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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放假 ...

  •   2015年6月22日,17点02分。
      整个Y市像一块被烈日持续烘烤、边缘开始微微融化的琥珀。咸涩的海风从南边吹来,掠过漠阳江粼粼的波光,变得愈发黏湿。它穿过港区林立的旧渔船桅杆,拂过一中新校区光洁却空旷的广场,最后扑打在老城区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一场无声的、闷热的叹息。
      视线掠过城市上空,鸳鸯湖的湖水在南国烈日的酷热之下蒸腾着近乎凝固的水汽,像一锅温吞的、冒着细泡的银耳糖水。空气里浮动着玉兰将谢未谢的颓香,以及从海那边漫过来的、永无止境的咸湿。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耷拉在枝头,偶尔被热风掀起,露出背面苍白的绒毛,像少年时代那些仓促翻过、来不及细读的篇章。
      湖畔那些凤凰木在蒸腾的热浪下像疯了似的开着,一树树血红的花朵在热浪中晃动,倒映在湖里,晕染成一片模糊而躁动的色块,恍若梵高油画中扭曲的星云,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南恩路那些南洋风格的旧骑楼沉默地矗立着,二层某个早已人去楼空的补习班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一本被遗忘的、字迹漫漶的2013年版《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还黏在窗沿,此刻正在岭南特有的潮湿里,缓慢地、不可抗拒地长出黄褐色的霉斑。
      而与之形成残酷对照的,是二中校门口那块LED屏,正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滚动着“预祝考生金榜题名”的红色标语。红色的电子字幕在午后过分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乏力,就像一串被晒到褪色、怎么也响不起来的爆竹,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勉力闪烁。

      金鸡岭顶的观景望远镜或许正寂寞地对着虚空的远方,但此刻,更真切的考场在脚下,在Y市二中老校区那几棵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榕树下,震耳欲聋的蝉鸣,正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吼着,仿佛要替那些刚刚结束战斗的少年,喊出所有未曾明言的抱负与压力。树皮上,深深浅浅刻着过往少年的誓言——“杀进广雅!”“一中等我!”——这些滚烫的字眼,正被榕树自身分泌的、琥珀色的黏稠树脂,一点点温柔而残酷地包裹、吞噬,如同地质博物馆玻璃柜里一枚又一枚封存着远古躁动的虫珀,最终凝固成只属于这片树荫的、沉默的化石。
      天空是一块被烤得发软的玻璃糖纸,泛着被暑气蒸透近乎虚脱的黏腻靛蓝色。阳光不是照下来的,是融化了,黏稠地、厚厚地泼在每一寸柏油路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袅袅扭曲的热浪。校道两旁的老榕树垂着无数焦渴的气根,宽大的叶片被晒出一种沉甸甸的墨绿。
      蝉鸣是唯一的、压倒性的背景音,它们躲在每一片叶子后面,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嘶叫,织成一张巨大、绵密、令人头皮发麻的声网,笼罩着每一个走出考场的人。
      1.5公里外,鸳鸯湖公园的湖面反射着刺目的碎金,海风裹挟着南海特有的咸腥与湿热,穿过鳞次栉比的老式骑楼,到达校门口时早已没了丝毫凉意,只剩下南海独有的、咸腥而湿漉漉的重量,扑在每个拖着行李、浑身汗湿的考生身上,像一块又一块湿漉漉的裹尸布(……)。

      终于,中考结束的这一天还是来临了。一种混杂着巨大解脱与更深空茫的情绪,如同流行性感冒一样,在这座被暑气浸泡的校园里急速弥漫。教学楼走廊里不再有往昔那追赶的脚步声,黑板上“离中考还有0天”的字样被随意擦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白色痕迹。很快,这栋略显陈旧的米白色教学楼,又会被比我们更年轻、面孔更稚嫩的新生填满。他们会继续着,我们一去不再回来的、兵荒马乱的青春。
      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在十五岁的夏天,但永远有少年,正踩着同样震耳欲聋的蝉鸣,拖着相似的沉重行李,带着相似的疲惫与憧憬,前仆后继地涌出,奔向未知的、他们称之为“未来”的新征程。

      “呼——呼——嗬——累死我了!妈,这个很重的,让我来吧。”
      顾临风接过母亲手里那只巨大的、四十升容量的PP塑料收纳箱时,箱体因为不堪重负,发出了细微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劣质塑料在午后暴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廉价的、过曝的白光,边角处早已磨出了毛糙的白边,那是三年时光来回摩擦留下的证据。里面塞满了东西:卷了边的课本,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笔记本,成捆的、散发着油墨和淡淡尘埃味的试卷……几乎是他整个初中时代的重量。
      汗水早就浸透了他身上那件短袖白衬衫款的夏装校服,湿漉漉地黏在后背,布料变得半透明,隐约勾勒出少年初显挺拔却依旧单薄的肩胛骨轮廓。他浑不在意地抬起胳膊,用早已湿透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额前汗湿的短发撩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因为持续用力搬运和高温蒸腾,他的双颊绯红,饱满而鲜活——那颜色并非涂染,而是生命热气透出的红润,精准得像农历八月枝头刚摘下的水蜜桃,熟度恰到好处,仿佛指尖轻轻一戳,就能迸出清甜微酸的汁水来。

      路过的几个初三女生正凑在一起,对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答案争论得面红耳赤。然而,当她们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车边这个弯腰放箱子的少年时,那叽叽喳喳的声浪却像是被瞬间掐断了。其中一个女生手里捏着的、几乎快要化掉的绿豆冰棍,“啪嗒”一声,直直掉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旁边的女伴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几个女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混杂着惊艳、了然和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心照不宣的雀跃、娇羞,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住。
      不远处,和顾临风同属2012届的,就读于初三(4)班的那个平时总以“冷酷”自居、校服拉链永远只拉一半的男生,正仰头猛灌着矿泉水。他的目光瞥过临风被汗水贴在颈侧的碎发,以及那截从湿透衬衫领口露出的、泛着细腻光泽的后颈,动作突然就僵住了。冰凉的矿泉水溢出瓶口,顺着他的手指和手腕往下淌,在晒得发烫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地、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乐乐,”顾临风身边的中年女子利落地将一卷捆扎好的旧凉席塞进轿车后备箱的缝隙,熟练地利用着每一寸空间,“今天最后这两科,感觉怎么样?有把握没?”声音不高,带着所有中考考生家长特有的、一种尽力掩饰却仍从眼底眉梢漏出来的焦灼与期待。
      顾临风“嘿”地笑了一声,将那承载了三年重量的箱子稳稳推进去,顺手“砰”一下关上了后备箱门。他转过身,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属于胜利者的明朗自信,那笑容几乎和头顶的烈日一样晃眼:“哎呀妈,您就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回肚子里去!您儿子的实力,您还不是门儿清吗?妥妥的,没问题!”尾音上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惹人喜爱的嘚瑟劲儿。
      “那就好,上车。”母亲似乎松了口气,没再多问,动作干脆地拉开驾驶座车门钻了进去。系安全带,插钥匙,点火,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那辆已经有些年头的天山白比亚迪速锐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了这片被汗水、蝉鸣、以及无数撕碎的试卷草稿浸泡过的无形战场,汇入学校南门外那条车流缓慢的、被烈日烤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的安宁路。

      车窗摇下一半,湿热的、带着城市尾气味道的夏风灌进来,吹拂着临风汗湿的额发。他整个人陷进副驾驶的座椅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到骨子里的街景——校门口右手边那家不过须臾数步距离的、永远贴着褪色“金榜题名”红纸的城一书店;招牌上的霓虹灯管都坏了一半、顽强闪烁着“镜花水苑”四个字的奶茶店;爬满了大片大片、开得不管不顾如同燃烧般三角梅的老旧居民楼外墙……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般的虚脱感和轻松感,后知后觉地漫过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想要喟叹出声。
      三年,整整三年,悬在头顶的那柄名为“中考”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卸下了。
      一个漫长的、没有暑假作业的、完整的夏天,正带着南国海风特有的咸涩与阳光毫无保留的灼热,在柏油马路蒸腾的尽头,向他扑面而来。
      临风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像只终于卸下重担、可以安心晒太阳的猫。然而,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轻飘飘地滑过另一个念头:哥哥……现在应该还在一中鏖战吧?现在应该还在一中的教室里,跟导数与圆锥曲线死磕吧?高三生的暑假,听说要等到七月的蝉声最嘶哑的时候,才会施舍般地拉开一条门缝……
      车子平稳地驶过体育路与东风路的十字路口。后视镜里,Y市二中那几栋米白色的、墙皮有些斑驳的教学楼,连同门口那几棵被无数届考前学子摸得油光水滑、以期“沾沾榕气”的老榕树,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增多的、挂着五花八门招牌的临街商铺。
      一段时光,正式落幕。

      8:30 p.m.
      来到书桌前坐下,那台已经积灰的笔记本电脑时隔数月终于再次被主人唤醒。按下开机键,主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兽不太情愿地苏醒。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眼底。
      点开桌面上那个图标——一个雪色霓裳的清冷女子抱琴的剪影,下面写着“倩女幽魂2”。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卡顿着,仿佛在碾过时间生锈的齿轮。当登录界面那熟悉的、带着些许凄凉又仙气飘飘的背景音乐流淌出来时,临风恍惚了一下。屏幕里,“金陵”城的暮色正透过像素点弥漫开,飞檐翘角浸在靛蓝的晚霞里,NPC药铺老板头顶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晕。这一切,和他三年前小升初结束后的那个夏夜,第一次点开这个游戏时看到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系统邮件叮咚作响,回归礼包炸开有些夸张的特效。临风熟练地清理背包,把那些过期的止血草、发霉的茯苓糕拖进销毁框。他又去药铺补了些当归和蜜饯——帮会跑商的骡车总在荒郊野岭出状况,这些廉价却实在的补给,说不准哪天就能成为哪个萍水相逢的迷路队友的生路。
      鼠标移向“采集”技能图标时,好友列表猝然跳动。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月儿,你回来了?到我这里来。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天宫,100,100)

      临风呼吸微顿。那个在他列表里灰暗了几乎一整年的ID,此刻竟亮着。像夜空中一颗本以为早已湮灭的星,突然固执地重新闪烁起来。他取消了采集计划,点开坐标,任由系统将他传送到那处需要极高等级才能踏足的、云海缭绕的“天宫”。坐骑踏碎流云,他却盯着加载界面出神——师父怎么会记得一个消失这么久的徒弟?又怎么会偏偏在今夜,与他同时上线,撞进同一片的数据洪流?
      他抿了抿嘴,敲下回复:【好,我这就来。】然后起身去倒水——从天宫到金陵的传送要加载整整一首《最炫民族风》的时间,足够他下楼喝杯水了。
      茶水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临风看见茶几下方那罐新开的蜂蜜柚子茶,挖了三大勺倒进玻璃杯。热水冲下去的瞬间,酸甜清新的果香混着热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端起来小心地啜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那股温润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妥帖得很。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很久以前刚拜师那会儿,师父曾经对他说:【月儿,游戏跟这蜂蜜水似的,别急着牛饮,细品才有意思。】

      回到房间,屏幕里的白衣琴师已经静立在云海之巅,衣袂飘飘。周围零散的玩家或挂机或忙碌,只有师父的角色头顶,安静地浮着一个等待的图标。
      【好友】:【风临心月】(我):师父?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嗯,在这。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月儿,好久不见了。

      就这么七个字,平平淡淡,临风却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带着鼻腔都似有若无地发酸。他想起上学期某个深夜,自己趁着父母已经睡下偷偷上线片刻,看到师父午夜十二点发来的组队邀请(当然,他当时没敢点接受);想起初三开学前一夜,自己在师父的“梦岛”空间留言板写下“师父等我回来”,底下那行小小的、很快又被系统刷走的回复:【酒备好了,随时。】
      【好友】:【风临心月】(我):三次元太忙啦TAT,师父别怪我。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没事,其实我也刚回归。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来,切磋,刚刚好让我看看乖徒手生了没。

      没有多余的寒暄。战意随着琴师指尖流泻的音符陡然炸开!天宫擂台的汉白玉地砖上,倒映出两道骤然动起来的身影。
      琴师,这个职业的精髓就在“控制”二字,花样百出的眩晕、沉默、定身,能让对手在憋屈中动弹不得,是战场上的节奏大师,却也脆得像张纸。而医师,则是坚韧的守护者,一手温润的治愈术,一手阴损的用毒功夫,能在绝境中拉回血线,也能在缠斗里慢慢磨掉对手的耐心。一个最擅长束缚,一个最精通解脱,天生就像矛与盾。
      此刻,那白衣琴师广袖翻飞,银弦拨动间,无形的音刃与诅咒如附骨之疽,精准地缠绕向对面的蓝袍医师,每一个走位都带着经年累月磨砺出的优雅与杀气。
      而顾临风操纵着他的小医师,在密集的控制链缝隙中惊险地腾挪,雪白的拂尘甩出带着当归苦香的绿色毒雾,驱散负面状态的金色光晕不断从自身荡开。他像暴风雨中心一片不肯沉没的浮萍,用持续而稳定的治疗,顽强地维系着那看似摇摇欲坠的血线。

      “噗!”
      墨绿色的毒雾与苍白音爆几乎同时绽开,视觉效果绚烂得有些失真。两道身影的血条同时清空,双双倒地。系统提示慢半拍地弹出——
      【玩家风临心月胜出!】
      ……这放水放得,简直就是把整个西湖水闸都打开了。

      两人被传回金陵城复活点。临风顺手一个群体治疗术拉满了彼此的血条,然后习惯性地点开师父的“梦岛”空间,戳了戳“踩一踩”图标。旁边明晃晃的数字“(剩余礼物:231)”毫无变化——果然,非酋的命运从未改变。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不错,手速还在。
      【好友】:【风临心月】(我):是师父让着我吧?您这战力碾我十个都够( ̄▽ ̄*)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啧,月儿长大了,都学会拆台了啊( ̄▽ ̄)~*
      琴师的衣袂在秦淮河的晚风里微微拂动,新的文字泡缓缓浮起: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三年前在蒲家村捡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你会耐心带迷路的新手过任务,会替被抢了BOSS的帮友出头,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就连最后暂离,都不忘把囤的药分给挂机的朋友。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月儿——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能当你师父,是这游戏里我最值的一件事。

      金陵城的夜风仿佛透过屏幕吹了过来。临风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热。原来那些他自己都快忘记的、微不足道的琐碎善意,曾被另一个人如此清晰地记得。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九点十七分,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个连技能都放不利索的小白,就是这个叫“一剑封尘”的琴师,站在焦尾琴旁问他:“小医师,要跟我走吗?” 后来,某个因为考试成绩糟糕而心情低落的暴雨夜,自己偷偷躲在游戏里哭,也是师父带他飞到忘川的至高处,对他说:【游戏里的雨下再大,也淋不湿现实世界的你。】

      【好友】:【风临心月】(我):师父……【拥抱.jpg】
      【好友】:【风临心月】(我):那以后……还能一起看风景吗?
      琴师秒回,袖中飘出个揉乱对方发髻的表情包——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月儿乖,当然是三次元更重要。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不过——
      【好友】:【一剑封尘】(师父):只要你想看,天宫的日出,金陵的落雪,我随时都在。︿( ̄︶ ̄)︿

      让我们定格在这一刻,然后去把纸质的日历拿过来,把时间轻轻往回拨。
      不是一瞬,而是三年。一直拨到日历上还印着“2012”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顾临风刚刚结束他人生中第一场算不上硝烟弥漫却足够让人提心吊胆的战役——小升初。Y市那年的小升初考试总分是300,他考了286。这个分数被父母用红木相框郑重地裱了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像展示一枚镀金的勋章。哥哥当时正为八升九的学业焦头烂额,听到弟弟的成绩,还是从题海里挣扎着探出头,从背后将他用力箍进了怀里:“乖宝比我当年还多考9分,暑假带你偷渡去网吧。”
      可顾临风自己不高兴。
      286,平均下来就是每科95.3,连96都不到。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退步,是一次可耻的“发挥失常”。试卷明明那么简单,那些题目他都会做,怎么就扣了14分?错在哪了?可惜试卷不能发回来,这个疑问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不疼,但总有些莫名的痒和不服气。

      这种闷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拿完成绩单的晚上。他坐在电脑前,对往常感兴趣的网页游戏都提不起劲,直到浏览器首页一个流光溢彩的广告弹窗,撞进他的视线——
      “新倩女幽魂,全新公测,邀你共赴三世情缘。”
      广告图上,那个白衣赛雪、清冷哀婉的女子(后来临风才知道那是聂小倩)回眸望来,那眼神,像暮春时节被夜雨打湿的蓝楹花,带着一种幽寂的、勾魂摄魄的美。临风怔了怔,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官网页面古色古香,职业介绍、门派场景、剧情概要……他滑动鼠标滚轮,越看眼睛越亮。那些飘逸的古装,那些炫酷的技能特效,还有官网文案写的“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完美击中了一个十二岁少年对“江湖”的全部想象。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就点击了那个巨大的“立即下载”按钮。

      下载进度条开始了它漫长而艰难的爬行。那速度像一条疲倦的蚕,几乎令人绝望地吐着银色的丝,慢得让人心碎。2012年的顾家用的还是有线宽带,并非后来普及的4G,网速实在堪忧。安装包几个G的大小,在那个年代完全足够堪称一声“巨无霸”。临风靠在椅背上,下载界面在后台挂着,百无聊赖地刷新了几下页面,数字跳动得极尽吝啬。他叹了口气,脑子里疯狂吐槽:这要是在某度网盘非会员下载,就这速度,怕不是等安装完毕,他都已经大学毕业了(……)。
      算了算了,看会儿电视吧,至少能打发掉这段仿佛被胶水黏住的时光。一边这么想着,临风顺手点开了土豆网——是2006年的《封神榜之凤鸣岐山》。2012年,土豆尚未被优酷收购,它仍然还是那个面对着普罗大众无需会员的亲民网站。

      一集……两集……当二十四岁的范大美女泪眼盈盈,用那只白皙修长的纤纤玉手轻轻拂过四十三岁的咆哮教主的额头时,电脑终于“叮”了一声,弹出安装完成的提示。
      临风精神一振,火速完成安装和注册,选了一个开服最早、人数爆满的老区。创建角色时,少年将五大门派旗下的十大职业一一看过,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医师”一栏。屏幕上的男医师“步临风”,绿衣白发,手持玉拂尘,气质清冷出尘,偏偏技能又是施毒救人——这种矛盾的美感,瞬间俘获了他。“就这个了,人美,职业也帅。”少年对着屏幕,难得臭美地嘀咕了一句,“和我一样。”
      角色名他想了会儿,敲下“风临心月”。“风”和“临”取自本名,至于“心月”嘛……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纯粹觉得好听,念起来有种遥远的、朦胧的意境,像夏天夜晚吹过天台的风。
      跟着新手引导,他的小医师“风临心月”挥舞着拂尘,在蒲家村、金陵城跌跌撞撞地成长起来。很快他发现,医师这个职业的攻击技能居然大多和“毒”有关,绿色的毒雾炸开时,带着一种异样的绚丽。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或许是某本杂书?):毒药毒药,毒与药本就是一体;药若用错也能杀人,而毒用得正确也能救人。[1]这设定,有点意思。
      他操作着角色,沉迷在任务和升级的快感里,直到系统弹出提示:“少侠已满15级,茫茫三界,何不拜寻一位师父指引前路?”
      临风瞥了一眼,随手关掉。主线还没做完呢,拜师?不急。

      等他终于被一个任务卡住,意识到需要更深入了解游戏机制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晚上十点一刻。窗外夜色浓稠,蝉鸣不息。
      “算了,明天再说。”他伸了个巨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乐乐?睡了吗?”
      临风把刚拿出来的睡衣放在床上,走过去开门。母亲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走廊灯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还没呢,刚准备洗澡。”
      “喝杯牛奶再睡吧,别玩太晚。正在长身体,熬夜可不行。”母亲推门进来,目光扫过他亮着的电脑屏幕,上面还停留着游戏里金陵城的夜景,倒也没多说什么。
      “知道啦,你和爸也早点休息。”临风接过牛奶,温度透过玻璃杯壁熨帖着手心。他看着妈妈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刚才《封神榜》第二集结尾帝辛那句“孤王把所有的痛苦全都一把火烧掉了”。他撇撇嘴,心说:得了吧,真正的痛苦哪是那么容易烧掉的,还不如老妈这杯牛奶实在。
      “妈,你说,”他忍不住开口,带着点看完剧后的懵懂,“如果一个人一开始对你好是假的,但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那这好还能算数吗?”
      顾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小小年纪,看个电视剧还想那么多。快去洗澡!算不算数……等你长大,自己遇到事儿了就知道了。”
      临风吐了吐舌头,乖乖起身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雾气很快模糊了镜面。他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追剧时看到的画面:妲己的眼泪,纣王口中说的“梦中的黑马”,还有那句让人脸热的“缱绻缠绵”。嗯,这版《封神榜》……好像跟他之前看过的连环画不太一样。这个纣王,看妲己的眼神,有点像……像什么呢?他也找不到确切的词,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浓烈而陌生的色彩染了一下,像某种昂贵而神秘的孔雀蓝釉,在高温窑变中定格下的,冷暖难辨的幽光。少年站在水幕里,思绪难免有些飘忽。初中要去哪所学校,他其实不太担心,分数给了他选择的权利。但这个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暑假,除了游戏,还能做点什么呢?水流持续冲刷着身体,也冲淡了白天那点关于分数的耿耿于怀。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江湖”,正在那个小小的电脑屏幕里,等待着他次日光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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