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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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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夏天,似乎连梦都是滚烫的。一夜安寝,顾临风却在清晨六点半准时被生物钟唤醒,仿佛脑子里有个看不见的教导主任,连暑假也不准他偷懒。他眨了眨眼,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瞥向床头的闹钟——果然,分毫不差。
房间里还弥漫着昨夜空调留下的凉意,和窗外隐隐渗进来的、属于清晨的燥热混合在一起。他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响。洗漱台上的镜子映出一张尚且稚嫩、却已褪去几分童气的脸,眼神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崭新一天毫不掩饰的期待(尽管这份期待可能大部分来源于昨晚那个只来得及惊鸿一瞥的游戏世界)。
他换上轻便的运动服,像只机敏的猫,踮着脚穿过四楼安静的走廊。经过哥哥顾晟尧紧闭的房门时,他停顿了半秒,想象了一下里面那位准初三生此刻必然还在与周公约会的酣畅模样,撇了撇嘴。下楼时,他刻意放轻了,关门时,手指稳稳地压住门板,让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悄无声息地嵌入门框,只留下锁舌滑入时一声轻微的“咔哒”。
不过清晨六点多,小区已经浸泡在阳光的明亮里。南国的夏日,太阳永远起得比谁都勤快。小区里的绿化带郁郁葱葱,蝉鸣尚未达到午后的癫狂,只是稀疏地试音,反而衬得周遭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临风先是沿着小区的环形道慢跑,脚步轻快,带起的风拂过路旁低矮的九里香,惊落几滴昨夜的残露。
大概跑了有十圈,少年在那副新修没多久的单杠前停下,搓了搓手,一跃而上。引体向上的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胳膊上渐渐绷紧的线条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都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生机勃勃的力道。
做完引体向上,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跳绳,在花园平整的空地上跳了好一会儿,绳影翻飞,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惊起了不远处榕树上几只早起的麻雀。
直到阳光变得有些灼人,像细密的针尖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临风才停下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点零三分。该回去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紧不慢地往家走。回到那栋米白色外墙的小别墅前,映入眼帘的是最外头那扇厚重的、刷着黑漆的大铁闸门,以及里面那扇光洁的不锈钢入户门。铁闸门的栏杆间隙里,探出几枝邻家院墙无力管教的三角梅,开得泼辣又随意。他习惯性地走近不锈钢门,对着光可鉴人的门板呵了一口气,一小团白雾瞬间凝结,又飞快消散,门上映出的少年脸庞也跟着模糊了一瞬,随即又清晰起来——脸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幼稚的小动作他大概会保留到很多年以后,比如八十岁?)
他掏出钥匙,小心地打开家门,尽量不让它发出太大的“哐当”声。玄关处,父亲那双日常穿着的黑色皮鞋端正地放在鞋柜旁,鞋面擦得锃亮,只是鞋边缝隙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片极小的、蜷缩起来的落叶,大概是昨晚被风吹来的。清晨穿堂而过的微风恰好在这一刻溜进来,顽皮地掀起那片落叶的边缘,让它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像个还没睡醒的、小小的棕色蝴蝶。
家里依然很静。父母和三楼的哥哥都还没有动静。临风脱下运动鞋,换上拖鞋,像完成了一个秘密的晨间仪式,轻轻吐出一口气,朝着楼梯走去。崭新的一天,和那个等待他探索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浴室里蒸汽将镜面蚀刻成磨砂玻璃,花洒喷出的水珠在十二岁少年的肩胛骨上弹奏起《克罗地亚狂想曲》。那些被水流冲散的沐浴露泡沫,像极了去年春游时风筝场飘落的柳絮,此刻正顺着排水口漩涡遁入时光下水道。
洗完澡,顾临风又换了身衣服,出门迎面便撞上母亲从房间出来:“妈,早。”
顾妈妈打量了儿子一眼,身上仿佛还带着氤氲的水汽,头发一看就是刚洗好吹干的,眼神中没有疲惫,只有睡到自然醒和因为晨运而彻底打开了身心的神采奕奕:“早啊,刚运动回来?”
顾临风点头:“嗯,六点半就起了,刚洗完澡。”
顾妈妈揉了揉儿子的碎发:“好,妈下去准备早餐了,你那几件衣服拿出来吧,我放上洗衣机一起洗了。”
顾临风转身回房将装着脏衣服的水桶拎出来,顾妈妈接过桶往楼上走去,她的左手拎着的是另一桶衣服,这便准备将这些换下来的脏衣服尽数倒进洗衣机里,让功率巨大的洗衣机将它们焕然一新。
当临风咽下最后一口豆浆时,显示屏正渗出《倩女幽魂》的登录界面蓝光。2012年的晨雾在液晶屏表面凝结成露,签到按钮像枚埋进数字土壤的时光胶囊,被他用鼠标镐头掘出第一道裂痕。
师门任务的传送光效裹挟着角色坠入逍遥观,太虚道长的道袍下摆正在像素风中翻卷成云海。当第二十次采药任务完成时,临风忽然发现经验槽里开满了数据牡丹——那些绽放的二进制花瓣,恰似上周奥数班窗台上被暴雨打落的蓝楹花。
拜师任务弹窗惊醒了休眠的屏保时钟。角色瞬移至金陵城的刹那,顾临风恍惚看见数日前弄丢的汉服腰带正在NPC瞽目先生的盲杖上借尸还魂。琴师“一剑封尘”的名字在推荐列表里闪着冷兵器般的寒光,他嗤笑时呼出的气息惊动了书架上尘封的《唐诗三百首》,李白的剑影正在泛黄书页间震颤。一个琴师叫一剑封尘?难道叫君临天下不是更好?!
“对师父有什么要求?”少年嘀咕着勾选“能带副本”的选项,指尖在鼠标滚轮烙下年轮纹。当69级白衣琴师的建模加载完毕,他忽然注意到对方腰间玉坠的纹样——那抹青瓷冰裂纹,与去年二中话剧社摔碎的仿宋瓷瓶如出一辙。
顶楼的洗衣机突然传来脱水程序的轰鸣,母亲晾晒的校服在阳台上投下十字架般的阴影。顾临风点击“发送拜师申请”时,游戏里的晨光正穿透金陵城茶楼幌子,将“一剑封尘”的ID镀成某种谶言般的鎏金字样。
【好友】:【一剑封尘】(临时):?
【好友】:【风临心月】(临时)(我):你好。
【好友】:【一剑封尘】(临时):你好,你是?
【好友】:【风临心月】(临时)(我):你不是要收徒吗?你觉得我怎么样?
【好友】:【一剑封尘】(临时):你要拜我为师吗?事先说明一下,我也是个刚入坑没多久的菜鸡,跟我玩的话得跟帮派哦。
【好友】:【风临心月】(临时)(我):没问题。
【好友】:【一剑封尘】(临时):很好,够爽快,好友申请通过一下吧。
顾临风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好友】:【一剑封尘】:我组个队,你进我队里,我们去瞽目先生那里行拜师礼,来吧。
【好友】:【风临心月】(我):我刚好就在这边,我等你。
【好友】:【一剑封尘】:好,那你拉我进队,我这就过来。
【系统】:你已发送组队邀请。
【队伍】:玩家【一剑封尘】加入了队伍。
【队伍】:队长设置了组队跟随。
一剑封尘很快来了。眼看着头上顶着“一剑封尘”名字的琴师从远处由远而近地骑马过来,临风取消了组队跟随。
【系统】:玩家一剑封尘欲收您为徒,请问,是否同意?
是。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段CG动画:
金陵城的晨雾还未散尽,秦淮河的水汽攀上青石街面。白衣琴师独坐望月亭檐角,未束的墨发被风卷起千堆雪,半面玄铁面具在曦光里泛着寒芒。他垂眸拨弄膝头焦尾琴,十三徽上凝着隔夜的露。
蓝袍医师踏雾而来,玉拂尘扫开阶前落花,峨冠博带在风里振出流云纹。他仰头望那抹白影时,襟前悬着的药囊坠子撞出清响,惊碎了亭角垂铃结着的蛛网。
“喂——”琴音戛然而止,琴师屈指弹落弦上霜,“底下那个背药篓的。”玄铁面具下唇角勾得恣意,露出的半张脸比金陵三月李花更灼目,“给我磕三个响头,叫声师父听听?”
医师广袖铺开满地烟青,叩首时玉拂尘扫过琴师袍角流云纹。三声闷响惊飞檐下栖雀,惊得琴师腕间银铃链簌簌颤。再抬头时,青年眼底映着破雾的晨光:“师父。”
琴师足尖点过二十四桥明月夜,飘然落在他面前。焦尾琴横在两人之间,十三根弦突然无风自鸣:“记着今日这个响头。”染着丹蔻的指尖挑起医师下颌,“来日你若敢叛出师门……”尾音湮灭在突然炸开的系统公告里,漫天金粉文字如佛经洒落:
【系统】:玩家【风临心月】拜师【一剑封尘】,从此丹书白马,生死相托。
CG动画播完,系统又提示:恭喜!您获得了称号【一剑封尘的徒弟】!一剑封尘这时候说话了: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一剑封尘的徒弟了。
【好友】:【风临心月】(我):是,弟子拜见师父。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好,徒弟真乖。为师自问不是什么大能,不过既然跟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委屈你。
【好友】:【风临心月】(我):师父,我从来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既然选择拜你为师,就不会觉得委屈。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哈哈哈!好!既然如此,为师再向月儿保证一件事:直到关服为止,我只收你这一个徒弟。怎么样?月儿愿意相信为师吗?
月儿……妈呀这人疯了!顾临风只庆幸自己没在喝水,要不然电脑屏幕怕是当场报废了。虽然师徒之间相处的时候彼此称呼叫得亲密一点很正常,但是这好像亲密得有点过了吧!临风心里这么吐槽着,手上却一点都不耽误打字:
【好友】:【风临心月】(我):谢师父抬爱,其实师父不用这样的。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月儿放心,为师说得出就做得到,只是要委屈月儿以后没有师弟师妹可以陪着玩了。
【好友】:【风临心月】(我):没事,没有就没有吧,反正弟子也习惯了。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哦?难道月儿平时就没有特别玩得开的好朋友吗?
【好友】:【风临心月】(我):说起来真不怕师父笑话。我这个人平时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感情深的朋友真心没几个。原本有个对我特别好的朋友,可是他两年以前也离开我了,我现在完全就是孑然一身啊。
也不知道是顾临风发的哪一个字说到了一剑封尘的伤心事,对面的一剑封尘突然又开始“发疯”了: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月儿别怕,为师能理解你这种心情。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你我以后可以平辈相称。虽说我们隔着网络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不过请你永远记住,不管你以后到哪里干什么,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有一个叫一剑封尘的陌生人一直支持你、爱护你。
若换作旁人,一剑封尘这么说话怕是早就将人吓跑十万八千里了,然而他遇到的偏偏是顾临风。看着一剑封尘这样保证,临风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故人,心里难免生出了几分怨怼。
【好友】:【风临心月】(我):那师父要说话算话,要不然我就!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就怎样?
……对啊,自己能怎样呢?不过一个游戏罢了,就算对方说话不算话,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威胁或者逼迫人家干什么呢?一丝无力感自心头泛起,随即席卷全身,临风仿佛丢了魂般一下子瘫倒在桌前,眼睛涩涩的突然很想哭。
【好友】:【风临心月】(我):我就、我就、我就退坑!退坑销号,让师父再也找不到我!
顾临风发出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有多蠢,奈何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想撤回都不可能了。眼看着这句话明晃晃地挂在私聊框上,临风想死的心都有了。妈呀,我刚才都在说些什么鬼啊啊啊!
顾临风这厢羞愤欲死,电脑另一边的一剑封尘也不见得有多好。他今天闲着没事上游戏看看,结果一上来就有个小医生过来说要拜他为师。他之前一直没把收不收徒当回事。自己一个菜鸟,要实力没实力、要资源没资源,谁眼睛这么瞎来拜自己?结果一看,这个新人居然还这么新?也不知是什么心态,一剑封尘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个徒弟。再然后,在他们聊天的空当,一剑封尘觉得自己跟这个小徒弟似乎特别有缘是怎么回事?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好,为师一定说话算话。不怕实话告诉月儿,月儿是为师好友栏里第一个好友,以后不管我扩列多少人,你也永远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认识的战友,放心吧。
然后顾临风就做了一个更加幼稚的举动——
【好友】:【风临心月】(我):师父,弟子给师父磕头了。愿师父万事如意,长乐无极。
打完这句话,临风关掉好友聊天界面,点开“交互”功能,将目标转向近在咫尺的琴师,再点击“磕头”功能,给一剑封尘“咣咣咣”地磕了好几个响头。
一剑封尘内心的感动难以言表,几乎想直接穿进游戏里亲手将徒弟扶起来。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好,月儿真乖,你先起来吧。
当晨光将2012年的液晶屏幕淬成液态水晶,顾临风按下“发送拜师申请”的食指在鼠标左键烙下月牙痕。他不会知道此刻穿透薄雾的丁达尔光柱,正与游戏里金陵城的虚拟晨霭编织成克莱因瓶;更不会预见那个ID腰间的青瓷冰裂纹,会在多年以后的婚戒内侧篆刻成二进制同心圆。
多年后某个梅雨季的深夜,当双人床另一侧传来键盘敲击声时,顾临风鬼使神差地翻开积灰的《唐诗三百首》。泛黄书页间飘落的不是李白的剑影,而是当年系统自动生成的拜师协议书——那张被时光氧化的电子羊皮纸上,“一剑封尘”的鎏金ID正在台灯下渗出机械冷光。
浴室传来吹风机的嗡鸣,像极了那年洗衣机脱水程序的变奏曲。临风凝视着书柜深处那只蒙尘的玻璃瓶,十二岁的自己曾在里面封存过九百九十九颗纸星星。此刻那些褪色的星体正在瓶底组成量子纠缠模型,量子比特直指电脑屏幕上永恒定格的师徒关系认证界面。
窗外突然炸响的烟花照亮了玄关处两双并排的球鞋,光照亮了玄关处两双倒扣的AJ1黑脚趾。其中某只鞋垫下藏着褪色的便签条,圆珠笔晕染的“毒与药本就是一体”正在潮气中苏醒。顾临风抬手触碰智能镜面里的双人倒影,全息投影中,十二岁的自己突然伸手拽住“一剑封尘”的虚拟披帛,金陵城的漫天落英在镜中宇宙里坍缩成双生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