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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遇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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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箔浇铸在操场上,顾临风后颈的汗珠正沿着脊椎滑进校服领口。当他数到额头上的液体第二十四次从眼皮滑落时,主席台上的谭主任终于撕开了喉咙里那层裹着冰碴的丝绸。
“看看你们这个不成器的样子!”教导主任的鳄鱼皮鞋碾过演讲稿,金属话筒架在尖叫,“重点高中的校徽难道是拿来给你们当狗牌挂的吗?!”他的金丝眼镜闪过刀锋般的冷光,身后电子屏突然跳出迟到学生名单,像素点拼成的名字像断头台上的铡刀。“尤其是某些同学,把宿舍当成是夜市的酒吧街!凌晨一点唱《死了都要爱》,要不要直接给你们申请《中国好声音》2016年的海选直通车?!”
苏柏乔的虎牙深深陷进嘴唇,看着台上被“示众”的男生——此人的校服领子正以每秒三厘米的速度被汗渍蚕食。黎焱突然用胳膊肘捅他:“三十二分钟了。”这个阳光男孩居然在记录谭主任的骂人时长,“破他去年迎新会纪录了。”徐永瑞在旁边摘了眼镜冷笑,古铜色的皮肤浮起青筋,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把校牌挂绳绕成绞刑架的形状。
当第一个被点名的倒霉蛋踉跄上台时,苏柏乔的指尖正在裤缝摩挲地理图册的褶皱。他默背“加利福尼亚寒流”的口型,与台上男生颤抖的“我知道错了”形成残酷对位。郑云飞突然掐住左手中指新长的倒刺,血珠从破损的缺口渗出时,他想起昨夜宿舍熄灯后偷偷抹祛痘膏的冰凉触感。
“从明天开始!”谭主任突然的咆哮撕裂九月初的苍穹,“迟到名单直接同步家长群!”尾音劈裂在无人机航拍的嗡鸣里,叶星云舌尖薄荷曼妥思的爆裂声被淹没在处分决定的宣读中。当主席台的阴影吞噬最后一片树影,顾临风突然想起军训的第一夜——他和江逸尘躲在冲凉房交换的特强薄荷糖,四级清凉的口感像极了此刻卡在喉咙里无法言说的青春阵痛。
升旗仪式结束后,不少高一学生一回到教学楼便纷纷冲向洗手间,那场面壮观得丝毫不亚于赶集。等到上厕所的人再回到教室,第一节课都快上完十分钟了。冯老师倒是理解三班众人被“连坐”的憋屈心情,毕竟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对于领导的做派早就见怪不怪了。人到齐了便开始上周会,冯老师先是照常讲了些纪律方面的注意事项,然后就开始针对之前两周班里某些不良情况发言了。虽然今天早上确实没人迟到,但这周是这周,前两周是前两周,前两周光是上课睡觉的就抓到好几个;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大事小事,问题其实也不容小觑了。对于原则上的问题,冯老师可不会含糊着让人蒙混过关,一个一个挑出来算账。那几个违反纪律的同学自知理亏,自然也无话可说。
下了班会,高一(3)班第二节是英语。大家把英语教材拿出来,然后便如鸟兽散地迅速飞出了教室,偌大的教室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顾临风站在走廊上,一边直视着校外极目远眺一边和身旁的江逸尘聊着各种话题。每天早上,当绝大部分高一学生还在跟周公对弈品茶侃大山的时候,他们俩往往已经坐在教室里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记单词背政治纲领了,要么就是顶着尚且暗沉的天幕一个人站在由年级安排的本班固定值日地带打扫卫生。不过他们俩自己不迟到可不够,作为C108的舍长,江逸尘还得提醒其他舍友尽量早起,要不然扣的可是整个宿舍的评比分,学校一向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强调所谓的“集体荣誉感”。
“对了,你还记得昨晚第一节自修四楼突然吵起来的事吧,听阿瑞说是八班有老鼠窜了进去。话说他们班女生怕老鼠也就算了,那帮男的跟着瞎起什么哄啊,隔着一层楼我都听到他们那阵能把漠阳江吓到退潮的鬼叫了。”江逸尘的戏言混着柠檬草洗发水的香气,“昨晚四楼走廊的声控灯起码被他们的惨叫喊亮了十七次,保洁阿姨还以为闹鬼了呢。”
“觉得害怕的男的估计也有不少,我是男的我也怕老鼠啊。不过大部分应该都是在趁机捣乱罢了。你还不知道他们嘛,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好听点叫血气方刚精力旺盛,说白了就是正值中二期,一天不搞事情就浑身长虱子,会这样一点都不奇怪。”顾临风喝着凉白开认真地回答。
江逸尘对于顾临风的后半句话几乎没听见,注意力全在那句“我也怕老鼠”上了:“乐乐,你……怕老鼠?”
顾临风一脸便秘地点了点头,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怕老鼠,丢人啊!
江逸尘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怔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没事,以后我来帮你赶老鼠,不用怕。”
顾临风瞥了同桌一眼,不禁有些狐疑:“真的?你不怕老鼠吗?我反正是看到那玩意儿就觉得又吓人又恶心,真搞不懂地球上为啥会进化出这种生物!这货往小了说扰民,往大了说传播脏病,叫它四害老大真是当之无愧!”一提到老鼠,顾临风那深恶痛绝的态度就怎么都掩饰不住,甚至还抬手捂住了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什么腐烂的霉臭味。
江逸尘其实也怕老鼠,然而听闻顾临风率先自曝了这个弱点,他瞬间觉得自己对于老鼠的畏惧心理是时候克服掉了:“乐乐,其实上星期四……”他的尾音被隔壁二班推开的窗棂截断,二班的学习委员正在怒吼大家交作业,“我在洗衣房看见过蟑螂。”他故意把“老鼠”替换成更温和的词汇,舌尖却尝到谎言的铁锈味。
顾临风突然转身,瞳孔里倒映的云层正在坍缩:“宁宁,如果是你……”他吞咽口水的声响清晰可闻,“会直接用扫把拍死它吗?”
十五岁的谎言在早操铃里破茧成蝶。江逸尘注视着对方校牌上晃动的红绳,想起军训夜顾临风惊醒时攥紧他衣角的力度:“会。”他说这个字时,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肌肤,仿佛在签署某种血色契约。
当预备铃碾碎最后一丝寂静,顾临风突然抓住江逸尘抽走的英语课本。泛黄纸页间飘落的银杏书签上,印着昨夜某人用红笔勾勒的宣言:所有啮齿类动物禁止进入以江逸尘为中心方圆十米范围内的结界。
“幼稚……”顾临风耳尖泛起的绯色比朝霞更浓烈,却把书签悄悄夹进了单词本扉页。
然而当天晚上,两人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成了真。
20点49分的月光将教室浇铸成水晶棺,顾临风拿出几本练习册做作业;江逸尘坐在讲台上一边监管纪律一边复习着历史,今天他们班学到了必修一的第四课《明清君主专/制的加强》,现在温习正是记忆最深刻的时候。
晚间的校园很安静,三班所处的海拔高度更是将绝大部分的噪音都隔绝了在另一个世界。顾临风做完了英语练习册就拿出了作文素材默读,偶尔喝两口水。班上除了翻书拿东西的声响只有其他人偶尔出去上厕所的轻微脚步声,明明是安安静静的良好氛围却总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感,叫人骨子里都在暗戳戳发凉。
才看了几篇作文,顾临风忽然感到一阵尿意,他正打算跟讲台上值日的江逸尘打个报告,结果刚起身就瞄到后门口有个奇怪的黑影贴着地面飞速溜进来。顾临风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他想提醒后门附近的同学注意一下,可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禁锢在了原地,就连嗓子也像是被毒哑了。直到座位离顾临风不远的纪律委员董文珊尖叫起来:“有老鼠啊——!!!”这下可真是冰水泼进了滚油锅,高一(3)班一片人仰马翻。明明现在还不到秋分时节,班上有些男生甚至还在穿短裤,顾临风却有种类似于一个好不容易克服了深海恐惧症的人终于出一次海却刚好倒了血霉遇上大风浪,翻了船还被一大群冥河水母用触手缠住四肢拖进海底的恐惧感,冷得他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五感几乎同时失灵,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说不出来;脸色惨白得活脱脱一只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的怨魂恶鬼,额头上冷汗涔涔,刚升起来的一点尿意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恍若被摄了魂般一动不动,嘴唇生生抖出了电锯的速度,因为过度惊吓而产生的惧泪一滴滴地砸落地面,怎一个狼狈不堪。
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那老鼠一路横冲直撞,路线毫无定向性,多少女生花容失色,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江逸尘与董文珊大声号令众人肃静,人高马大的郑云飞当机立断冲进杂物间。扫帚劈开光影,金属柄折射的寒光恰似青龙偃月刀。他痘印狰狞的脸在日光灯下浮出青铜饕餮纹,阔腿校服裤包裹的小腿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都给爷闪开!”暴喝声震得窗台蜗牛壳簌簌坠落,前排女生的蝴蝶结发卡应声崩断。
有了郑云飞身先士卒的带头,男生们纷纷加入了猎鼠大队。当江逸尘抓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加入战局时,书页间飘落的等高线地图正巧罩住鼠尾——那扭曲的线条仿佛阿尔卑斯山脉倾轧而下。最终在一众男生的合力围剿之下,那只可怜的小老鼠虽然侥幸没死,却也是被连打带追得只剩下半条命,只能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解决了老鼠的问题,江逸尘让大家赶快回到位置坐好。这么大的动静,别说年级领导了,光是一墙之隔的科组室就已经有人闻声而来。来人是四班的英语老师,因为不教三班,对于三班的情况并不了解,只一脸严肃地走进来厉声训斥:“干什么呢?啊?干什么呢!在办公室那里关着门都听见你们班吵闹了!这里是学校,不是菜市场!你们班班长哪儿去了?!”
见老师来了,三班众人赶紧纷纷拿起手中的资料继续学习,江逸尘也立马站出来解释以免产生更大的误会。英语老师当然没空跟这帮不是自己教的学生计较,本来只交代了几句纪律问题就打算离开了,眼角一瞥,咦?怎么还有个站着的?“那个站着的同学?你在干什么呢?还不快坐下!”
然而,某个人形木桩子就像是被吸走了魂魄一样,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英语老师又叫了一声,某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董文珊见势不对连忙推了推某人的胳膊:“临风,临风?老师来了,快坐下吧。”
事实证明董文珊说了句废话。江逸尘觉得不对劲,疾步从讲台上下来,凑近一看却委实大吃一惊:乐乐低着头眼神涣散,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汗,眼眶周围还有泪痕。江逸尘看着这样的顾临风也慌了,脑子后知后觉地转了一圈,完蛋!乐乐今天早上刚说了他怕老鼠的……
江逸尘后悔莫及,看乐乐现在这个样子估计短时间内也没法好好学习了。他握住顾临风的手跟他咬耳朵,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乐乐,别怕,我马上带你走,你等我一下。”又向那位被尖叫声吸引过来的英语老师走去:“老师,您看那位还在站着的同学,他现在情况不太好,我想带他去一趟医务室,可以吗?”
英语老师不解:“怎么了?好端端的去医务室干嘛?”
江逸尘朝老师凑近了些,刻意压低的声音就像夜枭用长着倒钩的爪子挠过质地粗糙的麻布:“他怕老鼠,可能是刚才吓到了。”
英语老师瞥了一眼还在魂游天外的某个“雕像”,根本不相信这么苍白的理由:“怕老鼠能吓成这样?确定不是装的?”
江逸尘声音清泠,态度却甚是坚决:“老师,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是真的怎么办?我得带他去看看。”
英语老师追问:“你这么关心他,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江逸尘神色从容:“我是他同桌,也是他的……哥哥。”
英语老师额头青筋直跳,最后还是松口答应了:“去吧,早去早回。”她突然伸手拍了拍江逸尘的肩膀,腕间的玉镯撞出清越声响,“走廊尽头有通风窗。”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旧照片里温柔的代课学姐,而非几分钟前在四班训斥人的严师。徐永瑞的眼镜链停止了震颤,叶星云拼乐高的手指悬在半空——所有人都听见了她最后那句“带点薄荷糖,校医室第三个抽屉”。
江逸尘颔首:“是,谢谢老师。”转身到讲台抱起学习资料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座位,放好东西拉起顾临风的手:“乐乐,跟我走。”并不忘交代董文珊:“文珊,麻烦你先替我管一下纪律,我带临风去一趟医务室。”董文珊心领神会:“班长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当江逸尘搀着顾临风离开教室时,英语老师突然用教案挡住过道漏风处。这个细微的守护姿态,让黎焱想起上周在教师休息室瞥见的画面——她正往受伤的流浪猫爪上缠绷带,侧脸被夕阳镀成暖金色。
来到楼梯口,江逸尘一把将顾临风打横抱起,顾临风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缠上江逸尘的颈子,入耳是掷地有声的安慰:“乐乐,抱紧我。”江逸尘一边安抚着怀中人一边身子紧贴着扶手下楼,五层楼,整整一百零四阶楼梯,江逸尘的脚步却稳定得没有任何趔趄。顾临风愣愣地看着同桌:“宁宁?”
江逸尘手腾不出空来,只能稍稍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年:“嗯,我在。”
顾临风依旧没反应过来:“你要带我去哪?”
江逸尘声音轻缓:“你刚才受了惊吓,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顾临风这才意识到周围的气氛有多么微妙:“宁宁,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
江逸尘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放。”
顾临风觉得很不好意思:“我真的没事了,而且你这样抱着我手不酸吗?”
江逸尘一脸无所谓,甚至为了顾临风能舒服一点还换了个手势:“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没用,你这点体重我还是抱得动的。”
顾临风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了:“宁宁,谢谢你……”声音虽小,江逸尘却听得清清楚楚:“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客套话。”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顾临风恐惧的情绪却慢慢被安全感所取代。江逸尘步子浅,即使怀里抱着个一百多斤的大男孩也并未影响走路的节奏,顾临风却觉得那脚步仿佛踩在了自己的心间。
医务室的冷白灯光里,校医推了推滑落的银丝镜框。玻璃药柜折射的光斑在顾临风惨白的脸颊游弋,像极了三岁那年家里厕所的马桶蹲坑处窥视他的鼠目。“安神补脑液。”校医推来的玻璃瓶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泽,江逸尘盯着瓶身模糊的保质期标签,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和乐乐共享同种苦涩。当顾临风皱眉吞咽时,他舌尖自动分泌出想象中甜腻的麻痒,仿佛那些褐色液体正顺着血脉流进自己心室。
返程时香樟大道正在降下露水。顾临风踩碎的枯叶发出贝壳碎裂的脆响,这让他想起军训某夜两人洗完澡后趁着尚未门禁一起冲下小卖部,踩过满地月光时也曾听过类似声响。只是今夜江逸尘的校服后襟,多了五道被他抓皱的星轨。
教室的日光灯在21:12分突然闪烁。当江逸尘推开后门,五十二个埋头的身影同时颤动,像被惊扰的含羞草丛。叶星云拼到一半的乐高救护车在桌洞发出微光,零件缝隙卡着郑云飞早晨塞给他的太妃糖——此刻正在顾临风舌尖化开凛冽的救赎。
“再难喝也要吞下去。”江逸尘仰头一口吸尽药液的姿态,像极了希腊神话里饮下冥河水的英雄。他舌尖残留的甜涩在口腔炸开,恍惚看见郑云飞的扫帚正在记忆里劈斩出新的轨迹——那些鼠毛纷飞的画面,终将被彩虹糖纸包裹成时光胶囊。
下了自修,学生们有的先回了宿舍以免来不及洗澡,有的依然留在教室做作业打扫卫生,还有的正往饭堂和小卖部走打算买点东西作为宵夜或者明天的早餐,原本寂静的校园总算又有了几分热闹的人气。
月光像融化的银箔漫过铁架床时,江逸尘终于开口。潮湿的毛巾搭在颈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睡衣领口,在胸前洇出深色暗纹。他望着对面床铺蜷缩在阴影里的人形轮廓,喉结轻微滚动:“乐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知道你怕老鼠,不过你刚才那个反应真是吓死我了,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虽然时隔多年,可每次只要一回想起来,顾临风还是忍不住后怕:“那是在我三岁的时候。有一天,爸爸出去了,我和妈妈哥哥在家里睡午觉。我醒得比妈妈早,去厕所小便的时候看到一只老鼠。那时候家里的马桶还是蹲坑,它就在马桶外面的地板上转圈。我那时候虽然没有见过活的老鼠,不过识字的时候看过图啊。那会儿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随便拿了点什么东西往它砸了过去,然后就是意料之中的没砸中。再然后它就生气了,往我这里跑过来。我当时被它追得四处逃,叫醒妈妈和哥哥也没用。虽然妈妈最后还是赶走了它,可我当时是真的怕,怕它会咬我。而且,就在那个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那只老鼠变得跟恐龙一样大,它向我扑过来抓我,我怎么跑都甩不掉它,最后被它追了上来,它一口往我咬过来,然后我就吓醒了……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要手贱去招惹它,那个梦真的太可怕了……”一说起这不堪回首的黑历史,顾临风就觉得又尴尬又羞耻。他描述噩梦时手指无意识绞着被角,指节泛白的程度让江逸尘想起去年台风天被连根拔起的榕树。
江逸尘突然掀开自己的碎花空调被。月光在床单上游走的轨迹被骤然打乱,他不由分说将人裹进带着薰衣草柔顺剂香气的织物里。两个少年交叠的脊背在墙壁投下扭曲的阴影,像两株被暴风雨压弯却不肯折断的芦苇:“别怕别怕,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来保护你,我来保护你……”
郑云飞踹开宿舍门的瞬间,正撞见江逸尘的指尖陷进顾临风后颈发梢。铁质门把手撞击墙面的回声里,他看见上铺垂落的校服裤管正在轻微震颤——不知道是谁在发抖。
“你们知道现在几点吗?”郑云飞把篮球一把投向储物柜,金属撞击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夜枭。他盯着江逸尘白T上绣的碎钻晃动的月光,突然想起上周在实验楼后墙看见的流浪猫——也是这样弓着背互相舔舐伤口。
顾临风挣脱江逸尘怀抱的动作像按下慢放键。他撑起身时带起的气流卷着江逸尘的刘海,露出底下灼烧般的眼神:“不行!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如果不完全克服掉这个心理阴影,以后我再看见老鼠还是会怕。这样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他看着江逸尘,一字一顿道:“宁宁,你愿意陪我练胆子吗?我要把那个三岁小孩从黑洞里拽出来!”
这句话让郑云飞想起化学课上的镁条燃烧,刺眼的白光过后总会在视网膜留下顽固残影。他胡乱抓起换洗衣物冲进浴室,花洒开启的轰鸣声里,隐约听见外间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雾气爬上镜面时,他鬼使神差地在玻璃上画了只长翅膀的老鼠。
当江逸尘的掌心贴上顾临风后背时,才发现对方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仿佛吞下了整块实验室的钠金属。他们额头相抵的姿势像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呼出的白雾在月光里凝结成微型星云。
“明天开始。”顾临风突然说,“从生物实验室的标本开始。”
走廊传来生活老师的手电筒光柱,铁架床在墙面投下监狱栏杆般的阴影。江逸尘摸到枕边尚未拆封的暖宝宝,塑料包装在寂静中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他知道有些伤疤必须亲自撕开,就像他们终将亲手砸碎童年噩梦的琥珀。
十点三十七分的月光在走廊瓷砖上洇出青灰色水痕,今天轮到江逸尘和睡在他上铺的叶星云值日,等到叶星云回到宿舍,江逸尘已经打扫干净了肉眼可见的垃圾和灰尘,又将地板拖了一遍。叶星云推开门时,一眼看见的便是江逸尘的脊背正在月光里弯折成诡异弧度。铁架床发出濒死的呻吟,碳酸钙粉尘从生锈的焊接点簌簌飘落,在节能灯管下跳着濒临死亡的华尔兹。
被宽松的短裤包裹的肢体正进行着极其违背人体工学的献祭。江逸尘的右脚踝越过肩胛骨阴影区,脚后跟几乎要亲吻后颈那颗淡褐色小痣。汗湿的刘海黏在额角,青筋在皮肤下蜿蜒成蓝色河流,可他的嘴角偏偏挂着朝圣者般迷离的微笑,仿佛此刻承受的不是肌理撕裂的疼痛,而是欲/仙/欲/死的欢愉(……)。
叶星云手中的钥匙串突然变得滚烫。他盯着表哥绷成满弓的腰线,突然想起上周的生物解剖课上被福尔马林浸泡的青蛙标本——同样扭曲而美丽的生命形态。塑料垃圾袋在静默中发出垂死挣扎的窸窣,像极了生物实验室里那些被真空封存的昆虫。
“哥。”叶星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月光冻出裂痕,“你这是……打算给《人体蜈蚣》选角试镜?”
江逸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锯齿状阴影,喉间溢出的温软喘息带着似有若无的水汽:“天天(叶星云的小名),知道瑜伽轮式与天蝎式的区别吗?”他忽然将腰腹向上拱起,整张铁架床随之震颤,床尾挂着的校服外套像具吊死的尸体般摇晃。十点四十二分,远处传来生活老师手电筒扫过楼梯间的光瀑。
当叶星云终于夺门而出时,走廊尽头正上演着最后狂欢。有人捧着泡面或者奶茶咖啡冲向水房,月光在楼梯拐角处碎裂成银屑。叶星云在垃圾池前驻足,发现眼前已经八分饱的绿色大桶顶部的泡面碗正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血色的油渍。他突然意识到,那些被江逸尘压进骨髓深处的疼痛,或许正如这些即将被掩埋的残渣,终将在某个腐坏的深夜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