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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春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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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湿气在高一(3)班的黑板槽凝结成透明苔藓,冯若竹的运动鞋碾过走廊积水时,整排木棉花突然炸裂。猩红花瓣穿透玻璃窗的裂缝,在顾临风摊开的《与妻书》页脚洇出陈意映独守空闺的血色泪痕。
“同学们,今天这节课,我们来唱诀别。”冯老师的教鞭在《与妻书》PPT的投影上划出冰裂的轨迹。春日的暖阳斜斜地刺进教室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梧桐叶影。她的白衬衫在金光下泛着蜜色光晕,那些褶皱突然变成书页间的折痕,记载着林觉民与陈意映跨越生死的绝笔情书。
“谁愿意来朗读第一段?”冯老师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银铃。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时,顾临风突然觉得那些视线像是江逸尘的笔尖,在自己视网膜上划出优美的抛物线。林晓薇的手在课桌上无意识摩挲,课桌的木纹突然变成林觉民的墨迹,“意映卿卿如晤”的字样在微潮空气中若隐若现。顾临风看见江逸尘的手指微微颤动,仿佛在临摹那些跨越百年的情笺。
“学委,你来试试。”冯老师的目光突然射向最后排。顾临风起身时,校服布料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塑胶扭曲的脆响。
“意映卿卿如晤——”顾临风起调的刹那,窗外四月初的春风突然裹挟着硝烟气息。“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他指腹摩挲着必修二课本上“泪珠与笔墨齐下”的字样,恍惚看见江逸尘后颈渗出的汗珠正沿着脊椎沟壑,在白蓝校服上蜿蜒成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血径。
“班长,你来接上第二段。” 冯老师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银铃。江逸尘起身时,校服拉链的金属齿突然变成陈意映的珍珠纽扣,在冷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他的喉结滚动的频率,恰好与多媒体音箱的电流声共振。
“吾至爱汝……”江逸尘的颤音让前排女生发夹折射的冷光碎成冰碴。黎焱的笔尖突然戳破稿纸,在课桌表面划出宣统三年哑火的弹道轨迹,叶星云分明看见,那些飞溅的墨珠在少年虎口绽开黑玫瑰。
“当尽吾意为幸。”当最后一句誓言坠地时,多媒体设备的PPT突然爆出转场特效的电子音。黎焱将签字笔顶端抵住下唇,冯老师关掉设备的动作惊醒了走廊里游荡的春风,本节无课正在检查消防栓的黄老师突然听见,金属箱门内侧传来百年前起义军怀表停摆的嘀嗒声。
下课铃轻盈地穿梭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地面洒下金色的光影,仿佛为铃声铺上一层梦幻绒毯。清明过后的潮气在消防栓玻璃表面凝成泪膜,叶星云弯腰系鞋带的瞬间,正巧接住黎焱意外碰倒在地的透明胶。
“听说四爷若曦前些天儿结婚了?”顾临风指尖掠过校服第二颗纽扣时,窗外的木棉絮突然在光束中静止。他哼着蔡依林《万花瞳》的尾音被春风吹散在江逸尘翻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因戏生情啊,据说刘诗诗拍《步步惊心》入戏过了头,和吴奇隆两年不敢见面呢。不过这两位貌似差了有十七岁吧?我看这两天网易云音乐评论区都说,小虎队出道的时候刘诗诗还在喝奶瓶呢,这入戏太深可比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难解多了。”
江逸尘剥开一颗荷氏青柠薄荷糖,糖纸的轻微响声恰好淹没在外面走廊上高一(2)班副班长傅启亮与其同桌莫明泽对由某大热小鲜肉担任主演并于今年暑假上映的国产剧《诛仙青云志》的尖刻嘲讽里。“乐乐,说起这个,”他屈指弹飞糖纸,纸团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精准飞入今天值日的林晓薇手中的簸箕里,“你还记得去年黄晓明跟Angelababy的世纪婚礼吗?我记得那会儿热搜上都说他俩的婚礼用了全息投影呢。全息投影,呵,想想就酷炫,什么时候咱们俩也见识见识?”
顾临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醒醒好吗?”他伸手捏了捏江逸尘的鼻尖,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易碎的玻璃,“你知道那技术有多贵吗?再说了,就算真买得起,咱们俩也没场合用吧?”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仿佛夜空中的星星突然被乌云遮住了光;目光飘向窗外,那里有一对白鸽正掠过香樟树顶。
江逸尘的手指蓦然扣住顾临风的腕骨,“那等高考完了,我们就去C国看极光。”他的瞳孔里浮现出《最好的我们》里耿耿和余淮的约定,“那里的极光可比任何全息投影都梦幻多了,还是纯天然的呢!或者去F国的骑士之城拍醉卧紫海……”
窗帘忽然被柔风撩开,秋香色的帷幔如液态铂金般起伏,带着清明过后特有的潮湿甜香渗入室内。顾临风再次展颜,梨涡盛着破碎的朝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阴霾从未存在:“好,这个慢慢来,不用急。对了,我听说顾漫那本《微微一笑很倾城》把影视版权卖出去了,今年暑假电影和电视剧同期上线呢。”他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回忆,仿佛在努力回想去年暑假那个连环梦里和江逸尘拍摄结婚照的外景之地。
江逸尘往前凑了凑,两人的额头几乎贴在一起:“是吗?选角都是谁?”
顾临风一脸一言难尽的困惑,就好像咬了个青柠檬:“电视剧的男女主是郑爽和杨洋,电影据说是Angelababy和井柏然。”他撇了撇嘴,“四个主角没一个挨得上的,搁这儿养蛊呢?这下不用期待了,影剧一起入土,整整齐齐。”
江逸尘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动得十分欢快:“啥玩意儿?让郑爽和baby演贝微微?开什么星际玩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开始颤抖,“baby那演技我先不评价,就贝微微那张光是从豪车上下来都能被某些只能跟手做伴一辈子的low货(坐在江逸尘左手边的董文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本来在喝水,听到这里差点手一抖把水灌进肺里。)YY成傍大款的脸,还有那副能把一身平价红裙穿成高定的34C身材,这不就是老一辈人眼里非常刻板的妖艳小三形象吗?郑爽……顾漫疯了找一朵小白花来演‘因为长相太浓太艳而错失校花头衔’的贝微微?!”
顾临风伸手揉了揉江逸尘那一头剪了圆寸的短发:“只有两种解释,第一,顾漫写着写着自己都写崩了;第二,她选郑爽就是图她的楚雨荨滤镜。要不然我真心想象不出来内娱目前有哪个女超人能同时演出表面上看起来妖艳贱货从小就不学好,实际上单纯傻气死宅爱打抱不平偶尔还有点脱线,并且在怼死某些嘴贱配角的时候还得有‘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死猫?’这三种气场。”看着江逸尘默默点头认同的样子,顾临风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其实贝微微这个角色本来就是个矛盾集合体,别说郑爽或者baby了,你就算让二十四岁的范冰冰或者张馨予来也是白费力气。除非……”
江逸尘还没说什么呢,坐在两人前桌的英语科代表杨晓琪已经转过身来,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除非什么?”
顾临风悠悠给出了答案:“除非二十五岁的邱淑贞或者张敏穿越到2016年,要不然谁来都是白搭。”
杨晓琪的同桌林良敏一边将语文必修二塞回桌上的“书山”里一边插科打诨:“那还不如让去年跨年晚会那个穿红色裙子的主持人去演呢,我看她都比郑爽符合贝微微的形象;至于说演技嘛……那个主持人的声线我感觉她裸考都能稳过普通话一乙,但凡有专人调教一下,怕不是直接碾压baby。”
当下一节课要用到的地理图册接替语文必修二放在桌上时,看着身旁同样理了平头的竹马,江逸尘倏然再次眼前一亮:“乐乐,那等2018年高考完了,咱自己筹资拍个《微微》的同人剧怎样?”
顾临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好啊,那你演男版贝微微?”
江逸尘挑眉,笑容带着《古剑奇谭》里欧阳少恭的狡黠:“我觉得咱们俩好像还是更适合K莫吧?就莫扎他那张白白嫩嫩的娃娃脸,跟你难道不是更贴?我的美~~~人~~~师~~~妹~~~”
虽然“美人师妹”这个词让顾临风难免联想到了小时候的江某人第一次见面时那句让人非常不爽的“小美眉”,然而江逸尘九曲十八弯的腔调却又硬生生化解掉了所有揶揄,更叫周围一堆人笑得前仰后合,尤其以坐在两人左手边的数学科代表梁绮滢和纪律委员董文珊笑得最响。顾临风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干脆跟着一起“噗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好!不过啊,KO这人可高冷了,而且人家十四岁就出来闯荡江湖,一边做黑客一边做厨师养活自己,”他略带怀疑地扫了一眼某位班长同志:“宁宁,要说高冷嘛,你其实也对得上;KO的同款厨艺只要肯学也不会太难,可人家那黑客技术……你确定自己行?”
“不行”这个词对于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一招致死的忌讳,尤其在这个词还是由“爱人”口中提出的时候。这话一出,插科打诨的起哄声戛然而止,以宁乐为圆心周围一圈的少男少女同时屏住了呼吸。当着一堆人的面质疑自己的男人不行?临风你胆子是真肥啊!
然而让人诧异的是,某个被质疑“你行不行啊?”的当事人却在下一秒绽放出了《小时代3刺金时代》电影中顾准和Neil初次见面并听到对方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自我介绍说“你有事和我说吧,我是她弟弟”时的戏谑笑意:“当然没问题了,不会可以学嘛。”一边还伸手捏了捏竹马的脸颊,“高考完就开拍,请竹姐来当监制,然后愚公跟猴子酒刚好让星云跟阿焱来。至于肖奈和贝微微……这俩就暂时留白吧。主要是……”环视了一圈朝夕相处的同窗们,江逸尘突然又摆出一副难以用任何文字来形容只想让人扇他两巴掌的贱兮兮的表情,悠悠然地说:“我想象不出来咱们班有谁能驾驭裸高一米六九还是34C的人间富贵花。”
周围的女生下意识低下了头,于是——
2016年4月6日,Y市一中高一(3)班的这个大课间以班长被女生们合力追杀落幕。
“宁宁,全女公敌的滋味如何?”午后的春光在C108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斑。江逸尘斜倚在鎏银色铁架床上,柔软的蚕丝被如同七彩流霞般裹住他修长的身段。那张据说是用旧被褥改装的紫蓝色软垫在他身下仿佛化作古希腊神话里的云床,连生锈的钢管床架都浸润着某种颓废的优雅。当他漫不经心地抬手将细碎刘海拂起时,顾临风恍然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像极了博物馆里那些残缺却依然摄人心魄的壁画飞天。这朵该死的白牡丹,光是这样简简单单什么都不做,都能给他迷得要死要活的,顾临风不由得狠狠吞了口唾沫。
“还行,多亏了她们,我算是对人类心理学又有了新的认识。”江逸尘翻身的动作让被褥发出绸缎摩擦的沙沙声,他的声音像浸过冰泉的玉磬,连尾音都带着清泠的回响,眉心那颗新生的痘痘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黄玉般的光泽,顾临风不合时宜地想起上周在古籍选修课看到的《洛神赋》插图——若那颗痘再红艳些,倒像是曹植初见宓妃时,惊鸿一瞥间烙在心口的朱砂印。
“哦?这话怎么说?”顾临风一看江逸尘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准没憋啥好屁,干脆有模有样地做捧哏。
“不是有句话说‘人类的本质就是双标’嘛,她们那个反应就是这句话最好的体现——我可以不够好,但你不许评价。”江逸尘说这话时语气严肃,表情却又是完全不匹配的欠揍——这要让女生们看见,只怕他还得再挨一轮追杀。
“你这里,疼吗?”顾临风鬼使神差地触上江逸尘眉心,声音轻得像宿舍墙体剥落的粉尘。
“还好,它不发肿就没事。倒是你,”江逸尘突然伸手,食指指腹蹭过顾临风右眼角太阳穴处那颗已经熟透的痘痘,黑色的凸起物像微型陨石,在皮肤表面形成微型环形山——这让他想起郑云飞桌上那本《宇宙未解之谜》的封面。“我瞧着你这里应该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挤了吧。”
顾临风点点头:“好。话说回来,”偷偷瞄了一眼右边四十五度角靠近宿舍大门口方位上铺正准备午睡,眉宇间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烦闷的郑云飞,“云飞这两天的脸色比你上学期第一次期中考还差呢,咱们班这帮人也太能闹腾了。”
说到郑云飞,起因则更是令人喷饭——明明是一群无辣不欢还尤其酷爱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红茶、冰可乐的肉食性糙汉子,这两天因着某种不知道哪来的莫名其妙的虚荣心,居然都在缠着郑云飞这个“祛痘达人”问经验——“飞哥,你平时长痘都怎么保养的啊?能不能教教我?”“云飞,我明明是寒体啊,寒体的人也长这么多痘的?怎么治?”“老郑,你说我用洁柔蘸矿泉水敷脸能不能替代纪委常用的那种什么……兰可欣吸油面纸?你也知道的,男人嘛,没必要像女孩子一样啥都那么精致。”……春末的溽热在C108宿舍发酵成粘稠的蜜糖。郑云飞储物柜的金属门半敞着,折射出青铜器时代祭祀台才有的幽光——三瓶上水和肌精华液正与硫磺皂共享隔层,Nature Republic罐装芦荟胶像凝固的翡翠。而就在这堆精密仪器般的护肤品旁,半包敞口的麻辣金针菇正渗出红油,与窗缝漏进的阳光在地面交汇成抽象派油画。
“你们该去校医室自己问校医对症下药,而不是只会来问我——油皮的想办法开点异维A酸,干皮的开点壬二酸凝胶,自己按疗程用。”第无数次重复类似的话时,郑云飞正用镊子夹着浸透绿茶茶汤的脱脂棉球往额角敷,立顿茶包在塑料漱口杯里浮沉,像极了黄浦江面载浮载沉的观光游轮。徐永瑞在邻铺翻了个身,枕边立着喝到一半的冰镇脉动,瓶身水珠滚落在草席尚未完全覆盖的硬木床板上,氤氲开一片赭石色的焦虑。苏柏乔的微微鼾声从靠窗床位传来,带着午餐麻婆豆腐的余味。顾临风不由得想起昨天午饭后,睡在C109的雷俊峰和沈檀趁着午休还没到时间一起去了小卖部,回来时一个怀里揣着冰镇可乐和卫龙川香亲嘴烧,另一个手里拎着冰镇劲凉和良品铺子素毛肚,看起来特别像某种犯罪后尚未销毁的证据。
此刻,睡在C110的三个男生:张俊玮、关乔宇以及黎子聪正将郑云飞围成三角形,张俊玮鼻尖爆出的红肿巨痘在逆光中宛如微型富士山。江逸尘支着下巴欣赏这荒诞画面,忽然想起去年深秋撞见郑云飞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徒手挤痘的场面——暗疮破裂时飞溅的黄白色脓液在镜面喷射出的抛物线,精准复刻了物理课演示的平抛运动轨迹。
“你们究竟明不明白,”郑云飞突然将吸饱了绿茶茶汤的棉球拍在床面,声响直接惊飞了阳台外路过的灰斑鸠。正在假寐的江逸尘睫毛轻颤,墙面上晃动的睫毛阴影如同黑天鹅收拢羽翼,“油皮护理最重要的是调节水油平衡,而不是一边用硫磺皂洗脸一边在午睡前还不知死活地吃泡椒凤爪配冰红茶!?”他的指尖扫过储物柜那瓶见底的欧莱雅火山泥洗面奶,瓶身上的凹陷像是被这群男生的固执生生磨出来的。“同样的道理,干皮护理最重要的是温和保湿,而不是一边用芙丽芳丝洗面奶搓脸一边还边上晚自习边偷啃香辣薯片配冰可乐!”
顾临风望着郑云飞后颈暴起的青筋,突然意识到这个能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解析出《战争与和平》厚重感的元气猛男,此刻正被高一(3)班三十颗雄性荷尔蒙过剩的头脑逼向崩溃临界点。窗台那盆芦荟盆栽耷拉的叶片上还沾着徐永瑞晨起时偷抹的新鲜汁液——而就在半小时前的二食堂里,这位勇士刚就着冰镇七喜吞下一大碗被他亲手加了五勺二食堂后厨自制辣椒油的牛腩捞粉。
当江逸尘第N次听到“飞哥你上次推荐的冻干粉到底该兑多少生理盐水”的愚蠢提问时,黎焱床头的电子钟显示12:56。春日漏进百叶窗的光线将他的睫毛拓印在墙面,随着江逸尘憋笑的颤动,恍若一群正在密谋恶作剧的暗夜精灵。下铺的郭晓靖突然梦呓着报出一串化学方程式,空气里漂浮的辣椒素分子与茶树精油正在发生着人类尚未命名的反应。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江逸尘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像极了某种慵懒的猫科动物。而就在离C108直线距离不到两米的C110进门左手位最里那张床的下铺,已经进入浅眠状态的杨秋泽正无意识摩挲着放在床头的书包。书包的前袋放着刚买的双汇香辣香脆肠和蜀道香泡椒笋尖,包装与前袋摩擦的轻微窸窣声在安静的午休时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青春期的男生,大概永远学不会什么叫“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