五年不见,撩人的功夫已经修炼到这种境界了吗?
      他忽然确信,那些被文学评论家们贬为“空洞造作”的完美人设,或许真有人能活得比小说更嚣张;而那些被老师家长们严防死守的红线,或许只是成年人对青春最大的误解。
      他握紧手里的宝矿力,铝罐上的温度混着掌心渗出的汗,在晨光里凝成某种透明的、灼热的、不需要任何证明的东西。

      带队老师站在过道里开始点名,声音在车厢里弹跳着,像一颗颗被抛出的石子。
      “关乔宇。”“到。”“谢展鹏。”“到。”“卢颖君。”“到。”……五十四号人,男女比例五比四,而现在这五十四号人一个没少,全都在车子里。也不知道其他班会不会更多……临风靠在逸尘肩上,听着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被一个个念出来,忽然觉得这个即将共度三年的集体,正在用这种方式慢慢成形。
      而当“顾临风”这三个字从老师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坐直了一些:“到。”
      旁边的逸尘也坐直了一些,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混着胸腔的共振,闷闷的:“到。”临风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翻手机,大概在看家族群里刷屏的军训须知。侧脸被车窗外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鼻梁的弧度像一道温柔的抛物线。
      点名还在继续,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街景,偶尔有路两旁早开的花瓣被风卷起来,贴着车窗飞过。临风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直到点名终于结束,老师收起花名册,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渐渐变成郊野,行道树的影子一格一格地从脸上滑过去。除了中途在红绿灯前停了几次,校车还算安稳地抵达了目的地。

      车停了,前座开始有人站起来拿行李。对面两个女生终于从《解忧杂货店》里抬起头,其中一个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到了到了,快收拾东西。”另一个收起书,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
      两个男生已经站起来,两个人都背着同样的黑色系双肩包,一前一后往车门走去,不同的是黑衣男生的包,挂件是一只长草颜团子;而与他同行的那位白衣男生,包上的挂件是一只大耳狗。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罐宝矿力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像……某种暗号。
      她低下头,把《解忧杂货店》塞进书包,什么也没说。

      车门打开,热浪涌进来。基地的操场在正午阳光下熔成液态玻璃,空旷得让人无处躲藏——下雨第一个被淋,出太阳第一个被晒。临风刚下车就被热浪裹了个严实,之前在车上被空调吹干的T恤又隐隐泛潮。他拖着行李箱,阴影被烈日炙烤成蝌蚪状,在脚边缩成小小一团。
      “乐乐,我们找个阴凉的地方歇歇吧。”逸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底黑面的运动鞋碾过沥青路面未化的盐粒,发出类似踩碎珊瑚骨骼的细响。少年站在阳光里,黑色T恤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侧一小片被晒成蜜色的皮肤。他的头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却依然好看得不像话。那双桃花眼正看着他,里面盛着整个夏天的光,临风越看,心神便越是荡漾:“宁宁啊……”他放下行李箱,向对方伸出手。
      逸尘二话不说,把脸贴进他掌心里,像只找到归宿的猫:“乐乐,想摸就摸个够吧。”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临风求之还唯恐不得呢,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又沿着下颌线摸到耳后。掌心下的皮肤滑腻温热,指腹擦过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那里有一小块被晒红的皮肤,摸着微微发烫。然而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说笑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再多的小心思也只能收起来。
      可顾临风是那种“看着便宜在眼前还不占”的人吗?他当然不是!“宁宁,我有话跟你说,”他压低声音,“这里人太多,你跟我来。”
      逸尘自然不会有意见。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主楼,穿过一排停靠的校车,往宿舍楼后面走去。行李箱的滚轮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像某种雀跃的、迫不及待的心跳。

      基地宿舍楼是一栋八层大楼,后墙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绿与墨绿交织的幽光。这里有一排老旧的铁皮水槽,水龙头锈迹斑斑,滴着水;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悬铃木的翅果正在坠落,螺旋下坠的小直升机在空气里划出看不见的轨迹;这里没有别人,只有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和两颗年轻的心跳。
      军训基地的上午,阳光将水泥地晒成一片苍白。宿舍楼投下的阴影里,两株藤蔓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向彼此伸展。悬铃木的翅果从高处旋落,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螺旋。爬山虎的卷须攀着红砖墙的缝隙,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背面泛着溺水者指甲般的惨白。水槽边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又被阳光迅速舔干。
      不知名的藤蔓从墙角的裂缝里长出,嫩绿的茎缠绕着老旧的铁管,向上,再向上。它们在阴影里交叠、纠缠,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叶片与叶片之间,有细小的绒毛在微风中颤动,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蝉鸣忽然静默。风穿过巷子,带着爬山虎叶片的沙沙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低语。悬铃木的翅果终于落地,轻轻弹了一下,滚到水槽脚边,不动了。
      那两株藤蔓不知何时已经缠在了一起。嫩绿的茎绕着深绿的茎,叶片贴着叶片,连绒毛都交织成一片。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在它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像蜜糖。
      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落在铁皮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珠颈斑鸠落在墙头,歪着头看了看那两株纠缠的藤蔓,扑棱棱飞走了。它带起的风让一片悬铃木的叶子飘下来,正落在叶片交叠的缝隙里。
      藤蔓依然缠着,没有松开。远处有哨声响起,撕开这片寂静。珠颈斑鸠从女贞丛里惊飞,扑棱棱掠过墙头。天上很蓝,不时有一两片云从山那边飘过来,带着水汽的影子,在操场上投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暗。有时一片云,有时好几片,叠在一起,把阳光切成一束一束的,从云隙里漏下来,在空地上画出金色的光柱。有时一大片云横着压过来,边缘镶着一圈亮得刺眼的白,像是在天角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底下更蓝的天。
      光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墙根的野草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爬山虎的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色的绒毛,整面墙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层一层地漾开。
      远处操场上的声音变得很远。哨声、说话声、脚步声,都退到世界的另一边去了。只有风还在,带着八月的暑气和草叶的涩味,从墙根绕过来,又从另一头绕走。墙上的两团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像两株并生的植物,根须在泥土深处缠绕,枝叶在阳光下交叠。一株是白的,一株也是白的——一株是月季,一株是牡丹。月季的枝条攀着牡丹的枝干,牡丹的花瓣挨着月季的叶片。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墙根的野草似乎都弯下了腰去,不好意思听。
      那片大云飘走了,阳光重新铺下来。墙上的影子又清晰起来,还靠在一起一动不动,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风停了一会儿,蝉也不叫了。整个基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阳光在墙根慢慢移动。
      然后风又起了。爬山虎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起来,像在鼓掌。远处传来一声哨响,尖锐地划破寂静。墙上的两团影子终于分开了。先是月季的枝条松开牡丹的枝干,然后牡丹的花瓣离开月季的叶片。它们靠在一起的那面墙,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捂热了。

      临风后退半步,手指还停在逸尘耳后。他的虎口贴着对方的下颌线,这个触碰引发的蝴蝶效应席卷了九年的光阴——2006年秋的桂花雨,数日前游泳馆更衣室的氯水味,昨夜收拾行李时反复折叠的白T恤,此刻都在掌心里融化成荔枝味的荷尔蒙。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那些被汗濡湿的发丝,那些在阴影里交叠的呼吸,那些从指尖传到心脏的颤栗——都像爬山虎的卷须,在记忆的墙上扎下了根。
      “宁宁,”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逸尘的指节缠上他后脑翘起的发梢,那是今晨收拾行李时压出的倔强弧度。
      “记得。”他笑了一下,“当初我第一眼看见你,还以为是个短头发的小妹妹。”
      “我当时差点用水壶砸碎你的门牙。”
      “所以后来我每天往你抽屉里塞彩虹糖和多嘟棒,不就是赔罪的贡品?”
      两人的影子在曝晒的水泥地上缓慢坍缩,像两滴抗拒蒸发的朝露。远处教官的扩音器再次响起,临风瞥见逸尘锁骨处自己留下的痕迹,正泛着初桃绽放时的淡粉。这个瞬间他突然确信——有些错误,就像童年误植的合欢树种,终将在岁月里长成连理枝的奇迹。

      九年前。
      六岁的小顾临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尘埃在光柱里跳芭蕾。窗外的银桂树正簌簌抖落花瓣,像昨夜妈妈别在他恐龙卫衣上的毛毡胸针。
      他没有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哭闹着要回家。除了在得知以后不能再像上幼儿园那样自由自在时有点惋惜,竟是一点抵触都没有。
      直到——
      “哇!小妹妹你好漂亮啊!你的恐龙好酷!我叫江逸尘,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哦!”一个小男孩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世界。蓝色条纹POLO衫,葡萄一样圆润的眼睛,里面盛着碎钻般的光。
      六岁的临风当场傻在原地,五秒钟以后一声啸叫响彻了整个教室:“你才是小妹妹呢!我是男孩子!!!”尾音劈成两截,惊飞了后排女孩子正在折叠的千纸鹤。四十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把他钉在原地。
      “可是你长得一点都不像男孩子啊,你的睫毛比袁嘉佳还长!”江逸尘指着两点钟方向扎双麻花辫的女孩,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引爆核弹,“要不我以后就叫你小美眉好了!反正你长得这么漂亮,本来就是小美眉!”

      临风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他的眼眶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热辣辣的东西涌上来,把视线搅成一片模糊。他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恐龙水壶从桌边滚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逸尘崭新的帆布鞋。哭声像被拧开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上。
      “对、对不起……”逸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抽噎切成碎末,“你不要哭啊……你不是小美眉……你是奥特曼!你是全世界最帅的奥特曼!对不起,对不起!我让我爸爸买十箱益力多赔给你好吗?对不起!”
      临风不想听他说话。他把脸埋得更深,恐龙尾巴在背上微微晃动,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怯怯地搭上他的手臂。
      “你、你不要哭了……”那个声音也开始抖了,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临风从胳膊弯里抬起一只眼睛,这个叫江逸尘的坏蛋正看着他,鼻尖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像两颗泡在水里的葡萄。他的手指还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力道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明明被凶的人是他,被拒绝的人是他,先道歉的人也是他。
      临风不太懂什么叫“心软”,但他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开始酸了。

      班主任谭秋月像一阵风般踩着三公分的高跟鞋破开人群翩然而至时,映入眼帘的正是两个泪人儿在窗前僵持:一个眼眶红红的,一个鼻尖红红的,手搭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互相支撑,更像两只一触即碎的琉璃盏。
      “逸尘同学需要向临风同学道歉。”女教师蹲下身,珍珠耳坠晃成钟摆。
      “我道歉了……”逸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说了对不起,我说了买益力多赔给他,我说了他是全世界最帅的奥特曼……可是他不理我……”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临风愣住了,他看见面前这个男孩子的眼泪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蓝色条纹POLO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在哭,可他为什么要哭?明明是我被欺负了,明明是他先叫我小妹妹的,明明……
      可是他在哭。
      临风不知道怎么想的,他伸出手,笨拙地擦了擦逸尘的脸。那只手刚才还攥着拳头,现在正贴在一片湿漉漉的皮肤上,触感温热,微微发抖。
      逸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他突然抓住临风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这里痛痛的,”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摸摸看!”
      临风的手掌下面,有一颗心脏在“咚咚咚”地跳,快得像刚跑完五十米。他抬起头,对上逸尘那双葡萄一样圆润的眼睛,那里面还盛着泪,但已经开始有光了。
      谭老师眉梢跳了跳——教学三载,二十五岁的女老师首次见证一个六岁男童的苦肉计:“乐乐。”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老师可以这样叫你吗?”
      临风点了点头。
      “逸尘同学已经道过歉了,他也知道自己错了。”谭老师看着他的眼睛,“你能原谅他吗?”
      临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谭老师,又看了看江逸尘,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被按在别人胸口上的手:“……那你以后不许再叫我小妹妹,”他小声说,“你答应我我就原谅你。”
      “我答应你!”逸尘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亮起来,“我保证!”
      临风的哭声卡在喉间。掌心传来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什么小动物在胸腔里扑腾。江逸尘趁机用袖口抹去他眼角的银河,动作笨拙,却很温柔:“临风,你有没有小名?就是爸爸妈妈在家里经常叫的那种。”
      临风吸了吸鼻子,似懂非懂:“有啊,爸爸妈妈都叫我乐乐,我还有个哥哥叫欢欢。”
      逸尘眼珠一转:“乐乐,真是个好名字啊!我的小名叫宁宁,连星星都愿意为我停驻的宁宁!如果乐乐愿意的话以后就这么叫我吧。”
      临风此时还不明白互叫小名的意义,只是觉得面前这个男孩很有一种亲切感,未曾深思便同意了:“好啊,宁宁。”
      听到这么一句软糯糯的“宁宁”,逸尘心都化了:“诶!乐乐!”
      其他四十八名小朋友:“……”为什么我突然有种自己好多余的感觉……
      谭老师:“……”……靠!老娘居然变成俩小屁孩儿的电灯泡了!!!
      窗外蝉鸣突然静默,桂花的幽香乘着穿堂风落在他们交握的指尖。当江逸尘将一颗草莓味的多嘟棒塞进顾临风的掌心里时,谭老师默默地在心里把“儿童早恋预防教案”写进了工作计划。
      有些羁绊,比合欢树的根系更早扎进命运的缝隙。

      于是,从那颗草莓味的多嘟棒开始,此后四年,江逸尘真的再也没有叫过顾临风“小美眉”。取而代之的,是每天雷打不动的糖果投喂、美术课共用的二十四色水彩笔、课间操时隔着三个队列也要传递的眨眼暗号——以及那些被塞进文具盒底层的、写满歪扭字迹的小纸条。
      2007年的秋天,梧桐叶把操场铺成金色地毯的那天,逸尘在第三节课间攥住临风的手腕,一路小跑冲进了学校角落的小树林。合欢树的豆荚在头顶炸开,绒毛像婚礼彩带一样落在他们汗湿的额角。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把两个小孩的影子切成无数碎金。
      “乐乐你看!”逸尘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糖纸,玻璃纸在阳光下晃成微型银河,“我把所有的千纸鹤糖纸都存起来了!刚好九十九张!”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小脸绷得紧紧的,郑重其事得像在交接传国玉玺:“我看那些电视剧里都说,只要集满九十九颗心,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临风捏着糖纸边缘,看玻璃纸的反光在掌心跳舞,有点不确定地眨眨眼:“可是……我妈妈说,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才不是!”逸尘突然凑近了,鼻尖差点蹭到他的耳垂,男孩的呼吸里有草莓味,“昨天我看到爸爸也这样对妈妈说!”他退后一步,挺起小胸脯,模仿着电视剧里男主角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抬起顾临风的下巴。奶声奶气里混着认真到不像玩笑的郑重:“我江逸尘发誓,这辈子只和顾临风一个人好!”
      蝉鸣突然掀起音浪,惊落了教导主任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的花瓣。临风望着对方瞳孔里摇晃的两个自己,突然想起昨夜动画片里签订契约的魔法少女:“那……拉钩?”
      两根小指勾住阳光的瞬间,逸尘把最后一颗草莓味的千纸鹤糖塞进临风的校服口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他突然压低声音,脸上浮现出某种郑重,“谁都不能说,爸爸妈妈也不行。”
      临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一刻他还不太明白“永远在一起”这五个字在大人的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宁宁手心的温度,比兜里那颗糖还要甜。秘密在齿间融化成黏腻的誓言,连他们二(1)班路过收作业的学习委员杨馨雯都没发现——林荫道的年轮里,又镌刻了一圈仲夏夜密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那时候的临风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那个“永远”,直到——
      2010年9月1日。
      天幕上的积雨云沉得能拧出墨汁,临风站在走廊里,盯着贴在墙上的四张名单,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有“江逸尘”。
      男孩手中的恐龙橡皮“啪”地一声裂成两半。他愣在原地,把那四个名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走廊尽头的桂花树正在雨里褪色,花瓣被风卷起来,贴在他刚擦过防晒霜的胳膊上,凉凉的。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同级学生:“同学,请问你知道江逸尘分在哪个班吗?”
      “江逸尘?不好意思啊,没听说过。”
      他又问了一个。
      “江逸尘?不认识。”
      再问一个。
      “哦,你说那个转学的啊?听老师说好像是他爸爸工作调动,跨区接送不方便。”
      那个“便”字像玻璃弹珠滚进排水沟,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
      转学了,江逸尘转学了。
      他甚至来不及和他说一声再见。

      当晚,21点47分。
      夜雨把窗台的茉莉花香冲调成苦艾酒的清冽,淋浴器的水柱冲不散男孩眼眶里的热意。临风洗完澡把自己关在被窝里,把那一整盒珍藏的糖纸船从床头柜的抽屉下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九十九张。每一张都叠成了小船的形状,每一张背面都用荧光笔写着极小极小的字——长乐永宁。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第九十九张的时候,突然发现那是二年级那次宁宁塞进他口袋里的最后一颗。糖纸已经褪色了,但上面的字还在。九百九十九颗星星在黑暗里看着他。那是他花了整个暑假叠的,打算开学的时候送给宁宁。
      现在送不出去了。
      他蜷缩在印有卡通火箭的夏被里,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渗透枕巾的经纬线时,床头突然响起沙哑的电子音——
      去年生日,宁宁塞在他文具盒底层的那张录音贺卡,在潮湿的空气里自动激活了。
      “乐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劣质扬声器溢出的誓言在夏夜坍缩成白矮星。那个曾在小树林里郑重拉钩的男孩,此刻正在某个未知的邮政编码里,成为了顾临风人生中第一个“查无此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临风把糖纸船重新装回盒子,把盒子塞进抽屉最深处。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贴纸——那是宁宁去年帮他贴的,贴的时候还说“这样你晚上就不用怕黑了”。
      那些星星还在发光,但许诺的人却已经走了。
      书桌第三层抽屉里,那颗刻着“2006年9月1日”的淡蓝色玻璃弹珠突然滚落,在地板上画出闭合的弧线,滚到他床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伸手握住那颗弹珠,把它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临风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人,不是拉过钩就不会走的。
      原来“永远”这两个字,有时候只有四年那么长。
      也正是从那一晚开始,那个还会相信“九十九张糖纸就能换永远”的顾明乐,就这么长大了。

      宿舍楼的阴影又移了一寸。临风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操场。阳光晒得地面发白,队列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
      “乐乐。”逸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嗯?”
      “对不起啊。”
      临风转头看他,少年站在光斑里,睫毛低垂,嘴角抿着,和九年前那个攥着衣角说“这里痛痛”的小孩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伸手捏了捏逸尘的脸:“不是说好不提了吗?都过去了。”
      逸尘抬起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光斑和树影,还有他:“以后,”他握住临风的手,贴在脸颊上,“再也不会了。”
      临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我知道。”他说,“走吧,要集合了。”
      他们转身沿着墙根往回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两道平行的轨迹,靠得很近,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身后爬山虎的卷须又探出了新的一截,在风里慢慢、慢慢地,缠上另一根。

      早九点的太阳彻底醒了,光线锐利得像教导主任检查指甲时的眼神,把塑胶跑道晒出塑胶厂流水线的原始气味。军训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集合点走,袖口还沾着早餐的余香,嬉闹着穿过香樟树荫的模样,像极了饲养员刚放出一笼幼雀。
      操场上已经开始预备整队了。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压成脚下小小的一团,临风和逸尘紧挨着一起走,影子靠得特别近。就像多年前,两根小指勾住阳光的那一天;像更久以前,一颗草莓味的多嘟棒被塞进手心里的那一刻。
      逸尘的矿泉水瓶在指尖转了个圈,折射出的光斑掠过临风的锁骨——那里还留着五分钟前在宿舍楼后墙的印记,此刻正在领口下蛰伏成秘密的脉搏。
      “乐乐,你看那边。”他用瓶底指了指主席台。
      ——锈蚀的国旗杆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总教官脖子上的哨子随着步伐晃动,红绸穗子甩出的弧度让临风突然想起小学鼓号队里总敲错鼓点还死不认账的那个男生。他笑了一声,逸尘莫名其妙地看他,他摇摇头,没说为什么笑。
      树冠间的蝉鸣拔高成防空警报时,新生们正像被倒入模具的液态金属般重新排列组合。某个女生背包上挂着的库洛牌钥匙扣反着光,晃过逸尘的眼睛——他忽然想起2007年那个秋天,临风也曾把同样的牌藏在文具盒夹层,说这是“保护秘密的结界”。

      “集合——”
      教官的吼声像粗砂纸打磨铁皮,临风拖着的小蓝箱轮子卡进跑道裂缝的瞬间,逸尘已经伸手提起箱杆——这个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千百次,事实上他们也确实重复过千百次。
      宣传栏的玻璃将迷彩方阵折射成万花筒,临风瞥见逸尘T恤的袖口有一处脱线。黑色的线头在风里摇晃,像极了2011年那个雨天,他攥在手里最终没送出去的幸运绳。
      “你袖子。”他低声说。
      逸尘低头看了一眼,干脆利落地把线头咬断。这个动作让前排两个女生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其中一个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停留在某阅读网站的分类榜上,封面上两个古装男子正执剑对望。
      总教官的扩音器突然炸响:“全体都有!面向我!成军姿队形——散开!现在开始安排队伍!”
      临风在迈开步子的瞬间,蓦然感觉宁宁的小指擦过自己手背。那温度比烈日温柔,比九年时光具体。操场边缘的香樟树叶哗啦作响,把他们的影子绞成两股拧在一起的绳。

      远处食堂的抽油烟机开始轰鸣。今天中午的菜单大概是土豆烧鸡块和冬瓜海带汤——这味道将贯穿未来七天的青春,与防晒霜、汗水和傍晚六点半的《军中绿花》混酿成2015年夏天独有的气味。
      逸尘在站定军姿时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晚上绿豆沙,分你碗里所有的西米。”
      临风目视前方,嘴角却弯起来。迷彩方阵在炙烤中逐渐凝固成绿色矩阵,而他们藏在袖口下的指尖,正隔着十厘米空气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击掌。

      九点二十七分,太阳正式登基。漠阳江面的粼光跳上主席台国旗的穗梢,训练基地的铁门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好戏,此刻才刚刚开始。这个夏天,还长得很。
      训练基地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临风站在队列里,余光里是逸尘笔直的侧影。他想起九年前,也是这样的早秋,也是这样的阳光。有人把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塞进他手心,和他定下了一生的约定。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永远,现在懂了。
      ——永远不是拉过钩就不会走。永远是你走了五年,还能走回来;是你站在烈日下,而他的手背,就在你指尖能碰到的地方。

      教官的口令响起来,队列开始移动。临风的脚步跟着节拍,心里却跟着另一条旋律——
      是那首在游泳馆唱过的《遇见》。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他偷偷弯起嘴角。
      阳光正好,风从漠阳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2015年的夏天,还在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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