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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开学(上) 高一(3) ...

  •   2015年8月31日,下午一点半。
      顾临风推开Y市一中C栋宿舍108室的门时,室内空空如也,自己还是第一个到的。迎面扑来的不是青春的气息,而是一记来自时间本身的闷棍——
      处暑过后,八月末的热浪裹挟着历史尘埃扑面而来,铁锈碎屑如雪崩般簌簌坠落。门轴发出的呻吟像垂死老人的咳嗽,光线切开室内昏暗的瞬间,他看见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某种濒死的芭蕾——那厚度如果按银行捆钞标准来计算,大概能砌出一堵够判终身监禁的贪污墙。储物柜门表面的灰垢更是包浆出了文物质感,临风食指抹过柜门,指腹留下的沟壑像极了三星堆青铜面具的纹路——如果这些灰能折算成人民币,大概足够买下这栋楼所有学生的青春冤孽。
      走进里间,巨大的落地窗安装着坚固的不锈钢防盗网,然而上面仅仅两个月就长满了蜘蛛丝。那蛛丝在午后的秋阳里织成洛可可式蕾丝,一只腹部滚圆的圆蛛正优雅地把蟑螂干尸打包成木乃伊,动作娴熟得就像奢侈品店的柜姐在包装限量款手袋;阳光透过“蕾丝”照进来,在地面投下诡谲的光斑,恍惚间简直会让人以为自己闯进了《西游记》里盘丝洞的废弃婚房——毕竟,两个月就能把不锈钢织成蕾丝窗帘,蜘蛛精看了都要跪下尊称一声大仙……

      小白鞋碾过地板裂纹的瞬间,三粒老鼠屎从天花板坠入临风的后颈(……)。那触感掷地有声(……),像撒旦在热吻迷途的羔羊(……)。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后颈的汗毛集体起立,用了三秒钟才说服自己那不是某种活物。
      洗漱台是这场荒诞剧的高潮——各种尘土碎屑、蜗牛壳以及不知道是老鼠屎还是蟑螂屎(……)的玩意儿,生生堆成了微缩景观。蜗牛壳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在水磨石岩板材质的台面上排列成神秘的星座图,与半管牙膏瓶口垂落的乳白色黏液相映成趣——如果把这些秽物装进蒂芙尼礼盒,或许能成为哥特艺术家的灵感缪斯。(……)
      台下放着几个遗弃不用的水桶水盆,最上层那个脸盆里,陈年积水已经自然演化成一套新的生态系统:绿藻像翡翠绒毯般铺满水面,几只孑孓在水底画着优雅的八字,两只红头苍蝇正在上面表演《泰坦尼克号》的经典桥段——一只站在另一只背上,伸着前腿模仿“我在飞”。
      冲凉房有几瓶用了才一半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瓶身上积着灰,标签已经褪色到看不出品牌。生产日期是2012年,保质期三年,使用期限在2015年9月,敢情正卡在过期临界点苟延残喘呢!临风把它们拎起来看了看,又默默放回了原位去。

      至于厕所?那马桶壁上明明白白的一圈酱黄色的诡异痕迹(……)根本就是某个抽象表现主义画家的遗作;马桶刷子连手柄都断了一半,只剩一撮硬毛孤零零地插在底座里,断口处还长着一簇不知名的灰色菌类,就像一面战败的旗帜在对他竖中指。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抽象画看了整整一分钟,临风默默关上了厕所的门。
      ——这种完全够资格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神话级艺术作品,还是留给更有鉴赏力的人吧;至于那把马桶刷,呵呵,它的存在本身,或许就已经是对“工具理性”这个词最大的嘲讽。

      环视着眼前的一切,临风沉默了特别特别久,脑子里大概只有一行字在循环滚动:这就是我以后的住所了吗?
      ……算了,先收拾吧,这地方已经不像住人的了——或者准确来说,这地方已经不在人类文明的辐射范围内了,反而更像某个在冥古宙的原始海洋里泡过,又经历了显生宙数次生物大灭绝,最终被时光封印于此的太古遗迹,而他将是第一个踏上这片废土的考古学家。(……)

      说干就干,临风在那几个水盆水桶里挑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相对没那么脏的——至少底部的沉积物还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成分。至于说为什么不用自己带来的桶?答案当然是,不想把桶弄脏了。(……)
      他把盆洗了三遍,装上半盆水,开始冲刷洗漱台。蜗牛壳冲进下水道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在敲击某种异教仪式的小鼓。那堆不明成分的颗粒物被水泡软,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介于陈年泡菜和实验室化学试剂之间,足以让任何香水广告的文案集体失业。
      当洗漱台终于露出一点原本的颜色,临风从阳台拿了那条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也不知道曾经见证过多少届学子的小秘密的破毛巾。毛巾拎起来时,三只潮虫从纤维缝隙里滚落,在地上慌不择路地逃窜。他把毛巾放在水龙头下又淋又搓,黑色的污水在洗手池晕染成泼墨山水图,艺术价值大概比台面上那些蜗牛壳高。

      他回到床位,开始擦床板。灰尘扬起的烟雾让他连续打了七个喷嚏,第七个喷嚏的力度太大,震得天花板又掉下来两粒老鼠屎,精准落在他刚擦干净的床板上。临风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面无表情地拿抹布抹掉那两粒“天降祥瑞”,继续擦。
      擦完床板擦扶梯。扶梯的铁管表面有一层滑腻的氧化物,抹布擦过去留下深褐色的水渍,像在给文物做拓片。铁管连接处的锈里甚至还有一朵小小的蘑菇菌盖,菌伞撑开的角度恰到好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给点阳光就灿烂”。
      临风盯着这朵小蘑菇看了好一会儿,“你好,”他说,“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蘑菇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生长,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在人类文明的废墟上,沉默而倔强。
      拔掉这朵小蘑菇,白月季此刻突然深刻领悟到了教导主任那句“宿舍就是你们的第二课堂”的真正含义——原来是指生命科学实践基地。(毕竟连黄曲霉素都能在栏杆上开读书会了……)

      擦完扶梯,他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格杂物柜。柜门打开时,一股陈年樟脑丸的怪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无数届学长师兄的“青春气息”。灰尘太厚,一指头抹下去,指腹留下的沟壑乍一看特像在沙漠画地图。他来回擦了三遍,抹布上的水拧出来还是黑的。
      他蹲在地上,一格一格地擦,擦到最下面那格,柜子角落里蜷着一只干透的壁虎——已经成了标本,四肢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像在追逐什么东西追到一半,被时间按了暂停键。
      临风把它拿出来,捧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把它轻轻放进窗台外面那盆枯死的绿萝里。
      “可怜的小乖乖,你继续跑吧。”他说。

      就在他踩着扶梯擦拭上铺栏杆时,意外发生了——
      那块看起来很结实的木板,在他第三次用力时突然发出不祥的断裂声。不是咔嚓一下,是那种慢镜头的、层层递进的呻吟,像一棵树倒下前最后的挣扎。临风下意识往后仰,手肘撞在铁架上,整根扶梯像多米诺骨牌般垮塌下来。而藏在铁管深处的白蚁王国,在这一刻迎来了它们的末日审判。黑压压的虫群像爆裂的烟花喷涌而出,在空中织成流动的、带着翅膀的黑色绸缎。它们撞上天花板,又雨点般落下,有几只直接掉进了临风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里!
      “唔?!呕——呸!呸呸呸——”
      他吐出来的动作太猛,整个人从扶梯残骸上摔下来,屁股着地的瞬间,少年差点以为自己听见了裤缝线崩开的裂帛响动——还好,没真裂开。白蚁群在室内盘旋了三圈,终于找到敞开的窗户,浩浩荡荡地迁徙而去。阳光穿过它们飞舞的队伍,在满地狼藉的地面上投下流动的、诡异的影子——或许这就是重点中学赠予优等生的,最荒诞的入学绶带。

      临风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垮塌的扶梯、飞扬的灰尘、还在滴水的破抹布、洗漱台盆里那两只仍在生死相随的红头苍蝇、以及窗外那只叼着避孕套包装袋(……)路过的乌鸦……
      他突然笑了,先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后来变成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呛到咳嗽,笑得隔壁107的新生偷偷拨通了宿管电话:“老师!108好像有人疯了!”
      笑了足足两分钟,临风抹了把脸,撑着地板站起来。他拿起那瓶马上就要过期的威露士消毒喷雾,对着空气喷了三下。香精混合着化学制剂的气味弥漫开来,勉强盖住了宿舍里那股陈年的、复杂的、属于无数届学长的“青春气息”。然后他打开行李箱,掏出母亲硬塞进来的橡胶手套、口罩和一件旧T恤。
      套上T恤的瞬间,他在领口闻到了家里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香,淡淡的,干净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终于有了实感。

      窗外,那只乌鸦歪着头看进来,黑豆般的眼睛里写满了动物界的好奇。它嘴里的包装袋在阳光下反射着塑料特有的廉价光泽,随风轻轻晃动。(……)
      临风对它举了举消毒液瓶子:“宝贝儿,看什么嘛,”他说,“没见过人类改造地狱吗?”
      乌鸦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包装袋从它嘴里脱落,飘飘悠悠地落在108室阳台的地板上,像某种荒诞的、来自旧时代的欢迎礼炮。临风捡起包装袋,扔进刚刚从某杂物柜里找到的上一届学长们还没用完的垃圾袋里。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拎起水桶。
      地狱改造计划,action!

      在阳台处装满整整一桶水,临风拎着桶回到房间。消毒液倒进去,柠檬香精和霉味在空气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拉锯战。阳光渐渐西斜,宿舍里的影子慢慢移动,把满地狼藉一寸寸地照亮。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个角落都过了一遍。灰尘被水渐渐带走,蛛丝被抹布大力卷走,那些属于上个时代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第三遍的时候,水总算清澈了。下一刻,这条已经破到不能更破的、完成了最后一遍使命的破毛巾,被他直接揉巴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从家里带来的“新”抹布——好吧,说白了也没“新”到哪儿去,但如果比起垃圾桶里的某条,从家里带过来的这条简直能直接放上恒隆MUJI最前排的货架子上开启新一轮的贩售。(……)
      他把这条颜色十分小清新的蓝抹布洗了两遍,拧干了水叠得整整齐齐,晾在窗台上。

      宿舍里安静下来,白蚁飞走了,苍蝇飞走了,乌鸦也飞走了,只有阳光还在——从北边的阳台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都照成金色的细屑。
      临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花了近一个小时收拾出来的套间。它还是旧的,墙皮有点脱落,铁架床的锈也并未剥离,地板上仍有擦不掉的顽固痕迹,但对比大半个小时前,至少现在的它干净了。
      他掏出手机,拍了个小视频发给江逸尘——
      【长乐永宁】:【视频.MP4】
      【长乐永宁】:C108地狱改造计划第一阶段,完工。
      消息几乎是秒回——
      【风入尘心】:???这是108?
      【风入尘心】:你一个人收拾?
      【风入尘心】:我还在家里清点最后一遍行李,马上就出发!等我!
      临风看着屏幕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水桶去倒掉那最后一桶脏水。水流汩汩地冲向下水道的时候,秋阳刚好照在水面上,把污水染成流动的金色。他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明天就是九月一号了,他的高中生活,从一间落满灰尘的宿舍、一群起义的白蚁、和一句“没见过人类改造地狱吗”开始。
      挺好的。

      他转身走回室内,开始铺床单。刚将凉席和枕头铺好,门口蓦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那动静简直像有人在踢踏舞考试现场踩了风火轮,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门被推开了,郭晓靖像颗人形炮弹般冲进来。马丁靴碾过门槛的瞬间,惊起的尘雾在午后光束中跳起了末日华尔兹。他背上那个塞到变形的登山包,拉链缝隙里还夹着半片军训基地的梧桐叶,包带卡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雪崩。书包挂坠的反光恰好投射到天花板,照亮了某代前辈用圆珠笔写的“早恋者死!!!”涂鸦——三个惊叹号刻得深入墙体,最后一笔甚至戳穿了石灰层。
      “嚯!顾大帅哥已经给咱C108开光啦?”晓靖甩包的动作幅度太大,包撞在储物柜上震得柜顶某届学长遗留的《知音漫客》合订本轰然坍塌,书页里飘出一张2012年发行的游戏点卡,飘飘悠悠落在临风刚铺好的凉席上。
      临风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凉席的最后一个角:“晓靖?来得正好,我刚好缺个苦力,等一下立刻轮到窗帘。”
      “得嘞!”晓靖两步跨到窗边,一把扯下那面被临风形容为“洛可可蜘蛛丝窗帘”的破布,动作利落得像外科医生摘除肿瘤,“啧,临风你看看这个,这玩意儿要是送到巴黎,老佛爷百货能给它镶进水晶展柜你信不信?”
      临风将抹布拧成麻花状,略黄的浊水在地面绘出抽象派河流:“比起盘丝洞,我还是更喜欢住人类应该住的地方。”
      晓靖的笑声像山涧激流撞击青铜编钟,他放下行李时带起的风掀翻了窗台上风干的蜗牛壳,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临风脚边:“临风你来瞧瞧这蜘蛛丝挂毯,就这做工的水平,我觉得巴黎高定时装周高低该请咱们宿舍当灵感源。”
      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照亮了墙面那行充满血泪的涂鸦。晓靖盯着那句“早恋者死!!!”突然爆笑出声:“这位老兄……该不会是被女孩子甩了才留下这种遗言吧?”
      临风把抹布扔进水桶:“也可能只是单纯被某一群人嫉妒或者揶揄。你懂的,给别的同性拉郎配这种事,素来是男性群体最常见的‘社交’手段。”

      两人合力拧干浸满肥皂水的窗帘时,晓靖突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临风,说真的,你和逸尘……现在算正式官宣了?”
      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桶里,临风头都没抬:“军训晚会那出还不够正式?”
      “那可不一样!”晓靖眼睛发亮,“晚会是浪漫,现在是现实——你们打算怎么跟班主任还有级主任交代?新班主任咋样不清楚,不过我专门在贴吧打听过了,这一届的教导主任老谭,看起来可不像什么开明的人。”
      临风把窗帘抖开,阳光透过湿布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为什么要交代?”
      晓靖愣住了。
      “我们又没影响学习,”把窗帘甩到阳台的晾衣绳上,临风顺手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个夹子夹上去固定住,“也没碍着谁。”
      晓靖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竖起大拇指:“牛!不愧是我们一连之光!”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万一被发现了呢?”
      “那就等发现了再说咯,走一步看一步。”临风拍拍手,转身去拿扫把。
      晓靖啧啧两声,也撸起袖子加入了打扫。

      整理完床铺、晾好窗帘,临风拿来扫把扫干净了床底下的积灰和一些残余垃圾,扫出来的东西那叫一个五花八门:半截笔帽不翼而飞的圆珠笔,一团也不知道是哪届学长脱落的头发,几颗已经彻底风干成化石的老鼠屎,还有一个避孕套的包装袋(……),颜色褪得只剩粉色的底,品牌logo完全看不清。
      晓靖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临风面无表情地把那东西扫进簸箕:“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我这不是在帮你考古吗?”晓靖蹲在地上,用扫帚尖拨了拨簸箕里的垃圾,“你看这个笔,上面印的字还是‘决胜高考2012’,这届学长估计都快大学毕业了。还有这个——”他指着那团头发,“这发量,至少是个学霸。”
      “……黄素馨同学,你能偶尔闭一下嘴吗?”
      “抱歉,不能。”

      把垃圾倒进桶里,临风回来又拖了一遍地。拖到第三遍时,水终于从墨色变成了浅灰色——大概相当于完成了从“亚穆纳河”进化到“长江中下游”的水平。虽然离“清澈”还有很长一段路,但至少能看见拖把本身的颜色了。
      晓靖承包了阳台,他捏着鼻子用那瓶仅剩的洁厕灵刷了马桶,漂白水泡沫涌出瓷壁时,某个陈年污渍突然显形——是个褪色的爱心轮廓,里面用指甲划出了“YL♡WY”的字样。
      “临风!看这里!”他兴奋得像考古学家发现甲骨文,“往届师兄的爱情遗书!”
      临风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有可能是恶作剧。”
      “临风~”晓靖啧了一声,那个尾音又软又甜,“你这人真没浪漫细胞。”同时手下用力,泡沫彻底淹没了那些痕迹。

      ——至于冲凉房里那几瓶洗浴用品他倒是没碰。那半瓶飘柔立在窗台上,瓶身积着灰,标签褪色到看不清成分表。瓶口凝结着一圈乳白色的、已经硬化的残余物,像某种地质标本。
      “临风,你信不信……”晓靖站在洗漱台前,边洗手边盯着那排洗浴用品发呆,“我赌那瓶还剩一半的飘柔里,起码泡着三届学长的头皮屑。”
      临风将拖把靠墙放好:“你要是不介意,完全可以打开闻闻。”
      晓靖还真拧开了盖子,下一刻脸色剧变,冲到马桶边干呕起来。
      “顾、临、风——!”他眼泪都呛出来了,声音在厕所里回荡,“你故意的!”
      “我让你闻的?”临风靠在门框上,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到了鱼还死不承认的猫。
      晓靖灌了半瓶自带的水才缓过来。他爬上自己的上铺将带来的被褥枕头凉席铺好,然后就全身一软倒在枕头上仰头看向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花板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拖完地,临风洗干净双手,橡胶手套摘下来时指尖被水泡得发白,掌心还有抹布摩擦出的红痕——几道红色的、细细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甩了甩手,环顾四周——C108虽仍略显残破,但在两人的合力修整下已经初具“人类应该住的地方”雏形:“晓靖,走吧,出去熟悉一下新地图。”末了还不忘补充了一句:“咱们一起。”
      晓靖立刻满血复活:“好,一起!在宿舍里待着太没意思了,总觉得自己在某个史前文明考古现场。”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敏捷得像弹簧,然后就做出了让临风瞳孔地震的举动——
      这家伙直接踩着自己的床沿,像跳水运动员般从离地一米六的上铺边缘一跃而下!
      “嘭——!!!”
      闷响震得窗玻璃都在颤,少年落地的那一刹那甚至还做了个屈膝缓冲的动作,马丁靴在地面砸出实实在在的声响。墙皮震落的碎屑在午后阳光中化作金粉雨,飘飘扬扬地落在临风肩头。

      临风盯着他脚下那圈肉眼可见的、扬起的微尘,沉默了整整十秒。
      “晓靖,”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没见过离谱,但你这样未免有点太离谱”的平静,“腿麻不?你的腿骨是钛合金做的吗?”
      “没事,这点高度还不是小菜一碟。”晓靖活动了下脚踝,笑得没心没肺:“我以前可是练过跑酷的!”床单被带起的风掀起,露出床板上一行用圆珠笔刻的字——“张永霖爱冯文琰至死不渝”,可惜“渝”字早已被霉菌和时间啃噬成抽象派的涂鸦。
      “跑酷和作死那是两码事,诺曼底登陆的空降兵和你比起来只怕也就这样了吧?”小菜一碟……临风差点没对晓靖立正敬礼。这种高度直接跳下来,你到底是对自己有什么自信才会说出小菜一碟这四个字的?!
      “差不多咯!”晓靖已经蹦到门口了,钥匙串在手里甩得哗哗响,“走吧临风!带你去见识市一中新校址的十大未解之谜——比如为什么食堂的番茄炒蛋永远看不见蛋,为什么图书馆地下室总传来钢琴声,还有为什么女寝楼下永远有男生在弹吉他……”
      他说话时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那颗虎牙亮闪闪的。临风突然想起军训那七天,这家伙也是这样——永远活力过剩,永远能把最狼狈的场景变成喜剧现场。

      跨出门槛时,晓靖突然回头,指着地面某处:“对了,小心那摊。”
      临风低头,门口有滩半透明的可疑黏液。黏液中央一只蟑螂正仰面朝天,六脚抽搐——显然是不久前的自杀式袭击失败者。
      “第三只了。”迎春花语气沉重,“我怀疑咱们宿舍是蟑螂界的圣地,它们前赴后继地来朝拜。”
      “……亲爱的,你能不能闭上嘴。”

      这三个字从白月季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难得的、懒洋洋的调侃意味。迎春花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欢了,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惊起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哎哟嚯!顾临风同学,你刚才叫我什么?”
      “叫你闭嘴。”
      “前面那句。”
      “……滚。”
      晓靖笑得越发灿烂:“这三个字要是让逸尘听见,我是不是得被灭口?”
      “他没那么小气。”
      “那可不一定。”晓靖跨出门槛,阳光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恋爱中的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之前军训那会儿,你被我跟他夸得说要做我们俩的共同后宫(……),他都没意见,还会在乎这个?”
      “那不一样,‘亲爱的’这种称呼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两人踏进走廊的瞬间,安全出口的绿光恰好亮起。那光线惨绿惨绿的,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某部低成本科幻片的片场。晓靖蹦跳的背影在狭长走廊里被拉得很长,像极了《哈利波特》里那个永远在捣乱的皮皮鬼(不过皮皮鬼可不会在路过女寝时突然吹口哨)。马丁靴踩在宛如抛过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惊起了某只不知从哪里窜进来的流浪黑猫——那猫儿从消防栓后面轻巧地窜出来,以一种“你们人类能不能消停会儿”的鄙视眼神瞪了他们一眼,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出宿舍楼的那一刻,八月末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裹挟着操场草坪的草腥味、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以及某种属于新学期的、崭新的塑料味,一起涌进鼻腔。临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教学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白光,突然清晰地意识到——
      他的高中时代,真的开始了。
      带着消毒水味、灰尘、各色各样的奇葩同学、一只翻白眼的黑猫、蟑螂朝圣之地、刻着“早恋者死”的涂鸦、一瓶泡着三届学长头皮屑的飘柔、一个从上铺往下跳的室友……
      以及某个,还没到场的人。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宁宁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条“马上就出发!等我!”。
      临风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晓靖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远,正站在一棵芒果树下仰头研究果实有没有成熟,嘴里还在念叨“这芒果个头挺大,就是不知道甜不甜”。
      “晓靖,走了。”临风喊他。
      晓靖立刻放弃了对芒果的执念,蹦跳着跑回来。两人并肩走进八月的阳光下,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绕过高大的艺术楼,眼前的世界像被谁突然撤掉了蒙布——一片巨大到让人失语的人工湖,毫无预兆地铺展在八月末的烈日下。
      湖水是那种近乎静止的、沉甸甸的绿,像一整块被时光打磨了千万次的祖母绿玻璃,镶嵌在红砖与灰白色建筑群环抱的中央。阳光砸在上面,不是碎成光斑,而是被整个湖面稳稳地托住,反射出一种温润而傲慢的光泽,把对岸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映照得一片迷离的亮白。
      晓靖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开阔里显得有点发飘:“我……去……”
      临风眯起眼,湖的轮廓有点眼熟,蜿蜒的,带着某种雄鸡般的昂然姿态——后来他才知道,这湖的形状被设计成了华国地图,校方的用意大概是让每个路过的人都把“祖国在我心”踩在脚下。据说这湖与漠阳江暗自相通,于是整片水域便仿佛有了真实的呼吸,沉默地吞吐着这座岭南小城的灵气与潮气。
      湖岸线不是规整的,而是用大块粗粝的灰白色石头随意垒砌,缝隙里钻出毛茸茸的青苔。湖岸是高低错落的绿化带,不是什么名贵花木,多是些枝叶泼辣的榕树、开着细碎黄花的决明,以及大片大片叫不出名字的、在烈日下依旧绿得发黑的灌木。它们簇拥着湖水,形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荫翳,与湖对岸那些线条冷硬、红砖与玻璃交错的教学楼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一半是野生的、潮湿的、属于土地的蓬勃;另一半却是规整的、明亮的、指向未来的秩序。
      而此刻,这两种气质被午后过分慷慨的阳光粗暴地糅合在一起,蒸腾出一种属于新学期的,混合着植物的草木腥气、水域的咸涩潮气以及崭新塑料味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临风!快点!”晓靖已经冲到了湖边,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雀跃,“这个人工湖里面有好多的锦鲤啊!”
      临风走过去,湖水近看是清澈的,能看见水下墨绿色的水草柔曼摆动。果然,一大群锦鲤正聚集在靠近岸边的阴影里,红的、金的、白的、黑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过于浓艳的颜料,在水底缓缓晕开、聚拢。它们并不怕人,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肥硕的身体偶尔摆动一下,鳞片在透过树荫的破碎阳光里,闪过一星半点昂贵丝绸般的光。
      晓靖盯着那些鱼,忽然很轻地说:“它们好像……活得特别理直气壮。”
      临风没接话,他看见湖心靠近对岸的地方立着一座小小的白色拱桥。桥的影子倒映在水里,被游过的鱼搅碎,又慢慢拼凑起来。更远处,图书馆那个据说有着旋转楼梯的圆形建筑,像一个沉默的、充满秘密的白色堡垒,倒立在湖水中,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特有的、微腥的凉意,拂过少年们汗湿的额发和T恤衫。

      就在这片盛大得有点不真实的宁静里,临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宁宁刚发来的消息——
      一只小乌龟的emoji表情符号,后面跟着一句话:“无大语,路上堵车,已经变成乌龟在爬了=_=”
      看着那只小乌龟,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被阳光晒得几乎要发出声音的、灿烂到令人心悸的湖光水色,那一刻,临风非常非常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开始了——
      带着消毒水味,带着灰尘,带着一个从上铺往下跳的室友,带着一滩可疑的黏液和里面六脚朝天的蟑螂,带着刻在床板上被霉菌啃噬的“至死不渝”,带着此刻口袋里那个慢吞吞的乌龟表情。
      带着所有狼狈的、鲜活的、微不足道的细节。

      “晓靖,走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平静,“再看下去,鱼儿们都要被你盯得不好意思了。”
      晓靖回过头,脸上还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被阳光镀了金边的笑。他身后的湖水里,那群理直气壮的锦鲤,正优哉游哉地,甩开一片绚烂到近乎虚幻的尾鳍。
      “临风你看这条,”他突然指着一条通体雪白的锦鲤,“像不像你?”
      “哪里像?”
      “都是白的。”
      “……你管这叫像?”
      “还有这条,”晓靖又指向一条金红色的,“像不像逸尘?”
      临风低头看着那条漂亮的小锦鲤,它在水里游得很慢,那柔美娇艳的尾巴一摆一摆的,姿态从容得像在散步。阳光照在鳞片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不像。”
      “哪里不像?”
      “他比这条鱼漂亮多了。”
      晓靖愣怔片刻,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蹲在地上,差点一头栽进池塘里:“我操!顾临风啊顾临风,你完了!你真的完了哈哈哈——”
      临风没理他,他站在池塘边,手机攥在手心,一边感受着那块小小的金属在掌心里慢慢变热,一边看着远处操场上还没散尽的阳光。早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池塘的水汽和草木被晒过的干燥香。他眯起眼睛,远处的教学楼顶上,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云飘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开学了。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当江逸尘拖着那只印着NASA徽标的黑色行李箱推开C108的大门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废墟,而是一场刚刚结束没多久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文明改造运动——
      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像某种矜持的欢迎致辞,阳光穿过已然干净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如果忽略那些尚未干透的水渍的话。
      鞋尖在门槛上方悬停了三秒,像探雷器扫描战场般谨慎,逸尘的视线掠过那两个已经铺好的床位——一个铺着碧青色的被褥,枕头旁摆着只蠢萌的恐龙公仔;另一个除了被褥还垫了一张厚厚的垫子,而那被褥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风格——穿睡衣的蜡笔小新,除了那位迎春花一样可爱的北小侠童鞋,还能是谁?
      再看门口张贴的宿舍床位排布表——“顾临风”这三个字的位置标着2号床,而“江逸尘”紧挨着,是4号。
      下铺,邻铺。
      少年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银河系第三旋臂级别的弧度。他盯着自己那张空床铺看了两秒,然后目光移向床头储物柜——玻璃罐里,彩虹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却莫名温暖的光泽,那是军训结束那天回校途中他在校车上塞进乐乐的包里的,糖早吃完了,纸却留到了现在。

      视线落在地板上,水痕还没全干,拖把靠墙放着,桶里还有极少量的水。乐乐刚拖完地——这个认知让他放行李的动作立刻变得小心翼翼,行李箱轮子几乎没沾地就被提了起来,整个人踮着脚尖像在跳芭蕾。(某北小侠画外音:逸尘你什么意思?!我难道不配出镜吗?!)
      白牡丹自动无视了空气里某个不存在的抗议,轻手轻脚地把行李箱挪到自己床位下方——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易碎文物。地面还是一片湿漉漉的,拖地的人显然用了不少水,水渍在阳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那些未干的区域,每一步都像在跳某种滑稽的探戈。

      里间看得出来已经打扫过一遍了——大理石材质的洗漱台已经露出了原本的颜色,虽然边缘还有些顽固的灰;马桶刷过一轮了,那边缘处残留的用以溶解最后的顽固污渍的洁厕灵液就是铁证;那几瓶不知道哪一届留下的洗浴用品整整齐齐地摆在浴室的水龙头边——乐乐和晓靖没动它们,大概是觉得留着还有别的用处。
      墙上的霉斑那又是另一个问题。青黑色的纹路在瓷砖墙上蔓延,像某种后现代抽象画,如果给这系列作品命名,大概可以叫《一中历任学子汗水与泪水的结晶·暨岭南潮湿气候实证图》。逸尘用指甲刮了刮,霉斑纹丝不动。
      “啧,这霉斑都够开一轮大型抽象画展了。”
      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小牡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用上届学长留下的飘柔洗墙,说不定能洗出蒙娜丽莎的微笑……不过那玩意儿过期了没?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剂味直冲天灵盖。
      ……算了,还是买新的吧。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要添置的东西:马桶刷已经烂成搅屎棍了,必须换;扫把拖把也得换,108现在留着的那几套看起来比他都老(……);洁厕灵也见底了,得买;墙上这些霉斑得用除霉剂,也不知道学校小卖部卖不卖……洗漱台可以装一面镜子——装镜子的话,用玻璃胶还是免钉胶?玻璃胶要等24小时才能干透,而且以后如果要拆下来带走,玻璃胶会留痕;免钉胶好像更方便些,某宝上十几块钱一支,粘得牢还不伤墙,贴镜子之前拿酒精擦干净就行……
      他蹲在洗漱台前比划了半天,又觉得吸盘式可能更保险,毕竟宿舍墙面是瓷砖,吸得稳还能随时拆——不过也不知道承重够不够,万一半夜掉下来……
      算了,等一下先去小卖部看看再说——如果小卖部现在开着的话。

      拧开水龙头,水流先是喷出几缕铁锈色的泪,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变得清澈。他把脸凑过去,清凉的水扑在皮肤上,洗去了脸上的汗液和油污,也驱散了因为天气闷热而产生的烦躁火气——
      “嗯啊~~~”一声猝不及防的、带着颤音的、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布偶猫般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逸尘瞬间僵住,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时间仿佛静止了——不,是凝固了,凝固成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写满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的耻辱琥珀,少年的大脑此刻的运转速度堪比银河系边缘某颗垂死恒星的最后坍缩!
      他首先想到的是,这声音要是被录下来发到网上,标题大概就会是《震惊!Y市一中惊现男高中生宿舍娇喘实录!》;其次想到的是,还好乐乐不在;最后想到的是,就算要喘,也得对着乐乐喘……等等我在想什么鬼东西?!

      他触电般直起身,猛地回头——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阳台外的校道上有只不知道附近哪里跑出来的流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远处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被他的动作惊飞两只,但很快又落回去继续啄。
      逸尘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水珠和汗混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狼狈的光。
      “还好没人听到。”他捂着胸口,声音压得极低,“要不然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就算要娇喘,那也得对着乐乐喘……才行吧……”
      最后那句几乎是用气音说的,说完他自己都先红了耳根。

      两点三十九分,江逸尘逃也似的离开宿舍。关门时他特意检查了三遍——确保锁死了,确保刚才那段黑历史被永远封印在了108室。然后他抬起手腕,电子表显示:14:40,距离七点的晚自修,还有整整二百六十分钟。
      要不……先逛会儿学校,再回教室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么想着,少年迈开步子向外走去。阳光将路面熔成蜂蜜长河,踏过罗马柱投下的阴影时,逸尘忽然被广场中央的日晷刺痛视网膜——那青铜指针的倒影,恰是乐乐锁骨下月牙胎记的形状。

      Y市一中的新校区,2010年9月正式交付使用。据说市政府当年砸了五个多亿,如今一看,确实对得起这个江湖传闻。他慢悠悠地走着,一路走一路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游客。
      学校整体坐北朝南——这格局在中式建筑里太常见了,大到皇宫,小到民宅,甚至连寺庙都这个朝向。不过这里的地势比周围微微高出一截,站在校门口的位置往里面望,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树冠,像一幅立体的山水画。迁址五年的校园,南洋杉与凤凰木在季风中缠绵成绿色穹顶,将哥特式教学楼衬得像霍格沃茨失散多年的表亲——当然,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可没有贴满“自习室禁止吃泡面”的告示。
      罗马柱回廊在午后烈日下投下森然的阴影,柱身上雕刻的校训“格物致知”四个鎏金大字在光线折射中晃出某种近乎神圣的光晕——如果忽略某根柱子底部用涂改液写的“陈海锋爱谭舒雯”的话。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某届学长的遗作,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青春。
      逸尘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位陈老兄大概都已经大学毕业了,但他的爱情宣言还活在涂改液里,比某些婚姻还持久。
      他沿着香樟树荫往前走,环形广场的地砖缝里果然嵌着金粉——2010年新校区落成典礼时洒的,五年过去了,暴雨冲不走,日常踩踏磨不灭,像某种顽固的、奢华的、带着权力气味的胎记。有几块地砖明显是后来换过的,颜色略浅,缝隙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人工湖面突然跃起一条锦鲤,将阳光撞碎成钻石星尘,水花溅到岸边的石头上,又滚回湖里。对岸的钟楼正将时光锻打成青铜箭矢,三点整的钟声刺穿云层时,少年在高一教学楼的五楼走廊隐约看见自己未来的倒影——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将《宝莲灯》的歌词刻在窗框上,与六年前藏在抽屉里某个草稿本里写的那句“顾临风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甜心”形成宿命的回文。
      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逸尘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某个在公园喂鱼的下午。那时候江家还没搬到鎏金骏邸,他和乐乐每天见面的时间也就只有在雏鹰一起上课的那十个小时而已——当然,从现在开始,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能见面了。

      穿过种满蓝花楹的中庭,整座庭院正浸在一片盛大而静谧的紫色光晕里。八月末,岭南的蓝花楹正擎着最饱满的花期,层层叠叠的羽状复叶之上,是几乎要漫溢出视线的、奢侈的蓝紫色云霞。那不是零星的妆点,而是倾其所有的、近乎霸道的铺陈——每一根枝条都沉甸甸地坠着花串,织成一片悬浮在半空、随着微风缓缓呼吸的华丽绒毯,其色泽之浓,恍若有人将黄昏前最绚丽的那片天际光,精心剪裁后,悉数披挂在了这些沉默的乔木上。
      风是调香师无形的手,轻轻拂过,花瓣的飘落便不再是凋零的前奏,而更像是一场盛大花期里,最慷慨的馈赠。它们不是伶仃的几片,而是成簇地、打着旋儿,以一种慢镜头般的优雅姿态脱离母体,簌簌而下,在午后倾斜的金色光线里,划出一道道丝绒质感的淡紫色轨迹。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略带苦味的清冷草木香,经过阳光的烘焙后又奇异地糅进一丝甜,像某种昂贵的、前调清冽后调绵长的定制香水。
      地上早已不是“薄薄一层”,而是积了有一定厚度的、柔软的花瓣“雪”。新落的覆在旧的上,层层叠叠,织就一张蓬松的、深浅不一的紫色绒毯,踏上去仿佛毫无声息,只感觉极致的柔软承托着脚步。
      几片完整的花瓣乘着气流,轻轻沾在逸尘T恤的肩线。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拂去,而是微微侧首,目光垂落。花瓣的形状在他眼中放大,那优雅的蓝紫色在棉布的黑亮底色上,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与娇贵。他伸出食指,用指尖极轻地拈起一片。花瓣边缘已有些许卷曲,脉络在阳光下纤细如金丝,触感是意想不到的柔韧,而非一触即碎的脆弱。指尖传来微凉的草木感,那气息并不浓烈,却异常持久,仿佛将那满庭的繁华与寂静,都凝在了这一点微末的紫上。
      他松开手指,任那片花瓣飘然归入下方的绒毯。抬起头,视线穿过繁花与枝叶的缝隙,望向被切割成不规则几何图形的、湛蓝高远的秋日晴空。这一刻,鼎沸的人声、行李箱的滚轮声、对崭新生活的憧憬与忐忑,仿佛都被这一庭盛大而静谧的紫色过滤了,只剩下光、影、色、香,以及一个少年站在花期最盛处,那片刻独享的、无声的轰鸣。

      实验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能清晰映出云朵游走的轨迹。逸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幕墙上有几块颜色显然不太一样,大概是换过。新旧玻璃在阳光下呈现出细微的色差,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
      图书馆穹顶的星图据说请了天文馆专家亲手绘制——虽然常有学生投诉那些星座位置和实际对不上,但这不妨碍它成为某些小情侣们晚自习后最喜欢仰望的浪漫道具。逸尘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太高,看不清细节,只隐约能辨认出北斗七星的轮廓,勺子柄歪得离谱,像被人掰弯了似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钟楼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数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四十七块的时候,高一教学楼到了。
      凌志Ⅰ楼,五层,最东边,高一(3)班。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鼓点。墙上贴着的名人名言已经卷了边,“书山有路勤为径”的“径”字被水渍晕开,看起来有点像“怪”。

      二楼拐角处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旗杆顶端的国旗在风里微微摆动。远处宿舍楼外墙上,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排出的热风把空气扭曲成波浪。
      他继续往上走,三楼,四楼,一直到五楼。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敞开的教室门。门里面隐约传来晓靖那阵标志性的、能把死人吵活的笑声。那笑声像山涧激流撞击岩石,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嚎叫,隔着半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逸尘没有立刻走过去,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乐乐发来的消息——图书馆后面那条路的照片,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满碎金。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天空。云很淡,天很蓝,远处有飞机飞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慢慢散开,最后消失不见。
      他忽然想起军训晚会那夜,乐乐从观众席奔向舞台扑进他怀里,锁骨磕到他下巴时的钝痛,还有那句带着泪意的:“我们一起考同一所大学吧。”
      现在,他们真的在同一所高中了。同一栋楼,同一层,同一间教室。

      而当逸尘终于推开那扇漆面斑驳的铁门时,教室里的喧嚣仿佛被上帝突然按下暂停键般骤然静默。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投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好些个军训时就在一连的男生脸上明晃晃的“哇哦~他终于来了~”的表情。阳光从罗马柱回廊斜射进来,把逸尘的侧脸切割成文艺复兴雕塑的轮廓。少年的领口露出军训晒出的锁骨分界线,蜜色柔肌和原本暖白肤色的交界处,像地图上某条隐秘的国境线。
      临风坐在第三组最后一排,正低头看《诡案组大结局》,听见动静抬起头时正好撞进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乐乐,”逸尘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笃定的节奏,“我来了。”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像大提琴最低音弦的震颤,前排女生笔袋里的荧光笔突然集体颤抖,坐在不远处的晓靖当场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又来了……”
      临风合上书,封面上低着头、眼睛却翻成三白眼直视前方冷笑的女鬼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反光。他抬眼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那点弧度让逸尘不由得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看到他笑的样子。
      “你来啦,”临风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等你好久了,坐吧。”

      逸尘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动作顿了顿,低头看见桌面上用圆规刻的一行字——早恋者死!!!三个惊叹号刻得深入木质,最后一笔几乎要戳穿桌面,落款是“2014届凌学长血泪忠告”。
      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逸尘伸手,用掌心缓缓盖住了它。那动作很轻,像在捂住一个陈旧的、与他无关的秘密。
      “你来得很早?”他问,手指还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
      “嗯,一点半就到了。”临风把书推到一边,“放完行李去逛了圈,结果哪儿都去不了:小卖部买东西要饭卡,新华书店没开门,图书馆锁着,连饭堂后门报纸亭都关着。而且你也知道的,咱哥都在上着课,也不好进高三楼。”
      他说“咱哥”,不是“你哥和我哥”。

      ——顾晟尧和江云瀚,此刻正在高三楼里奋笔疾书。高三党已经提前开学整整一月,甚至,江逸尘刚才来的时候但凡运气好点,没准儿都能跟哥哥见上一面。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今天午饭吃了番茄炒蛋”一样自然。但在江逸尘那套独家开发的“乐乐语言翻译系统”里,这段话就自动转换成了——
      没有你的校园就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我一个人在这片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一样漫无目的地飘来荡去。而你,是那个唯一能接收到我信号的基站……
      然后逸尘就做了一个让周围一圈同学集体倒吸凉气的动作——他伸手,把临风揽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兄弟式的搂肩,是真正的拥抱。手臂环过对方肩膀,掌心贴在后背,下巴轻轻蹭过发梢的、教科书级别的拥抱。这个动作直接惊飞了窗外偷窥的珠颈斑鸠,它们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走了,仿佛也在嫌弃这突如其来的甜度超标。

      马上,教室里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连带着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两度(……)。有个叫邓晓玲的女生手里的自动铅笔“啪嗒”掉在地上,笔芯摔成了三截;坐在晓玲斜对面的一个叫雷俊峰的男生,嘴里含着的棒棒糖差点“咕噜”一下掉到桌面。
      “抱歉,”逸尘的声音闷在临风肩头,“我来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甚至有点过分的歉意,好像迟到的不是半个小时,而是半个世纪。
      临风愣了愣,不禁笑出了声。他捋了捋逸尘的秀发,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大型金毛犬:“说什么呢,我是跟晓靖一起回来的。”
      被点名的迎春花童鞋终于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的悲愤:“就是就是!我们这还有一堆人活着呢!你们两位能不能在秀恩爱的时候稍微地尊重一下群众的眼睛!二十多号人杵在这儿,你们俩愣是当这一群人都是空气是吧?!”

      从宁宁怀里挣出来,临风耳朵有点红,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开始严肃地汇报宿舍情况,那表情乍一看活像刚从灾区回来的前线记者:“你去迟了一点是没看见,C108简直是人类文明遗址!”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表情像在做一场学术报告:“洗手池那些蜗牛壳的密集程度堪比春运火车站,老鼠屎的分布密度够开个小型矿物标本博物馆,至于马桶——”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形容词,“马桶壁上那圈东西,我深刻怀疑是学校迁址以来历任师兄肠胃系统的历史沉积层!又或者说,那活脱脱就是被核辐射污染过的切尔诺贝利反应堆!晓靖刷马桶的时候前两轮的泡沫都是黄的!按照碳十四测年法,底层的那些少说也得是2009届以前留下的遗产!那色泽,那质地,那附着力度,三星堆的出土文物都得叫一声前辈!”
      晓靖在旁边幽幽帮腔,声音懒洋洋的,内容却精准扎心活像念悼文:“还有墙上那些霉斑,青黑色的,蔓延的纹路跟世界地图比起来也大差不离了——如果世界是由霉菌构成的话。我都简直怀疑能现场提炼出纯度至少95%的医用青霉素……”

      “水盆里漂着的,”临风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我数了,起码三十条蛆虫尸体,够生物课做三个星期解剖实验标本,不知道的估计还会以为我们在宿舍搞生化武器研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上面那个盆还有两只苍蝇在交/配。”
      “准确来说,是在演《泰坦尼克号》。”晓靖纠正他,“Rose在船头展翅,Jack在后面抱着她。”
      逸尘光是想想那画面都觉得窒息:“……所以,它们俩最后是殉情了?”
      “差不多,被消毒水一块儿打包带走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逸尘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临风新剪的发梢——军训时长了些,现在剪短了,摸起来刺刺的,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所以,”他总结陈词,“我们需要采购清单。”
      “对!”临风眼睛亮了,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纸,上面早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除霉剂、洁厕灵、马桶刷、晾衣杆、拖把、扫把、镜子——”他越说越兴奋,笔尖在纸上戳出小洞,“还有杀虫剂!必须买最强的!能把蟑螂全家连根拔起那种!”
      晓靖举手:“那我贡献一瓶空气清新剂,茉莉花味的——希望能盖过宿舍那股‘历史的厚重感’。”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我觉得吧,那股味道还挺有教育意义的,闻着就知道什么叫‘岁月不饶人’。”
      “准确来说,应该叫‘岁月不饶鼻子’。”临风纠正他。

      看着乐乐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在纸上的字越写越潦草,看着晓靖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出主意,逸尘突然觉得——就算宿舍真是切尔诺贝利分厂,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有这个人在旁边,一起吐槽,一起规划,一起对着满墙霉斑发愁,然后一起,把那些糟糕的、混乱的、不堪的,一点点变得温暖、干净、美好、温馨,烙上他们的痕迹。
      那就足够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特别坚定,“等人都到齐,今晚就去小卖部扫荡十瓶八四——”
      “——给那些霉菌办个风光大葬!”临风和晓靖同时接话,三个人随即大笑出来。

      话音未落,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突然转过头来,眉头生生皱成一朵怒放的菊花:“等等等等——你们刚才说,八四和洁厕灵要一起买?”
      “对啊。”逸尘不明所以。
      “放在宿舍里?同一个空间???”
      晓靖一脸天真:“不然呢?分开买两趟多累。”
      女生的表情瞬间变得活像那《大明王朝1566》里从贴身大太监吕芳口中听到“海瑞放的那个齐大柱,朱七今天押解回京了。严世蕃他们咬死这是通倭大罪,要一查到底。奴婢想,他们这是冲着裕王爷来的”时怒极反笑“严世蕃的意思是,朕的儿子也通倭?!”的嘉靖帝——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 disbelief、unbelievable和“是我幻听了还是你们脑子被虫蛀了”的复杂神色,是天子的雷霆将起未起,是理智的弦绷到极限前最后一秒的冷笑,是“我的天,你们仨能活这么大真是医学奇迹”的,混合着极度的震惊、无语,以及某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她叫敖雨琪,留着干脆利落的内扣梨花头,在这一届新生里中考成绩排在高一(3)班第三名,闻言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真的是很好奇,就你们仨这化学水平到底是怎么考上一中的?”的语气说:“你们是不是不知道,八四消毒液和洁厕灵不能混用?”

      这下轮到宁乐靖三人懵逼了:“啊?”
      雨琪把笔往桌上一搁,语气像在背化学方程式,“洁厕灵会挥发酸性气体,八四会散发氯/气,两种混在一起——”
      “跟直接投放毒气弹没有任何区别!”坐在雨琪旁边的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生卢颖君转过头来,脸上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鄙视:“氯/气中毒,轻则咳嗽胸闷,重则肺水肿,再严重点可以直接call殡仪馆了,120都省了!你们是想让C108变成毒气室吗?”

      毫不夸张地说,三个男孩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同时惨白了,晓靖连声音都抖了:“……真的假的?”
      “真的。”目光扫过三张逐渐凝固的脸,雨琪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而且,不仅不能混用,连放在同一个空间都不行!氯/气遇水生成次氯酸和盐酸,初三化学就学过!你们是不是全还给老师了?”
      寂静,长久的寂静。
      “……也就是说,”半晌以后,晓靖艰难开口,“如果我们同时买了八四和洁厕灵放在厕所里,那今晚睡觉岂不是——”
      “是的,真要那样,你们十二个全都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了。”雨琪悠悠开口,顺利斩断了晓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全教室一片宛如公墓的死寂,良久终于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嘈杂:“卧槽!化学老师没教过这个啊!”“这他妈是常识!初中化学就讲过!你化学课是不是光知道睡觉了!”“完了完了!这么说我初中的化学怕不是体育老师教的!?”“你们体育老师真是天字第一号大水鱼……”“你敢当面跟他这么说吗?”“……那还是算了,我还想多活几年……”早已来到教室,此刻就坐在宁乐靖三人十点钟方向位置的朱允浩忍不住探头过来:“等等,那要是八四和洁厕灵已经都买了,又不想浪费,分开用行不行?”
      “分开用也可以,”颖君点了点头,“但用完其中一种之后必须彻底冲洗干净,而且通风至少半小时才可以再用下一种!绝对不能同时用,也不能用完第一种马上无缝衔接第二种。”
      “而且用完的瓶子要扔到室外的垃圾桶,”雨琪扶了下眼镜,“不可以堆在宿舍里。”
      逸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先买洁厕灵,八四改天再说?”
      “不对,”临风摇头,“霉斑也需要八四。要不分开放?一个放阳台,一个放厕所?”
      “阳台和厕所只隔一堵墙和一扇门,门底还有条缝,”颖君再次泼冷水,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而且宿舍的通风条件也就那样,你们确定要拿命来赌?”

      良久以后,晓靖弱弱举手:“那我提议,洁厕灵和八四只买一样。霉菌用除霉剂先对付着就行,马桶用洁厕灵来刷。八四先不急着买了,等以后需要大扫除再专门去买,而且买的时候别贪多,够用就行,用完立刻扔。”
      “附议!”允浩积极举手,虽然军训时的“307兄弟团”开学以后并未分到同一个宿舍,不过实际上也没离多远——允浩在C109,和108的距离不会超过一米。
      “+1。”坐在允浩身旁,曾被逸尘夸赞为“顾盼神飞,美如鹤望兰”的李志鹏童鞋也温吞吞地给了肯定的意见。
      临风果断在清单上“八四消毒液”的下面打了个红叉,又加了句备注“需使用时再单独购买,即买即用,不可存放”:“那今晚先去买洁厕灵、除霉剂、新马桶刷、拖把、扫把、晾衣杆、镜子和杀虫剂。”
      “杀虫剂也要小心,”雨琪再次开口,“这玩意儿和洁厕灵也不能混用,一样会产生有毒气体。而且杀虫剂易燃,不能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
      “……OK,”临风沉默片刻,在“杀虫剂”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使用前通风,使用后洗手,远离火源。”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思索片刻,又补了一句“使用时不可进食,不可喝水,不可挖鼻孔。”
      晓靖幽怨地说:“临风,我觉得你干脆写‘使用时请勿呼吸’算了。”
      “那倒不用,”雨琪抬手捋了一把额前的刘海,“反正□□中毒的时候你也呼吸不了。”
      全班男女再次同时沉默了,雨琪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看她的书去了。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尊守护高一(3)班安全的门神。晓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感叹:“开学第一天,我学到了比整个初三一整年都多的化学知识。”
      “这叫生活常识,”雨琪头也不回,“多活几年你们就懂了。”
      “问题是,我们差点就没机会多活几年了。”此时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叫黎子聪的男生突兀插嘴。
      全班第N次沉默,窗外阳光正好移过罗马柱,在刚修改的采购清单投下一道金边,那张纸上的字迹此刻显得格外沉重——毕竟它差点变成一张死亡名单。

      临风写完后把清单递给逸尘,“你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漏的。”逸尘接过看了一眼,在“镜子”后面加了一行字:“免钉胶,买防霉的。”
      “行,没问题,今晚就去小卖部看看。”临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这时雨琪再次补了一刀:“对了,镜子也别买太大太重的。免钉胶这玩意儿承重也有限,到时候万一半夜掉下来砸碎了扎到脚,别说我没提醒过。”
      “……救命啊!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想到的!?”晓靖抱头哀嚎。
      “有。”雨琪头也不抬,“你们先把宿舍收拾干净,再考虑那些长远的。”
      迎春花默默把头埋进胳膊弯,这时鹤望兰走过来,默默坐在了兄弟身边,伸手将人抱进怀里,语气十分沉重:“靖啊,节哀吧。”
      “节个鸡毛哀!老子还没死呢!”
      “是没死,不过我看你这状态应该也就快了。”
      “滚!”

      盯着那份最终版的采购清单看了很久,逸尘叹了口气:“以后买任何清洁剂之前,”他说,“先问化学科代表。”
      “刚开学,咱班科代表还没选出来吧?”临风还没反应过来。
      “那就选雨琪。”逸尘一锤定音。
      前排传来一声轻笑,女孩儿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窗外的阳光正好,采购清单上的字迹在光斑里微微发亮,每个字都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我们活着,而且会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开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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