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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拜师 菜鸟师父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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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夏天,似乎连梦都是滚烫的。一夜安寝,顾临风却在清晨六点半准时被生物钟唤醒,仿佛脑子里有个看不见的教导主任,连暑假也不准他偷懒。他眨了眨眼,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瞥向床头的闹钟——果然,分毫不差。
房间里还弥漫着昨夜空调留下的凉意,和窗外隐隐渗进来的、属于清晨的燥热混合在一起。他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响。洗漱台上的镜子映出一张尚且稚嫩、却已褪去几分童气的脸,眼神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崭新一天毫不掩饰的期待(尽管这份期待可能大部分来源于昨晚那个只来得及惊鸿一瞥的游戏世界)。
他换上轻便的运动服,像只机敏的猫,踮着脚穿过三楼安静的走廊。经过哥哥顾晟尧紧闭的房门时,他停顿了半秒,想象了一下里面那位准初三生此刻必然还在与周公约会的酣畅模样,撇了撇嘴。下楼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关门时手指稳稳地压住门板,让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悄无声息地嵌入门框,只留下锁舌滑入时一声轻微的“咔哒”。
不过清晨六点多,小区已经浸泡在阳光的明亮里。南国的夏日,太阳永远起得比谁都勤快。小区里的绿化带郁郁葱葱,蝉鸣尚未达到午后的癫狂,只是稀疏地试音,反而衬得周遭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临风先是沿着小区的环形道慢跑,脚步轻快,带起的风拂过路旁低矮的九里香,惊落几滴昨夜的残露。
大概跑了有十圈,少年在那副新修没多久的单杠前停下,搓了搓手,一跃而上。引体向上的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胳膊上渐渐绷紧的线条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都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生机勃勃的力道。
做完引体向上,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跳绳,在花园平整的空地上跳了好一会儿,绳影翻飞,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惊起了不远处榕树上几只早起的麻雀。
直到阳光变得有些灼人,像细密的针尖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临风才停下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点零三分。该回去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回到那栋小别墅前,映入眼帘的是最外头那扇厚重的、刷着黑漆的大铁闸门,以及里面那扇光洁的不锈钢入户门。铁闸门侧边的栏杆间隙里,探出几枝邻家院墙无力管教的三角梅,开得泼辣又随意。临风伸手打开铁闸,对着光可鉴人的不锈钢门板呵了一口气,一小团白雾瞬间凝结,又飞快消散,门上映出的少年脸庞也跟着模糊了一瞬,随即又清晰起来——脸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幼稚的小动作他大概会保留到很多年以后,比如八十岁?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小心地打开家门,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玄关处,父亲那双日常穿着的黑色皮鞋端正地放在鞋柜旁,鞋面擦得锃亮,只是鞋边缝隙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片极小的、蜷缩起来的落叶,大概是昨晚被风吹来的。清晨穿堂而过的微风恰好在这一刻溜进来,顽皮地掀起那片落叶的边缘,让它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像个还没睡醒的、小小的棕色蝴蝶。
家里依然很静。父母和哥哥都还没有动静。临风换上拖鞋,像完成了一个秘密的晨间仪式,轻轻吐出一口气,朝着楼上走去。崭新的一天,和那个等待他探索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三楼房间。一身运动服早就被汗水浸得半湿,黏在身上,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热气腾腾的活力,少年一点都没犹豫地钻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瞬间倾泻而下,像一场私密的、只为他举行的夏日阵雨。水珠噼里啪啦地打在瓷砖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带着洗发水清甜香味的水雾,很快就把镜子糊成了一片朦胧。水流冲过皮肤,带走汗水和疲乏,也冲刷着十二岁少年那具正在悄然抽条、积蓄力量的身体轮廓,舒服得让他眯起了眼。白色的沐浴露泡沫被水流裹挟着,打着旋儿,乖乖地汇入地漏,消失不见——和去年春天在风筝广场看到的、那些最终飘散在风里的柳絮一样,寻常,又带着点转瞬即逝的惬意。
洗完澡,临风浑身都冒着水气,用一条长长的、柔软的浴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身体,然后就这么光溜溜地(……)从浴室晃了出来。浴巾似乎有点短,勉强裹住重点部位,露出一截细瘦但已有柔韧线条的腰,和一双笔直的、还挂着点未擦干水珠的腿。
他打开衣柜,在一堆衣服里翻了又翻,最后拎出一件最简单的纯白棉质短袖T恤,胸口部位有一串看不懂但感觉挺酷的宝蓝色英文单词,下身则配了一条浅灰色的抽绳运动短裤,裤腿宽松,长度刚好在膝盖上面一点,行动方便又凉快。
他拉开门,正准备下楼,迎面就撞见了刚从三楼上来的妈妈。
“妈,早。”临风招呼道,头发刚吹干,柔软地搭在额前,身上散发着清新的沐浴露味儿和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萧女士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儿子几秒钟。这孩子脸颊红润,眼睛亮得像洗过的黑巨峰葡萄,一看就是睡足了觉又充分活动开的样子,丝毫没有放假孩子常有的萎靡。
“早啊乐乐,”她笑了,伸手自然地替他捋了捋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刚运动完回来?”
“嗯,六点半就起了,跑了几圈,刚洗完澡。”临风老实汇报。
“行,精神头足是好事。”母亲拍了拍他的肩,“你衣服拿出来吧,妈一块儿带上去洗了。”
“哦好。”临风转身回房,把装着换下来的衣服的水桶拎出来。这时,母亲已经自然无比地朝着走廊另一头正对着的房间走去。
——那是顾晟尧的房间。萧女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扭开了门把手。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大男孩在床上蜷成一团睡得正沉,长厚的被子直接盖住了脑袋,床头还摊着本翻了一半的《中考物理决胜千里》。
“欢欢?欢欢?”妈妈压低声音叫了两声。
床上的人形物体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嗯?”
“把你换下来的衣服拿出来,妈一起洗了。”母亲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两边窗帘,阳光瞬间仿佛探照灯一样猛地打进房间;紧接着又三两步来到儿子床前,不过轻轻一个抬手,被子直接掀了起来!里面的某个庞然大物瞬间无所遁形!
“妈——!”晟尧痛苦地一把抢回被褥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拉长的、充满睡意的惨叫,就像一只被佛光笼罩了的妖精,龇牙咧嘴抽搐着当场现出了原形!“才几点啊……让我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太阳晒屁股了都。你看看乐乐,早就起来跑完步洗完澡了。”母亲一边熟练地径直走进浴室里,三两下就将大儿子放在桶里的脏衣服“团”了起来,一边还唠叨着数落,但语气里倒没什么火气,更多是习惯性的操心,“你那些袜子别东一只西一只的……啧啧,这汗味儿。”
临风早已跟随着妈妈的脚步进了哥哥的房间,顺势坐在了床上,看着哥哥像条不愿离岸的咸鱼一样在床上挣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晟尧终于勉强睁开一只眼,瞥见身旁神清气爽、笑眯眯的弟弟,没好气地嘟囔:“……小兔崽子,显摆你有活力是吧……” 下一刻,眼中突然划过一丝恶作剧的光。只见他长臂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抓住弟弟的手腕,用力一拽!
“啊呀!”临风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接被他哥拽倒在柔软的床上,还顺势被翻滚过来的晟尧用被子和大半个身子结结实实地压住。
“哥你干嘛!起来!重死了!”临风在被子里挣扎,短裤下的腿乱蹬。
“吵我睡觉……罪加一等!”晟尧才不管,睡意去了大半,玩心大起,一只手就把弟弟轻易制住,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探向他腰间和胳肢窝的痒痒肉,“敢这么早起来精神抖擞地晃悠?马上让你体会一下放假早晨的正确打开方式!”
“哈哈哈……哥!我错了!妈——!救命!欢欢谋杀亲弟啦!!!”临风痒得扭成麻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飙出来,短裤在挣扎中卷到了大腿根。
萧女士从浴室拎着满满一桶衣服出来,看到的就是大儿子把小儿子压在身下(……)“严刑拷打”的幼稚场面。她眉毛都没动一下,十分淡定:“顾晟尧,别闹了,赶紧起床。顾临风,衣服我拿走了,你俩收拾好下来吃早饭。” 说完就拎着两个桶,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案发现场”,仿佛身后那俩加起来快三十岁的儿子的嬉闹声只是背景白噪音。
房间里,战斗最终以临风笑到脱力、瘫在哥哥怀里(……)求饶告终。晟尧心满意足地松开手,揉了揉弟弟被他弄得乱糟糟的头发,仿佛事后贤者时间(……)一样惬意的语气里满是促狭:“臭小子,起那么早……下次再吵我,挠你十分钟。”
临风喘着粗气,膝盖一曲狠狠顶在哥哥小腹上,力度却轻得活像挠痒痒,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谁吵你了!明明是你自己睡得跟猪一样!”
晨光终于透过窗帘缝隙,完整地照进房间。崭新的一天,在汗味、水汽、笑闹和洗衣液的清香中,热气腾腾地正式开始了。
吃完早饭,跟哥哥闹也闹过了,书也翻了几页,心里那点惦记终究是压不住了。临风最后还是坐回了电脑前,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图标。
2012年的夏天,《倩女幽魂2》的登录界面泛着略显质朴的蓝光。游戏才公测两个来月,在一众老牌网游面前,确实像个刚学会走路、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孩子。签到,领取每日微薄的福利,一切都充满新鲜感。
他接了师门任务,屏幕上的小医师“风临心月”被传回门派“逍遥观”。道观云雾缭绕,NPC道长们的台词带着文绉绉的古风。他机械地重复着采药、送信、打坐修行的流程,经验条缓慢而稳定地增长。当第二十次把采集到的“当归”交给NPC时,进度忽然卡住了。经验条像吃撑了似的,一动不动。他正对着屏幕皱眉,那个早就弹出过、却被他一直忽略的“拜师指引”窗口,又不依不饶地亮在了屏幕中央。
“啧……”临风撇撇嘴。看来,单打独斗的日子到头了。他点了确定,角色被自动传送到金陵城负责师徒事宜的NPC“瞽目先生”附近。点开推荐列表,一排排ID闪过,等级、职业、收徒宣言五花八门。他的目光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一剑封尘。
69级,琴师。
一个玩控制、靠音律打架的职业,名字却叫“一剑封尘”?临风差点对着屏幕笑出声。这名字……中二得还挺有气势,你怎么不干脆叫“君临天下”或者“唯我独尊”呢?
系统弹窗询问:“对师父有何要求?”他嘀嘀咕咕,勾选了最实在的“能带副本”。列表刷新,那个名字依旧挂在前面。鬼使神差地,也许是那个“尘”字,笔画间莫名勾起一丝极其遥远、模糊到近乎错觉的熟悉感,像夏日午后穿过弄堂的一阵穿堂风,来不及捕捉就散了。更巧的是,ID后面显示着一个清晰的绿色小点——在线。
【一剑封尘】:?
【风临心月】(我):你好。
【一剑封尘】:你好,你是?
【风临心月】(我):你不是要收徒吗?你觉得我怎么样?
【一剑封尘】:你要拜我为师?事先说明,我也是刚玩不久的菜鸟,跟我混的话得进帮派哦。
【风临心月】(我):没问题。
【一剑封尘】:很好,爽快。加个好友吧。
“叮”的一声,好友申请通过。几乎同时,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一剑封尘】:我组队,你进队,我们去瞽目先生那儿行拜师礼。
【风临心月】(我):我刚好就在这边,我等你。
【一剑封尘】:好,那你拉我,我过来。
临风发送了组队邀请。
【队伍】:玩家【一剑封尘】加入了队伍。
【队伍】:队长设置了组队跟随。
站在熙熙攘攘的金陵城街角,临风看着队伍列表里那个新出现的头像,神色严肃。没多久,一个身着白衣、背负古琴的俊秀男子,骑着一匹系统赠送的普通白马,从长街另一端不紧不慢地跑了过来。马蹄嘚嘚,踏过虚拟的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他的小医师面前。
白衣,琴师,ID:一剑封尘。
游戏里的阳光给角色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临风注意到对方腰间玉佩的挂坠,建模不算精细,但那抹淡青的色泽,让他忽然想起哥哥以前提过,他们二中话剧社有一次演出,不小心摔碎过一个仿宋瓷瓶的道具,那碎片的颜色,好像就跟这个有点像……
屏幕正中,系统提示庄严且略带仪式感地弹出:
【系统】:玩家【一剑封尘】欲收您为徒,请问,是否同意?
临风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散发着微光的 【是】字上。
一段贯穿未来数年、甚至更久远的缘分,在这一刻悄然落下了它的第一枚棋子。屏幕微光流转,周遭嘈杂顿消,精心绘制的CG动画如水墨画卷,徐徐铺陈于眼前——
晨光熹微,金陵未醒。秦淮河的薄雾似一袭轻纱,慵懒地缠绕着黛瓦白墙,润湿了蜿蜒的青石板路。远处画舫的轮廓模糊在氤氲水汽中,唯有檐角风铃,偶尔撞碎一片寂静。
望月亭翼然挑于水畔。那飞檐翘角之上,一抹白影惊破晨雾。只见他随意斜坐,长发如泼墨流泉,仅以一截玄色发带松松束在背后,几缕发丝拂过线条利落的下颌。一袭白衣胜雪,却非纤尘不染的孤高,衣袂随风鼓荡间,自有一股洒落不羁的江湖气。右半边脸上,一张精致的玄铁半截面具覆盖至颧骨,于朦胧天光中折射出冷冽幽光,更衬得未被遮掩的左侧容颜,肤白如玉,唇色如丹。一具焦尾古琴横陈膝上,他垂眸信手轻拨,弦音泠泠,惊落了徽位上凝结的、珍珠般的隔夜清露。
恰是此时,一道沉稳的蓝色身影,破开蜿蜒街巷的朦胧,踏雾而至。来人一身天青色素衣,墨发轻扬,腰系玉带,手持一柄莹润剔透的玉拂尘,行动间襟袖生风,气度温文端方,正是医师“步临风”的模样。他驻足阶下,仰首望向檐角那道夺目的白。这一仰首,襟前悬挂的锦缎药囊坠子随之轻晃,与腰间环佩相击,发出“叮”的一声清越脆响,竟震碎了亭角一只垂铃旁、新结的、还挂着露珠的蛛网。
“喂——”
琴音骤止,如银瓶乍破。檐上琴师屈指,随意弹落弦上无形霜气。他并未低头,那戴着半面面具的脸微微侧过,未被遮盖的唇角勾起一抹鲜明而恣意的弧度,比金陵三月盛放的李花更为灼眼。清朗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晨雾落下:
“底下那个背药篓的。”他顿了顿,语气里玩笑与认真奇异地交融:“过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再恭恭敬敬,叫一声‘师父’听听?”
阶下蓝袍医师闻言,面上并无愠色,反是一片澄明安然。他整肃衣冠,广袖如青云般铺展于微湿的石阶,而后撩袍,屈膝,向着檐上那抹白影,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额头触地,三声闷响,沉稳而郑重,惊飞了檐下几只偎依取暖的灰雀,也引得琴师悬于腕间的一串细银铃链,无风自动,发出细碎如私语的“簌簌”颤音。
礼毕,医师直身,再度仰首。晨光恰于此刻穿透薄雾,洒落在他仰起的脸庞上,将那双眼眸映得清澈明亮,如同盛满了破晓时分的全部光华。他注视着那白衣身影,一字一句,清晰而恭敬地唤道:
“师父。”
这一声落地,檐上人倏然动了。
只见那白衣琴师足尖在檐角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云,又似一道被风卷起的月光,飘然凌空,轻盈落下。恰好站在跪地的医师面前,两人之间,仅隔着那具横陈的焦尾琴。
十三根琴弦,此刻竟无风自鸣,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共振,仿佛在见证,又仿佛在预警。
琴师忽然俯身。他伸出右手,那修剪整齐的指甲上,竟果真染着淡淡的、暧昧的绯色丹蔻,在晨光下流转着妖异又华丽的光泽。染蔻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挑起了医师的下颌,迫使对方更清楚地看向自己面具下的眼睛。
“记着今日你磕的这三个头,”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磁性而危险的亲密,气息几乎拂过对方的脸颊,“来日你若敢叛出师门,或辱没师名……”
略带威胁的笑语尚未尽数吐出,天际骤然光芒大盛!
无数璀璨如星辰金沙的系统符文自虚空涌现,交织盘旋,最终化作一道庄严恢弘的金色公告,如天女散花般铺满整个天际,也映亮了屏幕上两人定格的身影——
【系统公告】:玩家【风临心月】虔诚叩首,玩家【一剑封尘】收其为徒。自此,丹书白马,生死相托;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此刻,金陵城正是清晨最热闹的时辰:东市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蒸笼,热气混着肉包香气飘散;西街的镖师们牵着骡马懒洋洋地等活;南来北往的玩家们骑着五花八门的坐骑穿梭而过,头顶飘着组队招人的喊话,有人赶着去一条龙,有人正往副本门口冲,有人只是挂机发呆,任由角色在街角站成雕塑。没有人注意到望月亭前这刚刚缔结的师徒盟约。
——不,不对。
某个刚从师门任务点交完任务跑出来的小法爷,骑着系统赠送的小白马从长街那头经过时,忽然勒住了缰绳,更揉了揉眼睛。
——望月亭前那两道身影,白衣的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一头墨发被风吹得凌乱;蓝袍的跪在地上刚直起身,仰着脸不知在看什么。那两个人明明只是静静地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让他莫名觉得……好像插不进去任何人。
“发什么呆呢?”同队的射爷骑马从他身边掠过,回头喊他,“副本开了,快点!”
法爷摇摇头,催动小白马跟了上去。跑出十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已经并肩站着了,医师的拂尘搭在臂弯,琴师的手随意地搁在他肩上,不知在说什么。
晨光正浓,雾快散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好像叫……画中人?
【队伍语音】射爷:你今天咋回事,打个本魂不守舍的?
【队伍语音】法爷:没啥……就是刚才在金陵,好像看见了啥不得了的东西。
【队伍语音】射爷:啥玩意儿?新出的隐藏任务?
【队伍语音】法爷:不是……算了,我也说不清。
说不清的。
明明只是两个人,一个拜师,一个收徒,每天游戏里都有成千上万次发生的事。可他偏偏觉得,刚才那一幕,好像不应该被任何人打扰。
就好像……那两个人所在的时空,和他们隔着什么透明的屏障。
金光渐渐融入晨雾,CG画面缓缓淡去。但那一跪、一扶、一声“师父”,以及那染着丹蔻的指尖与清亮眼神的交汇,已如烙印,深深刻入这段虚拟江湖的序章。
很多年以后,无论经历多少世事变迁、江湖风雨,你或许依然会清晰地忆起——在这个平淡无奇的夏日清晨,屏幕之中,金陵城畔,你曾如何郑重地,为自己选择了一段始于此的、漫长的牵绊。
金光渐敛,CG的华彩隐入日常界面。系统提示适时弹出,带着朴实的喜气:【恭喜!您获得了称号「一剑封尘的徒弟」!】
白衣琴师的身影在像素风里微微凝实,好友频道跳出他收徒后的第一句话。带着点故作老成的架势,却又掩不住那股少年人硬装成年人时特有的别扭真诚:
【一剑封尘】(师父):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一剑封尘的徒弟了。
临风看着这句话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手指敲出的回复却规规矩矩:
【风临心月】(我):是,弟子拜见师父。
对面似乎很受用这份……乖巧?还是谦逊?
【一剑封尘】(师父):乖。为师不是什么大腿,但既然跟了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风临心月】(我):师父,我做事从不后悔。选了您,就不会觉得委屈。
干脆利落,没有那些扭捏的客套,这似乎很对那人的胃口。
【一剑封尘】(师父):哈哈哈!好!那为师再保证一件事:直到游戏关服,我只收你一个徒弟。怎么样,月儿可信我?
月……月儿?!
临风盯着屏幕,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虽然知道游戏里师徒之间称呼亲昵些很正常,但这……这自来熟的程度是不是坐上了火箭???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人没事吧……”,手指却已条件反射地回复:
【风临心月】(我):谢师父抬爱,其实您不必如此。
【一剑封尘】(师父):我说到做到。只是委屈月儿,以后没有师弟师妹陪你玩了。
【风临心月】(我):没事,我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发出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却激起对面一圈圈涟漪。
【一剑封尘】(师父):习惯了?月儿,这种事怎么能习惯呢?你……没有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细小的钩子,精准地勾进了临风心底那个他以为已经结痂、其实从未愈合的伤口。十二岁的少年盯着屏幕,眼前晃过的不是游戏画面,而是这两年看似平静实则灰暗的学校生活。
——热闹是别人的,他从来都只是那个站在窗边看别人热闹的人。不是不想交朋友,是真的怕了。怕掏心掏肺换来的是转身就忘,怕真心实意变成别人茶余饭后轻飘飘的谈资,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捧着热脸贴了冷屁股,最后还被人在背后阴阳怪气、鸡蛋里挑骨头。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像他偶尔瞥见哥哥看的那本青春小说里写的:你以为光鲜亮丽的世界,扒开那层金箔,底下可能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是不断吞噬热情的无底洞,流淌着腥臭汁液的下颚一刻不停地咀嚼着那些前赴后继献上灵魂和□□的迷途者。
——更可笑的是,他明明才十二岁,却好像提前看懂了那个“怪兽”。
他抿了抿唇,带着点自嘲和始终未曾消散的怨气,敲下回答:
【风临心月】(我):不怕师父笑话。我独来独往惯了。尤其是两年前……有个很重要的人,一声不吭就走了。后来就觉得,跟人深交挺没意思的。掏心掏肺可能还不如一块石头,石头至少不会背后插刀。
发送。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白衣琴师的回复忽然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某种同病相怜的、近乎急切的温度:
【一剑封尘】(师父):月儿别这么想!如果你不嫌弃,以后我们平辈相称也行!虽然隔着网线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但请你记住——不管你在哪儿,这世上永远有个叫一剑封尘的陌生人,支持你,站你这边。
这话烫得惊人,也直白得惊人。换个人可能觉得尴尬,觉得轻浮,觉得这人简直有那个大病。但临风看着,心里某个被冷风吹了两年多的角落,忽然照进了一小束光。这束光的温度,让他想起了那个早已消失在童年夏天的人。
怨怼、委屈、还有一丝隐秘的、不敢承认的期盼,混在一起,让他指尖发紧。
【风临心月】(我):那师父要说话算话!不然我就……
【一剑封尘】(师父):不然怎样?
不然怎样?
临风愣住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随即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吞没了他。对啊,能怎样呢?不过是个游戏,一段虚拟关系。对方就算反悔,自己又能如何?隔着屏幕,隔着网线,隔着不知道几千公里,他又能怎样?
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十二岁的男孩瘫在椅子里,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委屈、不甘、还有对眼前这份从天而降的、莫名其妙的“承诺”的珍惜,混成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他猛地坐直,手指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
【风临心月】(我):我就、我就、我就退坑!退坑销号!让你永远找不到我!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临风就想穿越回三秒前掐死自己。啊啊啊我在说什么蠢话!这跟小学生吵架放狠话“我再也不跟你玩了!”有什么区别!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完了完了,师父一定觉得我是个傻子,会不会直接把我逐出师门……
他羞愤得几乎要把脸埋进键盘里,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虾。
而此刻,网络另一端。
江逸尘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愣住了。
他今天上线本来就是随便看看,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主动找上门来的私聊。他本来还觉得奇怪呢,自己一个刚入坑没多久的菜鸟,要实力没实力要资源没资源,谁眼睛这么瞎看得上自己?可偏偏就有个小医师主动找上门来拜师,他本想拒绝的——带徒弟多麻烦啊,自己都还没玩明白呢。
但对方的ID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的鼠标点不下去了。
风临心月。
风,临。
那两个字像两把小钩子,轻轻扯动了他心底某个尘封了两年的角落。
那个名字,他两年来没敢对任何人提起,却刻在每一张画满涂鸦的草稿纸背面,写在每一篇日记最后一行的空白里,藏在每一个失眠夜晚数过的星星后头。
一种没来由的、强烈的“就是他了”的感觉,促使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同意收徒”。
此刻,看着小徒弟这句幼稚又决绝的“威胁”,江逸尘非但没觉得可笑,心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重,但很酸,很疼。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甚至有点想哭。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这么……
他找不到词,只觉得屏幕那头的小徒弟,好像隔着网线,轻轻戳了一下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他果断回复,手指敲得又急又重,生怕慢一秒对方就会反悔、就会当场消失:
【一剑封尘】(师父):好,我一定说话算话!
【一剑封尘】(师父):月儿,你是为师好友列表里第一个人。以后不管列表有多长,你永远是我在这个世界里认识的第一个战友。
【一剑封尘】(师父):有我在,你放心。
三段话,一段比一段重,像三颗定心丸,又像三簇小火苗,把那片潮水般的无力感一点点烘干,烤暖。
临风看着屏幕,那股羞愤慢慢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酸酸胀胀的情绪,从心口一直蔓延到眼眶。然后他就做了一个更加幼稚却又无比郑重的举动——
【风临心月】(我):师父,弟子给师父磕头了。愿师父万事遂心,长乐永宁。
打完这行字,他关掉聊天框,点开游戏交互界面。屏幕上,蓝袍医师站在白衣琴师面前。他移动鼠标,选中师父的角色,找到那个几乎没人用的“磕头”动作,点击。
一下,两下,三下。小医师恭恭敬敬地对着琴师行着大礼,脑门一次次叩在虚拟的青石板上,头顶冒出小小的文字泡:【弟子给师父磕头了】【愿师父万事遂心,长乐永宁】【……】
十二岁的临风坐在电脑前,坐得笔直,神情庄重得仿佛真的在完成某个古老的仪式。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接受他跪拜的白衣琴师,脑子里又飘过刚才那四个字——
长乐永宁。
真好,他想。不管你是谁,希望你万事遂心,欢乐安宁。
欢乐安宁……乐乐,宁宁,还有哥哥欢欢,甚至包括宁宁以前跟我提起过的他哥哥安安……这四个字,居然把四个人的小名都装进去了。临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词,就是觉得……顺口,而且,好听。
就像……他曾经跟我说过的那样:“我们要长乐永宁”。
那个两年前消失在人海里的,宁宁。
那个人,已经两年没见了。他的小名叫宁宁,而自己叫乐乐。长乐永宁——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乐永宁”,那该多好啊。他希望宁宁无论在哪里,都能长乐,都能永宁。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刚认识的网友说这四个字。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ID里有个“尘”字?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偶尔让他想起什么?也许只是……潜意识里,他在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出了对那个消失的人最深的祝愿。
临风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单纯想多了,不过巧合而已。
然而,此时的网络另一端——
江逸尘看着屏幕里那个不停磕头的小小身影,胸口像被塞进了一整颗正在融化的棉花糖——甜得发腻,软得发疼,眼眶热得发涨。而当他的视线扫过那行字时——
愿师父万事遂心,长乐永宁。
他的呼吸停滞了。
长乐?永宁???
长乐……永宁……
长乐!永宁!!!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眼眶忽然发烫。
乐乐,宁宁。
那个人小名叫乐乐,自己叫宁宁,长乐永宁——这不就是把他们俩的名字,拼在了一起吗?!
他知道这只是巧合,屏幕那头的小徒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小名,更不可能知道那个已经消失在他生命里的人。可这四个字就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把锈了两年,并且还以为此后永远也打不开的锁。
两年来,他画了无数张画,写了无数张毛笔字,每一张的角落里都藏着那个人的眉眼;那一篇又一篇的日记,每一篇都悄无声息地藏着“顾临风,我好想你”;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躺在床上数过无数颗星星,每一颗后面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而此刻,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徒弟,用一句看似平平无奇的吉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柔软的命门。
天呐……
江逸尘盯着屏幕里那个还在不停磕头的小小身影,胸口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是感动,是酸楚,是某种近乎迷信的、冥冥中觉得“是他,一定是他!”的直觉。
他想穿过屏幕,亲手把那个傻气又实诚的小徒弟扶起来,想摸摸他的头,告诉他“好了好了,为师知道了,快起来吧”,更想……更想把他狠狠地……拥进自己怀里,但最后都只化成一句看似平静的:
【一剑封尘】(师父):好,月儿乖,快起来吧。
他盯着那个ID——风临心月。风,临,还有那句“长乐永宁”。
巧合吗?也许吧。
但他更愿意相信,这绝不是巧合。
晨光正好,2012年的夏天,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虚拟的江湖里,完成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郑重其事的“绑定”。彼时的顾临风不会知道,此刻与他隔着屏幕对话的白衣琴师,实际上正是那个两年前一声不吭消失在人海里的“宁宁”;彼时的江逸尘也不会知道,此刻在他面前乖乖磕头叫“师父”的小医师,正是他两年来日思夜念、画满了每一张纸背面的“乐乐”。
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觉得,这个陌生人,好像有点特别,特别到让人想许下“唯一”的承诺;特别到让人愿意说出“有我在你放心”这样重的话;特别到,让两个习惯了孤独的人,忽然觉得,这个江湖,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很多年后,当临风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就羞愤欲死的少年,当逸尘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退坑销号”就心软得一塌糊涂的愣头青——
某个梅雨夜,临风从积灰的书箱底翻出一本早已泛黄的《唐诗三百首》,那是小学时学校发的课外读物,早就没人看了。
但书页间,却飘落出一张纸。
纸张已经脆化发黄,边缘卷曲,上面印着的图案却依然清晰——那是当年拜师时,他鬼使神差截了屏、偷偷拿到外头文印店彩印出来的“拜师证书”。
简陋,粗糙,毫无收藏价值。此刻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上面“一剑封尘”四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热。
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像极了那年家里洗衣机脱水时的轰鸣。他转头,瞥见书柜深处那只蒙了灰的玻璃许愿瓶——那是他十岁开始叠的纸星星,九百九十九颗,叠了整整五年。星星的颜色早已褪去,在瓶底安静地躺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密码。
窗外的夜空,不知是谁家在放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光亮照亮了玄关——那里并排摆着两双款式相似的球鞋。其中一只的鞋垫下,露出半张陈旧便签纸的一角,上面有句早已模糊的话,是很多年前他随手写下的:“毒与药本是一体……”潮气让墨迹微微晕开,仿佛旧日的誓言还在呼吸。
他站在卫生间的智能镜前,看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某一瞬间,光影交错,他仿佛看见镜面深处十二岁的自己正伸出虚拟的手,紧紧攥住游戏里那个白衣琴师飞扬的衣袖。而背景里,金陵城的落花,正漫天飞舞。
那些花瓣穿越时光,穿越屏幕,穿越所有荒芜与孤独,在记忆的星空中,缓缓旋转、凝聚,化作一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声闪耀的星云。
是的,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当江逸尘从尘封的日记本里找到那页写着“长乐永宁”的潦草笔迹,他们才终于明白——
原来命运的红线,早在2012年那个平平无奇的夏日清晨,就已经在一声“师父”与一句“月儿”之间,在“长乐”与“永宁”这看似巧合的四个字里,悄然系紧。甚至更早——早到2006年那个秋阳将教室切割成蜂蜜格子的开学日,早到那句脱口而出的“哇!小妹妹你好漂亮啊!”早到,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永远”的时候,就已经把“永远”,写进了彼此的生命里,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解开。
此后,风雨同舟,长乐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