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初见 ...

  •   转眼到了八月份,按照Y市一中的要求,新生军训分为两批,第一批需于8月10日早上九点前到校,要带齐行李,找到自己的班级后前往军训基地开启长达七天的军训;第二批则是从8月17日开始,时长同第一批。8月31日下午一点起所有学生可回校存放行李,六点五十分前回到教室,七点上自修,9月1日正式开学。
      顾临风心里很清楚,自己最该拼命的三年,终于到来了。

      8月10日,7:53 a.m.
      顾临风早早地起床,洗漱完毕和父母一起用早餐,期间顾妈妈还不停地叮嘱儿子军训的各种注意事项,临风笑侃自己只是去军训而已,老妈又何必搞得好像自己要出国一样。没记错的话两年前哥哥军训那天,自己已经在旁边听过一字未改的同一番话了!
      来到学校,虽说现在还不到八点半,但校门口早已堵得水泄不通。顾临风见状干脆让爸爸打开行李舱,自己下车拿好了所有行李,回头看向父母:“爸、妈,你们回去吧。”顾妈妈又叮嘱了一句:“军训的时候注意安全!”少年粲然一笑:“知道啦,请母亲大人放心!”

      告别父母,临风拖着行李箱走进学校。据说今年的新生分了有二十四个班,人数接近一千五百。临风一边惊讶于本届新生人数众多一边去高一教学楼门口的布告牌看了一下自己的班级,自己被分在三班,教室在五楼。这教学楼也是蛮大的,愣是将二十四个教室都装下了。
      看时间还早,临风打算去看看教室。拖着行李箱一步步上到五楼,高一(3)班就在楼梯口左转第一间。里面空旷宽敞,黑板因为太久没有擦洗过,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墙上挂有历史名人的牌匾,教室后面开了一个杂物间,里头存放着打扫工具,甚至还摆着几套多出来的桌椅……
      这教室不错,以后这里就是我学习的地方了,也不知道我会遇上一个怎样的班集体呢,话说宁宁来了吗……临风环视四周,心里感慨万千。

      晨光像打翻的蜂蜜罐漫过Y市一中的罗马柱回廊,临风踩着水磨石台阶的菱形光斑走进洗手间,雕花铁艺窗棂将少年的影子剪成达利钟表,在镶着马赛克拼贴画的墙面上流淌。当他穿过种满蓝花楹的中庭时,露珠正从羽状复叶间坠成水晶帘,在赭红色校史墙前碎成十五岁的晨星。
      中央广场的香樟树圈出青铜色荫翳,高一(1)到(12)班的队列如同被规训的琴键静候乐章。顾临风的小蓝箱滚轮碾过百年校训的鎏金拓印,在明黄色校车敞开的行李舱前迟疑了半拍——像极了他昨夜收拾行囊时,对着那件叠了又拆的备用短袖T恤的神情。车厢里浮动着新鲜油墨与塑胶座椅交融的气息,后排女生用发圈缠绕学生卡的动作,让临风不由得想起母亲包端午粽时青葱翻飞的指尖。
      当校车碾过校门匾额投下的金漆阴影时,顾临风看见实验楼的玻璃幕墙正将晨光切割成菱形糖块。攀援在艺术楼外墙的爬山虎在气流中掀起翡翠浪涛,惊飞了栖在孔子像肩头的珠颈斑鸠。食堂烟囱吐出的白雾在天际线晕染开来,与漠阳江面蒸腾的水汽缠绵成纱,将整座校园裹进琥珀色的柔光里。
      他将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看自己的呼吸在玻璃上洇出转瞬即逝的岛屿。前座男生卫衣帽绳的流苏在晨风里跳起弗朗明哥,后排飘来的柠檬草湿巾香混着司机播放的《同桌的你》,在耳膜上谱出离巢前的最后一段间奏。

      晨光在车窗上镀出流动的鎏金箔,顾临风正数着蓝花楹落进车窗的投影,忽然嗅到雪松混着薄荷的气息。江逸尘立在过道里,阳光在他睫毛织出金丝雀尾羽的光晕,黑色棉T被阳光滤成哑光绸缎,蓝牛仔布料包裹的腿型像希腊雕塑家丈量过千百次的完美弧线,连运动鞋系带缠绕的弧度都像精心设计的斐波那契螺旋。这画面让临风瞬间原谅了所有玛丽苏小说——原来真有人能集齐晨露的剔透与大理石的凛冽,连耳后未干的剃须水渍都像威尼斯画派点染的高光。那些被读者诟病为“浮夸”“矫情”的男二号描写,此刻正在视网膜上显影成超现实主义的杰作。
      “早安,我的月季仙子。”江逸尘滑进座椅时带起的气流惊醒了扶手上的光尘,安全带金属扣咬合的脆响像打火机点燃了某种易燃物质。他递来的纸巾裹着吉野樱的馥郁,指尖掠过顾临风腕骨的轨迹,让人想起美术馆里禁止触碰的珐琅彩瓷。
      临风却故意将指腹摩挲过对方掌心纹路,那些因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在晨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江公子这双手,是照着米开朗基罗的《创造亚当》长的吧?瞧这肤质,这是拿《蒙娜丽莎》当砂纸练出来的艺术品?”他故意将鼻尖抵上对方肩头,布料下蒸腾的体温混着洗衣液的薰衣草香,像极了暴雨前夕的针叶林。
      后排飘来柠檬草湿巾的气味,混着前座女生翻阅《解忧杂货店》的沙沙声。江逸尘垂眸看着怀中少年被光斑亲吻的鼻尖,忽然想起昨夜在家族群刷屏的军训须知——那些严禁早恋的加粗红字,此刻正在他喉结滚动的频率里碎成齑粉。艺术楼方向的爬山虎掀起翡翠色浪涛,将两人交叠的影子藏进百年校训的拓印里。
      当校车碾过刻着“博学慎思”的校训石,顾临风在江逸尘锁骨的凹陷处寻到一小粒光斑。这个瞬间他突然顿悟,某些早八亿年前就被文盲作者们写烂了的玛丽苏桥段,或许真是造物主藏在基因链里的彩蛋;而那些被文学评论家们尖刻嘲笑的完美人设,或许不过是平庸之人无法直视、却又真实存在的光辉。

      军训基地的操场在正午阳光下熔成液态玻璃,顾临风拖着水蓝色行李箱的阴影被炙烤成蝌蚪状。江逸尘的白底黑面运动鞋碾过沥青路面未化的盐粒,发出类似踩碎珊瑚骨骼的细响。远处集合哨在热浪里扭曲成濒死的蝉鸣,他望着少年后颈滚落的汗珠,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初见时的桂花雨——那时自己错把乐乐认成短发萝莉,道歉的话卡在喉间酿成了整个童年的秘密。
      基地宿舍楼后墙的爬山虎正进行光合作用的暴动,叶片背面泛着溺水者指甲的惨白。顾临风转身时带起的风惊动悬铃木的翅果,那些螺旋下坠的小直升机在江逸尘视网膜上划出克莱因瓶的轨迹。“宁宁,你的睫毛沾了柳絮。”他伸手的瞬间,两人的舌尖如藤蔓根系般交叠,在口腔中织出一片双生螺旋的绿荫。
      蝉鸣突然静默的刹那,顾临风的虎口贴上对方下颌线。这个触碰引发的蝴蝶效应席卷了九年的光阴——六岁一年级教室窗外的桂花雨,数日前游泳馆更衣室的氯水味,昨夜收拾行李时反复折叠的白T恤,此刻都在唇齿间融化成荔枝味的荷尔蒙。江逸尘的舌尖掠过对方犬齿时尝到宝矿力的咸涩,恍惚看见九岁那年六一节的游园活动上自己意外中碰翻的果汁,正顺着记忆的缝隙渗入此刻纠缠的齿列。
      当悬铃木翅果终于着陆,顾临风的拇指正摩挲着江逸尘耳后淡青血管。交错的鼻息将空气烘焙成蜂蜜蛋糕,他忽然低笑:“宁宁,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当初你第一次对我说‘小妹妹你好漂亮’的时候,我差点用水壶砸碎你的门牙。”
      江逸尘的指节缠上对方后脑翘起的发梢,那是今晨收拾行李时压出的倔强弧度:“所以啊,后来我每天偷塞彩虹糖和各种不同口味的多嘟棒在你的抽屉里,不就是赔罪的贡品?”两人影子在曝晒的水泥地上缓慢坍缩,像两滴抗拒蒸发的朝露。
      远处教官的扩音器突然撕开寂静,惊飞了藏在女贞丛里的珠颈斑鸠。临风后退半步时正瞥见逸尘锁骨处自己留下的齿痕,正泛着初桃绽放时的淡粉。这个瞬间他突然确信,有些错误就像童年误植的合欢树种,终将在岁月里长成连理枝的奇迹。

      九年前。
      今天是一年级开学的日子,六岁的小顾临风在知道自己将要上小学的时候并未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哭闹着要回家;相反,顾临风心里很坦然,除了在得知以后不能再像上幼儿园那样自由自在时有点惋惜,竟是一点抵触的感觉都没有。秋阳将教室切割成蜂蜜格子,男孩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看尘埃在光柱里跳芭蕾。窗外的银桂树正簌簌抖落如雪的花瓣雨,像极了昨夜妈妈别在他恐龙卫衣上的毛毡胸针。
      然而这份淡定在听到来自同桌——同样也是六岁的小江逸尘的第一句问候语时,彻底绷不住了:“哇!小妹妹你好漂亮啊!你的恐龙好酷!我叫江逸尘,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哦!”身着蓝色条纹POLO衫的小福娃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光学结界,葡萄一样圆润的美目中盛着碎钻般的狡黠。
      六岁的顾临风当场傻在原地,攥着霸王龙水壶的手指骤然发白,五秒钟以后一声啸叫响彻了整个教室:“你才是小妹妹呢!我是男孩子!!!”尾音劈成两截坠在地上,惊飞了后排女孩子正在折叠的千纸鹤。四十八双眼睛突然化作聚光灯,将他的恐龙尾巴钉在耻辱柱上。
      “可是你长得一点都不像男孩子啊,你的睫毛比袁嘉佳还长!”江逸尘指着两点钟方向扎双麻花辫的女孩,“要不我以后就叫你小美眉好了!反正你长得这么漂亮,本来就是小美眉!”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引爆核弹。
      玻璃碎裂般的哭声炸穿了教室穹顶。顾临风把脸埋进胳膊弯时,恐龙水壶滚落在地,溅起的水花烫伤了江逸尘崭新的帆布鞋。他从未见过这样汹涌的眼泪——像是把美术课所有水彩颜料都融化了,从漂亮男孩的眼眶里决堤。
      “对、对不起……”江逸尘的道歉被抽噎切成碎末,他慌乱地捡起水壶,金属表面映出自己扭曲的脸,“你不要哭啊……你不是小美眉,你是奥特曼!你是全世界最帅的奥特曼!对不起,对不起!我让我爸爸买十箱益力多赔给你好吗?对不起!”

      一(1)班班主任谭秋月像一阵风般踩着三公分的高跟鞋破开人群翩然而至时,映入眼帘的正是两个泪人儿在窗前僵持。穿恐龙卫衣的男孩伏在桌前,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盏;蓝条纹男孩攥着衣角,鼻尖泛着三月初桃的粉。
      “逸尘同学需要向临风同学道歉。”女教师蹲下身,珍珠耳坠晃成钟摆。江逸尘突然抓住顾临风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痛痛的,你摸摸看!”童言无忌的示弱让谭老师眉梢跳了跳——教学三载,二十五岁的年轻女老师首次见证一个六岁男童的苦肉计。
      顾临风的哭声卡在喉间,掌心传来擂鼓般的心跳。江逸尘趁机用袖口抹去他眼角的银河:“临风,你有没有小名?就是爸爸妈妈在家里经常叫的那种。”
      顾临风似懂非懂:“爸爸妈妈都叫我乐乐,我还有个哥哥叫欢欢。”
      江逸尘眼珠一转:“乐乐,真是个好名字啊!我的小名叫宁宁,连星星都愿意为我停驻的宁宁!如果乐乐愿意的话以后就这么叫我吧。”
      顾临风此时还不明白互叫小名的意义,只是觉得面前这个男孩很有一种亲切感,未曾深思便同意了:“好啊,宁宁。”
      听到这么一句软糯糯的“宁宁”,六岁的江逸尘心都化了:“诶!乐乐!”
      其他四十八名小朋友:“……”为什么我突然有种自己好多余的感觉……
      谭老师:“……”……靠!老娘居然变成俩小屁孩儿的电灯泡了!!!
      窗外蝉鸣突然静默,秋茉莉的幽香乘着穿堂风落在他们交握的指尖。当江逸尘将一颗草莓味的多嘟棒塞进顾临风的掌心里时,谭老师默默地在心里把“儿童早恋预防教案”写进了工作计划——有些羁绊比合欢树的根系更早扎进命运的缝隙。

      二年级的梧桐叶将操场铺成金色地毯时,七岁的江逸尘攥着顾临风的手腕冲进学校的小树林里。合欢树的豆荚在头顶炸开,绒毛像婚礼彩带落在他们汗湿的额角。
      “乐乐你看!”逸尘从裤兜掏出皱巴巴的糖纸,玻璃纸在阳光下晃成微型银河,“我把所有的千纸鹤糖纸都存起来了,刚好九十九张!”他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栅栏阴影,郑重其事得像在交接传国玉玺,“我看那些电视剧里都说,只要集满九十九颗心,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临风捏着糖纸边缘,看玻璃纸的反光在掌心跳舞:“可是,我妈妈说,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才不是!”逸尘突然贴近,鼻尖蹭到他耳垂发烫,“昨天我看到爸爸也这样对妈妈说!”他模仿着偶像剧男主抬起对方下巴,奶音里混着草莓味呼吸,“我江逸尘发誓,这辈子只和顾临风一个人好!”
      蝉鸣突然掀起音浪,惊落了教导主任窗台的茉莉花。临风望着对方瞳孔里摇晃的两个自己,突然想起昨夜动画片里签订契约的魔法少女:“那……拉钩?”
      两根小指勾住朝阳的瞬间,江逸尘把最后一颗草莓味的千纸鹤糖塞进顾临风的校服口袋。秘密在齿间融化成黏腻甜美的誓言,连路过收作业的二(1)班学习委员杨馨雯都没发现,林荫道的年轮里又镌刻了一圈仲夏夜密码。

      但是这一切天真无邪而又暖萌温馨的总角之交却都在五年级开学那天彻底结束了。2010年9月1日,天幕上的积雨云沉得能拧出墨汁。顾临风盯着四张五年级分班名单上那个始终没看到的名字,手中的恐龙橡皮突然裂成两半。走廊尽头的桂花树正在雨里褪色,他四处询问时只得到一句“江逸尘转学了,听老师说是他爸爸工作调动,接送不方便。”——那个“便”字像玻璃弹珠滚进排水沟,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校服的第二颗纽扣。
      21点47分,夜雨将窗台的茉莉花香冲调成苦艾酒的清冽,淋浴器的水柱冲不散十岁男孩眼眶里的热意。顾临风把珍藏的糖纸船锁进床头柜,九百九十九颗星星被黑暗吞没的一刹那,他忽然看清每张糖纸背面都用荧光笔写着“长乐永宁”——那些穿越四季的密语,终于随着转学通知单上的钢印,永远封印在了恐龙卫衣的回忆里。蜷缩在印有卡通火箭的夏被里,临风听见逸尘去年埋在他文具盒底层的录音贺卡突然苏醒。劣质扬声器溢出的“永远在一起”,在潮湿空气中坍缩成白矮星。泪水渗透枕巾的经纬线时,书桌第三层抽屉里的玻璃弹珠集体共振。那颗刻着“2006年9月1日”的淡蓝色珠子突然滚落,在地板画出闭合的黎曼曲线——这是独属十岁夏天的时空褶皱,所有未曾兑现的承诺都在暗物质领域中裂变成黑洞。

      晨光将塑胶跑道炙烤成融化的琥珀,顾临风踩过自己拉长的影子时,惊觉那轮廓竟与五年前开学那日的阴翳重叠。江逸尘的鞋无意识碾碎昨夜第一场秋雨遗留的盐粒,碎响像极了二年级秘密基地里捏爆的跳跳糖。
      九点零三分的太阳正从漠阳江面跃起,粼粼波光在顾临风锁骨投下细密的金鳞。军训新生们的袖口还沾着早餐的余香,他们嬉闹着穿过香樟树荫的模样,让江逸尘想起饲养员投喂雏鸟的清晨——这些振翅待飞的幼雀尚不知晓,三小时后匍匐前进的沙坑会磨破多少人的掌心。
      “乐乐,你看主席台那里。”逸尘突然用矿泉水瓶底折射的光斑指向远方。锈蚀的国旗杆正在热浪中扭曲,像极了那年被他藏在铁皮盒里的告白糖纸。临风眯起眼,看见总教官的哨子缀着褪色的红绸,随着步伐在胸前晃成滴血的心跳。
      树冠间的蝉鸣突然拔高音调,惊落了篮球架后未干的露珠。他们交错的影子在滚烫的地面绞成DNA链,不远处宣传栏的玻璃正将迷彩方阵折射成万花筒——这个瞬间江逸尘忽然确信,有些重逢早已被写进校服第二颗纽扣的纹路里,只等岁月蒸干所有逞强的泪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初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