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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宁乐 ...

  •   惊蛰过后,Y市仿佛被装进了巨大的蒸笼,铅灰色的云层像吸饱水的棉被般,沉甸甸地压着楼顶。2016年的春天,这座珠三角旁的海滨小城正经历着史上最漫长的回南天——从寒假收假算起,阳光露脸的日子掰着指头都数不满七天。阳台护栏终日“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瓷砖地板上永远浮着层薄雾,连衣柜深处都飘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晨起推窗,扑面而来的不是料峭春寒,就是黏腻得能攥出水汽的闷湿。学生们套着永远晒不干的校服往教室跑,上班族在公交站台跺着灌满雨水的皮鞋,主妇们望着长出白毛的木质家具发愁。最要命的是晾衣杆上那些半潮的衣物,摸上去总带着令人皱眉的凉意,穿在身上活像裹了层没拧干的毛巾。
      “这鬼天气!”巷尾阿婆边擦着冒水的墙壁边抱怨,楼道里此起彼伏的除湿机轰鸣声混着空调外机的滴水声,成了春三月最恼人的背景音。饶是多愁善感如南唐后主,怕也要摔了狼毫掀翻砚台,学那黑旋风抡起板斧劈开这混沌天地;纵使清雅脱俗似易安居士,怕也要摔了茶盏叉腰而立,活脱脱河东狮柳月娥[1]再世——毕竟任谁天天踩着水洼出门,瞅着发霉的墙角,摸着潮乎乎的床单……都要被这磨人的湿气逼得失了风度。

      当挂满水珠的窗玻璃突然镀上金边时,整座城市都愣怔了片刻。2016年3月26日,被阴雨囚禁了十七天的Y市居民推开窗,发现晾了半个月的云絮终于拧干了水分——久违的日光正从南海方向漫过来,像打翻了的蜂蜜罐,把珠江口西岸的楼群染成暖金色。
      街巷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推窗声,主妇们抱着发潮的棉被往天台冲,晾衣绳瞬间开满蓝白条纹的“晴雨花”;骑楼下打瞌睡的士多店老板突然惊醒,手忙脚乱把受潮的香烟盒搬到阳光下;连流浪猫都翻出肚皮躺在停车场,任绒毛里淤积的湿气化作白雾蒸腾。这场面若让北方人民瞧见,怕是要笑我们矫情——“春雨贵如油”的农谚在黄土地上是金科玉律,可若让岭南人守着年年泛滥的西江水,倒宁肯把二月的雨量匀给三伏天。
      也难怪大家怨气冲天。两个月前那场世纪寒潮刚把棕榈树都冻出冰挂,转眼间回南天的湿气又渗进每道砖缝。墙角的霉斑像泼墨山水般肆意晕染,连不锈钢门把都能沁出水珠。最要命的是晾了三天还潮乎乎的内衣,穿在身上活像套了件未拧干的海绵铠甲。如今这轮暖阳来得恰是时候,再迟几日,只怕连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都要生出蘑菇来。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漠阳江水面突然跃起千万片碎银。蛰伏多日的渔家汉子们吆喝着冲向码头,缆绳解开的吱呀声惊飞了成群的红嘴鸥。滨海长廊的棕榈树下,穿校服的少年把书包垫在脑后,任凭漏过叶隙的光斑在睫毛上跳舞——那些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校服衬衫,此刻正在石栏杆上铺展开一片片流动的云。
      金鸡岭脚的老茶楼最先活过来,老板娘踩着细高跟“噔噔噔”跑上天台,蕾丝桌布与牡丹花纹床单在春风里纠缠成一场布料狂欢。骑楼街的酸枝木花窗次第推开,阿公们把发潮的象棋棋盘晾在窗台,镀着金边的水渍正在檀木纹路间蜿蜒成微型江河。穿堂风掠过百年青砖,捎来东风路海鲜市场此起彼伏的报价声:“花蟹二十——”“濑尿虾两斤三十——”
      鸳鸯湖公园的长椅上,穿香云纱的阿婆小心翼翼展开全家福相框,水汽洇染的合影边缘正在阳光下缓慢收缩。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惊动了树冠间的画眉,梳着油亮背头的房产中介边接电话边扯松领带,西装后摆还沾着前日暴雨溅上的泥点。几个穿JK制服的女生举着自拍杆小跑过彩虹桥,百褶裙摆扫过石栏上未干的雨痕,像一串跳跃的钢琴黑键。
      天际线处,十八子刀具厂的钢构穹顶泛着冷光,却不及漠阳江大桥上流动的光瀑耀眼。那些悬挂在桥侧的水珠正折射出细小的彩虹,恍若上帝随手撒了把碎钻在人间。当咸腥的海风裹着阳光灌进大街小巷,整座城市忽然变成巨大的棱镜,每个角落都在蒸腾的水汽里闪闪发亮。

      江逸尘是被窗棂间漏下的碎金晃醒的。2016年三月末的晨光像打翻的琉璃盏,泼得满屋都是流动的蜜。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昨夜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几缕南洋杉的清香——这样的味道让逸尘不由得想起去年深冬在体育馆后门捡到的松果,当时枝头还凝着世纪寒潮留下的冰棱。
      穿过东风二路时,晨跑学生的马尾辫扫过缀满水珠的夹竹桃,惊起两三只蓝翅八色鸫。江逸尘特意绕道体育馆西侧的林荫道,帆布软鞋踩过铺满鹅掌楸落叶的台阶,发出类似碾碎威化饼干般的脆响。水上活动中心玻璃幕墙倒映着对街的金山公园,那些攀援在铁艺围栏上的炮仗花,正在晨雾中燃烧成一片橙红色的海。
      雨水浸润过的植物园俨然成了绿野仙踪的剧场。水杉林把阳光筛成青铜剑的形状,斜插在覆满青苔的石径上;大叶桃花心木的羽状复叶层层叠叠,每片叶子都像浸过翡翠汁液的绸缎,风过时掀起粼粼的碧浪;最震撼的是加勒比松的树冠,针叶间垂落的蛛网缀满晨露,恍若把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帘挂在了云端。
      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正在唱生日歌。褪色的南瓜马车里积着前夜的雨水,生锈的扶手上凝着水珠,将十米外滑梯的鲜黄色扭曲成梵高的星空。江逸尘不禁想起去年除夕,哥哥硬把他按进摩天轮的舱室,升到最高处时整座城市的霓虹都在脚下沸腾成银河。此刻空荡荡的碰碰车场却只余几张泡发的宣传单黏在围栏上,墨迹晕染的“新春特惠”字样正在阳光下慢慢蜷缩。
      少年忽然蹲下身,指尖抚过彩色地砖缝隙里钻出的酢浆草。这抹倔强的淡紫色让他不免想起上周在晾衣杆上顽强盛开的霉花——潮湿总能孕育出最顽强的生命形态,就像此刻穿透云层的阳光,正在海盗船锈蚀的桅杆上浇铸出流动的金。

      将门票按在检票闸机时,金属吸磁声像道斩断过去的铡刀。假山嶙峋的轮廓切割着三月稀薄的阳光,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将“惊险山谷”四个锈蚀的铁牌衬得像古墓铭文。蓝牙耳机里しゅーず版《威風堂々》的前奏响起之时,江逸尘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夜攥着哥哥衣角的手——那件羊绒大衣的纹理,此刻正化作电流攀上他的脊背。
      入口处的猩红假人披着织金妆花缎的广袖长袍,襟口褪色的金线刺绣还能辨出蝶恋花纹样;翡翠抹额歪斜地勒在瓷白色额头上,缀着的珍珠串早已氧化成苔痕斑驳的灰;最诡谲的是那张丰润宛如中秋之月的脸——柳叶吊梢眉浸着丹砂的色彩,偏生唇色苍白如宣纸,秋波死寂似枯木,右手虚握的折扇骨架间还卡着半片风干的木芙蓉花瓣。这分明是荣国府走失的宝二爷,却被时光生生腌渍成了聊斋里的画皮鬼。假人左边的骷髅守卫身披褴褛不堪的镂空长衫,肋骨间还卡着半截许愿币,2015年的字迹正在氧化成青苔的颜色。江逸尘对着这对“门神”作了个标准的揖,石膏眼球反射的冷光掠过牡丹少年嘴角挑衅的弧度。
      幽绿的安全指示灯在石壁上蜿蜒成毒蛇信子,江逸尘踩着贝斯节奏踏碎一地幻影。自动感应的木乃伊弹起时,他正对着玻璃幕墙整理刘海;机械蝙蝠群扑棱的瞬间,他掏出手机来了张广角自拍。音效师精心调配的呜咽声被电子音阶冲散成荒诞的和弦,像融化的太妃糖裹着跳跳糖在耳膜炸开。
      转过最后一道弯时,他突然在镜屋前驻足。无数个穿连帽薄卫衣的身影在棱镜中折叠,某个镜像里还残留着去年那个发抖的少年——羽绒服拉链缠在哥哥的围巾扣上,睫毛膏在眼下晕成鬼影。此刻镜中的男孩却吹着口哨推开出口布帘,春日金阳哗啦啦浇了他满身。摘下单边耳机的刹那,远处锦鲤池的涟漪正巧吞没了去年坠入的羞耻。

      游乐场的午后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卡带,江逸尘舌尖最后一点巧克力圣代的甜腻正随着融化的冰激凌渗进亚热带季风的褶皱里。眯眼看着远处沉睡的“遨游太空”设施,那些斑驳的钢架在日光下舒展成史前巨兽的骨骼,而停摆的海盗船桅杆正将云絮撕成棉絮状的血肉。
      小卖部冰柜的霜雾爬上手腕时,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在塑料椅面上洇出微型湖泊。江逸尘拧开瓶盖的瞬间,瞥见摇头飞椅的环形座椅正在树影里切割光斑,像是被孩童随手丢弃的金属风铃。

      安全带铁扣叮当垂落时,身后飘来洗衣液混着篮球馆塑胶的气息:“靓仔——”薄荷绿T恤的少年屈指敲了敲金属杆,“这破扣子怕不是跟我有仇,能不能搭把手?”他扯着卡槽里卡死的安全带,腕骨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蓝色钢笔墨水。
      江逸尘转身时差点撞上对方膝盖,薄荷绿T恤领口被汗洇深了一圈。男生正跟安全带较劲,金属扣在手里甩得哗啦响:“靠,这玩意儿比数学压轴题还难搞!”
      “卡槽要怼到底。”江逸尘伸手拽过带子,尼龙织带擦过对方腰际时闻到淡淡的味道。咔嗒一声,锁扣咬合的动静像是篮球砸进塑胶场地。
      “牛逼啊兄弟!"那人锁骨处还沾着半片水杉茸毛,帆布鞋故意碰了碰他鞋跟,“等会飞起来可别吐我身上哦。”蜂鸣器突然尖叫着启动,那人一把抓住横杆:“呜呼,起飞咯——”

      当飞椅停稳的瞬间,江逸尘的鞋底还残留着钢铁的震颤。他转身时正撞见那双丹凤眼盛着溶溶春光,绿衣少年指尖缠绕的安全带像银蛇垂落在座椅边缘:“帅哥你好,我叫余修洛。”男孩把矿泉水瓶抵在下巴,尾音裹着蜜渍青梅的酸甜,“年年有余的余,修身立德的修,洛神赋的洛。”
      冰淇淋车的遮阳棚在余修洛睫毛上投下蜂巢状的光影,余修洛舀起菠萝圣代的姿势像在挖掘庞贝古城的琉璃碎片。江逸尘注视着他喉结滚动的频率,突然想起物理课学的简谐振动——这个频率足以让所有阻尼系数失效。
      “去年查分那天,我在鸳鸯湖畔骑了一整夜的单车。”聊到成绩与前程,余修洛舀着渐渐融化为奶昔的圣代,勺子在杯壁刮出肖邦夜曲的颤音,“那个时候我只觉得,843的录取线就像一道玻璃幕墙,我骑着车一遍遍地撞上去,却连道裂痕都留不下来。”他忽然用鞋尖碰了碰江逸尘的鞋头,“不过现在看来,错过入场券的人,或许更能看见特别的美景。”
      微信提示音划破午后暖阳之时,转账金额的数字正在对话框里跳起弗拉明戈。江逸尘低头看向转账界面跳动的数字:“兄弟,这么急着划清界限?”
      “礼尚往来嘛。”余修洛的帆布鞋尖碰了碰他的鞋帮,“下次换我来请客,南恩路的芒果冰沙可比这种流动摊卖的强十倍。”他忽然指着远处停摆的海盗船,“不瞒你说,去年暑假我曾经翻墙进过你们一中的大操场,在双杠上躺到保安打手电筒赶人。”
      江逸尘拧开矿泉水瓶,水珠顺着瓶身滑进他腕表的缝隙:“下周天有空吗?体育馆羽毛球场等你,比双杠刺激多了。”显见得并未把刚才这句话放在心上——市一中现在的校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就算了,严格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建在一条沿海高速联络线上,平常人闲着没事哪里会往这种方圆一公里以内几乎全是车道的地方跑。
      余修洛把空杯抛进垃圾桶的弧线特别漂亮:“随时奉陪,先说好,我接杀球可比翻墙利索哦。”他转身时裤脚扫过江逸尘的小腿,带起的气流惊醒了两人影子交叠的部分。

      跨上共享单车,车篮里还沾着前夜未干的雨渍。穿过体育馆弧形穹顶投下的阴影,江逸尘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出《剑心》前奏的电子吉他声,利刃出鞘般的旋律割开空气——母亲的声音混着吸尘器吞下整片星尘的轰鸣从听筒溢出。逸尘调转车头碾过东风路的梧桐影,沃尔玛的蓝底白字招牌正在数米开外吞吐着周末的人潮。
      日化区的荧光灯管把货架照得惨白,PaStrana洗衣液的淡蓝瓶身在光线下泛着医用消毒水般的冷光。江逸尘指尖扫过价签上凹陷的钢印数字,突然想起上周在学校小卖部瞥见的同款——那瓶被供奉在收银台后的“镇店之宝”,标价足足比这里多出两包辣条钱。货架转角处欧莱雅洗面奶排列成矩阵,清凉薄荷香的包装让他想起初中教室后排总飘着的须后水气息。
      购物车轮轴吱呀碾过防滑地胶,如同碾过市二中小卖部发黄的旧账本。初中三载的记忆突然在视网膜上显影: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如何从三块二跌成三块,辣条包装的油渍怎样在五毛与六毛的价差里发酵。白牡丹对着价签勾起冷笑,这哪里是经商之道,这分明是精准收割青春期的剪刀差——教学楼与小卖部之间不过须臾百米的林荫道,硬是被承包商走成了华尔街的贪婪曲线。白牡丹恍惚间仿佛看见初中那个攥着饭卡的自己,坚硬的卡片勒出的红痕在掌心发烫,如同某种无声的控诉印章。江逸尘忽然庆幸食堂承包权当年没落在同一批人的手里——否则此刻,胃袋里翻涌的只怕不只是回忆,还有真真切切的急性肠胃炎。

      当江逸尘的指尖刚触到达能饼干的金箔包装,沃尔玛的顶灯突然在视网膜上晕开一片光斑。三十度角外的零食通道里,顾临风推着购物车碾碎满地光影,新剪的短发像淋过晨露的白月季,灰色棉T恤被空调风吹出三月溪流的褶皱。他牛仔裤磨白的膝盖处沾着体育馆塑胶跑道的金色碎屑,整个人像是刚从光合作用里诞生的叶绿体,连睫毛都泛着植物蒸腾的水汽。
      这画面让江逸尘购物车里的草莓味雪丽糍突然滚烫起来,想起半个小时前金山公园的绿衣少年——余修洛当时正坐在长椅上倚着南洋杉看云,冰裂纹青瓷般的侧脸倒映在自动贩卖机的玻璃上,连呼吸都带着液氮的寒意。那是种实验室里未诞生的基因编号才会有的蓝,就像把极光揉碎了掺进玫瑰的染色体,花瓣边缘还泛着全息投影特有的像素噪点——一个像是在有机农场自然生长的霜雪花后,另一个却更像是陈列在无菌舱里的蓝焰梦仙。当顾临风转身带起的风掠过膨化食品货架,江逸尘忽然听见六年前企鹅农场里蓝玫瑰绽放时的电子音效,混着此刻沃尔玛广播里陈奕迅的《四季圈》,在耳膜上敲出两个次元的时差。

      购物车轮碾过防滑地胶的瞬间,江逸尘看见顾临风购物车里竖着的羽毛球拍——那支碳素纤维的球拍斜插在卫生纸与电池堆里像沉睡的鹤。卫生纸的包装上印着未拆封的云朵,男士袜子的透明视窗蜷缩着十二枚从雪白到深灰再到鸦青的蚕茧。
      “小时候总喜欢把球拍当成剑来使。”顾临风屈指弹了弹拍线,尼龙弦震颤出童年的嗡鸣。他睫毛在超市荧光灯管下筛落细碎金粉,“我家车库门框上现在还有道凹痕,在我十二岁那年杀球太猛留下的战徽。”
      江逸尘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购物车金属框,冰凉的触感刺破记忆茧房。他忽然看见自家杂物柜角落那副蒙尘的球拍,铝合金拍柄早已氧化成时光标本。去年梅雨季拍框与墙角的接缝处,甚至冒出了两朵伶仃的银耳。
      “下周六体育馆有场地。”顾临风突然将两罐宝矿力扔进购物车,易拉罐的碰撞声惊醒了货架顶端的尘埃,“要不要来重温江湖?”他说话时喉结擦过卫衣领口的脱线处,那里藏着枚淡褐小痣,像被岁月遗忘的羽毛球落点。
      传送带将他们的商品吞进塑料袋时,江逸尘注意到顾临风的手腕内侧有道浅白旧疤——那是九年前握拍姿势错误留下的月牙痕,此刻正在超市冷气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当顺风车碾过减速带,江逸尘瞥见顾临风购物袋里探出的猩红一角,那抹红像普罗米修斯盗取的火种坠入凡尘,在聚乙烯包装膜里跳动成微型烈焰。顾临风修剪过的发梢扫过后颈,落下阿多尼斯在冥界徘徊时的阴影,而装着红内裤的纸盒此刻成了潘多拉的魔盒,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微微发烫。
      “乐乐。”江逸尘的膝盖碰了碰对方的牛仔裤,“你最近开始研究色彩心理学了?”他故意把手机屏保调成色谱图,荧光映得下颚线发青,“特别是……高饱和度的正红色?”
      顾临风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购物袋发出窸窣的求生信号。当他转头时,发梢在阳光下析出薄荷与青柠的气味:“江大帅哥对家父的贴身衣物这么感兴趣?”修长手指突然擒住对方腕骨,“需要我转告他老人家给你准备签名照吗?”
      后座顿时爆开压抑的笑声,那盒红色内裤在两人纠缠的倒影里像极了巴黎时装周后台的禁忌伴手礼。“原来顾叔才是深藏不露的东方Tom Ford!”他挣脱桎梏时,锁骨撞碎了车窗上凝结的霜花。“所以顾叔这是要集齐七条红内裤召唤神龙?还是打算效仿赫拉克勒斯完成十二伟业?”江逸尘用指节叩了叩包装盒,古希腊英雄绞杀涅墨亚狮的咆哮化作车内空调的嗡鸣,“连贴身铠甲都要染成阿瑞斯战袍的颜色。”
      顾临风反手扣住他手腕的力度像雅典娜擒住俄里翁,购物袋簌簌作响如德尔斐神庙的预言纸莎草:“家父如果知道你这么解读,怕不是要把红内裤裱进檀木匣当传家宝。”他睫毛在阳光里筛出金粉,恰似阿尔忒弥斯银弓上凝结的月露,“不过你说对了一半——”尾音突然柔软如克里特岛的丝绸,“中年男人的史诗,是每天清晨把奥林匹斯的朝阳塞进西装裤头里。”
      车窗外掠过超市配送车的广告,赫耳墨斯翅膀标志在车厢划出电子轨迹。江逸尘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晾在阳台的红绸内裤,在霓虹与星空间飘荡,如同伊卡洛斯的残翼。这个瞬间他顿悟了:所有凡人都需要一件浸染神话的圣衣,哪怕它正躺在沃尔玛的促销货架上,标签打着七五折的世俗荣光。

      顺风车碾过东珠大酒店鎏金招牌的倒影时,江逸尘忽然倾身咬碎了两人间的光年。他的唇峰擦过顾临风那饱满的耳垂,吐息裹着龙舌兰日出鸡尾酒般的灼热:“既然如此,那等我的版税足够买下市法院旁边那家东汇城的一半产业——”指尖漫不经心划过对方牛仔裤那几个专门打出来的破洞边缘,“就给我的乐乐订制十二打威尼斯红染的丝绸,要托斯卡纳匠人用克里特岛的落日纺线,每道缝边都得嵌上碎钻拼成的三角函数……”
      “你——!”顾临风耳尖瞬间通红,抬手就要锤他。江逸尘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人往怀里带。顾临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对方上衣领口淡淡的薰衣草香。江逸尘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顾临风的腕骨,副驾座椅背插着褪色的旅游宣传册,封面是东平渔港的落日。
      他忽然低头,唇峰如同猫咪舔爪子般擦过顾临风手背上的绒毛,就像大澳湾退潮时寄居蟹触碰礁石的试探。顾临风的手背泛起酥麻的涟漪,恍惚看见妈祖庙前被香火炙烤的铜铃在晨雾中震颤。两人春衣的布料与人造革座椅摩擦出沙沙声,像春分时节马尾岛林带的木麻黄针叶坠入浪沫。江逸尘的五指长着常握篮球而磨出的薄茧,此刻正沿着顾临风指缝间的生命线游弋,如同飞龙寺檐角剥落的漆皮在暴雨中洇染青石砖。
      顾临风突然屈起食指,指甲轻刮对方T恤下绷紧的胸肋。江海交汇处特有的湿热在棉质纤维下蒸腾,让他想起赤坎老街骑楼缝隙里攀援的炮仗花藤。江逸尘喉结滚动的频率突然与数公里开外十八子铺传来的打刀声共振,惊飞了车子后视镜上悬挂的桥牌豆豉挂饰。
      司机点开音响的瞬间,《当年情》的前奏漫进车厢。江逸尘倏地抽回手,指尖残留的体温却化作鸳鸯湖畔未燃尽的孔明灯,在三月略带湿气的空气里盘旋上升。顾临风低头整理放在脚踏上的购物袋,发现那盒红色内裤包装袋上,印着江城剪刀厂旧址改建的百货大楼logo。

      “到了。”司机的提醒像冰锥刺破满车的暧昧气泡,江逸尘松开手的姿态仿佛天鹅绒帷幕后的谢幕,购物袋提绳在他腕间晃出铂金手铐的冷光。推开车门的瞬间,春分时节的柔风里还裹着顾临风耳后未散的熔岩余温——那记踢在小腿的报复轻得像波斯猫挠过真丝床单:“你少来那套。”
      “我说真的,就等下一个龙年过年的时候买,刚好还都是咱俩的本命年呢。要买就买鎏金龙纹的,选最软最滑的冰丝款,”江逸尘在小区香樟树下站成T台定点姿势,眼尾笑纹里游着塞壬的鳞光,“苏绣牡丹盘扣,里衬必须是苏州缫丝厂的头道雪蚕丝。”小牡丹故意冲着垃圾分类站方向提高音量,“当然——”尾音突然坠进对方的耳蜗,“得从沃尔玛货架最底层的促销区翻出来。”
      “谁要你买……”小月季小声嘟囔,拎起装着一大提纸巾的购物袋。车子慢慢开走,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而纤细。保安亭里的注视如青铜雕像般凝固时空,顾临风拎着纸巾袋的手指骨节泛白,像是攥着封印美杜莎头颅的铅盒。从裤袋掏出钥匙在门禁的自动感应器上扫过,允许通行的绿光映衬着颈侧未褪的潮红,恍若刑侦剧里锁定嫌犯的激光瞄准点。江逸尘倒退着走在平缓宽阔的水泥路径上,眼波比恒隆广场圣诞橱窗里的施华洛世奇雪花更剔透,每道折射都精准落向顾临风绷直的脊线。后者突然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将滚烫的脸庞藏进垂落的额发,却在起身瞬间撞进对方瞳孔里的威尼斯狂欢节面具——那里面盛着的,是掺了朗姆酒的亚得里亚海月光。

      推开不锈钢门,三月潮湿的锈味攀上门轴。顾临风把羽毛球拍悬挂在鞋柜旁的楼梯角处,又踏着凌波微步来到代表家主的“主座”坐下。电磁炉的启动声惊醒了沉睡在茶海凹槽里的普洱碎末,水壶喷出的白雾在午后春晖里织出迷你彩虹。
      “尝尝,我爸战友从勐海寄来的。”顾临风用茶夹拎起白瓷杯,沸水冲淋时瓷壁透出和田玉的光泽,“说是千年古树春芽,我看就是欺负城里人没见过几棵茶树。”茶叶在波浪中舒展成金孔雀尾翎,茶汤在光影里漾开熔化的红玛瑙色,像盛夏傍晚被撕碎的晚霞坠入白瓷盏。每一道水纹都携着勃艮第红酒的光泽,在杯壁描出暗金涟漪,恍若红丝绸拂过鎏金香炉时荡起的雾绡,这让江逸尘不由得想起上周在化学实验室见过的重铬酸钾溶液。
      江逸尘接过茶杯,叩击桌面的三声闷响震得茶宠貔貅吐出半口雾气。“来你家这么多次,这张桌子感觉每次来都总能给我新的惊喜,现在都渗出油来了,咱爸眼光真好。”“只是有点可惜,这非洲的花梨,到底还是不如海南的。”刷了足量蜜蜡的桌面光泽油润、触感温凉,但这一丝凉却丝毫压不住心头泛起的暖。窗外快递车的倒车警报炸响,惊得茶海泛起涟漪。顾临风仰颈饮茶时喉结在领口投下阴影,像枚被茶汤浸润的琥珀纽扣。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投下细碎光斑。江逸尘坐在顾临风左手边的“尊位”,看着顾临风专注烹茶,他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棕色。后颈那颗小小的痣,随着低头的动作若隐若现。茶汤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两人间横亘的光阴,如同在这个住了十年的小区里,二百米巷陌间错过的两千多个晨昏。
      “乐乐。”江逸尘突然开口。
      “嗯?”
      “其实……”江逸尘顿了顿,“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顾临风手上动作一顿,耳尖又悄悄红了。他转过身,从两人背后不足一个拳头远的储物柜中翻出一大盒刚才新买的好丽友双莓派,撕开包装袋拿出两枚,将其中一枚推至江逸尘面前:“闭嘴,喝你的茶。”

      江逸尘推开藤编茶柜说要添些新水时,玻璃花房外正好掠过第三只衔泥的燕子。顾临风看着他消失在垂丝海棠花廊的背影,解锁手机点开朋友圈刷新键——这个动作比解奥数压轴题还要娴熟。朋友圈刷新提示跳出的刹那,余修洛的头像突然跳上列表顶端。发布于五分钟前的动态里,金山公园的樱花雨模糊成粉白滤镜,薄荷绿身影倚着长椅;而九宫格最中间那张图的画面最右侧虚焦处,半截系着红绳的手腕正捏着圣代杯。顾临风将图片放大,看见江逸尘的侧脸正在游乐场霓虹里融化成液态的琥珀,他腕骨处的那颗淡褐小痣在像素格里晕成朱砂点。
      “乐乐,在看什么?”江逸尘提着鎏银急须回来时,顾临风正将一颗草莓浸入冰镇山泉,手机平放在竹纹茶席上。晨露未褪的果实斜倚在绘制着并蒂莲的雪白瓷盘里,珊瑚色的表皮凝着细密水珠,就像裹了糖霜的宝石。春阳被防盗网的铁栅切割成液态琥珀,在草莓表面凝出至柔至暖的蜜色光晕,小牡丹忽然发现,小月季的耳后泛着不自然的薄红。
      “两阳中学的樱花开了。”顾临风将新沏的滇红注入对方杯盏,看茶汤在瓷白里旋出琥珀涡流。指尖捏起草莓蒂,鲜红汁液顺着虎口纹路蜿蜒,“你看,多美。”将果实轻放在滇红茶碟边缘,殷红果肉与琥珀茶汤撞出梵高《向日葵》的色块对比。
      江逸尘指尖轻晃白瓷茶杯,看顾临风将新摘的枇杷削成透光的玉兰花瓣。玻璃花房外垂丝海棠正簌簌落着胭脂雪,滇红茶汤在春日斜照里漾出琥珀色光晕。捻起一片透光的枇杷瓣:“确实很美,把三月的樱花拍得像东京物语。”正待要放入口中时突然顿住,“等等,你怎么会知道两阳今天的花讯?”拿过小蜜桃的手机,屏幕上发出九宫格的那个头像和昵称让小橙子下意识以为是重名了,然而一模一样的微信号却又无法作假:“乐乐,你什么时候加了余修洛的微信?”瓷杯中的浮沫在杯口处裂成不规则的圆,像极了去年泳池更衣室瓷砖的纹路。
      “今年腊月二十一,”顾临风抽出湿巾擦拭指尖,“去大润发买年货,在肯德基等雨停的时候,他过来和我拼桌。”浸透雨水的记忆突然鲜活——余修洛冻红的指尖攥着炭笔,马克杯里热牛奶蒸腾的白雾模糊了玻璃窗上的雨痕。
      蓝牙音箱切到《Beauty and the Beast》的间奏,钢片琴声里,江逸尘想起今天下午金山公园长椅上的画面。余修洛舔舐圣代时抬眼的神态,与此刻顾临风擦拭手指的动作竟有几分极其微妙的重叠。

      “所以你请他喝了杯热牛奶?”小橙子手中拈取草莓的力度突然加重,“还顺便交换了联系方式?”
      小蜜桃将湿巾揉成团:“江二少爷查岗的架势,比竹姐收手机都专业。”解锁屏幕划到那条动态,放大画面边缘,“宁宁是不是该给乐乐解释下,这位乱入的赞助商?”
      空气里炸开枇杷与草莓碰撞的酸甜。白月季捏住白牡丹下颚的力道,与前些日子发现对方偷偷拿他们俩自己做主角画十八禁骚图时如出一辙:“江宇宁,你请人家吃个冰淇淋还给人当免费的平面模特?”
      “乐乐呷醋了?”江逸尘用虎牙轻磨下唇,这个动作曾让他在去年的跨年元旦晚会上被偷拍成一中吧的精华帖镇楼热图,“蓝玫瑰再娇艳……”他指尖抚过对方锁骨下的细腻柔肌,舌尖卷走顾临风虎口将坠未坠的草莓鲜汁,“也不如我眼前这朵白月季被春茶洇湿的衣领动人。”
      顾临风突然扯住他连帽卫衣前襟,两人的鼻梁撞出细密汗珠。垂丝海棠的花瓣顺着窗隙飘落,正巧覆在余修洛新发的动态上——市两阳天台拍摄的晚霞晕染成靛青与橘粉,配文写着“某些光谱需要特定介质才能折射”。
      “两阳这一届的新校草再像铁线莲,”顾临风的气息缠绕着滇红陈香,“也比不过某朵中考多我六分的白牡丹。”他拇指抹去江逸尘唇角茶渍,“尤其是这株白牡丹请人吃冰淇淋的时候,连巧克力酱都点不出斐波那契螺旋。”
      申时的暖阳将两人的影子绞缠在鹅卵石小径时,余修洛新发的动态正在手机屏亮起——而此刻江逸尘正咬住顾临风指间那颗残缺的草莓,仿佛要将牡丹和月季一别五年所有隐秘的酸涩都吮成同步的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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