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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聚会 ...

  •   6月30日。
      下午五点的暮色正将大荣华酒店的玻璃幕墙熔成液态琥珀,顾临风站在8路公交车的防窥车窗后,看着自己的倒影被《大圣归来》的巨幕广告撕裂成两半。猴哥的金箍棒捅破电子云层时,他锁骨间的千纸鹤吊坠突然震颤——那是用四年级数学作业纸折成的残次品,翅膀上某人用铅笔写的“顾临风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甜心”在夕阳里忽隐忽现,像极了漠阳江退潮时搁浅的贝壳。
      当车载电视里陈慧娴的《千千阙歌》撞碎在芬达汽水瓶身,橙色的气泡正与背包深处锈蚀的AD钙奶瓶盖共振。临风摸到裤袋里那张青眼白龙卡,蜡染布纹卡背渗出松节油的味道——这让他想起昨天在家整理旧物时,从《偷星九月天》单行本里抖落的荧光笔箭头。那个四年级放寒假的前一天,某人在考完最后一门数学时的最后一节自习课上画下的潦草坐标,此刻正在人民广场的LED灯带里重组为故障的“鹏程万里”字电流纹。
      旋转门碾过潮湿的江雾,临风迈步时听见千纸鹤翅膀的撕裂声。四年级手工课的剪刀寒光突然刺破记忆——那个总在美术课偷画他侧脸的老同桌,此刻或许正在鸳鸯湖边的画室,用000号水彩笔将他的婴儿肥封印在亚麻布上。漠阳江的潮水正漫过江心岛,把少年们遗落在榕树洞里的玻璃弹珠泡成浑浊的琥珀。

      当出租车到达目的地,大荣华酒店的玻璃幕墙正在夕阳下折射出大润发的霓虹灯牌。顾临风从车上下来,浅蓝色亚麻衬衫的袖口正卷在手肘处,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那是整个夏季被《五年中考三年模拟》熬出的静脉地图。
      电梯镜面映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九分牛仔裤下踩着的回力帆布鞋白得刺眼。2015年盛夏最流行的薄荷香氛从中央空调出风口喷出来,混着隔壁粤喜茶记飘来的虾饺皇蒸汽,在他锁骨窝凝成一小片潮湿的银河。

      523套间门开时,水晶吊灯的光瀑倾泻而下,二十多张熟悉的脸从光晕中浮出来。临风打眼一看,自己素日里最铁的那几个兄弟:同桌杜茗羽、体委张玄景、副班长梁锦诚、劳动委员林俊升,以及无官职的李彦明、黄冠著、谢冬雨、莫梓杰……此刻正在包间那张巨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七歪八扭地紧挨着排排坐,并恶狠狠地互挠痒痒,肆意地蹂躏着兄弟的身体(……),甚至还故意发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娇骚淫喘(……),却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纷纷挣扎着坐直。
      杜茗羽直接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呀!临风你可来了!快来这里坐!”男生晒伤的小麦色皮肤像被撒哈拉的烈日吻过,与临风冷白微粉的手腕形成色谱学意义上的对冲,他挥动的胳膊带起纪梵希小熊宝宝香水味——那是今年二中男生圈里最火的斩女香。
      “哟,顾美人来啦?”张玄景叼着根薯条,胳膊肘搭在杜茗羽肩上,“你家茗羽刚还念叨你呢。”
      临风往茗羽身旁的空位一躺,顺手捞起果盘里的砂糖橘:“谁家的?说清楚。”
      “我家的我家的!”杜茗羽耳尖发红,抓起抱枕砸向玄景,“骚景你少造谣!谁念叨他了!”
      “哎呦嚯——”女生堆里传来夸张的起哄声。语文科代表姚倩琳晃着双马尾,指甲上还粘着中考前一个周末九(2)班毕业联欢会留下的亮片,“杜茗羽脸红了!他脸红了!”
      “地鼠(姚倩琳外号)你少放屁!这是空调吹的!”
      临风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瞥了眼茗羽新换的浅灰色T恤——衣领处还留着防晒霜没抹匀的白痕。他忽然想起游戏里那只炸毛的灵兽,也是这么虚张声势。

      “茗羽这是抹了半瓶素颜霜吧?”坐在靠窗位置的英语科代表叶映君晃着鲜芋仙奶茶杯,指甲上画着EXO的logo,“一个月前打篮球还黑得像块奥利奥呢。”
      哄笑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临风望着落地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东风三路九号的校牌突然在视网膜上闪现——那是二中迁址的第四个夏天,操场榕树的气根应该已经垂到新建的塑胶跑道上了。他摩挲着手机壳上贴的“全职高手”贴纸,忽然听见茗羽低声说:“风哥,其实我涂了ZA隔离……”
      “说真的,”临风掰了瓣橘子塞进茗羽嘴里,“确实白了不少,比之前帅多了。”
      杜茗羽鼓着腮帮子愣住,橘子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张玄景当场抓狂:“卧槽!临风你喂他吃橘子!你居然喂他吃橘子!他杜茗羽何德何能啊!”
      “当爹的疼儿子,天经地义。”临风面不改色地抽了张纸巾糊在茗羽脸上,转头看向吃瓜群众,“叫声爸爸来听听,给你换尿布都行。”
      套间里瞬间炸锅:“卧槽临风你人设崩了!”“茗羽快管管你大哥!”“我录音了!毕业典礼上当素材!”茗羽把脸埋进抱枕里,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像果盘里的草莓。临风低头划开手机,空染王朝的企鹅群正在刷屏——副帮主魔毒堕染发了张游戏截图,帮主破长空的兵王头顶飘着粉色公告:【一声大哥,一生大哥】。
      “风哥?”茗羽偷偷拽他衣角,“老班说七点切蛋糕……”

      窗外大润发的霓虹灯牌亮起时,玻璃幕墙成了面哈哈镜。临风看见茗羽头顶那撮呆毛翘得能停麻雀,映君正用Hello Kitty发卡给玄景扎小辫——体委生无可恋的表情活像被抢了篮球的哈士奇。林俊升立刻掏出手机连拍九宫格:“这素材够我在贴吧连载起码三十万字《霸道英代俏体委》了!”姚倩琳举着OPPO前置摄像头狂笑:“这造型建议直接竞选二中吉祥物!”
      谢冬雨和莫梓杰蜷在角落,两台手机屏幕泛着《全民枪战》的幽蓝光晕。倒影边缘,李彦明正戳着黄冠著的肱二头肌:“听说四班那个班花昨天在奶茶店……”他故意拖长尾音,“被泼了一身的珍珠!”黄冠著笑得露出虎牙:“她活该!谁让她上个月嘴贱说我穿AJ像莆田质检员的!”
      林俊升正揪着梁锦诚的衬衫下摆:“下周值日表……”话音未落就被副班塞了一嘴薯片:“毕业了还值个鬼哦!”他腕间的电子表闪过冷光,精准切中班长马晓莹宣读班规时的语气。
      临风拎起茗羽后衣领时,水晶吊灯正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英雄联盟》S5赛季宣传海报上。“风哥!我的纪梵希啊!”杜茗羽鬼叫着护住T恤——去年某宝五十块淘的不知名品牌,线头还挂在后领。临风拎猫似的拽着他走向主桌,水晶吊灯的光束将少年们的影子绞成麻花,那些被拉长的剪影里有谢冬雨游戏角色死亡时的灰色页面、李彦明比划三分球时张开的五指,还有梁锦诚偷偷塞给马晓莹的那罐冰镇维他奶——这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最终都将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里,凝成2015届九(2)班最后的琥珀。

      17点37分,大荣华酒店的蚝壳屏风突然迸裂出千年珠光。班主任许玉莲踩着几乎能反光的瓷砖地板踏入523包房,六月的热浪裹挟着香奈儿五号尾调让三十五台手机的呼吸灯同时窒息——水晶吊灯在她的公主切发梢上碎成星屑,蝙蝠衫的米白色流苏随步伐摆动,像被台风惊起的白鹭群。在场二十个男生的猴子叫瞬间掀翻天花板,宛如珠江口农历十八的大潮。
      马晓莹的裸色美甲陷进沙发扶手,“您这是要跟我们抢班花头衔啊~”她目光扫过班主任左手中指的钻戒,突然倒抽一口冷气——那圈铂金素环在射灯下泛着冷光,比语文课上分析的《关雎》更刺眼。
      “老师!”她一把抓住班主任的手,指甲上EXO的贴纸在钻石火彩下闪闪发亮,“这是Tiffany的六爪镶?!”
      套间突然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声,三十双眼睛盯着班主任的左手,仿佛那里即将引爆核弹。
      “好看吗?”时年二十七岁的女老师晃了晃手指,钻石在暮色里划出流星轨迹,“就在五天前,你班主任法律意义上的老公给买的,前天领的证。”

      消息像滴入热油的冰水。张玄景打翻的可乐正顺着桌布蔓延,气泡炸裂声与男生的悲鸣共振:“不可能!这他妈是愚人节特供版吧!”“许姐你醒醒!”“老班你被胁迫了就眨眨眼!”
      许老师解锁手机的动作优雅得像批改范文,照片里穿白衬衫的男主角既温柔又强势地搂着她,奔三的青年却在这一刻露出了十八岁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才会有的憨厚傻笑。
      “不是吧——就这?”杜茗羽的橘子瓣卡在喉间:“老班您图他啥啊!图他发际线能停航母还是图他用美颜相机开二十层滤镜都拍不成吴彦祖!”
      哄笑声中,许老师的塑料镜框滑到鼻尖:“他给我写的情书可比你们的记叙文有文采多了,”她指尖划过照片里男人的蜜色额头,“他会在深夜改完作文后给我煮酒酿圆子;去年有一次下暴雨,他抱着我的教案蹚了三条街;我父亲动手术,他一句话没说垫了二十万的手术费。”
      套间突然安静得像晚自习的教室。窗外大润发的霓虹灯牌映在钻戒上,折射出三十道心碎的彩虹。临风看着班主任手腕处被粉笔灰染白的皮肤,突然明白《爱莲说》真正的秘密——淤泥从来不是拖累,是让月光能在水面跳舞的支点。
      “百年好合啊许姐!”不知谁先起的头,易拉罐碰撞声此起彼伏。许老师笑着饮尽雪碧,气泡粘在唇釉上的样子比毕业照里穿职业装的模样娇俏十倍。

      酒足饭饱,大家一起前往隔壁大润发的氏族K派。当包厢的霓虹灯球转起来时,马晓莹站在点歌台前,话筒在她手里像根权杖:“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作为Y市一中2012届九(2)班的班长,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跟我的诸位同学还有老师相聚。尽管过了今晚,明天我们就将各奔东西,开始新的学习旅途,面对新的人生;而我们的老师也将在这次暑假以后迎来一批又一批的新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在这里,我衷心地希望各位同学,不管今天过去多久,都不要忘记你曾经在Y市二中的九(2)班念过书,有一群年龄相仿的同窗陪你学习玩闹,还有七位德高望重的恩师为你传道受业解惑。我们每个人都是九(2)班这个family的一员,九(2)班这个大家庭永远欢迎你回来。今晚这一场毕业聚会,我希望大家玩得尽兴、玩得开心,把最美好的记忆刻在大脑里。除了笑声,什么都别留下;除了快乐,什么都别带走。好吗?”
      “好!说得很好!班长万岁!”马晓莹话音刚落,梁锦诚的掌声已经惊飞了果盘边的果蝇。少年衬衫袖口沾着蓝墨水,那是今早写同学录时蹭上的,此刻在镭射灯下泛着诡异的荧光;他腕间的电子表反光划过半个包厢,精准落在马晓莹缀着水钻的发卡上——那是女孩在三模进步五十名时给自己的奖励。许老师靠在真皮卡座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订婚戒指。马晓莹的致辞里藏着《师说》的筋骨,又裹着《代悲白头翁》的肌理——这个女孩总是能把课本里的铅字嚼碎了再吐成珍珠。教书五年,许老师见过太多把“学以致用”挂在嘴边的学生,但能把韩愈和刘希夷炖成一锅佛跳墙的,马晓莹是头一个。

      “锦诚,”谢冬雨勾住兄弟的脖子,啤酒沫喷在他耳根:“老实交代,你暗恋班长多久了?”
      梁锦诚的目光穿过摇晃的骰盅和果盘,落在马晓莹被蓝光笼罩的侧脸上。三个月前的模拟考,他物理卷子上的47分被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批注“力学公式背串了”——那字迹比他现在腕表上的刻痕还深。
      “没有她,我到现在都还是个混日子的,”梁锦诚把可乐罐捏出凹痕,“她值得去常青藤深造,不能被我耽误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谢冬雨瞥见他手机屏保——是毕业照的截图,马晓莹的半个肩膀入镜,校徽被她擦得锃亮。
      许老师抿了口柠檬水。她看见梁锦诚眼底的暗涌,也看见马晓莹正专注地帮张玄景调话筒——这姑娘永远分得清轻重,就像她引用的古诗文,哀而不伤。
      灯光扫过点歌屏,《后来》的前奏响起来。梁锦诚突然起身去洗手间,谢冬雨看见他把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可能是易拉罐拉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当“Let the party begin”从马晓莹口中传遍包房,顾临风已经被杜茗羽推上点歌台。五十二部手机同时亮起的闪光灯里,他看见学委徐嘉燕唇边还沾着上一曲《睡公主》的草莓味唇膏,而张玄景正用牙签戳着果盘里最后一块西瓜——那姿态活像古罗马斗兽场等着看基督徒喂狮子的贵族。
      “《红豆》(原唱:王菲)。”临风划开点歌屏的指尖还沾着冰可乐的冷凝水,前奏钢琴声响起,包厢顶灯忽然在少年发梢间镀上一层薄薄的圣光。
      “还没好好地感受——”第一句歌词坠地时,包厢突然静成中考考场撕开试卷密封袋的肃穆。杜茗羽手里的骰盅“咣当!”一下砸向茶几,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顾临风背后展开了一对半透明的巨大羽翼,像教堂彩窗上被阳光穿透的琉璃天使。临风的嗓音像夜色里突然倾泻而下的圣光,他的侧脸在荧幕蓝光里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喉结滚动时,仿佛有细碎的金粉从领口洒落——这一刻,九(2)班全体男生集体幻视:这分明是米迦勒下凡!!!

      副歌撕裂空气的瞬间,男生们的心脏再次同时停跳。张玄景的西瓜籽卡在喉咙里,他恍惚看见顾临风指尖流淌出的不只是涤荡人心的天籁之音,更是流光溢彩的璀璨星河;林俊升直接捏爆了手里的易拉罐,碳酸饮料喷溅在旁边姚倩琳的裙摆上都没人顾得上擦——
      顾临风在发光。
      不是比喻。
      至少在这一刻,在《红豆》的旋律里,在“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的转音中——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某种纯净的能量包裹,眉目如画,嗓音如珠落玉盘,连袖口卷起的褶皱都透着神性。
      许玉莲的水晶项链突然发烫,她想起初三开学第一次布置作文,顾临风那篇当中有一句“有些人像星星,你看得见,却永远碰不到”——当时她还用红笔批注“比喻稍显老套”,现在却什么都明白了。

      “临风……”杜茗羽喃喃道,手背砸到爆米花桶,咸涩的泪水混着奶油甜香在黑暗里发酵,“老子要给你生猴子……”
      “你想得美!”谢冬雨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却同样红了眼眶,“临风是我们大家的……”
      马晓莹攥紧沙发扶手,指甲陷进真皮里。她看着顾临风垂落的睫毛,突然意识到——
      这绝不可能是“随便唱唱”。
      他唱的一定是某个人。
      某个,让他心甘情愿把红豆熬成伤口的人。
      某个……让他宁愿选择永远留恋也绝不放手的人。

      “临风……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姚倩琳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怀疑已经沾上了啜泣。
      “绝对有!”徐嘉燕咬着吸管在点歌屏输入《真相是真》,“我第一次暗恋人的时候也这么要死要活地唱过《钟无艳》。”
      “这不可能!”张玄景斩钉截铁,“谁配得上我们临风!”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当顾临风唱完最后一句“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然后——
      “再来一首!!!”“临风!我们爱你啊啊啊!!!”“这他妈是随便唱唱?临风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有喜欢的人了!!!”男生们鬼哭狼嚎,女生们捂心口倒地,所有人都疯了——顾临风唱的不是歌,是赤裸裸的告白!可到底是谁!谁配得上他用这样的声音唱《红豆》?
      马晓莹却已迅速起身,穿过东倒西歪的饮料罐和花生壳,一把抓住顾临风的手腕:“临风,”她压低声音,“你跟我出来一下。”
      顾临风愣了一下,但没挣脱。
      全班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圣子”被班长拽出包厢,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杜茗羽瘫在沙发上捂脸哀嚎:“完蛋!班长下手了……”谢冬雨踹他一脚:“放屁!班长才不是那种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晚之后,顾临风这首《红豆》会毫无疑问地成为九(2)班集体记忆里前无古人,后估计也没人敢做下一个来者的千古绝唱。
      所以……那个让他唱到眼眶发红的人,到底是TMD谁!!!

      走廊的风卷着芒果味爆米花香,马晓莹把顾临风拉到自动售货机前。玻璃柜里橙汁罐上的水珠正往下滑,像少年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两人在售货机旁的长椅坐下,班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印着小熊图案的纸巾。
      “给。”她递过纸巾,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唱到‘相思的哀愁’那句时,声音都在发颤。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临风接过纸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上的小熊耳朵:“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一年级就认识了的老朋友……他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江逸尘。”他说这个名字时,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含着一颗水果糖:“江是江湖夜雨的江,逸是逸兴遄飞的逸,尘是和光同尘的尘啊~”声音突然卡在五年级初秋的蝉鸣里:“可是后来,他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呢……”
      马晓莹眨了眨眼。她想起去年运动会临风在3000米终点线摔倒时,膝盖擦破皮都没眨一下眼睛;而现在,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男孩,正低着头把纸巾叠成小小的船。

      “三年级那会儿……”顾临风突然笑起来,眼角还挂着泪,“他说要和我一起考一中,还拉钩来着呢。”他伸出小拇指,在空中轻轻勾了勾,仿佛那个约定从未消失。
      自动贩卖机“咔嗒”一声掉出两罐柠檬茶。马晓莹把冰凉的罐子贴上他手背:“今年上面规定公立高中全面禁招择校生,只要他户口还在Y市……”
      “他一定会回来的!”顾临风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星,“他从不食言。”
      走廊尽头传来杜茗羽夸张的喊声:“风哥!班长!张玄景那个破音王把《死了都要爱》唱成杀猪调啦——”
      晓莹站起身伸手拉他:“走吧歌神大人,待会记得给我签个名。”
      临风破涕为笑,把叠好的纸船轻轻放进她手心:“班长,这个送你。”
      纸船在掌心微微晃动,马晓莹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青春最动人的模样——像一颗裹着酸涩外衣的水果糖,咬到最后,总能尝到藏在心底的甜。
      “回去吧。”她拽着人往回走,“等会帮我按住张玄景,他要是再抢麦——”
      “就用班规罚他抄《出师表》!”
      两人相视一笑,夜风卷起临风亚麻衬衫上的青草香。晓莹悄悄把手机屏保换成锦鲤图——就当是为某个素未谋面的“江逸尘”,提前押注一场盛夏的重逢。

      刚推开包厢门,临风就被茗羽一个箭步挽住胳膊:“风哥!你错过世纪名场面了!”少年眼睛亮得像偷到油的老鼠,嘴角几乎咧到耳后根,“老关和月仙合唱《世间始终你好》,比浓硫酸溅到新鲜镁条都刺激!”
      马晓莹正弯腰系上脱落的鞋带,闻言手一抖:“说人话。”
      “就化学老怪物全程都在用实验室配溶液的调子!”茗羽模仿着化学老师关德炜推眼镜的动作,“‘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这句破音破得啊,我都怀疑他把量气管插在嗓子眼儿里了!月仙差点把话筒砸他头上!”
      临风脑海里立刻浮现去年元旦汇演的场景——关老师穿着紧绷的西装唱《为了谁》,活像被掐住脖子的企鹅。而此刻包厢里,物理老师林月仙正用教案本狂扇风,脸颊红得像实验室里泡在酚酞里的钠块。

      “林老师那句‘在世间!自有山比此山更高——’”梁锦诚捏着嗓子模仿,“直接触发声控灯!老关下一句‘无一~可比~~你~~~真爱有如天高!千百样好!’,麦克风喷麦喷出了浓盐酸挥发的声音——嘭!全班都捂耳朵!”
      一片哄笑声中,张玄景举着手机晃过来:“我录了视频!你们看林大仙这个白眼——”屏幕里林老师踩到音响线时甩飞的半高跟鞋正中关老师手中的啤酒罐,易拉罐在射灯下划出的抛物线完美复刻五月月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张玄景在背景音里嚎叫:“这波啊,是物理+化学组合暑假作业——声波毁灭性实验!”
      “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杜茗羽把进度条拖到结尾,“唱到‘论武功!俗世中不知边个高~’,他俩突然正经起来的和声——”屏幕里两位老师对视的瞬间竟真有几分1983版《射雕》的侠气。
      顾临风看着定格画面里关德炜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衬衫,突然想起游戏里“一剑封尘”和“风临心月”的合击技——也是这般狼狈又热血。马晓莹看着视频里炸毛的老师们,突然想起半年前的实验室事故——关德炜把碳酸氢钠当蔗糖加进咖啡,苦得年级主任当场表演颜艺。而此刻画面定格在林月仙翘二郎腿踹飞喝空的健力宝那一瞬间,易拉罐飞向点歌屏,活脱脱现实版《疯狂原始人》。

      “可惜了,”临风憋着笑翻看手机,“这要是传到二中吧……”
      “早传上去了!”茗羽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扫码进群看高清不打码!班长,老规矩,发红包做封口费!”
      水晶灯突然暗下来,谢冬雨跳到茶几上吼:“接下来有请九(2)班S.H.E再战江湖!”《不想长大》的前奏炸响,马晓莹看着分工明确的姚倩琳、叶映君和数学科代表谭紫丹,突然觉得——比起顾临风藏在《红豆》里的酸涩心事,这些没心没肺的喧闹才是青春最安全的保鲜剂。

      聚会一直持续到了十点。顾临风叫了滴滴,走出大门口不经意地一瞥,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班长?你还没回去吗?”
      马晓莹转过头:“诶,临风你还在啊。我叫了滴滴,应该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手机屏幕的光将临风的睫毛染成铂金色:“跟你一样。对了,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当众哭出来。”他指间夹着的薄荷糖纸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果八卦之魂能发电,咱们Y市核电站怕不是可以直接申请破产了。尤其是谢冬雨,刚才我要是敢当着以他为首那帮疯子的面掉下一滴眼泪,我一点都不怀疑,明天二中吧一定会诞生本世纪最伟大的纪实文学——《震惊!我们班有个人小学就弯了!》,要么就是《深柜少爷の绝恋:从<红豆>泪崩到禁欲风校服の前世今生》。我现在只要一想到他们那几十双发着绿光的眼睛,血压就蹭蹭蹭冲上两百二,我可真是谢谢他们那一大家子。”说到这,临风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霓虹灯将他冷笑的嘴角切割成《VOGUE》封面模特的锋利线条:“那群疯狗连你端午节前一天早餐吃了几个叉烧包都能写成《舌尖上的早恋》,更别说我这种……活体靶心。”
      马晓莹的指尖缠绕着施华洛世奇水晶胸针的流苏,那是她的父母送给爱女的十五周岁生辰礼:“谢冬雨?”她从鼻腔哼出的气音让三米外的落叶打了个旋,“他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狗血八点档生成器!就在刚才,你是没注意到他盯着班主任的婚戒看的那个眼神——《知音》主编看了都要连夜辞职。”疾驰而过的保时捷车灯将少女的瞳孔映成琥珀色:“黄主任把他塞进我们班,绝对是教育局最新研发的NLP心理干预实验。毕竟不是每个班都能拥有这种……”她斟酌半秒,“生化武器级别的存在,专门用来测试人类脑神经适应性阈值。”
      临风忽然扯开衬衫领口,露出那条千纸鹤吊坠:“知道最荒谬的是什么吗?”他盯着对面药房霓虹招牌上跳动的“降压药特惠”:“今年立夏,我不过是帮茗羽捡了一次橡皮,那厮当场就脑补出了起码五十万字的《霸道校草爱上我》——甚至还是海棠风的高肉无删减+全新番外完整版。这小子以后要是当编剧,晋江总裁都得跪下喊爸爸!”
      晓莹轻叩滴滴打车界面的等待倒计时:“许姐评价过他是荷尔蒙过剩型智障。”她突然笑得像朵淬了乌头毒的蓝鸢尾,“但我觉得这简直是对荷尔蒙的侮辱。毕竟正常人类的激素,可催化不出这种……”她眼角瞥见谢冬雨在马路对面冲着流动糖水车摊吹口哨,娇唇翕动宛如艳烈的虞美人花:“会走路的八卦培养基。”

      临风将薄荷糖塞入口中,揉成团的糖纸在路灯下划出《时尚芭莎》封面模特的抛物线:“班长,你知道许姐之前怎么评价谢冬雨吗?”少年颈间的吊坠突然折射出对面药房降压药广告的猩红灯光,“许姐说:‘有些生命体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给达尔文进化论提供反例。’。”他故意抬高声线模仿许玉莲的腔调:“作业?他交上来的到底是《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还是《八卦周刊草稿本》?”
      马晓莹水葱般的纤纤玉指正揉着耳垂:“说起来,临风你还记得上学期家长会吗?”她突然从随身包包中掏出镜子,玉兰花一样翘着的指尖细细梳理着过肩的墨发,“谢冬雨他妈妈林阿姨问老班‘老师,我想问一下我家那臭小子最近学习状态如何’的时候,我们亲爱的班主任微笑着打开手机——”
      “相册里全是他上课偷拍女同学发丝的特写!要么就全都是上课睡觉下课抽烟。”临风接话时,马路对面糖水车的蒸汽正将甜豆腐脑熬成金光四射的乳白色岩浆,“老班当时说的是:‘家长您看,令郎这构图能力,考央美附中绰绰有余。’”
      马晓莹手机上滴滴打车界面的倒计时正吞噬她瞳孔里的光:“他的作业本比我的牛津词典还干净——不是写得工整,是老班根本懒得认真批改。”她扯开无袖牛仔马甲最顶端的纽扣,“许姐说了,‘有些连原主自己都不重视的玩意儿没必要多花红墨水’,就像……”
      “就像有些人,生来就该活在贴吧那些天马行空的连载小说里。”顾临风突然指向马路对面——谢冬雨正用被滚烫的豆腐脑灼出桃花色的指腹在莫梓杰的夏衣后背画着桃心,“你看,他连制造绯闻用的都是焦糖色的谎言。”
      不怪马晓莹和顾临风说话刻薄,主要是谢冬雨此人的确没法让人昧着良心说他什么好话。许老师曾经在上学期对二班众人说过这么一番话,彼时大家刚考完第三次月考,而且成绩普遍不太理想:“照我看,我们班最后能顺利考上一中的估计也就晓莹一个了。至于其他人……你们好自为之吧,尤其是冬雨,我已经教不动你了。我水平不够,没办法教好你。”并且自此以后,许老师对谢冬雨真就彻底放养:考试考多少分已经无所谓了,作业交不交更无所谓,只要别在学校闹事导致被记过或者伤残致死,你爱咋咋地吧,老娘不伺候了!

      夜色像打翻的凉茶浸透整个名扬国际广场,霓虹灯在积水里碎成红绿琉璃。碰巧这时候马晓莹的铃声响了,《爱情转移》钢琴前奏混着滴滴提示音割破潮湿:“喂?李师傅您好……对我就在大门口这里……哦我好像看到您双闪了……诶好!”挂掉电话,少女转身时帆布鞋碾碎水洼里最后一片霓虹:“临风,我叫的车来了,我得回家了。”
      临风倚着褪色的促销立牌,看白色丰田碾过一地交织着霓虹的月光。班长钻进车后座时百褶裙摆扫过车门,像钢琴师收尾时掠过的黑键。尾灯在茶色玻璃上晕出两枚橙红月亮,他突然对着渐暗的光斑低语:“要遇见比三角函数更温柔的方程啊。”

      当车影溶进东风路的毛细血管,潮湿的夜风正把KTV残留的《红豆》旋律吹成丝絮。顾临风摸出震动的手机,叫车软件显示灰色卡罗拉已泊在斑马线尽头。他最后望了眼名扬国际广场褪色的气球拱门——那些蔫掉的蓝粉色胶膜,多像毕业册上被水汽洇开的集体照。
      车载香薰廉价的茉莉香里,临风忽然想起晓莹的睫毛膏晕染的痕迹。两个小时前她指着消防通道的安全出口标志说“你看这个绿光像不像希望的明灯?”,此刻,那抹幽幽的绿正在视网膜灼烧成盛夏的萤火。当马路两旁的夜灯劈开车厢,临风低头看见掌纹里凝结的水珠似乎正折射出市体育馆旁边那家水上活动中心的更衣室里的瓷砖纹路。
      “奇迹是给相信的人准备的。”马晓莹的耳语混着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爬进耳蜗。顾临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突然笑出声——此刻他尚不知晓,十天以后,男大十八变的江逸尘会拿着冰镇的劲凉冰红茶对他说“乐乐,你睫毛上落了只蓝闪蝶”,正如他永远猜不到,今夜随手拍下的车尾灯照片,会在日后成为他与江逸尘的婚礼请柬上形状华丽的烫金暗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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