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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并肩 第一次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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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挂钟把时间切成一片一片的。
暑假的晚风裹着 35℃的热浪,黏在顾临风的后颈上。从酒店宴席的喧嚣里挣脱出来,临风的身上还裹挟着蒜蓉芝士焗龙虾混杂清蒸东星斑的气味。酒席的喧嚣似乎还黏在耳膜上——岭南人办的喜宴,永远是一场关于耐性的修行。时序似乎总带着某种集体拖延症,开席的宣告更是仿佛某种延迟爆裂的彩炮。尤其是那种宾客超过三十桌的,时间永远是未知哲学命题。临风扒拉完最后一口猴头菇老鸽汤时还在想,幸好是乔迁酒,要是结婚酒,光新人迎宾、宣誓、交换戒指、抛捧花这一连串流程走下来,没七点半根本别想动筷子!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临风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这身洗得发白的海绵宝宝睡衣,胸前印花已经裂开细小的纹路,像他中考结束后突然空掉的生活。
空调在头顶吹出26℃的风,他站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那里还摊着从学校搬回来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荧光笔划过的重点在台灯下泛着廉价的黄光,然后他按下了电脑开机键。主机箱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轰鸣,这台2011年夏组装的台式机,大概觉得自己还能再战十年。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1:08。
点开桌面左上角那个游戏图标——《倩女幽魂2》,今年六月刚更新了个大版本。他登录,读条,画面里那个叫“风临心月”的小医师还停在杭州城,经验条:89.7%,已经卡了三天了,背景音乐还是那首听腻了的古风曲子。
钢琴声丝丝缕缕地从屋外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磕磕绊绊的,是霍尊的《之子于归》。
临风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游戏载入进度条慢得像外婆家那台老电视机。
【世界频道】开始滚动:
“89级刺客求固定队下桃花扇!来奶来输出!”
“兰若寺爆的紫装有人要吗?便宜甩!”
“有没有小哥哥带我做情缘任务呀QwQ”
操纵着自家小医师“风临心月”在杭州城里转圈,临风第七次点开邮箱。
空的。
……除了系统送的节日礼包和那封永远删不掉的“欢迎来到倩女幽魂世界”。
洗衣机在顶楼洗衣房发出脱水结束的提示音,他起身上去晾衣服——那件蓝白色的短袖翻领运动服从滚筒里拎出来时,沉重得像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
经过玄关时,他停了下来。
哥哥的校服衬衫还挂在那里,Y市一中的徽章在昏暗的廊灯下泛着哑光的金色。临风伸手摸了摸那道刺绣,指尖触到的是已经洗软的棉质布料,还有徽章边缘略微扎手的绣线。
高二(14)班,顾晟尧。
他哥现在应该在晚自习,教室里肯定还亮着那种惨白的日光灯,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牌应该翻到了“352天”,哥哥的黑色文具袋里永远装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红的划重点,黄的标难点,绿的画那些“可能会考但老师没讲”的偏门知识点,感觉像某种秘密仪式的道具。
晾好衣服,临风刚回到房间,手机 “叮咚” 响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点开一看,是家族群里小姨转发的链接:《Y市今年中考喜报出炉!这几所学校成绩亮眼!》,手机屏幕的锁屏壁纸赫然是他和哥哥去年暑假在长隆的合照。照片里哥哥穿着市一中的夏季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臂搭在他肩上,背后是过山车模糊成一片彩色虚影的轨道。
悠扬的钢琴声还在继续,已经弹到“一曲长歌婉转,一顾只影阑珊”那段,此时窗外突然炸开烟花——不知道是哪家在庆祝什么。五彩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闪进来,在电脑屏幕上投下一瞬间的斑斓。
临风下意识转头,对面四楼的房间有个看不清五官的人影坐在钢琴前,但应该是个和自己差不了两岁的女孩,肩膀随着节奏轻轻晃动。部分老是卡在“一梦红尘路漫漫”那句,升调升得艰难。临风跟着哼了两声“一梦红尘路漫漫,几处聚散~”他声音很轻,混进空调的风声里,听不见。
揭开桌上养乐多的封口铝纸,临风猛灌了一大口下去,甜得发腻的乳酸菌味窜进喉咙,少年突然想起去年除夕,哥哥偷渡给他的那半罐菠萝啤。泡沫沾在校服袖口上,干了之后留下浅浅的印子,哥哥当时还说:“等你考上高中,带你去喝真的。”
微博热搜上挂着各色各样的明星八卦,临风扫了两眼,兴致缺缺,最后点开的是哥哥的朋友圈——他哥很少发动态,最新一条还是三个月前3月21日:一张堆满试卷的书桌照片,配文“还有最后445天”。
临风点了个赞,随手把手机屏幕扣下去。机身压在摊开的《本草纲目》上,书页里滑出一张便利贴。字迹飞扬跋扈,是哥哥的留言:“等我杀出高三地狱,就带我宝去P市长隆。PS:别动我抽屉里的《三体》。”字迹龙飞凤舞,后面还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竖的火箭,发射日期写着“2016年6月8日后”。
逍遥观的银杏叶在屏幕里永远飘不完。
顾临风做完师门任务时,鼠标在“放弃任务”按钮上悬停了三秒——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年。从2012年夏天拜师那天起,一剑封尘对他说“每天做满20次,修为涨得快”,他就真的做了1095天。
帮会货运NPC顶着个夸张的对话框站在那里。顾临风点开,货物清单跳出来:10个茯苓,5张狼皮,3件30级蓝装。
很好,包裹里有现成的。
他拖动物品一格一格填进货运马车,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某种肌肉记忆训练。提交后获得的帮贡丹在背包里泛着土黄色的光,旁边跟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烧饼图标。
【系统】:您获得了10000点经验,300点帮贡。
临风把烧饼“吃”了。
……虚拟世界的饱腹感,大概等于现实里喝了一口白开水。
刚踏出货运 NPC 的范围,好友界面突然跳出红色圆点,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顾临风点开一看,果然是师父的消息: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月儿晚上好。
【好友】:【风临心月】(我):师父晚上好。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嗯【微笑.jpg】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话窗口安静得像深夜的教室。顾临风盯着那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那张黄色的脸永远咧着标准弧度的嘴,分不清是礼貌还是敷衍。
他等了三分钟。
没新消息。
……师父大概在挂机。或者单纯不想说话。
……话多讨嫌,闭嘴保平安。
九点三十二分,窗口终于又弹出来。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月儿,还在吗?
【好友】:【风临心月】(我):在的。师父今天心情不好吗?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好友】:【风临心月】(我):我看师父好像不太想说话,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哦,没什么,主要是刚才没空看电脑,不是不想说话,别担心。
顾临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窗外的烟花早已燃尽,对面楼的女孩弹完了《之子于归》以后又换了一首相对简单多了的《梦中的婚礼》。临风侧头向窗外看了一眼——玻璃窗户上倒映着自家电脑屏幕的蓝光,还有自己那张被照得惨白的脸。
他转回来打字。
【好友】:【风临心月】(我):嗯嗯,师父没事就好。对了,我刚做完师门任务和货运,等下刷一条龙?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可以。你先进我队,我问问帮里有没有人要一起的,实在没人就去世界频道找。
【好友】:【风临心月】(我):好。
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系统】:玩家【一剑封尘】邀请您加入队伍【137~140一条龙】,是否同意?
顾临风点了“是”。
队伍列表里只有两个头像:一剑封尘的琴师,和他的奶爸。
帮会频道跳出一行黄字。
【帮会】:【一剑封尘】:140一条龙有人吗?来个暴力输出,再有一个人就可以开车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帮会在线人数显示27/150,但频道安静得简直像全员禁言。顾临风甚至能想象那些灰色的头像背后——有人在挂机挖矿,有人在押镖被劫,有人可能只是把游戏窗口最小化,正在看电视剧。
【好友】:【风临心月】(我):师父,开野队吧,大家现在可能都没空?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没事,月儿你去忙吧,我再等会儿,等一下挂机就行。
【好友】:【风临心月】(我):不用,反正我也没事干。
……确实没事干。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像一块无限拉长的口香糖,越嚼越没味。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那我再问问,实在没人就开野队。
【好友】:【风临心月】(我):OK。
【帮会】:【一剑封尘】: 140一条龙还有人来吗?20次不跳车,二缺一,进队就开车!记得带齐红蓝药!
这次有回应了。
【帮会】:【破长空】(帮主):诶?封尘你搁这儿喊一条龙呢?算我一个。
【帮会】:【一剑封尘】:哟,帮主要来啊?求之不得O(∩_∩)O~~
顾临风看着那个ID,脑海里自动播放起帮主标志性的大嗓门语音——去年帮战指挥时,破长空开麦吼了一句“都给老子冲”,把他耳机音量震掉了三分之一。
队伍列表很快多了个兵王头像。
【队伍】:【破长空】:哎妈呀,心月也在啊。
【队伍】:【风临心月】:帮主晚上好~\(≧▽≦)/~
【队伍】:【破长空】:哈哈哈好说好说!对了封尘,今晚帮里小堕(副帮主魔毒堕染,和一剑封尘同属琴师冷月心)他们都有事不在,我再去喊俩人来呗?多俩输出嘎嘎猛,刷得更快!
【队伍】:【一剑封尘】:行,没问题,帮主辛苦了。
申请提示接二连三弹出来。
顾临风一个个点“通过”。
【不爆鬼不改名】——法爷莫忘尘,一身混搭紫装,武器闪着强化+12的蓝光。
【老子就是高富帅】——男刺客卓断水,两把弯刀大得离谱,角色模型都快被遮完了。
队伍频道瞬间热闹起来。
【队伍】:【破长空】:都是我好友,靠谱!
【队伍】:【不爆鬼不改名】:队长你这队名……137~140?我都141了会不会没经验啊?
【队伍】:【一剑封尘】:没事,系统按队伍平均等级算。
【队伍】:【老子就是高富帅】:开搞开搞,我今晚得早点下线。
顾临风检查了一遍包裹——红药蓝药各两组,门派食盒三个,复活道具两个。
……像要去参加一场已知不会受伤的战争。
金陵城的龙太子永远穿着那身浮夸的铠甲。
作为队长的一剑封尘点开NPC,屏幕一黑一白,读条结束后队伍被传送进了兰若寺,副本音乐阴森森地响起来。
然后就是机械操作。
顾临风左手按着“F1”键——那是他设置好的加血快捷键,右手操纵鼠标点击跟随。屏幕上的小医师举着拂尘,亦步亦趋地跟在甲士身后,像个尽职的跟拍摄像师。
——但实际上也根本不需要加血。
破长空的兵王扛怪稳得像城墙,两个输出砍瓜切菜般清着小怪,一剑封尘的琴师时不时丢个四边静或者黄鹤绕碧树,被几大猛男联合输出,BOSS连技能都来不及放出来,当场扑街。临风看了看技能栏里那些用不上的治疗技能,感觉自己特别像个吉祥物,或者像考试时带多了的备用笔,只能全力释放输出技能,省得给四位大佬一种“你小子到底是来干嘛的”的不满——尤其是九十级解锁的 “连翘寄生”,吸别人法力给自己用,还能挂毒持续掉血,这技能简直将耍赖皮贯彻到离谱的地步,含金量谁用谁知道。
然后,第二趟是黑风洞。
第三趟是忘川。
第四趟……
打到第七趟的时候,【老子就是高富帅】在队伍里发了个打哈欠的表情。
【队伍】:【老子就是高富帅】:踏马的今晚爆率有毒吧?怎么全是蓝!
【队伍】:【不爆鬼不改名】:老子这名字都白起了……
【队伍】:【破长空】:不是,你俩急啥玩意儿,这才一半呢。
顾临风切出去看了一眼时间:22:11。
他点开哥哥的微信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猫咪趴睡的表情包。
没有回复。
……高三的晚自习应该还没结束……
……或者结束了,但哥哥在回宿舍的路上……
第十三次进副本时,【不爆鬼不改名】突然卡了。
他的法爷角色定在原地,血条瞬间被一拥而上的小怪啃掉三分之一。临风下意识按下加血键——一道绿光闪过,血条一口回满。
【队伍】:【不爆鬼不改名】:谢谢奶爸!刚去接了个电话。
【队伍】:【风临心月】:没事,举手之劳,大佬不用客气。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用到治疗技能。
莫名有点……成就感?
……虽然只是按了一个键……
……但总比全程挂机强。
二十次刷完时,系统时间跳到了22:33。
背包里多了四个“一条龙奖章”,一堆蓝装,和几个绑定的低级宝石。
【队伍】:【老子就是高富帅】:服了,真就连件红的都没有。
【队伍】:【不爆鬼不改名】:我深刻怀疑程序员把爆率写成负数了……
【队伍】:【破长空】:行了行了,明天再战!散了啊!@一剑封尘 @风临心月封尘,心月,明儿见!
队伍解散的提示弹出来时,顾临风正在清背包。那些蓝装被他一键勾选回收,换来少得可怜的游戏币。鼠标点击的声音在渐入深夜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啃食时间。
半成品药和菜在制作界面里排列整齐。顾临风点了“全部合成”,进度条缓慢爬行。
(……这个游戏最磨人的地方就在于,连做个药都要看动画特效。)
这时候,好友图标又闪了。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月儿,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组队打一条龙的时候?
临风愣了两秒。
第一次一条龙?那得是三年前了。2012年夏天,他刚拜师,还是个连技能都放不利索的小白医师。
他努力回忆,脑海里却只有模糊的碎片——逍遥观永远下不完的雨,还有总也跑不到头的副本走廊。
【好友】:【风临心月】(我):不记得了,师父怎么了?怎么说这么久远的事?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那第一次一条龙的队友好像是行云、雪焰还有薇雨,二十次下来还爆了把紫剑,最后被薇雨捡到了。那时候我们五个还都卡在六十九级的瓶颈期,薇薇捡到那把剑还用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看着那行字,临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暗夜行云、雪焰离歌笑、晨曦薇雨。
好像是有这么几个人。
但他们的脸,甚至游戏角色的样子,都已经糊成马赛克了。
【好友】:【风临心月】(我):师父好记性,我都快忘了呢。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本来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月儿不记得也很正常。主要是太久没上过,有点感慨罢了。
临风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22:41。窗外对面楼的钢琴声早就已经停了,只剩下空调外机单调的轰鸣。
【好友】:【风临心月】(我):是啊,而且行云他们好像也很久没上过了,物是人非啊。
这句话发出去后,他有点后悔。
太矫情了。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没事,有我在,我陪着你。
顾临风盯着最后四个字。
看了三遍。
然后他打了一个“嗯”,发送。
师徒俩又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无非是关于明天要不要一起刷桃花扇,关于最近新出的时装值不值得买,关于帮里谁和谁好像闹矛盾了,像所有游戏师徒都会聊的那种,安全又无聊的话题。
23:08,临风打了哈欠,这回是真的困了。
【好友】:【风临心月】(我):师父,时候不早了,我得准备洗洗睡了,先聊到这吧。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行,没问题,我也该休息了,月儿早点睡吧,晚安。
【好友】:【风临心月】(我):嗯,师父晚安。
他退出游戏,关掉客户端。清理缓存的时候,电脑风扇突然大声运转起来,嗡嗡地震着桌面,想来这台老伙计大概也在抗议加班。
浴室。
在排气扇的强大功率下,顾临风洗澡时凝聚的水汽早已被抽得干干净净。临风在镜子前站定,看见自己脸上冒了两颗痘痘——右颧骨一颗,下巴一颗。他拿出用密封袋装着的粉刺针,用酒精棉片仔细擦过,然后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两颗白色的小点挑掉。
有点痛。
但更多的是某种奇怪的满足感。
青春期的烦恼总是这么具体又微小。
空调被是去年妈妈新买的,碧青色,上面印着小小的云朵图案。临风钻进被窝,关掉所有的灯,在一片黑暗中闭上眼睛。游戏画面还在脑海里转——逍遥观的银杏,帮会城市的旗帜,还有师父那句“有我在,我陪着你”。没有心事的少年总是睡得很快,不过几分钟,均匀的呼吸声就填满了房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盯着屏幕上“您的徒弟风临心月已下线”的系统提示,看了整整一分钟的一剑封尘沉默地在金陵城的街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游戏,却没有马上关掉电脑。
屏幕的光照在少年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他伸手从书桌上层抽屉里拿出一个图画簿——那种硬壳的素描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翻开,纸页哗啦啦响。
最后停在某一页。
那里画着一个男孩。铅笔线条,还没上色。男孩坐在课桌前,侧着脸看向窗外,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头发有些乱,有一缕翘在额前,和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画只完成了一半,下半身还是草稿线条。
一剑封尘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空调定在28℃,冷气吹得纸页轻轻颤动。书桌上摊着几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最上面那本摊开在三角函数章节,密密麻麻的笔记像某种加密文字。
他最终还是落笔了。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线条流畅得不像话——手腕转动,指尖用力,一笔一笔,把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从脑海里抽出来,固定在纸上。
没有橡皮、没有修改。
——因为早就已经画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画完了。
一剑封尘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他低头看着画里的人——那个永远停留在四年级夏天的小正太,那个还会软糯糯地叫他“宁宁”的竹马,那个个头还停留在一米四几、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的老同桌。
图画簿被紧紧抱在怀里。
纸张贴着胸口,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在敲击什么紧闭的门。
“我好想你……”
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被空调的风吹散。
但一剑封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像被夜风揉碎的叹息。
“我真的好想你。”
窗外远处的建筑有远光灯扫过,在墙上投下一瞬间的光斑,又迅速消失。仿佛是距离小区很远的马路上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融入夜色。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直到电脑屏幕自动休眠,房间陷入昏暗。
只有小夜灯还亮着。
和画里男孩眼睛的位置,正好重合。
墙上的时钟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00:00,除湿机的频率突然变了,发出轻微的嗡鸣。少年挥动鼠标撤掉屏保,重新点开游戏,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你小时候……】,顿了顿,又补上三个字【偷藏过】。可光标闪烁了很久,他还是按下了删除键,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最后纷纷碎成了屏幕上的星屑。玻璃杯底凝结的蜂蜜柚子茶残渍,在台灯下拼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那是五年级开学那天,他隔着七公里的风,在晨会上偷偷比划的暗号。
明明是六月盛夏,窗外的月光却很凉很凉,深夜的小区里,静得只剩下蝉鸣。
00:21 p.m.
一剑封尘终于把图画簿塞回抽屉最深处。那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几本过去的同学录,一枚小学的旧校徽,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着歪歪扭扭星空的水彩画。
抽屉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给某个夜晚画上句号,又像是给某个秘密再加一道锁。
他躺到床上,关掉夜灯,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涌上来。但闭上眼睛,却还能看见画里那个人——笑着的,鲜活的,永远停留在最好年纪的,被他弄丢了的故人。
而此刻的顾临风正在做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学四年级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黑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他的那个老同桌正在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他凑过去看:“宁宁你画什么呢?”
“不告诉你。”
“哼,小气鬼~”
然后,梦就断了。
他翻了个身,咂咂嘴,又沉进更深的睡眠里。
窗外,2015年的夏夜正在慢慢流逝,月光照在两个少年的窗口,一个梦里有人,一个梦外有画。
但月光不知道——
他们梦见的,实则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