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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聚会 班长的神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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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0日。
下午五点的暮色正将整座城市泡进一杯温吞的橘子汽水里。顾临风跳下8路公交车时,背包带子滑到肘弯。他拎了拎肩带,抬头看见大荣华酒店的玻璃幕墙——那面巨大的镜子正把夕阳折射成碎片,一块块砸在东风三路的柏油路面上,亮得刺眼;而正对面不过数步之隔,即将在七月十日全国公映的大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的终极预告正在大润发的巨幕广告墙上一枝独秀地耀武扬威。
车载广播里陈慧娴还在唱《千千阙歌》,声音被车窗切割得断断续续。临风摸了下锁骨,那里挂着只纸折的千纸鹤,四年级手工课的产物,翅膀上用铅笔写着句早就糊掉的蠢话——顾临风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甜心。
(……当时宁宁非要写上去的,现在看简直就是黑历史。)
他走进大堂,空调冷气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混着某种五星级酒店特有的香薰,以及隔壁粤喜茶记茶餐厅飘来的虾饺味道。电梯刚好下到一楼,门开时里面走出来几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临风侧身进去,按了五楼。
电梯镜面很亮,亮到映出个清瘦少年:浅蓝色亚麻衬衫,九分牛仔裤,回力帆布鞋白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掏出来;亮到临风能看清自己脸上那颗刚冒出来的痘。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五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临风找到523套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吵闹声。
他推开门,水晶吊灯的光像瀑布一样流泻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二十多张熟悉的脸从光晕里浮出来——那些朝夕相处了一整年的同学,此刻正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占据着套间里那张巨大的皮质沙发。
临风打眼一看,自己那帮最铁的兄弟:同桌杜茗羽、体委张玄景、副班长梁锦诚、劳动委员林俊升,还有李彦明、黄冠著、谢冬雨、莫梓杰……他们此刻正扭打成一团,胳膊缠着腿,脑袋顶着肚子,活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而且还是一锅正在互相挠痒痒、疯狂蹂躏着彼此的身体(……)、肆意发出各种上不得台面的娇哼淫喘(……)的饺子。
“呀!临风你可来了!”杜茗羽第一个弹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T恤,衣领处还有没抹匀的防晒霜白痕。小麦色的皮肤像被撒哈拉的烈日吻过,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是整个五月泡在篮球场晒出来的,与临风冷白微粉的手腕形成色谱学意义上的完美对冲;他挥动的胳膊带起纪梵希小熊宝宝香水味——那是今年二中男生圈里最火的斩女香。
临风走过去,在茗羽身边空位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哟,顾大美人来啦?”张玄景叼着根薯条,胳膊肘搭在杜茗羽肩上,笑得一脸暧昧,“你家茗羽刚还念叨你呢。”
临风从果盘里捞了个砂糖橘:“谁家的?说清楚。”
“我家的我家的~”茗羽耳尖泛红,抓起抱枕砸过去,“骚景你少造谣~谁念叨他了!”
“哎呦嚯——”
女生堆里传来夸张的起哄声。语文科代表姚倩琳晃着那双标志性的双马尾,指甲上还粘着中考前毕业联欢会留下的亮片:“杜茗羽脸红了!他脸红了!”
“地鼠(姚倩琳外号)你少放屁!这是空调吹的!”
“茗羽这是抹了半瓶素颜霜吧?”坐在靠窗位置的英语科代表叶映君晃着鲜芋仙奶茶杯,指甲上画着EXO的logo,“一个月前打篮球还黑得像块奥利奥呢。”
哄笑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临风望着落地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东风三路九号的路牌突然在视网膜上闪现——那是二中迁址的第四个夏天,操场榕树的气根应该已经垂到新建的塑胶跑道上了。
他慢条斯理地剥橘子。桔皮迸溅出细小的油雾,在空气里炸开清香,突然掰了一瓣,塞进茗羽还在抗议的嘴里,“说真的,确实白了不少,比之前帅多了。”
茗羽愣住了,橘子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体委当场抓狂:“卧槽!临风你喂他吃橘子!你居然喂他吃橘子!他杜茗羽何德何能啊!”
“当爹的疼儿子,天经地义。”临风面不改色地抽了张纸巾糊在茗羽脸上,“叫声爸爸来听听,给你换尿布都行。”
套间瞬间炸了,“卧槽临风你人设崩了!”“茗羽快管管你哥!”“我录音了!毕业典礼上当素材!”……茗羽在一片哄闹中把脸埋进抱枕里,露出来的耳尖红得活像果盘里那些洗干净的草莓。
临风低头划开手机,空染王朝的企鹅群正在刷屏,副帮主魔毒堕染发了张游戏截图,帮主破长空的兵王头顶飘着粉色公告:【一声大哥,一生大哥】。
……这俩又开始了……
“风哥?”茗羽偷偷拽他衣角,“老班说七点切蛋糕……”
临风看了眼时间:17:23。
还早。
其他人玩得正嗨,倩琳举着OPPO前置摄像头,镜头正对着玄景——体委头上被映君用Hello Kitty发卡扎了三个小辫,生无可恋的表情活像被抢了骨头的哈士奇。
“别动!”倩琳笑得手抖,“这造型建议直接竞选二中吉祥物!”
俊升紧随其后掏出手机咔咔连拍九张:“这素材够我在贴吧连载起码三十万字!”
彦明凑过来:“文名叫啥?”
“《霸道英代俏体委》!”
体委满脸崩溃:“滚啊——”
角落里,冬雨和梓杰蜷在单人沙发上,两台手机屏幕泛着《全民枪战》的幽蓝光晕。彦明正戳着冠著的肱二头肌,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四班那个班花昨天在奶茶店……”他故意拖长尾音。
冠著凑近:“怎么了?”
“被泼了一身的珍珠!”
冠著笑得牙花子都藏不住了:“她活该!谁让她上个月嘴贱说我穿AJ像莆田质检员的!”
俊升正揪着锦诚的衬衫下摆:“对了阿诚,下周的值日表……” 话音未落就被副班长塞了一嘴薯片:“都毕业了还值个鬼哦!劳动委员大人,有点初中毕业生的自觉OK!?”
临风看着这群人,忽然想起游戏里的帮会频道——也是这样闹哄哄的,一堆人七嘴八舌,常说些没营养的废话,发些搞怪的表情包。
但就是……很鲜活。
“风哥。”茗羽又拽他。
临风转头,看见同桌那双眼睛——瞳色很浅,在灯光下像两块透亮的琥珀。少年小声说:“你刚才说我变白了,真的吗?”
“真的。”临风又掰了瓣橘子,“不骗你。”
“我实话说了吧,出门前涂了ZA隔离……”
“那也白了。”
茗羽抿了抿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夏天清晨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满是阳光的味道。
“谢谢风哥。”
“谢什么嘛,”临风把最后几瓣橘子塞自己嘴里,“本来就白。”
玄景在一旁直翻白眼:“你俩能不能别这么gay里gay气的?考虑下直男的感受行吗?!”
映君晃着奶茶杯插嘴:“得了吧张玄景,上学期是谁抱着茗羽哭说‘茗羽宝贝我不能没有你’的?”
“我那是篮球赛输了!”
“哦,于是就要抱着兄弟痛哭流涕?”
哄笑声又炸开,临风靠进沙发里,感受着皮质面料微凉的触感。他抬眼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像谁在天黑时撒了一把碎钻。茗羽正拿着遥控器调电视,频道一个个跳过去——芒果台在放《花千骨》,央视在播新闻,本地台在介绍漠阳江夏季汛期,最后停在体育频道——NBA夏季联赛的重播。
“风哥。”茗羽忽然说,“暑假要不要一起打球?”
“你会被我虐哭。”
“谁虐谁还不一定呢!”
临风笑了,他突然起身,顺手拎起同桌的后衣领。
“风哥!我的纪梵希啊!”茗羽鬼叫着护住T恤——虽然那件所谓“纪梵希”是去年某宝五十块淘的,线头还挂在后领处。
“闭嘴。”临风拎猫似的拽着他往主桌方向走,“去占个好位置,待会儿拍照。”
水晶吊灯的光束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绞在一起。临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交错的影子里,有冬雨手机屏幕上游戏角色死亡的灰色页面,有彦明比划三分球时张开的五指,还有锦诚刚才偷偷塞给班长马晓莹的那罐冰镇维他奶。
所有的影子都在地毯上晃动,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而窗外,2015年夏天的夜晚正缓缓降临。
临风把茗羽按在主桌的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上了凉菜,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抬头,看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他没去看。因为他想,先把这一刻记住——
记住茗羽通红的耳尖,记住玄景头上的小辫,记住满屋子的笑声,记住2015年6月30日傍晚五点半开始,这间523套房里发生的一切。
……毕竟有些人,可能等过完了今天,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大荣华酒店的灯牌亮起来,把523套间的窗户染成暖黄色。
而少年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17点37分,523套间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走廊的光斜切进来,先探进来的是一只踩着黑色半高跟短靴的脚,然后是米白色蝙蝠衫的流苏下摆。班主任许玉莲站在门口,公主切发型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塑料黑框眼镜后那双眼睛带着笑意扫过整个房间。
下一秒,猴子叫炸开了。
二十多个男生——准确说是现场所有男生——同时发出某种介于欢呼和哀嚎之间的声音。那声音撞在水晶吊灯上,碎成一片嗡嗡的回响,颇有动物园猴山开饭的盛况。
“哎呀呀,”许老师笑着走进来,水晶项链在锁骨处闪着细碎的光,“我的小可爱们这么期待我来啊,没白教你们。”
晓莹第一个蹦起来。她今天穿了条百褶裙,跑过去时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您这是要跟我们抢班花头衔啊~”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目光落在班主任左手中指上——那里套着一枚钻戒。铂金素环,六爪镶嵌,主钻在灯光下炸开一小片锐利的星芒。
女孩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师!”她一把抓住许玉莲的手,指甲上EXO的贴纸在钻石火彩下闪闪发亮,“这是……Tiffany的六爪镶?!”
套间突然静了,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能听见窗外大润发促销广播的余音,能听见可乐气泡在易拉罐里悄悄破碎的细响。
三四十双眼睛——男生的,女生的——全部聚焦在那枚戒指上。
许玉莲抬起手,钻石在暮色里划了道小小的弧光:“好看吗?”二十七岁的班主任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某种少女般的狡黠,“就在五天前,你班主任法律意义上的老公给买的。订婚戒指,前天领的证。”
时间凝固了八秒,然后——
“不可能!!!”
玄景手里的可乐罐翻了。褐色的液体顺着桌布蔓延,气泡炸裂声混着男生们此起彼伏的哀嚎:“这他妈是愚人节特供版吧?!”“许姐你醒醒!”“老班你被胁迫了就眨眨眼!”
许老师解锁手机,点开相册,动作优雅得像批改范文。照片跳出来——红色背景布前,穿白衬衫的一男一女并肩坐着。女主角自然是许玉莲,笑靥如花;男主角……怎么说呢,很普通。普通的长相,勉强称得上修长的身材,憨厚傻气的微笑。
但他的手搂着她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茗羽刚塞进嘴里的橘子瓣卡在喉咙,他咳嗽着捶胸口:“不是吧——就这?!”少年瞪大眼睛,“老班您图他啥啊!图他发际线能停航母还是图他用美颜相机开二十层滤镜都拍不成吴彦祖!”
一片哄笑声中,许老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每次讲古文讲到激动处都会这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她戴着戒指,推眼镜时钻石碰在镜框上,发出很轻的“叮”一声。
“他给我写的情书可比你们的日记还有记叙文有文采多了。”班主任指尖慢悠悠地划过屏幕,停在照片里男人的蜜色额头上,“他会在深夜改完作文后给我煮酒酿枸杞圆子;去年有一次下暴雨,他抱着我的教案蹚了三条街;我父亲动手术,他一句话没犹豫垫了二十万的手术费。”
套间又静了,这次是真正的安静,连最闹腾的那几个男生都闭了嘴。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普通”的男人,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班主任。
临风坐在沙发里,视线从钻戒移到许老师的手腕——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粉笔灰染得微微发白,是常年写板书留下的印记。
他突然想起《爱莲说》,想起那句“出淤泥而不染”。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淤泥也许从来不是莲花的对立面。没有淤泥托着,莲花开不到水面上。没有那些平凡的、甚至有点丑陋的支撑,有些美好根本绽放不出来。
……就像照片里那个男人托着许老师的笑容。
……就像……
他还没想明白像什么,声音就响起来了:“百年好合啊许姐!”
也不知道谁先喊出来的,然后易拉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雪碧、可乐、橙汁,什么都有。大家举着饮料罐,胡乱地碰杯,胡乱地祝福。
班主任笑着接过晓莹递来的雪碧仰头喝了一口,气泡粘在她唇釉上,亮晶晶的,这让她看起来比毕业照里穿职业装的模样娇俏了十倍,不,一百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大润发的霓虹灯牌红蓝绿黄地闪,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钻戒上折射出三十道细碎的彩虹——每一道都落在一个男生心碎的眼睛里。
但很快,那些心碎就被更嘈杂的喧闹淹没了——“许姐婚礼什么时候?”“我们要去闹洞房!”“师公酒量怎么样?能不能喝倒我们全班?”……
许玉莲被围在中间,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她说婚礼定在国庆黄金周,说不用送红包,人来就行,说丈夫酒量一般,但会努力陪大家喝。
而在说话时,她的手一直搭在小腹上,明明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细心的晓莹看见了。
女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突然捂住嘴:“老师……”她声音发抖,“您该不会……?”
班主任报以一笑,那笑容里有羞涩,有幸福,还有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是啊,已经,一月有余。”
套间第N次安静,然后第N+1次炸开,这次连女生们都加入了尖叫的行列。姚倩琳抓着叶映君的手疯狂摇晃,张玄景抱着杜茗羽假哭,林俊升已经开始搜索“送老师的宝宝什么礼物最合适”……临风坐在喧闹的中心,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三个月前,他们还坐在九(2)班的教室里,听着班主任讲《出师表》。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窗外操场有初二学生在跑步;而三个月后,许老师已经预备结婚了,甚至,很快就要当妈妈了。而他们,毕业了。
“风哥。”茗羽挤过来,挨着临风坐下。少年身上有纪梵希小熊宝宝的香味,混着刚才吃橘子留下的清甜。
“怎么了?”
“你说……”茗羽看着被围在人群里的班主任,声音很低,“班主任幸福吗?”
临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许玉莲正笑着听男生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说出席婚礼要穿汉服,有人说要搞cosplay,有人说必须让师公做满整整一百个俯卧撑才能接走新娘。
她的手指一直轻轻搭在小腹上,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嗯。”临风说,“一定会。”
茗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临风听到他小声道:“那就好。”
窗外,城市的夜晚彻底降临。523套间的暖黄色灯光透出去,在酒店外墙投出一小方明亮的格子。
酒足饭饱后的夜晚,连空气都泛着油汪汪的甜。
六十号人涌进隔壁大润发的氏族K派时,脚步声震得走廊地毯都在颤。预定的包厢大得离谱——三面环形的皮质卡座,中央是铺着大理石的吧台,霓虹灯球在头顶缓缓旋转,把每个人的脸都切割成五彩的碎片,就像某种廉价的万花筒。
马晓莹走上那个半圆形的小舞台时,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麦克风,试了试音——“喂喂”,回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质感。
相应地,包厢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站在光里的班长——她今天穿了条水手领衬衫,搭配长度及膝的牛仔裙以及黑色镂空长筒靴,头发一如往常地扎成高马尾,与素日里在学校的严肃学霸完全判若两人。
临风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罐没开的可乐。他看着班长,忽然想起初三刚开学那次班委竞选——也是这个女孩,也是这么站在讲台上,说“我想当班长,因为我想让九(2)班变得更好”。恍然间,一年居然也这么匆匆地过去了。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作为九(2)班的班长,很高兴今天晚上能在这里跟我的诸位同学还有老师相聚。”晓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位老师脸上停留片刻,“尽管过了今晚,明天我们就将各奔东西,开始新的学习旅途,面对新的人生;而我们的老师也将在这次暑假以后迎来一批又一批的新人。”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背诵一篇早就烂熟于心的课文。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许玉莲在卡座里坐直了身体,她听出来了——这是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高二的选修篇目。
“在这里,我衷心地希望各位同学,不管今天过去多久,都不要忘记你曾经在Y市二中的九(2)班念过书,有一群年龄相仿的同窗陪你学习陪你玩闹,还有七位德高望重的恩师为你传道受业解惑。”
——韩愈的《师说》,高一必修。
许老师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次批改到优秀作文时,她都会这样。
教书五年,她见过太多聪明的学生。但能把课本知识消化到这种程度,能在这种场合用得这么贴切的……
马晓莹是第一个。
“我们每个人都是九(2)班这个family的一员,九(2)班这个大家庭永远欢迎你回来。”女班长握紧话筒,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所以今晚这场毕业聚会,我希望大家玩得尽兴、玩得开心,把最美好的记忆刻在大脑里。除了笑声,什么都别留下;除了快乐,什么都别带走。好吗?”
话音落下,包厢安静了两秒,然后——
“好!!!”
梁锦诚第一个站起来,少年衬衫的袖口上沾着块蓝墨水渍——那是中考前一个星期写同学录时蹭上的,此刻在镭射灯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他鼓掌鼓得太过用力,手腕上的电子表反光扫过半个包厢,最后精准地落在晓莹发间——那里别着枚水钻发卡,是她三模进步五十名时给自己买的奖励。
“说得很好!班长万岁!”锦诚的声音有点哑,晓莹站在台上愣了好一会儿。她看着台下那个用力鼓掌的副班长,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他们平时在班委会上合作得还算顺畅,但私下里几乎没怎么单独说过话,她甚至不知道锦诚喜欢喝可乐还是雪碧。
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鞠躬,下台。
“锦诚。”谢冬雨勾住兄弟的脖子,啤酒沫喷在他耳根,“老实交代,你暗恋班长多久了?”
锦诚没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摇晃的骰盅和果盘,穿过那些正在抢话筒的同学,落在晓莹身上——她已经坐下了,正在帮学习委员徐嘉燕调试话筒音量,侧脸在蓝紫色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不是,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李彦明也凑过来,“平时一声不吭,最后一天来这么一出?”
“就是就是!”黄冠著起哄,“不过马晓莹那脾气我可受不了,太能较真了!锦诚你居然好她这口?”
锦诚终于转回头,他拿起桌上的可乐罐,手指用力,铝罐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凹下去一块。
“准确来说,”少年声音很低,“我能有今天,全靠班长当初拉了我一把。”
几个男生同时闭嘴。
“初二下学期,我差点就被劝退。”男孩盯着罐子上的水珠,“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作弊。是她去找了我们当时八(16)班的班主任老苏,说‘请再给梁锦诚一次机会,我帮他补课’。”
他顿了顿,“整整三个月,每天放学后留一小时。她给我讲题,盯着我写作业,连笔记都借我抄。”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淡淡的苦,“没有她,我到现在都还是个混日子的。”
冬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对我的好,我会永远记在心里。”锦诚松开手,可乐罐滚到桌上,“我也没什么能报答她的,能做的就是把成绩搞好。至于说我有没有喜欢过她……”
他停住了,目光又飘向班长的方向。女孩正在和叶映君说些什么,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她不用知道。”他收回视线,“她有更好的未来,不能因为区区一个我耽误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他说完,拿起罐子喝了一大口,可乐的甜腻在舌尖炸开,混着二氧化碳的刺痛,一路烧到胃里。
冬雨看着兄弟,又看看远处的班长,最后叹了口气。男生们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追问,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锦诚说那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班长。那眼神太复杂,有感激,有欣赏,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灯火——知道它很美,也知道自己永远跨不过去。
许老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抿了口柠檬水,目光在两个学生之间转了个来回。作为班主任,她太了解他们俩了——一个曾经自暴自弃,一个永远清醒自律。
她想起那个下午,彼时他们还在读初二,晓莹来办公室找她们八(16)班的班主任苏锦良,说“老师,我想帮梁锦诚补课”。女孩当时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得像要上战场。
“为什么?”苏老师问。
“因为他是八(16)班的一员。”晓莹说,“我们不能丢下任何一个人。”
苏老师同意了。
然后,作为2014年八(16)班语文老师的许玉莲清楚地看见变化——梁锦诚的成绩一点点爬了上来,从年级倒数二百到冲上中游,再到最后中考时的全班第十。而马晓莹,在帮别人补课的同时,自己的名次也冲到了全班第一。
他们像两条曾经平行的线,因为某个契机短暂地交错,然后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这样也好,许老师想。
……有些感情,停在最美好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音乐响起来了,第一首是《后来》。前奏的钢琴声淌出来,瞬间点燃了包厢。有人抢到话筒,开始鬼哭狼嚎地唱;有人跟着哼,有人起哄,有人拿起摇铃胡乱地晃。
临风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看着这一切,茗羽挤过来,挨着他坐下,递给他一罐新开的可乐。
“风哥。”
“嗯?”
“你说……”茗羽看着正在唱歌的同学,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吗?”
临风没马上回答,他看向包厢中央——那里,晓莹正被女生们拉着合唱,锦诚坐在大概五步远的位置看着她,手里捏着个易拉罐拉环,无意识地转着,灯光扫过少年的脸,忽明忽暗。
“我也不好说。”临风说,“但至少今晚,我们还在。”
茗羽“嗯”了一声,然后就这么将头靠在临风肩上,可乐罐在他手里慢慢变暖。
而在包厢的另一端,锦诚突然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冬雨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亮晶晶的,像枚易拉罐拉环,又像别的什么——然后手腕一扬,那东西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进了垃圾桶,悄无声息,像某个从未说出口的秘密。
《后来》唱到副歌部分,全场大合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声音震得包厢都在抖。
许玉莲跟着轻轻哼,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她的订婚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在给这场青春伴奏。
晓莹唱得很投入,眼睛亮晶晶的。锦诚从洗手间回来了,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加入了合唱。
临风看着大家,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青春最真实的模样——有笑有闹,有未说出口的喜欢,有藏在心底的感谢,有即将到来的分别,也有此刻紧紧攥在手里的相聚。
灯光还在转,音乐还在响,夜还很长。而有些故事,注定要在今夜画上句号。
有些,却才刚刚开始。
晓莹那句“Let the party begin”的尾音还没落下,包厢已经变成暴动现场。五十二个初中毕业生——其中二十九个男生,同时扑向点歌台,抢话筒、摇骰盅、开易拉罐,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把天花板都要顶穿。临风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想把自己缩成一团透明人——但很显然,他亲爱的同桌没给他这个机会。
“风哥!”茗羽一把抓住他胳膊,眼睛亮得吓人,“要不你也上台唱两首吧?我好像还没听你唱过歌呢!”
这句话像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
“对啊对啊!临风也来一个!”“初中三年都没听过你唱歌!”“别害羞嘛!”……起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临风抬眼看去,玄景正用牙签戳着果盘里最后一块西瓜,那姿态悠闲得像古罗马斗兽场里等着看基督徒喂狮子的贵族;倩琳举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已经对准了他;嘉燕刚唱完《睡公主》,唇边还沾着草莓味唇膏,此刻正笑着等他上场。
……这群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少年从鼻腔里叹了口气:“好吧。”他站起来,“你们想听什么?”
“都行!”茗羽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没那么挑的!”
……才怪嘞……
临风走向点歌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冰可乐的冷凝水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指印,他找到那首歌,点击。
《红豆》,by王菲。
前奏的钢琴声淌出来时,包厢突然安静了那么一秒。有人把话筒递过来,临风接过,金属杆子手感冰凉。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那个小小的圆形舞台上,头顶的射灯照下来,在他发梢间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他闭上眼睛,吸气,再睁开。
“还没好好地感受——”第一句歌词坠地时,茗羽手里的骰盅“咣当”一声砸在茶几上。
少年站在那里,握着话筒,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声音像月光下的溪流,清清亮亮地淌出来,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人的心尖。
包厢彻底死寂成中考考场撕开试卷密封袋的肃穆,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易拉罐表面水珠滑落的细响,以及隔壁包厢隐约传来的《小苹果》。
但那些声音都远了,只剩下顾临风的声音。
“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玄景嘴里的西瓜籽直接吞了下去,他怔怔地看着舞台上的少年——明明还是那个顾临风,穿浅蓝色衬衫,九分牛仔裤,回力鞋白得像新买的,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眼神。
是唱歌时微微蹙起的眉,是喉结滚动时,脖颈拉出的那道流畅的弧线。像某种易碎的瓷器,又像某种……发光体。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
副歌部分,临风的声音突然颤了一下,很轻的颤,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细心的晓莹察觉到了。班长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卡座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她看着临风——少年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片阴影照得格外清晰。
——也把他眼角那点微红,照得格外清晰。
“然后一起分享,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
俊升手里的易拉罐被捏爆了,碳酸饮料喷出来,溅在旁边倩琳的裙摆上,但没人顾得上擦。所有人都盯着临风,像被施了定身咒。
许老师放下手里的柠檬水,她看着那个唱歌的学生,忽然想起初三开学第一次布置作文,临风那篇当中有一句:“有些人像星星,你看得见,却永远碰不到。”
当时她还在旁边用红笔批注:比喻稍显老套。现在却什么都明白了:那不是比喻,是预告。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唱到这一句时,临风的声音里终于藏不住那点哽咽了。
明明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口,但整个包厢的人都感觉到了。
茗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临风握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少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还看见——虽然可能是错觉——临风整个人在发光!
不是灯光,是从内而外透出来的,某种干净又脆弱的光。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百合,像深夜窗台上的月光,像……像所有美好又易碎的东西。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冬雨红了眼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首歌,明明临风只是在唱歌。
但就是……想哭。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临风的声音在这里彻底放开。不再克制,不再收敛,所有情绪像开闸的洪水,轰隆隆冲出来,撞在包厢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撞进每个人心里。
倩琳捂住嘴,凑到嘉燕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怀疑已经染上了啜泣:“临风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听见了,也听出来了。
这完全不是“随便唱唱”,这他妈是拿命在唱!
嘉燕咬着吸管,点头点得斩钉截铁:“绝对有!这唱的根本不是歌,是情书!”女孩在点歌屏输入《真相是真》的手都在抖,“我第一次暗恋人的时候,也这么要死要活地唱过《钟无艳》。”
“等到风景都看透——”临风抬起头,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滴终于没忍住的眼泪照得晶亮。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
他吸了口气。
“长流——”
尾音落下,最后一个字在空气里颤了颤,然后消散。
十秒钟以后。
“啊啊啊啊啊——!!!”二十九个男生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震得霓虹灯球都在抖:
“临风!我们爱你啊啊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这他妈是随便唱唱?!临风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茗羽扑过来想抱临风,被玄景一把拽住:“你滚!临风是我男神!”
“放屁!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都闭嘴!临风是我们所有人的!”
女生们捂着心口,一个个眼神涣散:“我死了……我真的死了……”“这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吗……”“所以他刚才唱的是谁?到底是谁?!”
作为班长的晓莹却在一片混乱中起身,她穿过东倒西歪的饮料罐,穿过还在鬼哭狼嚎的同窗们,径直走到临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临风。”班长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你跟我出来一下。”
临风愣了一下,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他看起来有点茫然,像刚从某个很深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但他没挣脱,任由班长拉着他离开了包厢,走进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音棉把包厢里的喧闹挡在里面,但那些声音还在隐约传出来:“到底是谁啊啊啊——”“是哪个王八蛋这么有福气!”“临风你回来!告诉我们那个人是谁——!!!”……
声音渐渐远了,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临风跟着晓莹往前走,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那首歌的旋律,还有……那个人。
那个他唱这首歌时,心里想着的人。
包厢里,二班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 “圣子” 被班长拽走,茗羽瘫在沙发上,双手捂脸:“完了……”少年声音闷在掌心里,“班长下手了……”
“下你个头!”冬雨踹他一脚,“班长是那种人吗!”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晚之后,临风这首《红豆》,会成为九(2)班集体记忆里永恒的丰碑。
前无古人,后……估计也没人敢做下一个来者了。
——因为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唱,没有人能把自己的心剖得那么开,血淋淋地捧给人看;也没有人……能藏着那么深的一个秘密,深到要用一首歌,才能泄露出那么一点点端倪。
许玉莲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她看着紧闭的包厢门,又看看这群还在抓狂的学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湿。
青春啊,就是这样。一首歌,一个人,一场兵荒马乱,然后所有人,都要长大了。
走廊的风卷着芒果味的爆米花香,混着 各个包厢飘出的跑调歌声。晓莹拽着临风一路来到KTV外头的微型小超市,玻璃冰柜里的橙汁罐凝着水珠,正顺着罐身缓缓滑落,像极了少年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
两人在超市门口的长椅坐下,少女从随身包包掏出一包印着小熊图案的纸巾,指尖捏着纸边递过去。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少年的脸照得一片惨青——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脸色发白。
“临风。”班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显得格外清晰,“刚才你唱到‘相思的哀愁’那句时,我听见你的声音在发颤。发生什么事了?”
临风接过纸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上的小熊耳朵。背后木质长椅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没想到班长会听出来,更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白色的回力,鞋头沾了点KTV地毯上的灰,“只是想起一个老朋友,有些感慨罢了。”
“老朋友?”晓莹开始飞速头脑风暴,红豆又名相思子,唱《红豆》能联想到的老朋友?而且还是唱到声音发抖、眼眶发红的老朋友?
……这得是多“老”的朋友?
“我冒昧地问一句,”她往前挪了半步,“你说的这个老朋友,跟你认识多久了?”
临风沉默了两秒:“一年级就认识了。”
“一年级啊……”晓莹算了算,“那得九年了。”
九年,差不多是他们现在人生三分之二的长度。
“我看得出来你很想念他。”班长斟酌着用词,“不过你知道《红豆》这首歌的歌词有什么寓意吗?”
临风没说话。
当然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小学三年级的美术课,老师教过他们用红豆贴画。他贴歪了,而那个老同桌则偷偷把自己的红豆分给他,小声说:“傻乐乐,红豆是相思豆,要好好贴哦。”
那时候的他不懂——或者说,无法理解,什么是相思。
现在总算懂了,太懂了。
“红豆有三种。”班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其中两种是我们平时吃的赤豆和赤小豆,还有一种别名叫相思子。你唱这首歌……是为了送给你那位好朋友的吗?”
这句话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临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是。”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毫无预兆的、滚烫的。一颗接一颗,砸在消防通道的水泥地上,砸在用纸巾叠好的小船上,洇开片片深色的圆点。
“我喜欢他。”少年哽咽着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从小就喜欢,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变过。”
晓莹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荡。
喜欢一个……“他”?而且喜欢了好多年?
……等一下,男的“他”还是女的“她”?
班长眨了眨眼,大脑有点宕机。她看着临风——少年正用手背胡乱抹眼泪,鼻尖通红,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见过临风很多样子——数学课上解出难题时挑眉的样子,体育课跑完三千米后大口喘气的样子,被张玄景惹毛时当场甩脸色的样子……但却从没见过他哭。
不是没见过男生哭,张玄景打篮球输了会气哭,杜茗羽看《忠犬八公》会感动哭,连梁锦诚都因为物理考砸偷偷哭过。
但顾临风不一样,他总是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像棵怎么都吹不倒的小白杨。
现在,小白杨倒了,倒得猝不及防。
她想起去年的校运动会,临风在3000米终点线摔倒时,膝盖擦破皮都没眨一下眼睛;而现在,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男孩,正低着头把纸巾叠成小小的船。
她下意识地又抽了几张纸巾,“你先别哭。”晓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那你喜欢的那个人……知道你喜欢她吗?”班长心里还是有几分那个“TA”是女性“她”的猜想。
临风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纸巾很快被泪水浸透,软塌塌地皱成一团,“他知道的。”他低声说,“可是……可是他五年级的时候转学走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那时候人还小,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会很长,可直到他走了,我才发现自己居然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能留下……如今想来,这五年的单相思也是我自作自受……”
五年级?晓莹迅速计算时间线——那就是五年前,2010年夏秋交界。
五年分别,却还在喜欢,喜欢到唱一首歌能把自己唱哭。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深情?
少女的手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动作有点僵硬,因为她不太擅长安慰人。
“临风,别难过。”晓莹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那位朋友的错。很多时候,老天就是喜欢这样捉弄人。”
临风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沉湎在过去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晓莹继续说,“比起纠结于往事,活在当下才最重要。而且……你也可以把问题想得乐观一点。”
她顿了顿。
“或许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你的那位好朋友也刚好在想着你、念着你,期待着你们重逢的那一天呢?”
这句话说出口,晓莹自己都觉得太假——五年没联系,天各一方江湖不见才是常态,什么破镜重圆,什么久别重逢,那都是文学作品里骗人眼泪的戏码。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若重逢常有,古人的‘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又从何而来?
但她看见临风抬起头了,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里有光——很微弱,但确实有,“真的会有这一天吗?”少年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更深的不确定。
少女一咬牙,“那当然了!”她挺直脊背,摆出班长做保证时的标准姿态,“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说过谎?我用我中考和高考的成绩向你担保——你和你朋友重逢的那一天,绝对不会很远了!”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马晓莹你在说什么啊喂!这种海口是能随便夸的吗!万一没实现,你就不怕遭雷劈?!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你想想,你的朋友确实是五年级就转学了没错,但是只要他的户口还在Y市,那他绝对跑不了多远!”
她开始调动所有她知道的信息,自动贩卖机“咔嗒”一声掉出两罐柠檬茶,女孩把冰凉的罐子贴上男孩手背,“你应该也知道,在咱们Y市想读个好高中有多难。有本区户口也就算了,如果是跨区择校,光是入学都得办一大堆手续呢。”
她越说越顺,逻辑自己蹦出来:“而且我听我爸妈说过,今年上面有规定——公立高中统一禁招择校生。”女孩一边说一边将找到的资料展现给男孩看,屏幕上是一条新闻:《G省公办普高今年起取消择校 13地市已全面实施“指标到校”》。
“只要他户口还在Y市,”晓莹收回手机,“他就只能在Y市范围内填志愿。”
临风安静地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
他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起来,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笑意:“这个我知道。但是逸尘……逸尘绝对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
晓莹的耳朵竖起来了,逸尘?这个名字……?
“他三年级就跟我说过,”临风的声音轻了些,却多了点温度,“将来长大了一定要考一中,我们还拉钩来着呢。”少年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一点。很淡的笑,但眼睛亮亮的,像想起了什么特别特别开心的事。他伸出小拇指,在空中轻轻勾了勾,仿佛那个约定从未消失。
晓莹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逸,尘。
Yì Chén。
按这个读音,她能想到好几个名字——易辰、亦宸、逸晨、奕辰……
但全都是男名,没一个像是寻常女孩子会起的。就算有个“依晨”让她联想到宝岛女演员林依晨,但是“依晨”和“逸尘”,光用普通话来念都有区别,用Y市的本地方言念出来……更是完全不一样的发音。
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猜想,像炸弹一样在脑海里炸开。
……等等,难道……?!
班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临风,你刚才说你喜欢的人……名字叫‘逸尘’?”
“是。”
“这不是女孩子的名字吧?”
临风愣住了,他刚才……说漏嘴了?
“所以,”晓莹盯着他的眼睛,“‘逸尘’是个男生,对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不远处的消防通道里流泻出换气扇转动的声音。
临风看着晓莹——班长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认真求证的表情,他突然不想辩驳了。
“对。”他说,“他是男生。”
晓莹感觉自己大脑有点断片:“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临风摇摇头:“没有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小秘密。除了我们俩,谁也不知道——包括我们的爸爸妈妈。”他说“小秘密”时,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什么易碎的宝贝。
晓莹长这么大从未处理过类似的事情,她对“那个”群体的认知完全是零——电视上偶尔会看到,新闻里偶尔提到,但现实里从来没遇见过。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他放弃?说“这样不对”?还是说“你以后会很辛苦”?
但看着临风那双还红着的眼睛,她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看着临风眼里燃起的光,她下不去手做坏人吹灭。
最后,晓莹只能说:“那这么说来……现在你只有一种选择了。”
“什么?”
“等。”
临风眨了眨眼:“等?”
“没错,就是等。”晓莹点点头,“如果你信得过我,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想,努力过好每一天,等着你的逸尘回来跟你相聚。”
她顿了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干脆和老天爷赌一把!我刚才就说过了——只要逸尘没有离开Y市,他早晚都还得在Y市读高中。”
“所以,”班长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对自己有点信心。也对你的逸尘有点信心。”
临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问:“班长,你觉得……我和他真的能再见吗?”
晓莹笑了,“你中考考得怎么样?”
“我觉得……应该能上一中。考试那三天一直都挺轻松的,没觉得题有多难。”
“那不就得了嘛。”班长说,“连你自己都不觉得中考很难,那就是去定了呗。如果逸尘还记得他三年级立下的豪言壮语,而且真的为此好好努力了——”她故意拖长音调。
临风的眼睛亮起来。
“——那我觉得,”晓莹笑说,“你们重逢的日子,应该就在今年九月份了。”
临风这下是真的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泪的笑,是真正的,从亮得像永夜星河的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
“班长,”他说,“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我相信逸尘一定能做到,他从不食言。”
晓莹松了口气:“那就好。”她从长椅上站起,“咱们该回去了。出来这么长时间,大家肯定都等急了。”
“嗯!”
两人往回走,小超市门口这段路的灯光是明亮的淡黄色,但步入氏族K派KTV的区域以后,光线就变成了暗调的荧光芭比粉。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远处包厢里传来张玄景破音的《死了都要爱》,鬼哭狼嚎的,却莫名有点温馨。
走到包厢门口时,临风突然停下。
“班长。”他小声说,“我刚才忘了说,逸尘姓江,他的全名……叫做江逸尘。”
他说得很慢,说起这个名字时,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含着一颗水果糖,“江是江湖夜雨的江,逸是逸兴遄飞的逸,尘是和光同尘的尘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介绍什么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晓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江逸尘’啊,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然后临风就亲眼看见班长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屏保换成了一张锦鲤图——就当是……为某个素未谋面的“江逸尘”,提前押注一场盛夏的重逢。
推开包厢门,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屏幕上现在播的是孙燕姿的《逆光》,林俊升和姚倩琳正在对唱。见他俩进来,杜茗羽第一个扑过来:“风哥!你们俩刚才错过世纪名场面了!”少年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处于某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像刚目睹了 UFO 降落,又像亲眼看见年过五十的教导主任穿着夜店女郎的兔子制服在二中操场国旗下跳女团舞(……)。
“怎么了?”临风被他晃得头晕,“发生什么好事了?”
“好事儿!当然是好事儿!史诗级名场面!”茗羽深吸一口气,用宣布人类首次顺利登陆潘多拉星(……)的语气说,“刚才就在你们出去的时候——老关和月仙对唱《相思风雨中》,比浓硫酸溅到新鲜镁条都刺激!”
临风愣住了。
老关,关德炜,九(2)班化学老师。以板书字迹狂放如化学方程式、且说话带浓重Y市口音闻名(嗯,这位大神连上课的时候用的都是Y市白话)。
月仙,林月仙,物理老师,九(1)班班主任。常年梳一丝不苟的马尾,性情严肃古板,私下里没少被学生们吐槽为“夺命女魔头”。
这两个人……对唱?还是《相思风雨中》?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组合?
晓莹正弯腰系上脱落的鞋带,闻言手一抖:“说人话。”
茗羽立刻进入表演状态,他先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关德炜的标志性动作,每次讲题讲到关键处都会这样。
然后他压低嗓子,模仿化学老师那口标志性的雄浑公鸭嗓:“‘难解百般愁,相知爱意浓——’”才唱一句,周围已经笑倒一片。
“你们是没看到!”锦诚凑过来补充,手里还捏着罐没喝完的菠萝啤,“老关全程用配溶液的调子在唱!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跟滴定管里的液面似的!”
玄景举着手机挤过来:“我录了视频!看!重点来了——”
屏幕上,关德炜正唱到“当霜雪飘时,但愿花亦艳红,未惧路上烟雨蒙”那句。化学老师今天穿了件浅蓝色 polo 衫,领口扣得紧紧的,倒是比平时在校的形象年轻了不少。他握着话筒的手势很奇特——像在实验室拿试管,拇指和食指捏着,其他三根手指翘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啊~寄相思风雨中——”
破音了。破得惊天动地,破得像浓硫酸溅进水里,瞬间沸腾;破得像镁条在空气中燃烧,发出刺眼的白光,包厢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包厢里当场爆发出天绝地灭的哄笑——视频背景音里能清楚听到姚倩琳笑到打嗝,谢冬雨在捶桌子,班主任捂着嘴肩膀直抖!
“看见没!”张玄景激动得手抖,“这一嗓子!直接触发声控灯!物理攻击附带魔法效果!
临风盯着屏幕努力憋笑,他想起去年元旦汇演——老关和另一位女老师合唱《为了谁》,祖海的原版。当时老关穿了套明显小一号的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而且全程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生怕抢了女声部风头。
而此刻视频里,林月仙坐在关德炜旁两步远的位置,表情十分精彩——那是种混合了无奈、尴尬、想笑又必须憋住的复杂神情。物理老师今天难得穿了条连衣裙,平时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和平时的女魔头一点都不一样,看起来居然……有点温柔?
直到关德炜破音的那一刻,林月仙闭上了眼睛,很用力地闭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接上了下一句:“啊~寄痴心风雨中——”
声音居然……很好听。清亮,干净,带着点粤语歌特有的婉转,以及历尽世事沧桑的淡然,和老关那个破音形成惨烈对比。
“最绝的是合唱部分!”茗羽抢过手机,把进度条往后拖,“风哥你看这里——”
视频里,两位老师同时看向对方,关德炜还在努力找回调子,额头上的汗在射灯下亮晶晶的;林月仙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职业化的微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被逗到哭笑不得的笑。
然后他们一起唱:“抱月去,化春风云外追踪鸳侣梦,恨满胸,愁红尘多作弄——”
居然……和上了。虽然老关的声音还是有点飘,虽然林大仙明显在忍着笑,但他们确实和上了。一个平时教学态度严肃得让九一九二所有学生们瑟瑟发抖的女魔头,一个靠着魔性的本地口音与诙谐的性格实力成为教师团开心果(尽管这颗开心果可能用砒霜泡过……)的腹黑怪,此刻站在 KTV 包厢的小舞台上,对着彼此唱一首老掉牙的粤语情歌。
……这画面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像不像……”临风忽然说。
“像什么?”
“实验室里浓盐酸和氢氧化钠反应?”少年歪了歪头,“本来应该剧烈爆炸的,结果……生成氯化钠和水了。”
茗羽愣了两秒,然后当场爆笑:“风哥你这个比喻绝了!”
晓莹也大笑起来,她看着视频里林老师那只悄悄踩了关老师一脚的高跟鞋——动作很轻,但被镜头捕捉到了——忽然觉得,也许成年人也有成年人的可爱。
视频播到最后,歌唱完了。关德炜如释重负地放下话筒,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一口;林月仙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恢复平时那副冷静自持的表情,但她的耳尖有点红,在包厢变幻的灯光下,那点红晕时隐时现。
“所以……”临风问,“后来呢?”
“后来?”玄景咧嘴一笑,“后来林大仙用教案本扇了老关一下,说‘下次再拉我唱歌,期末考给你班出竞赛题’。”
“老关怎么说?”
“老关说‘出就出,反正我班化学平均分比你班物理高三分’。”
“然后呢?”
“然后他俩就开始争论上学期期末考的试卷难度了。”锦诚笑得一脸血(……),“吵了五分钟,最后谭总(数学老师)看不下去,点了首张学友的《吻别》转移话题了。”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临风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一件事——
之前有一次帮战,师父一剑封尘和副帮主魔毒堕染因为战术问题吵了起来。两个琴师在帮会频道讨论得唇枪舌剑,用词之华丽堪比文言文阅读理解。
吵到最后,帮主破长空发了句话:“再吵,今晚你俩下副本别想有任何一个奶妈跟。”
瞬间,世界安静了。
然后师父默默去做了三组药,副帮主默默去做了三组菜。
……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果然都差不多……
“可惜了,”临风揉着笑疼的肚子翻看手机,“这要是传到二中吧……”
“早传上去了!”茗羽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扫码进群看高清不打码!班长,老规矩,发红包做封口费!”
晓莹突然想起半年前的实验室事故——老关把碳酸氢钠当蔗糖加进咖啡,苦得年级主任当场表演颜艺。
而此刻,视频里的画面定格在林大仙翘二郎腿踹飞喝空的健力宝那一瞬间,易拉罐飞向点歌屏,活脱脱现实版《疯狂原始人》。
水晶灯忽然暗下来,谢冬雨跳到茶几上——也不怕把玻璃踩碎——举起话筒:“接下来!有请九(2)班 S.H.E 再战江湖!”
《不想长大》的前奏炸响。姚倩琳、叶映君和数学科代表谭紫丹从三个方向冲上小舞台,抢过话筒,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八百遍——事实上她们确实排练过:去年二中艺术节,这三人组唱的是By2的《红蜻蜓》,拿了二等奖。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三个女生的声音叠在一起,出乎意料的是,居然和原曲的节奏丝毫不差。台下男生们开始起哄:“地鼠你调子都跑到漠阳江对岸去了!”“映君你声音收一点!我耳朵都要聋了!”“紫丹你别光站着!动起来啊!”……
一片混乱中,临风坐回卡座。茗羽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一玻璃杯热热的水果茶:“风哥。”
“嗯?”
“刚才班长拉你出去……”同桌小声说,“真的没事?”
临风接过茶,杯身温热。他看着舞台上正在努力唱高音的姚倩琳——女孩闭着眼睛,神情淡定,飙高音毫不费劲儿。又看看台下——玄景正用手机录视频,笑得前仰后合;锦诚和冬雨在猜拳,谁输了谁上去伴舞;许老师坐在角落,手里端着柠檬水,看着这群闹腾的学生,嘴角带着笑。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红的,蓝的,绿的,把青春照得光怪陆离。
“嗯,”临风一边说着一边抿了一口,“真没事。”经过加热的果茶酸酸的,还带点碳酸饮料的刺激。像这个夜晚,像这场聚会,像所有即将结束又即将开始的,十五岁的夏天。
茗羽没再追问,只是把果茶往他手边推了推。屏幕上的《不想长大》唱完了,有人点了首粤语老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临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动,但茗羽看见他盯着屏幕的眼神变了——不是看热闹的那种,是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风哥?”茗羽试探着喊了一声。
临风没应,他站起来,穿过笑得东倒西歪的人群,走到点歌台前。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拿起搁在支架上的麦克风。
包厢里的人还在闹,冬雨正用花生壳扔冠著,玄景和锦诚在抢最后一串鱼蛋,没人注意到他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
直到第一句歌词落下来——
“分手时内疚的你一转脸,为日后不想有什么牵连——”
不算大声,甚至称得上很轻。但那种轻像刀刃划过丝缎,嘶的一声,所有人都停了。
茗羽手里的果茶晃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台上的少年,临风没有看任何人,眼睑低垂,睫毛在射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仿佛那里站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
“当我工作睡觉祷告娱乐那么刻意过好每天,谁料你见松绑了又愿见面——”
面字轻轻带过,尾音却生生刹住。少年嘴角扯出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被踩到尾巴还要假装没事的猫。
包厢里安静得不像KTV了,倩琳端着果酒忘了喝,嘉燕咬着吸管忘了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勒到呼吸困难才知变扯线木偶,这根线其实说到底,谁拿,捏,在,手——”
“拿捏在手”四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唱,像嚼。像嚼了五年的玻璃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今晚终于肯张嘴给人看——全是血。
副歌炸开的瞬间,冬雨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他甚至忘了合嘴。
“但我拖着躯壳,发现沿途寻找的快乐,仍系于你肩膊,或是其实在等我舍割,然后断线风筝会直飞,天国——”
临风的声音不再压抑,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那声音不是飘上去的,是爬上去的,十指抠进岩缝,指甲盖翻开,血糊了一手,还是不肯松。那不是唱,是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给所有人看。
整首歌他只用了右手握麦,左手的拇指不知什么时候掐进食指的关节里,掐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无奈你,我,牵,过,手,没,绳,索——”
最后一句,少年闭上了眼。眼泪没掉下来,但眼角那块胭脂色,已经烧到了鬓角。
包厢安静了足足三十秒,然后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没人知道是谁。
临风低头,把麦克风轻轻放回支架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把用过的手术刀。他没有回座位,而是直接在点歌台上又划了几下。
前奏再次响起,《吴哥窟》by吴雨霏。
茗羽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生临风的气,是生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的气——是谁?到底是谁?!让他的风哥在本该用喜悦包裹离别的毕业聚会上,一首接一首地把自己撕碎?!
“睁开双眼做场梦——”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杏眼里的星河暗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雾,折射着头顶转动的霓虹灯光,像困了太久的雨,就差一阵风。
临风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紧闭的包厢门上。那个方向,有人推门就会进来。
“问他,送我归家有何用?”
晓莹把手心掐红了,她想起刚才消防通道里自己用中考成绩做担保的那场豪赌,此刻临风的歌声正在替她把赌注呈指数倍率翻倍加码。
“听得见耳边风,难逃避你那面孔,越要退出越向你生命移动——”
副歌攀升时,苍凉得像吴哥窟的石壁上那些被树根绞碎的神佛雕像。原版是女人把秘密封进岩洞,他是把秘密封进声带,憋了五年,今晚终于长出藤蔓,把整个包厢裹成不见天日的热带雨林。
“原谅你太理性,与我在一起要守秘密——”
唱到这里,临风的嘴角居然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苦到玄景的薯片从手里滑下去——他想起临风刚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这不是歌,是供词。
第三首的前奏无缝衔接,《钟无艳》。
茗羽已经没力气骂了,他只是把果茶攥得很紧,紧到纸杯微微变形。
“其实我怕你总夸奖高估我坚忍,其实更怕你只懂得欣赏我品行,无人及我用字绝重拾了你信心,无人问我可甘心演这伟大化身……”
冬雨在角落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又是粤语,又是苦情!又是那种明明痛得要死还要用全身力气来微笑的表情!
泽日生的曲字字剜心,每个弯都是剜在刀上的倒刺。临风唱“我痛恨成熟到不要你望着我流泪,但漂亮笑下去,仿佛冬天饮雪水”时,眼尾的胭脂红生生烧成了岭南梅子黄时雨,嘴角明明在笑,眼睛里却下着永无止息的雨。
倩琳把脸埋进嘉燕肩膀,嘉燕的脖子湿了,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被你一贯的赞许,却不配爱下去——”
唱到这一句,少年忽然抬头。灯光劈进他眼睛,那对杏眼里的寒潭瞬间沸腾。晓莹发誓这个抬头不是设计好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口捅穿了,应激反应。
他看着虚空里的那个谁,第一次不是哀怨,是愤怒。
我凭什么不配?!
全曲最后一个字落地,他闭眼,眼泪依然没掉。
但叶映君在骰盅背面用指甲掐出个“谢”字,她不知道自己要谢谁。
第四首的旋律涌出来的时候,有人轻轻捂住嘴。
“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他唱的是月亮,看的还是门口。包厢里的空气被切成碎片,但已经不再冷了。月光从破碎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人裹住,像母亲的手,像旧棉被。
倩琳捂着嘴不敢出声,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临风在等谁,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个人今晚没来,以后会不会来她不敢笃定。但临风的歌声里没有绝望,只有很轻很轻的、像月光落在琴弦上的等待。
当他的声音终于攀上那句“我的牵挂,我的渴望,直至以后”,晓莹无声地哭了。她看见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少年微微弯下腰,把最后一声颤音递给空气,像把戒指套进虚空里某只无名指。
新郎的位置,空无一人。但新娘的誓词一字不差,全都念完了。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连临风自己都以为没有了。
但当《最爱》的前奏响起,他终于唱到一句不需要粤语字典就能听懂的:
“一生一世难分开难改变也难再,让你的爱满心内。”
周慧敏唱的是告白,他唱的,是诺言:“这一生,我只爱你一个。”
没有闭眼,没有低头,直直看着前方。声音像月光铺成一条路,路的尽头站着个模糊的影子——六岁,蓝色条纹POLO衫,正在自我介绍。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包厢安静了不知多久,然后马克杯从桌上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茗羽在哭,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那些粤语歌他其实没全听懂,他只知道——临风这辈子,只会这么爱一个人了。
而那个人,今晚不在这个包厢里。
临风从点歌台前走回来,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再来一首”。所有人的眼眶都红着,但没有人全都默契地提起这件事。少年坐回卡座,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果茶,小口小口地喝。
茗羽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说:“风哥……刚才班长拉你出去,真没事?”
临风看着他,那双杏眼还湿着,但嘴角弯起来了。
“真没事。”他说,声音还带着刚才唱歌的沙哑,却莫名地让人安心,“就是出去吹了吹风,别怕。”
茗羽还想说什么,屏幕突然亮了——下一首的MV已经开始播了,没人点,冬雨在那边吼:“谁他妈点的《爱情买卖》?!给老子站出来!”
“我点的!怎么了!”倩琳叉着腰,红着眼眶瞪着冬雨,“不服你上来唱!”
“唱就唱!怕你不成!”
麦克风被抢来抢去,包厢里重新炸开了锅。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抢果盘里的最后一瓣橙子。刚才那五首歌的余韵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淡了,远了,但还留在每个人的衣领上、头发丝里、呼吸的间隙中。临风靠进卡座,果茶的温热透过玻璃杯渗进掌心。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撑,是真的,很轻很轻地笑了。
因为他知道,快了。
当晚十点的钟声敲响时,大荣华酒店的霓虹灯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聚会散了,六十号人从523套间涌出来,像退潮时的海浪,三三两两地散进夏夜的热风里。有人还在高声唱着刚才没唱完的歌,有人互相搂着肩膀说醉话(虽然喝的是可乐),有人蹲在路边等车,有人已经跳上了公交车。要不是大家都是未成年不能喝酒,散场的时候估计得有一堆人得用担架抬着走(……)。
临风站在酒店门口的空地上,手机屏幕亮着——滴滴打车的界面显示,司机还有五分钟到达。
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
“班长?”他走过去,“你还没回去吗?”
晓莹转过头,她今天把头发扎成高马尾,此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手机屏幕上是同样的打车界面。
“诶,临风你还在啊。”她笑了笑,“我叫了滴滴,应该还有几分钟就到了。你呢?”
“跟你一样。”
两人并排站在夜风里,身后酒店和商场的旋转门还在不断吐出散场的人群,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很快被街道的车流声淹没。
临风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对了班长,今天晚上真的谢谢你。”
晓莹侧头看他。
“要不是多亏了你,”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可能真的会当众哭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果八卦之魂能发电,咱们 Y 市核电站怕不是直接可以申请破产了!尤其是谢冬雨那帮人,我要是敢当着他们的面掉下一滴眼泪,明天咱们二中吧绝对会被一篇818的帖子带火。标题估计还是什么《震惊!我们班有个人读小学的时候就弯了!》——或者更惨,《深柜少爷的绝恋:从<红豆>泪崩到校服の秘密》!”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夸张,手上做着扶额的动作,白眼几近翻进后脑勺里,但晓莹听出了里面的后怕,“我现在只要一想到他们那几十双发着绿光的眼睛,血压就直接蹭蹭蹭冲上两百二。我敢说我七叔太爷活着的时候血压最高都未必比得过我。我可真是谢谢他们那一大家子!”霓虹灯将少年冷笑的嘴角切割成《VOGUE》封面模特的锋利线条:“那群疯狗连你端午节前一天早餐吃了几个叉烧包都能写成《舌尖上的早恋》,更别说我这种……活体靶心。”
晓莹的指尖缠绕着施华洛世奇水晶胸针的流苏,那是她的父母送给爱女的十五周岁生辰礼:“谢冬雨?”她从鼻腔哼出的气音让三米外的落叶打了个旋,“他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狗血八点档生成器!就在刚才,你是没注意到他盯着班主任的婚戒看的那个眼神——《知音》主编看了都要连夜辞职。”疾驰而过的保时捷车灯将少女的瞳孔映成琥珀色:“黄主任把他塞进我们班,绝对是教育局最新研发的NLP心理干预实验。毕竟不是每个班都能拥有这种……”她斟酌半秒,“生化武器级别的存在,专门用来测试人类脑神经适应性阈值。”
临风忽然扯开衬衫领口,露出那条千纸鹤吊坠:“知道最荒谬的是什么吗?”他盯着对面药房霓虹招牌上跳动的“降压药特惠”:“今年立夏,我不过是帮茗羽捡了一次橡皮,那厮当场就脑补出了起码五十万字的《霸道校草爱上我》——甚至还是海棠风的高肉无删减+独家番外全收录终极完整典藏版!这小子以后要是当个编剧,晋江总裁都得跪下喊爸爸!”
晓莹轻叩滴滴打车界面的等待倒计时:“许姐评价过他是荷尔蒙过剩型智障。”她突然笑得像朵淬了致死量乌头毒的蓝鸢尾,“但我觉得这简直是对荷尔蒙的侮辱。毕竟正常人类的激素,可催化不出这种……”她眼角瞥见冬雨在马路对面冲着流动糖水车摊吹口哨,娇唇翕动宛如艳烈的虞美人花:“会走路的八卦培养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混着远处大润发促销广播的余音,混着街道上摩托车的轰鸣,混着这个夏天特有的、燥热又黏稠的空气。
临风将薄荷糖塞入口中,揉成团的糖纸在路灯下划出《时尚芭莎》封面模特的抛物线:“班长,你知道许姐之前怎么评价谢冬雨吗?”少年颈间的吊坠突然折射出对面药房降压药广告的猩红灯光,“许姐说:‘有些生命体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给达尔文进化论提供反例。’。”
他故意抬高声线模仿许玉莲的腔调:“作业?他交上来的到底是《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还是《八卦周刊草稿本》?”
晓莹水葱般的纤纤玉指正揉着耳垂:“说起来,临风你还记得上学期家长会吗?”
她突然从随身包包中掏出镜子,玉兰花一样翘着的指尖细细梳理着过肩的墨发,“谢冬雨他妈妈林阿姨问老班‘老师,我想问一下我家那个臭小子最近学习状态如何’的时候,我们亲爱的班主任微笑着打开手机——”
“相册里全是他上课偷拍女同学头发丝的特写!要么就全都是上课睡觉下课抽烟。”临风接话时,马路对面糖水车的蒸汽正将甜豆腐脑熬成金光四射的乳白色岩浆,“老班当时说的是:‘家长您看,令郎这构图能力,考央美附中绰绰有余。’”
晓莹手机上滴滴打车界面的倒计时正吞噬她瞳孔里的光:“他的作业本比我的牛津词典还干净——不是写得工整,是老班根本懒得认真批改。”她扯开无袖牛仔马甲最顶端的纽扣,“许姐说了,‘有些连原主自己都不重视的玩意儿没必要多花红墨水’,就像……”
“就像有些人,生来就该活在贴吧那些天马行空的连载小说里。”临风突然指向马路对面——冬雨正用被滚烫的豆腐脑灼出桃花色的指腹在梓杰的夏衣后背画着桃心,“你看,他连制造绯闻用的都是焦糖色的谎言。”
不怪晓莹和临风说话刻薄,主要是谢冬雨此人的确没法让人昧着良心说他什么好话。许老师曾经在上学期期中考试后对二班众人说过这么一番话。彼时大家成绩普遍不太理想,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丧气——
“照我看,”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成绩单,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班最后能够顺利考上一中的,估计也就只有晓莹一个了。”
全班安静。
“至于其他人……”许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冬雨身上,“你们好自为之吧。尤其是冬雨,我已经教不动你了。”
冬雨当时还趴在桌上睡觉,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反面教材的压轴。
“我水平不够,没办法教好你。”许老师说完这句话,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放,“下课。”
并且,自此以后,许老师对谢冬雨还真就彻底放养——考试考多少分?无所谓。作业交不交?更无所谓。只要别在学校闹事导致被记过或者伤残致死,你爱咋咋地吧!老娘不伺候了!
夜色像打翻的凉茶浸透整个名扬国际广场,霓虹灯在积水里碎成红绿琉璃。碰巧这时候马晓莹的铃声响了,《爱情转移》钢琴前奏混着滴滴提示音割破潮湿的夜色:“喂?李师傅您好……对我就在大门口这里……哦我好像看到您双闪了……诶好!”挂掉电话,少女转身时帆布鞋碾碎水洼里最后一片霓虹:“临风,我叫的车来了,我得回家了。”
临风点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点。”“嗯!”晓莹走向路边那辆打着双闪的白色丰田。拉开车门时,她回过头,百褶裙摆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那我走了啊——”她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再见!”
车影渐渐溶进东风路的夜色里,尾灯在茶色玻璃上晕出两枚橙红的月亮。临风倚着褪色的促销立牌,看那辆丰田碾过一地交织着霓虹的月光。班长钻进车后座时百褶裙摆扫过车门像钢琴师收尾时掠过的黑键,尾灯在茶色玻璃上晕出两枚橙红月亮,他突然对着渐暗的光斑轻声低语:“再见了,班长。我祝你前途无量,未来可期,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当车影溶进东风路的毛细血管,潮湿的夜风正把KTV残留的《红豆》旋律吹成丝絮。临风摸出震动的手机,叫车软件显示灰色卡罗拉已泊在斑马线尽头。他最后望了眼窗外,夜景开始流动——大荣华酒店的招牌向后滑去,商场的巨幕广告牌向后滑去,必胜客、烧烤摊、几乎绑定开业的肯德基和麦当劳、以及那家周六福……所有属于这个夜晚的灯火,都一点点退到身后。
车载香薰廉价的茉莉香里,临风忽然想起晓莹的睫毛膏晕染的痕迹。两个小时前她指着消防通道的安全出口标志说:“你看这个绿光像不像希望的明灯?”
当时他还觉得这比喻未免太矫情了些,但现在想想,也许班长说的对。
此刻,那抹幽幽的绿正在视网膜灼烧成盛夏的萤火。当马路两旁的夜灯劈开车厢,临风低头看见,掌纹里凝结的水珠似乎正折射出市体育馆旁边那家水上活动中心的更衣室里的瓷砖纹路。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临风低头一看,是茗羽在班群里发的消息:
【羽化成诗】:到家了家人们!今晚圆满了!
下面是一串接龙:
【玄玄勇敢飞(体委)】:到家+1,感谢老关贡献年度最佳破音素材!
【奥特曼打小怪兽(语代)】:到家+2,明天群里发视频,谁都不许删!
【生生不息(劳委)】:到家+3,谢冬雨你别再发你那个破音剪辑了!我耳朵要聋了!
【寒冬冷雨】:嘿嘿嘿,我已经设成闹钟了【叉腰.gif】
【繁花似锦诚君莫忘(副班长)】:@寒冬冷雨 雨仔你真的够了……
……
临风看着这群人在群里闹腾,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也许这就是青春最真实的样子吧,有哭有笑,有闹有静,有藏在心底的思念,也有摆在台面上的欢乐,有离别,也有重逢的期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暗黄色的路灯在夜色里投下一缕缕金黄色的光斑,像记忆里那些闪光的碎片,也像未来那些还看不见的光。
“奇迹是给相信的人准备的。”晓莹的耳语混着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爬进耳蜗。临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突然笑出声——此刻他尚不知晓,十天以后,男大十八变的江逸尘会拿着冰镇的劲凉冰红茶对他说“乐乐,你睫毛上落了只蓝闪蝶”,正如他永远猜不到,今夜随手拍下的车尾灯照片,会在日后成为他与江逸尘的婚礼请柬上形状华丽的烫金暗纹。
此刻,2015年6月30日晚十点二十三分,少年坐在回家的车上,窗外是流动的夜色,是城市的呼吸,是无数个平行世界里,正在上演的悲欢离合;而他只是其中之一,一个刚刚结束初中生涯的少年,一个还在等待某个人的少年,一个相信——或者还愿意去相信奇迹的少年。
车载音响在放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十年》:“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临风闭上眼睛,九年,他和江逸尘认识九年了,也分开五年了。那么……还要等多久呢?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等,就像晓莹说的——奇迹是给相信的人准备的。
车子驶回到小区,停在南门口。临风付了钱,开门下车,掏出钥匙串,用上面的蓝色门禁牌解锁感应门,然后迈着轻盈的脚步往家里赶。回到那扇铁闸门前,少年把手伸进门缝里,轻轻拉开门闩,走进去后将钥匙插进不锈钢门的锁孔,在一声既清脆又沉闷的响动下,大门开了。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挂在墙上以及地下的两张祖先香案用的led红蜡烛灯泡发着光。父母应该已经睡了,哥哥……哥哥还在学校上晚自习。临风轻手轻脚地换鞋上到自己房间,打开灯,书桌上摊着各色课外书,架子上摆着初中三年的课本,墙上贴着长隆欢乐世界的地图。
一切如常,但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临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巷子的窗户有一半暗着,其中一户还亮着灯的家庭,临风认出来,是那个总在弹钢琴的女孩的房间。今晚很安静,没有钢琴声,只有夏夜的虫鸣,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打开电脑,登录游戏。
【系统】:欢迎回到《倩女幽魂2》。
好友列表里,“一剑封尘”的头像是灰的。
临风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WPS,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下一行字:
“2015年6月30日。毕业聚会,唱了《红豆》《□□》《吴哥窟》《最爱》《钟无艳》和《月半小夜曲》。很想哭,心里很乱。班长祝我,九月可能会跟他重逢。”
他停住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相信她。”
保存,关机,少年走进浴室极速冲了冲身子,换上那套哆啦A梦的睡衣躺进被窝里,抬手关了大灯,室内顿时一片漆黑。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2015年的夏天还在继续,而他的青春,才刚刚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