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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早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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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Y市总算迎来了雨停的日子。虽然太阳还是没出,不过日常出行总算不用再为天气发愁了。
不管寒假作业的份量有多么“多”,顾临风还是赶在腊月二十四以前全做完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往后几天拜年走亲戚的时候不用“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今天是Y市一中高三生放寒假的日子,顾临风在爸爸出发去接哥哥的时候主动申请了一块儿去——哥哥的行李实在太多,多个人帮忙也能更快些。
车子发动后,顾临风坐在后座心不在焉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顾爸爸开着车,偶尔跟儿子搭两句话,也无外乎是期末考成绩如何,下学期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之类的话题。顾临风觉得选科这种事还是应该审慎考虑,毕竟这可是关乎未来的大事,马虎不得;至于期末考成绩?昨天下午就出了。这一次,顾临风的总分达到了八百五十三,排名一路冲上了全级前一百,到底是雪了前耻。久久凝视着短信界面那明明白白标注着的各科成绩以及最后那个总分,顾临风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颤抖,似哭似笑的含混单音从喉间溢出,最后却只化作一声重担卸尽以后的茫然、明明应该是喜悦却又混杂着委屈的长叹。还好、还好,总算没有辜负了前些日子的努力,我真的成功了……
兴奋之余,顾临风也不忘将成绩告知了爸妈和哥哥。哥哥还没上完课也不指望他马上回复;爸爸妈妈倒是并未特别兴奋,夫妻俩的反应几乎是统一口径的“有进步就好”,只不过顾临风也能够理解。一来他早就过了一有点什么成绩就巴不得所有人知道还非要别人狂吹彩虹屁的年纪,二来爸妈一向是这样“万事随缘无可无不可”的性子,他和哥哥从小就深刻体会过了——而且爸妈的反应也只是没有“哇儿子你果然好棒棒哦我就说我儿有大帝之姿果然没错”那么浮夸而已。没有整天把“就考那么几分你也不嫌丢人?真是生块叉烧都比生你好!”这种话挂在嘴边就已经比绝大多数崇尚贬低式教育、对自家孩子永远只会“无论进步退步都不满意,进步极尽挑剔退步你真垃圾”的家长开明了不知道几百个档次了!
江逸尘的成绩也不错,八百六十一,班排名上到了前十。据江逸尘自己说,成绩公布的时候他正在晾衣服。将一件件洗干净的冬衣套上衣架晾好,江逸尘一边拎着空桶下楼一边顺手掏出了手机。看清楚屏幕上的内容,一向处变不惊的江逸尘整个人直接变成了一只被人一锤子敲成了八瓣儿的生蚝,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到地上花开富贵——不过就算手机真砸坏了,江逸尘觉得自己可能也不会太难过。就他现在用着的这台OPPO A31c,只有一个G的运行内存、有时候用着用着突然就会无响应并强制性退回主界面的拉垮系统、但凡下个新应用就得扫荡式清理缓存以腾位置的狭小空间……还好自己平时也就是作业不会做又没有参考答案的时候问一下作业帮,闲暇之余看看小说聊聊微信扣扣,或者上贴吧冲会儿浪。就这运行状态连玩个愤怒的小鸟都能卡成PPT,其它那些稍微大一点的手游就更别提了。要不是因着时机不对,江逸尘早把这台连砸个核桃都不如诺基亚坚固的破机子放上转转换伙食费了。
车子距离学校还剩一公里,顾临风拿出手机给哥哥发微信:“哥,我跟爸快到了,你还有多久出来?”
“很快,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等下了课就可以走。”半分钟以后,顾晟尧的回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弟弟的私聊界面上,顾临风的手机早已调成了静音。
过了不到半分钟,顾临风又收到了哥哥的信息:“乐乐,哥这里东西有点多,等一下带点作业和教材回家,那个箱子就让它留在教室,你跟爸说不用麻烦他进来了。”
顾临风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其实别说是顾晟尧,现在哪怕是初中生都已经人手一个用来装书的箱子了,再过几年估计连小学生都难以幸免——越来越多的教材、辅助资料、练习册、练习卷子,甚至还包括美术音乐书法等某些副科需要用到的上课工具……就这样还天天嚷嚷着“减负”呢,想想都搞笑。
越想越觉得讽刺,顾临风强忍着即将冲破牙关的一声嗤笑,手速极快地回复:“OK,没问题。”放下手机,顾临风跟爸爸说了哥哥的想法,顾爸爸找了位置将车子停好,然后熄了火关了音响,只打开了四扇窗户通风。
顾临风和父亲并没有等多久。
出了校门,顾晟尧四处张望了一下,顾临风从车窗探出头远远地冲着哥哥挥了挥手:“哥!这里!”顾晟尧循着声源看过去:“哎!来了!”随即加快了脚步跑向车子,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多日不见,顾晟尧的头发留长了不少,发型蓬松柔顺,看得出来即便是在如此繁忙的冲刺期依然有好好收拾仪容仪表;刘海向两边梳开,软软地垂下来。他今天在校服外套里面穿了一件宝蓝色带兜帽的双层厚卫衣,哪怕隔着几层衣服,胳膊和肩膀厚实的肌肉线条依然清晰分明;青色的胡渣、凸起的喉结、挺拔的身姿……种种越发明显的男性荷尔蒙象征无一不在彰显着这个即将迈入成年人行列的大男孩日渐成熟的气质。上了车,顾晟尧先是给了弟弟一个久别的拥抱,又跟坐在主驾驶上的父亲打了招呼:“爸,我回来了。”顾爸爸点了点头:“嗯,系好安全带,回家了。”一边插下钥匙发动车子,宝蓝色的奥迪很快就消失在宽阔的城南大道上。
顾家兄弟并排坐着,顾临风闲极无聊便去翻哥哥的书包,然后就被包的重量震慑了:“哥,你刚才不是还说只带几本教材和作业吗?怎么还是这么重?”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顾晟尧就来气:“学校发的作业和练习卷子越来越多我能怎么办?我就不懂了,等放完这几天寒假我们都得准备一模了,这时候还布置这么多作业真的有必要吗?还好我们下学期不会再分班了,要不然我都替那些家住得远的同学担心。那么大一堆行李说拿回家就拿回家,说带回校就带回校,多费事啊。”
顾临风光是想想都觉得脑仁疼。听说一中最近两年一直在计划学习衡水的教学模式,而且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从各方面落实了。哥哥高考在即也不会再在学校待太久,自己可还得熬两年呢,这以后的日子感觉怎么看都不会轻松了啊……
顾临风还在胡思乱想着,顾晟尧已经岔开了话题:“对了,你这次期末考试考得不错,选文科还是理科?”
顾临风如实跟哥哥说了自己的选择,毕竟自己的理科也就化学能称一句“还行”,要说扬长避短自然是选文科更保险。顾晟尧深以为然,不擅长的领域还是让它成为副科比较好——只是,文科招生的分数线一直不低,乐乐要选文科的话,以后两年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对于今年的新年红包,顾临风自然是打算留来做伙食费,而顾晟尧除了用作伙食费还想拿来考驾照。只不过考驾照的学费可不便宜,听说便是有熟人介绍也免不了两三千——这还没算由于某些突发情况而导致不及格的补考费呢。
顾临风是不担心哥哥的决定的。爸爸的朋友圈子里刚好就有干驾校教练的,到时候完全可以请人家帮忙,还占个近水楼台的便宜;总好过去跟不熟的人打交道,什么时候被坑了都不自知。
总的来说,这个春节顾临风过得还算充实。唯一遗憾的就是,哥哥大年初四就开学了。要是往常,初四正是小孩子拜年走亲戚收红包的时候。顾妈妈也只能在接下来三天帮自家老大代收尚未领完的红包,整理完毕再跨行转进儿子的卡里。得亏学校还装有ATM取款机,也算是照顾那些家住得特别远一个学期都难得回家一趟的学生了。
为期十八天的寒假就这么过去了,要问大家有什么感受,高一绝大部分的学生的反应都是一致的——这假期跟没放有什么区别吗?!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怎么就又开学了?!是谁把我的时间偷走了?!
因着过年那两天吃得略补了些,顾妈妈想着煲些清热祛火的汤平衡一下,刚巧家里那些清热祛火的汤料用完了,顾临风自然接过了采购的任务。药房的门口一般都有秤,抓好药材,顾临风心血来潮想量一下体重。指针转了半圈,最终不偏不倚地停留在了从60到70数到正中间的位置。130斤?好家伙,居然胖了五斤吗……
闲暇聊及此事,众人皆是尽付笑语一晌。叶星云重了六斤,江逸尘也重了四斤。最让人出乎意料的还是黎焱,体重增了八斤,整个人不仅显而易见地圆润了,个头甚至还往上窜了三公分;更难得的是他长胖了反而比之前更好看了,开学前一晚自修愣是引得和他同桌的叶星云频频回望,直到当事人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星云,你这样老盯着我看什么?”声音就像浸在冰水里的棉花糖,那双葡萄眼在暖光下折射出彩虹,那是Y市冬季永远不会出现的极光。叶星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像微波炉里加热的巧克力,在胸腔里发出粘稠的声响。
“我在想,你是怎么就能长得这么好看的呢?我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啊,居然能跟这么优秀的你一起学习。”叶星云的声音突然沙哑,“而且就上学期来看,我感觉自己的成绩还真的有进步了呢,谢谢你。”恭维的话也就罢了,黎焱在学习上对于叶星云的帮助确乎是毋庸置疑的,哪怕只是一些非常基础的互相监督互相提点,对彼此也是有所助益的。
黎焱觉得叶星云这话未免过誉了,自己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哪里称得上什么功劳呢?结果班主任这会儿正好从前门进来,两人连忙噤声并把注意力挪回面前的复习资料上。叶星云边复习边不着痕迹拍了拍脸,明明天寒地冻的,自己脸上这股子热气又是哪来的?!
新学期的钟声敲响,像是命运充满嘲讽的戏谑之音,将15届文理分科的日子像是一件迫不及待要甩给众人的破行李般提上了日程。顾临风打算选文科,巧合的是江逸尘也有此意。15届新生多达一千四五百人,如果高二不压缩总班别的数量,那估计分科以后各班的人数跟现在也差不多——依旧像塞得满满当当、混乱不堪的菜市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苟延残喘着,既没有那种能让人兴奋到疯狂尖叫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惊喜,也没有什么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生不如死的惊吓。高中生的日常啊,简直就是一部冗长乏味、让人哈欠连天的烂电影,永远都是两点一线、按部就班,就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只会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毫无新意的动作。你还能指望这群被考试和作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傻孩子们怎样呢?难道还能期望他们一边忧心忡忡地担心今天模拟考卷子难度像坐了火箭似的飙升,自己会不会像窜稀一样一下子退步几十甚至几百名,明天全国卷的分数线会不会像疯长的野草一样莫名其妙地拔高几十分,后天某几所本科院校会不会像癫痫发作了一样脑子一热临时宣布今年缩招的同时,还能有那份闲到蛋疼的心情抠出宝贵得像黄金一样的时间,优哉游哉地一边嘬着冰红茶或者那廉价的优乐美,一边像个大脑空空的乡野村妇一样吐槽校里校外那些用纸笔列举出来能比十本新华字典叠在一起还厚的八卦破事儿?什么孤儿校霸,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嚣张劲儿,嗑药泡吧把妹霸凌,这种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还有那脑残校花,整天不务正业朝秦暮楚,情史乱得就像一团让人闻之作呕的乱麻,这种事关我屁事!老师领导们整天大搞形式主义以权谋私,恶臭得就像夏天垃圾堆里已经生蛆了的腐肉,这种事关我屁事!人工智能AI那些复杂玩意儿已经能用程序算法击败人脑,可这跟我们这群在题海里挣扎得已经淹死了几百亿个轮回的可怜虫又有什么相干?!至于娱乐圈里那一堆花瓶明星?呵呵,更离谱。成天不是吃撑了差点高位截瘫就是威亚划破手指差点脑死亡,矫情得就像锁在培养液里的厌氧菌落,又关我们屁事!!!
大家都在为了那看不见的未来跟没头苍蝇似的拼命,谁还有那闲情逸致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矫情玩意儿!
下了课,水喝完了的出门打水,内急的去厕所解决大小号,不口渴也不用五谷轮回的就在座位上发呆。元宵过后,来自西伯利亚平原的冷空气还没消散干净,从南海吹来的暖湿气流已经不动声色地和残余的寒气打起了地盘争夺战——又或者说,是炎夏与寒冬正在肆意享受着小别胜新婚的极乐。G省的人民群众向来是领略不到“四季”的明确概念的,昨天还在穿羽绒服,今天说不定就得换成短袖T恤,明天或许又得换成卫衣。再加上最长可以连续十数天不出太阳的阴雨天,洗了总是晾不干的各类衣物,偶尔冷空气玩high了再给人类回馈一波倒春寒的酸爽……湿气深重的环境加上单一的饮食结构,也难怪学生们每逢春季总是没精神。
从厕所出来,顾临风洗了手,顺便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春日里的自来水还是很凉的,醒神效果绝对有保障。擦干净脸上的水渍,顾临风对着镜子拍了拍脸,下一秒嗜睡的疲惫感已经一扫而空。不管怎样,坚持就是胜利。
刚坐下,谢依婧从外面进来:“各位,班主任说了等一下大课间抽背《阿房宫赋》。这次按照学号尾数是三号来抽,三到五十三号的同学们准备一下吧。”
三班学号尾数是三的那六个人目前并不都在教室里,身为三号的敖雨琪刚打完水回来,闻言果断拿出语文书温习:“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作为高中生必背古诗文之一,《阿房宫赋》的难度还算中等的。每个星期的语文早读,把《高中生语文必背古诗文合集》朗读一遍甚至几遍早已是基本功,再晦涩的文章最后一样能滚瓜烂熟。
看着敖雨琪这样,跟她同桌的邓晓玲突然心头一紧,连忙翻出语文书找到《沁园春·长沙》那一页开始重新复习毛主席的大作之一:“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冯老师抽人背书是非常随机的,譬如今天是3月3日,她抽的是班里学号尾数为三的学生,也许下一次再抽背便是另一组学号彼此之间毫无规律性的人。邓晓玲的学号是十九号,但这也不代表她就一定没有“中头奖”的时候。大家都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了,未雨绸缪、居安思危,这是每一个高中生必备的基础素质。
大课间。
被叫到的那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办公室。过来问问题的学生不少,六人并排靠着班主任的办公桌站好。冯老师一轮抽查下来倒是没出什么问题,只是在五十三号关乔宇背完以后提了几句存在的问题,也无外乎是掌握不熟练导致卡顿过多。关乔宇清楚班主任的性子,絮叨起来一时半会儿没个完,便也耐心地照单全收冯老师提出的意见和建议。冯老师训完了话就放人回去了,眼看着关乔宇走出门口,旁边教高一(3)班数学的黄老师喝了口枸杞菊花茶:“冯老师,监督他们背书,挺不容易吧?”
冯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略酸涩的眼睛:“还好,从每个星期的早读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到底有没有认真。不过说句实在的,感觉就现在这样抽背根本没啥效率啊,死记硬背只能记住一时,可这个一时又能维持多久呢?我总觉得有必要改进一下我们班人背书的方式了……”
黄老师对这个年轻的后辈还是抱有很大的信心的:“那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冯老师喝了口水,又一扬手拍扁了一只刚飞到左前方墙上的蚊子,甚至还不紧不慢地抽了张纸巾擦去了粘在墙上的蚊子血:“我觉得……可能……唱?让他们在背长文的时候不要只是干巴巴地‘背’?而是绘声绘色地‘唱’出来?不需要编曲,但是可以加入一些临场发挥的小动作?然后语速和语气不要太平太快,就……不要给人一种‘应付’的敷衍感?”
黄老师觉得这个办法似乎可以一试:“‘唱’课文?这个主意倒是挺新鲜的。所以你打算怎么实施呢?”
将擦过蚊子血的纸巾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冯老师一边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这个……我得好好想想,感觉短时间内不太好决定呢。”
两人的对话刚好被后方过来询问英语老师语法问题的林晓薇听得一字不落。林晓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设想了一番班主任这么做的后果,好家伙,这是要直接不给那些每次早读都只是拿着教材做做样子的人留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