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花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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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华南被一团巨大的、吸饱了水汽的棉絮云层捂得严严实实。从珠江口到雷州半岛，空气黏腻得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毛巾，死死糊在行人的口鼻上。长江流域的梅雨季还在酝酿，而地处岭南的Y市早已被蒸煮成一锅黏稠的糖水——鸳鸯湖的水面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南恩路骑楼外墙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晾晒在阳台上的校服三天也干不透，散发出淡淡的、属于青春期特有的汗酸气与洗衣粉的清香混合而成的馊味儿。空气里飘着海盐的咸腥、芒果青涩的酸香以及晒化的柏油马路升腾起的焦苦。鸳鸯湖畔的凤凰木提前抽出了猩红的花穗，在湿热的风里摇晃，像无数个被点燃的小火炬。
这股挥之不去的潮热，像极了上周日第一节晚自修下课时顾临风在厕所蹲坑前掏出手机，被那二十朵排山倒海的微信玫瑰砸中的心情。
当临风顶着一张被雷劈过的脸回到高一（3）班教室，把手机屏幕怼到江逸尘眼皮底下时，他的指尖还带着洗手池的凉水——
“宁宁……”他说话的声音都是虚的，“余修洛他……”
逸尘正用笔帽戳着物理练习册上的一道错题，闻言下意识抬起头来，自家乐乐脸上的那副表情真是好一个精彩纷呈：“怎么？蓝玫瑰同学给乐乐发裸照了？”
临风把手机怼到他眼前，拿着手机的手甚至还在颤抖：“比裸照恐怖多了……”
等到看清楚屏幕上那二十朵艳烈如火的大红玫瑰以后，江逸尘脸上那抹刚用“今晚让你提前成年”成功调戏完自家乐乐、还泛着微微餍足红晕的得意，当场凝固了。
三秒钟以后，临风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班长大人周身开始具现化出《名侦探柯南》里凶杀案现场般的黑雾，捏着圆珠笔的手指关节发出危险的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手机捏成《终结者》里的液态金属残骸。那几乎随时能实质化的黑气浓烈得简直能瞬间腐蚀掉市面上正在热卖的iPhone 6s手机的全胶9H钢化膜；他的指尖捏得手机外壳咯吱作响，吓得坐在江逸尘左边的纪律委员董文珊差点当场拨打国家安全机关举报热线12399。
“呵~”
一声淬着冰碴的冷笑，从江逸尘骤然失血的唇间逸出，像手术刀刮过玻璃试管内壁。
“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好一朵……千、娇、百、媚的蓝、色、妖、姬……”几乎是从丹田里挤出这句仿佛是“用致死量的复合香精加上糖精、色素、植脂末、增稠剂、乳化剂、甜味剂……混合在一起以后注入浓度刚好到达0.01%临界点的吲哚溶液，最后佐以温度接近凝固点的液氮冻结成型，成品制作完成以后塞进冷冻室里冰了一整个月的东北老冰棍”（……）一样甜到发腻却也冷到瘆人的赞叹，逸尘的嘴角生生弯出一个差点让地球瞬间倒退回休伦冰河时期[1]的核善微笑，嘴角扭曲的弧度让斜对面第五排正偷吃奥利奥的叶星云瞬间被饼干渣呛出泪花，“爷从前，还真小瞧了你呢……呃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陡然拔高成锐利的金属刮擦音！
“咣当！”
李志鹏手里和前桌苏柏乔抢着玩了一半的橡皮脱手飞出，精准砸倒苏柏乔桌角那只1.5升运动水壶——幸运的是，水壶的盖子是拧紧的。
“啪嗒……”
边看作文题材边偷偷吃魔芋爽的沈檀手一抖，指尖的包装袋口滴落艳红辣油，在《高考满分作文》“诚信”标题上晕开血渍般的污斑。
“咔嚓~”
含着棒棒糖做作业的林晓薇牙关猛然一收，整颗糖果在口腔中拦腰咬断。
“嗤啦~”
埋头刷题的黎焱手一抖，笔尖在草稿本上划出一道巨长的破痕。
用课本挡着看《盗墓笔记》的雷俊峰差点一个大力把书向两边左右开弓直接扯烂。
讲台上擦黑板的关乔宇当场表演了一个360度转体跳跃闭着眼，手里的黑板擦在空中划出惊恐的抛物线……
“班、班长癫痫发作了？！” 张俊玮惨叫出声。
顾临风吓得一把将人锁入怀中：“宁宁！冷静！这是OPPO不是诺基亚！九百块够咱吃两个月食堂了！”
持续释放的高频率狂暴冷笑骤然被一阵又一阵不规则的急促抽气取代，像台超负荷的蒸汽机，每一次吸气都短促尖锐，呼气却绵长得不正常。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急剧不规律的抽动，临风低头却惊见逸尘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蜷缩成鸡爪状，指节发白，指尖微微抽搐；更可怕的是，宁宁的嘴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淡紫色，仿佛有人往他血管里注入了稀释的蓝墨水。
呼吸性碱中毒！
临风的手像急救员的止血钳般瞬间捂住逸尘的口鼻。掌心下的皮肤滚烫，齿关紧咬的震动顺着指骨窜上脊椎！
“宁宁，吸气——憋住！我数三秒！” 吼声劈开凝固的空气，临风右手死死压住逸尘痉挛的横膈膜。他能摸到对方肋骨架在失控呼吸中像暴风里的帆索般绷紧、弹跳，颈动脉搏动快得像失控的秒表。
整个教室陷入末日般的死寂。
班主任冯若竹拨开人群冲过来时，正看见班长在学委嘶声力竭的“三！二！一！”倒数中突然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整个人瘫进学委怀里。屏息带来的强制镇静让他指尖的手足搐搦逐渐平息，但残留的外周性发绀仍在他淡青的唇周蔓延。
“逸尘哥哥……” 学委带着哭腔的轻唤像一针肾上腺素。
许是被这声“逸尘哥哥”拉回了心神，临风只觉怀中之人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屏住呼吸，三秒、五秒、七秒……直到那些不自然的颤抖渐渐平息，宁宁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下一秒，在五十多道惊魂未定的注视下，他猛地反手抱住同桌，把脸深埋进对方带着薰衣草洗衣液清香的颈窝。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好无懈可击的一班之长式微笑，只有衬衫后背被冷汗浸透的深色水痕泄露了秘密——
“抱歉……刚、刚发现件有趣的事……” 他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那二十朵刺眼的电子玫瑰，平时温柔醇厚的嗓音此刻却带着几分半死不活的沙哑，就像是在用情人絮语的腔调念死刑判决书：“这朵蓝色妖姬……还挺懂雨露均沾呐？”
后排传来“咣叽！”一声巨响——刚爬回椅子坐好的张俊玮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去。临风默默把那台OPPO从宁宁的手里抢了回来，动作敏捷得堪比拆弹专家，生怕可怜的小手机下一秒就会被班长大人尚未完全消散的杀气熔成铁水。
于是，从18日开始一直到22日，整整五天的weekdays直接成了高一（3）班所有学生集体修炼“表情管理”的地狱周，三班教室实力成为五十二名少男少女现场围观班长大人花式表演“变脸”的魔幻现实主义剧场——
每天早中晚，余修洛的微信像设定好的闹钟，每天雷打不动地轰炸宁乐CP的手机：
早安问候，并多半会附带一张滤镜过度的朝阳照片；（某宁一脸嫌弃：核爆级光污染也不过如此了ヽ(ー_ー)ノ）
午安打卡：“风哥吃饭了吗？今天午饭我点了食堂的番茄炒蛋，咸口的，鸡蛋和番茄都给得特别多！(＾ω＾)；（某宁辣评：嗯，挺好的，和点菜的人很像，吃多了盐闲得要死(︶︿︶)＝凸）
晚安卖萌——“尘哥/风哥晚安~梦里要有我哦~【玫瑰.jpg】”。（某宁狂翻白眼：入你的梦？还两个人一起？秃狸崽子[2]想得倒美！(〃＞皿＜)甚至Y市方言都骂出来了。）
而且还有随机生活分享：
4月18日，7:00 a.m.
【L】：尘哥早鸭！今天Y市28℃，记得多喝水别中暑鸭！(≧ω≦)/
【L】：风哥早！这是我刚才早餐买的菠萝包，我们饭堂卖的，超级香！新鲜入炉热辣辣的哦！跟风哥上次请我喝的那杯热牛奶一样甜！【菠萝包流心特写.jpg】Ｏ(≧▽≦)Ｏ
4月19日，12:03 p.m.
【L】：尘哥午安！看我刚买的奶茶！四块五！贵得肾疼啊啊啊！(╯‵□′)╯︵┻━┻【阿萨姆特写原图.jpg】话说你们一中的小卖部该不会也这么坑吧？(*/ω＼*)
【L】：风哥吃饭了吗？我们这边小卖部的阿萨姆可贵了呢，要四块五！(╯°Д°)╯︵┻━┻【奶茶与收银小票合影.jpg】不知道你们一中那边物价怎样呢？￣ω￣=
4月20日，22:37 p.m.
【L】：尘哥你睡了吗？我作业要写不完了o(╥﹏╥)o
【L】：风哥！今晚的星星特别亮哦！不过感觉和你的眼睛比起来还差得很远！o(*////▽////*)q【超美星空图.jpg】
……
整整五天，没完没了。
但人类的适应力是可怕的。
到了第三天，江逸尘已经能从“一边翻着几乎能掉进尾椎骨的大白眼一边冷笑着把手机‘啪！！！’一下倒扣在桌上”进化到面无表情地回复：“哦。”“饮料贵？那就喝白水。”“知道作业做不完还有空玩手机？”……
顾临风从最初的瞳孔地震，到后来已经可以淡定敲字：“我早餐很少吃菠萝包，太干了，吃完还得多喝水。”“我们小卖部的阿萨姆也是四块五，所以我更喜欢喝百岁山——两块钱一瓶，便宜一倍，还不像阿萨姆那么腻。”“谢谢，Y市今晚多云，你这张是网图吧？这种清晰度的星空在Y市得三千年前才有可能看见。”……
全班同学从惊恐围观班长差点原地黑化为金木研同款灭世大魔王（……）逐步发展到习以为常，甚至闲暇时间还会开盘下注“蓝玫瑰童鞋今天可能用什么话题花式请安”。男生有一半压了“暴雨梨花式”，另一半赌了“午夜凶铃式”，至于女生们则是以不容置疑的口气敲定了“伽椰子钻被窝式”（……）。
直到4月22日下午，某朵蓝玫瑰终于祭出终极奥义。彼时，高一（3）班正在上最后一节体育课。队伍刚解散，江逸尘就和顾临风双双去了艺术楼一楼的新华书店。两人在店中席地而坐，逸尘手捧一本《调教成神》看得津津有味，但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感觉这个故事里头男主陆青阳和那个男配林子苏的感情好得有点过头了……掏出手机搜索书籍的相关信息，好家伙，原著还真是BL的啊？难怪这陆林兄弟哪儿哪儿看着都有点太暧昧了……不过，既然能出版就肯定有网络版，马上找无删减版的下载下来看看嘿嘿嘿嘿……
江逸尘说到做到，当即在度娘搜索框输入“《调教成神》by玄色无删减”开始搜寻网盘资源。而就在这时，手机的通知中心栏终于出现了熟悉的推送——
【L】：尘哥，周末要不要出来玩？去哪里随你定～ｂ（￣▽￣）ｄ
再看到余修洛的问候，逸尘已经可以相当坦然地面对，甚至偶尔还会用些既冷幽默又不会太刻薄的词汇反向调戏之。他微微转头瞄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同桌，临风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红秀GRAZIA》，但乐乐的视线却也并不在书上，而是侧过头来用“好嘛，又开始了”的眼神瞄向自己——除了称呼，两条问候的内容竟别无二致——甚至连表情包都是同一个。
江逸尘左手翻阅《调教成神》的速度未变，右手用着《甄嬛传》电视剧里华妃在听说妙音娘子已被处决时悠然吃西瓜（……）的同款手势回复，指尖在九键键盘上敲击的力道仿佛在给蓝玫瑰刻墓志铭（……）——
【JYC】：明天，三环路旧大润发。
顾临风同步点开对话框：
【GLF】：好，明天三环路大润发见。
锁屏，抬头。
两双眼睛在弥漫着书香的空气里相撞——
江逸尘眼底是淬了剧毒的冰刀，嘴角却弯成新月；
顾临风脸上是春风化雨的温柔，右手却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碰巧一起前来看书打发时间，位置距离宁乐不过两米远的林晓薇猛吸一口安慕希，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敖雨琪：“琪琪，赌吗？逸尘和临风刚才那个笑……绝对在谋划怎么把蓝玫瑰童鞋做成鲜花饼！”
窗外，一点残阳如血。
山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花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