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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军训(下) 不想当年级 ...

  •   因为一连和五连的“楚汉争霸”实在过于激烈,两队的学生苦不堪言。顾临风和江逸尘的担心,不出所料地,一语成谶——
      星期三上午十点,操练完一个阶段,别的队伍站了不过二十分钟军姿就休息了;而一连和五连明明没有任何人犯错,教官却硬是在其他连队已经坐下来喝水乘凉的当口还让己方学生继续沐浴在烈日之下。八月的Y市,太阳从来不会心慈手软:炎阳把水泥地面熔成流动的糖浆,像不要钱一样往下倾倒着光与热。泼在迷彩帽的帽檐上,泼在晒得发烫的国旗旗杆上,泼在每一个少年的后颈上。
      黄教官的哨声在十点十七分刺穿热浪,一连男生们迷彩服后背的盐渍已经结晶成北非地图的纹路,五连女生们发梢滴落的汗珠在水泥地上烙出微型弹坑。
      当其他连队在树荫下坐着喝水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军歌时,一连和五连的军姿正被锻造成青铜器——脊椎是淬火的剑,膝盖是铸造的戟。
      没有人动,没有人抗议,甚至没有人交换一个眼神。他们只是咬着牙,挺着胸,用最后一点力气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是那种临阵脱逃的软蛋。

      第一个倒下的是五连第三排的短发女生。她像一只被炙烤的蝴蝶,身体晃了晃,然后无声地坠落。迷彩帽沿的汗渍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帽子的扣带还勒在下巴上,整个人已经瘫倒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翻,又像是秦始皇陵里兵马俑被震碎——五连晕倒的女生越来越多。有人往前栽,有人往后仰,有人被旁边的人一把抓住,然后两个人一起跪倒在地上。
      这趋势更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对面的一连,临风只听见身后有人闷哼一声,然后是重物砸地的闷响。他的脑袋沉得要死,太阳穴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重影。他看见自家宁宁的脸在前面晃,嘴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但他听不见,最后连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都想不起来了。

      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基地医务室林医生那张焦急的脸。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像垂死苍蝇的哀鸣。消毒水、碘伏、汗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灼气味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腌成了一罐陈年泡菜。
      “醒了醒了!”林医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更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疲惫和哽咽:“第三批了……这群孩子是造了什么孽啊唉……”
      通过林医生的转述,临风了解到此番中暑的学生竟多达三十一人——后来这个数字被定格在三十九——因为陆陆续续又有人被送进来。男女几乎各占一半,医务室彻底成为战后急救中心。
      数十张行军床排成绝望的方阵,密密麻麻躺满了横七竖八的迷彩绿躯体。有人挂着葡萄糖,有人在脸上涂清凉油,有人闭着眼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窗外传来总教官的咆哮,像雷霆击穿云层:“艹!你们两个狗娘养的当这是古罗马斗兽场?!”玻璃窗在声浪里震颤。透过脏污的玻璃,临风清楚看见,黄教官的军帽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地砸进垃圾桶;刘教官脸上有个血红的巴掌印,在烈日下活像盖了章的猪肉——那巴掌印五指分明,指节处甚至能看出总教官的指纹走向。然后是一人一脚窝心踹,两个大男人被踹得踉跄后退,帽子飞了,腰带歪了,但谁也不敢站直,谁也不敢出声。
      “一千个俯卧撑!单手倒立一小时!现在立刻马上!”总教官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两个教官趴下去的时候,水泥地被他们的汗水打湿了一大片。
      一千个俯卧撑把地面研磨成砂纸,黄教官的指尖在第三百个就开始渗血,到第八百个的时候,水泥地上已经印满了暗红色的指痕。单手倒立时血液逆流而下,把两个人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

      医务室里,林医生正给一个女生量血压。她的声音疲惫得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体温三十九度四……这孩子再晚送来五分钟就要出大事了。”
      逸尘这时溜了进来,他军装领口敞着,锁骨处有片极其细小的擦伤——那是把临风背来医务室时在门槛上不慎磕到的。伤口还没处理过,出的那一点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线痂。
      “给。”他往临风嘴里喂了颗金嗓子喉宝,指尖冰凉,“含着,别说话。”
      糖丸在舌尖化开,辛辣的甜。临风用眼神问他:你没事?
      逸尘摇头,用口型说:我装晕的。

      窗外的惩罚还在继续,总教官搬了张椅子坐在阴凉处,手里拿着武装带,谁偷懒就抽谁。黄教官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刘教官的倒立姿势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更没有人敢求情。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又抬进来一个。林医生当场骂了一句臭到令在场所有还有意识的人同时胆寒的脏话,差点将桌子上所有东西全掀了:“这两个狗日的王八蛋就该拉去凌迟!”

      星期四上午的拉歌训练,黄教官把矿泉水瓶砸在音响上,声音已经听不见前几天的底气,只剩色厉内荏的硬撑:“唱!今天唱不好,晚饭别想吃了。”
      刘教官站在对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昨天那整整一千个俯卧撑让他现在连站着都在发抖。
      一连男生和五连女生嘶哑的喉咙里几乎同时涌出血腥味的音符,像被拔去声带的夜莺在月光下哀鸣。王志鹏吼出《歌唱祖国》第一句时,声音简直就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扯出来的。唱到“我们爱和平,我们爱家乡,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灭亡”时,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然后猛地弯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旁边的男生想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继续。”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声了。

      五连那边,《当那一天来临》已经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哀歌。那个曾被王志鹏当面扣高帽“谁还不知道你们那点恶心人的小心思”的马尾巴女生林玥瑶抱着膝盖坐在队列边,校医刚给她挂上葡萄糖,她就挣扎着要站起来。她旁边的一个短发女生赵慧娇急忙抱住她:“你别再乱动了!”
      “我要唱。”她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听不清歌词,“我才不会认输。”
      “你已经中暑了还拿什么唱!”
      “拿老子这条命。”

      总教官的狮吼功在傍晚再次响彻整个基地:“嗓子都唱哑了还要练?聋了还是傻了!你们两个狗日的是不是非要把所有人全都练进火葬场才甘心!!!”
      黄教官和刘教官站在队列最前面,脸上还残留着惩罚的痕迹。总教官的力气是真的大,那两个耳光差点把他们脑浆都打出来。他们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两根被雷劈过的电线杆。
      “还愣着干什么!滚去医务室拿润喉糖!亲自送到每一个学生手里!少一个,老子打断你们五条腿!!!!!!”

      两人转身往医务室跑,才跑出去几步,黄教官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教官,刘教官也停下来看他。两个人在夕阳下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别过头去继续向前。
      医务室,林医生看见他们进来,白眼几乎翻到琵琶骨里:“哟,这不是黄大教官和刘大教官吗?什么风把两位爷吹来了?”
      “林姐,润喉药……”
      “没有!”林医生头都懒得抬,“昨天就全发完了。你们的学生嗓子全坏了,药早用光了。”
      两名罪魁祸首脸同时白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林医生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神像淬了王水,“你们还知道心疼?早干什么去了!!!”

      两个人站在医务室门口手足无措,最后还是林医生先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箱新鲜出炉还没拆封的金嗓子喉宝:“拿去,每人一颗含着。再被我发现任何一个唱坏嗓子,你们立刻马上找棵树一头撞死谢罪!”
      黄刘二人连忙上前,总教官那一千个俯卧撑+单手倒立一小时的责罚带来的余威仍未消散,本身轻飘飘的一箱润喉糖,此刻竟重得让两人用合抱的姿势都差点拿不动——或者说得准确点,它现在已经不再只是平平无奇的润喉糖,更承载着二百多个新生的命,沉重得足够把被誉为“G省第一高楼‌、华国第二高楼、蓝星第五高楼”的鹏城平安国际金融中心压成一堆玻璃渣渣——此刻,两名罪魁祸首终于开始后知后觉,自己就站在这堆玻璃碴子上——而且光着脚。

      准备出去之前,刘教官突然拉住黄教官,从兜里掏出一板没拆封的金嗓子喉宝塞他手中。
      “你……”
      “你手上伤也还没好。”刘教官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别废话。”
      黄教官愣了很久,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板喉宝揣进兜里,两人“吭哧吭哧”地合抱着润喉糖出去了。

      晚上九点,整整八层的宿舍楼,破天荒地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因为说不出话。307里,乔宇试图讲个笑话,刚开口就咳成了虾米。晓靖在上铺用气音说:“我现在终于知道哑巴是什么感受了。”同样隶属三班的朱允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金嗓子喉宝,挨个床发,发到一半发现不够用了,又把最后一颗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临风,一半塞给逸尘。
      熄灯以后,黑暗里浮动着薄荷糖的凉意和此起彼伏的轻声咳嗽。逸尘从床缝伸过手来,在临风手心里写字:星期六的晚会,我们该表演个什么节目好?
      临风在他掌心写:不知道,听天由命。
      逸尘的手指在他掌心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写: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两个人的手背照出瓷白的光。

      星期五下午,总教官突然宣布:今晚不训练,全员休息。
      全场安静了五秒,然后爆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欢呼。那种欢呼不像欢呼,更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乌鸦在叫,但每个人都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晚八点,临风和逸尘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初秋的晚风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居民楼的饭菜香。逸尘递给他一罐宝矿力,罐身冰凉,上面凝着水珠。
      “最后一罐了。”他说,“后天就回家了。”
      临风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逸尘也喝了一口,把罐子放在两人中间。
      宿舍楼亮着灯,每个窗户都有人走动。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吃泡面,有人趴在窗台上发呆。六楼有个男生在吹口琴,断断续续的《送别》,跑调跑到姥姥家,但没人笑他。
      “宁宁,”临风忽然说,“你说他们以后会记得这几天吗?”
      “谁?”
      “所有人。中暑的,罚站的,嗓子哑掉的,还有教官。”
      逸尘想了很久。久到临风以为他睁着眼睛睡着了才开口:“会吧……不是因为训练有多苦,是因为……太荒谬了。”
      临风笑了:“也是。”
      远处有人在喊“熄灯了——”,声音拖得很长,像这个夏天永远都不会结束。

      星期六下午,庆祝晚会前,总教官把所有新生集合到操场。渐渐西斜的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审判之剑。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都在骂娘。骂教官都是傻逼,骂一中是骗人进来杀的地狱,骂这七天是人生污点。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老兵忽然指向一连和五连的方向,“当你们为了别人的恩怨赌上尊严时,到底是在捍卫什么?”
      黄教官和刘教官站在队列最前方。他们脸上的伤还没好全,站姿也不太标准——黄教官的右手小指还缠着绷带,刘教官的左腿明显不敢用力。但他们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两块碑。
      总教官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肩。那个动作沉重得像在搬运尸体:“老黄,老刘。”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三年前抗洪,你俩一个在水里捞了七个人,一个用身体堵管涌三小时。现在——”
      他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就为个破提干名额,把孩子们当黑奴驯?!”

      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九百多个少年面前,哭得像被摔碎的陶俑。黄教官的眼泪砸在地上,和他指尖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刘教官咬着嘴唇,下巴抖得像筛糠,但一声没出。
      全场死寂,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哄。只有风,只有蝉鸣,只有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特别特别长,长得仿佛那就是他们一生的缩影。
      “今晚的晚会,我要看到一连和五连合唱。”总教官转身面对所有人,嘴角扯出个不算笑的表情,“曲目你们自己定,人数不限。唱不好,明天解散以前,全体加练五公里。”

      解散时,王志鹏走到五连面前。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下,最终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板金嗓子喉宝,朝着被他当面甩过脸色的林玥瑶递过去。
      玥瑶愣了愣,她接过喉宝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回去。
      没有对话,没有道歉,没有原谅,什么都没有。但志鹏接过纸巾的时候手在抖;玥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里,某种坚硬的东西,悄然碎掉了。

      回宿舍的路上,逸尘突然说:“其实老黄和老刘以前是战友。”
      临风转头看他。
      “三年前抗洪抢险,老刘的命是老黄从水里捞出来的。”逸尘踢开脚边的石子,“后来因为提干名额闹翻了。老黄老婆刚生二胎,老刘母亲癌症需要动手术,老黄觉得老刘抢了他的机会。都需要钱,都需要那个提干名额。”
      晚风裹着远处食堂的饭菜香。临风沉默了很久:“所以他们把我们都当成了赌气的筹码?”
      “大概吧。”逸尘仰头看天,“成年人有时候比小孩幼稚多了。”
      路灯在这时亮起。昏黄的光晕里,临风看见训练场边上,黄教官正把一瓶冰水塞给刘教官。刘教官接了,拧开瓶盖后却先递了回去。
      两个迷彩身影在夜色里僵持了三秒,最终同时笑出了声。那笑声嘶哑、难听,却真实得让人鼻子发酸。

      晓靖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他们身边,举着手机:“二位,看看这个。”屏幕上是刚建的微信群——
      【一连五连和平大使群】
      成员:39
      第一条消息:今晚合唱《我相信》,吴莫愁那版,有没有人反对?
      十秒内收到三十八个“同意”。

      王志鹏在群里发了条语音,竟是他那个已经哑得听不出原声的嗓子在破音边缘反复试探:“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马上,下面有人毫不留情地拆台:“唱错了!这首是杨培安的!而且你这调子都跑外宇宙去了!”
      “滚!你行你怎么不来?!”
      “我来就我来!”
      ……
      然后就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合唱,跑调的、嘶哑的、破碎的,但每一句都声嘶力竭。
      临风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晚会即将开始,后台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找鞋,有人在补防晒,有人在对着镜子练表情。临风站在角落整理衣领,逸尘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哼起:“狼烟起,江山北望~”
      跑调的、嘶哑的、破碎的《精忠报国》,从那个被金嗓子喉宝腌了三天的嗓子里挤出来,难听得像锯木头。
      但临风笑了。他接上下一句,声音同样难听,同样跑调,同样像被砂纸磨过:“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两个走调的声线在嘈杂的后台交织成某种古怪的和声。晓靖从旁边经过,翻了个白眼:“二位,这里是晚会现场,不是殡仪馆。”但他嘴角是上扬的。
      晚风掠过训练场,旗杆上的国旗在夜色里舒卷,像在为所有破碎的、嘶哑的、却又倔强生长的青春,无声地敬礼。

      舞台是用食堂搬来的六张长桌拼成的,就搭在宿舍楼大门口前的空地。上面铺了条洗到发白的红十字横幅,在夜风里微微鼓起,像一面投降的白旗。总教官那支音质媲美废铁回收站广播的麦克风,在开场前三分钟发出了第一声垂死挣扎般的啸叫,把坐在前排的八位教官吓得集体后仰。
      临风坐在台下,看着刘教官的右手小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在膝盖上——那是一千个俯卧撑留下的青铜勋章。他旁边的黄教官脸上巴掌印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开始跟着音乐的节奏抖腿了。逸尘从兜里摸出两颗润喉糖,分了一颗给他,压低声音说:“今晚应该不会出事吧?”
      “出事也跟我们没关系。”临风把糖含在嘴里,辛辣的甜在舌尖化开,“我们只是观众。”
      “观众也要保护好嗓子。”逸尘一本正经地说,“更何况,等一下我们还要上去唱《我相信》呢。”
      临风斜了他一眼,没接话。

      舞台上,主持人——一个声音已经哑到听不出性别的男生——正对着话筒致辞:“接下来,有请欣赏五连的林晓薇同学为我们带来歌舞表演,《Nobody》!”
      掌声稀稀拉拉的。不是不乐意捧场,是真的被这个破音响折磨怕了。总教官用来发言的麦克风音质有多差,大家心里都有数——那是能把《义勇军进行曲》唱成《黄河大合唱》的水平。
      然后,当全损音质的电子前奏从音响里淌出来时,全场将近九百号人同时皱起了眉。
      再然后,林晓薇开口唱了第一句。

      舞台上的女孩身穿象征着刚正威武的军装,跳的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女团舞。迷彩服包裹的身躯跳出刀刃般的wave,腰带金属扣随着扭胯动作撞击出钢铁厂锻打般的节奏。每句歌词每个动作都完美对上节拍,汗湿的领口随着转身绽开,露出锁骨处未愈的晒伤——那是六天暴晒烙下的勋章。
      “卧槽!”晓靖的声音从后排传来,“这是人能跳出来的?这是我们班的女孩子?!”
      “少废话!好好看着!”有人踹了他一脚。
      最绝的是副歌部分,她突然把军帽摘下来反扣,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在追光灯里亮得像淬火的刀。汗湿的领口随着动作绽开,露出锁骨处未愈的晒伤——那是六天暴晒烙下的勋章。
      最后一个定格pose,右手比枪对准台下教官席,像古希腊投枪者雕像。刘教官手里的保温杯盖“哐当”掉在地上。

      寂静像潮水漫过操场三秒。然后五连方向突然炸开迷彩外套挥舞的浪涛,女生们把外套脱下来甩成绿旋风,男生们——包括一连的那些——开始用军靴跺地,操场水泥地面震得像要塌陷。黄教官的哨子从指间滑落,不锈钢哨身滚过砂石地的轨迹,恰似女孩舞蹈收尾时利落的滑步。
      林晓薇跳下舞台时呼吸都没乱,接过同伴递来的矿泉水仰头猛灌了三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让后排好几个男生看直了眼。临风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姐们儿太飒了”,另一个声音接“军训结束后我要去五连表白”。
      “别做梦了行吗?”第三个声音不屑嗤笑,“人家看得上你?”
      “呸!用你管!”

      主持人第二次上台,手里的节目单卡片明显在抖:“下一个节目——四连,莫明泽同学,舞蹈:《天竺少女》。”
      全场死寂十秒,四连方向随后炸开的哄笑几乎掀翻主席台的遮阳棚——
      那个在军歌battle中用一副破锣嗓子带领全连杀出血路的领唱员,此刻正踩着军靴踏上台阶。追光灯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临风清楚看见,这人嘴角分明挂着“老子今晚要玩票大的”的邪笑。

      当充满异域风情的前奏撕裂夜空,莫明泽的十指如兰花般绽放的瞬间,总教官刚喝进嘴的茶喷了旁边黄教官一身。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这个裸高超过一八五的男生,生生用跳三级跳的腿劲跳出了敦煌壁画飞天般的柔媚。迷彩裤管翻飞时露出的小腿肌肉线条,在扭胯动作中绷成希腊雕塑的弧度。
      最绝的是副歌部分,他居然真声唱起了“噢~啊啊啊啊噢~啊啊啊啊噢~沙里瓦——”,那嗓子活像被卡车碾过又用胶水粘起来的破手风琴,但每一个音都踩在节拍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诡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逸尘凑到临风耳边:“你说他嗓子是不是被太子长琴[1]和阿波罗[2]联手诅咒过?”
      “是被军训诅咒了。”临风看着台上那个旋转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不过跳得还他妈挺好。”
      确实好,好到最后那个拈花指定格时,连总教官都开始用武装带敲膝盖打拍子。四连的王教官——那个曾罚整个四连所有男生青蛙跳绕基地广场三圈的魔鬼——此刻正捂着脸,肩膀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但没人笑他,因为全场都在跺脚鼓掌,掌声把树梢熟透的木菠萝都震落两颗。
      莫明泽谢幕时被四连战友们扛上肩膀巡游了一圈,他坐在人肉轿子上,双手合十做了个“阿弥陀佛”的动作,顺利让所有人又逗笑了一轮。

      接下来的节目更是彻底放飞自我——
      一个来自二连的男生踩着十厘米不存在的细高跟走上舞台。迷彩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毛茸茸的小腿。他把金星那个火出圈的“完美”手势学了个十成十,兰花指翘得比食堂阿姨的勺柄还高。
      接下来他突然变脸,内容也无缝衔接到翻着白眼对某个虚空方向怒吼:“……我瞄了她一眼,呵呵,橙汁儿!!!”最后那个儿化音尾音短促,生生劈成李莫愁的冰魄神针(……)。
      ——金星的另一个爆火梗:震慑那个对着外国乘客就点头哈腰、对着中国乘客就一副“老娘今天完全没心情做生意”样子的两面派空姐。台词一句没改,表情惟妙惟肖,两个梗的衔接毫无破绽,甚至连那一口标准的朝鲜族东北腔都丝毫不差。
      最绝的是中间演到一半,他神奇地从兜里掏出个一次性纸杯——天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毕恭毕敬地递给台下一位教官,伴随的还有模仿金老师的东北口音场景复现空姐那句死装死装的“Would you like to something to drink?Coffee,tea or Coca-Cola?”那教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全场再次笑疯。

      然后就是翻唱《Only My Railgun》的长腿御姐。这个把蝎尾辫藏在军帽里的女生一开嗓,高音直接劈开云层,台下瞬间化作应援海洋,荧光棒——其实是涂了鬼才知道从哪儿来的荧光涂料的树枝——挥舞成粒子炮发射现场。九百多双手臂随节奏挥舞,连医务室窗台的葡萄糖输液袋都被震得泛起涟漪。
      “好!唱得好!!!”“再来一首!”欢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该御姐只是酷酷地甩了甩辫子,把军帽扣回头上,跳下舞台时连鞋带都没松一下。

      甜心小妹的《爱你》甜度直接超标。她穿着粉色运动鞋蹦上舞台,军装外套在腰间系了个结,露出里面印着小熊图案的T恤。她的wink在追光灯里酿出蜜糖,比心动作掀起迷彩外套的浪涛。后排男生们吼破音的“爱你!”,把树梢未熟的芒果都震落三颗。有个憨货喊完“爱你!”后突然蹲下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想我女朋友了”。旁边的战友们愣了一下,然后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地上当场灌了半瓶藿香正气水。
      “清醒了没?!”
      “醒了醒了!别灌了!那玩意儿真难喝!”

      但真正的核弹是随后上场的“神经侠侣”——两个男生勾肩搭背走上舞台,军帽反扣成土匪帽,腰带松垮地系着,迷彩裤脚卷至膝上,露出脚踝上用急救绷带染成的荧光绿鞋带。
      当充满魔性的前奏响起,其中略高的男生突然扯开嗓子:“娘子!”
      他的那位搭档秒接,一个大男孩,声音却有着‌玲花同款的高亢嘹亮:“啊哈?”
      全场笑炸,总教官刚捡起来的保温杯盖又掉了。
      “You will not get hurt~啊~娘子!”
      “啊哈?”
      “You will not get hurt~Ho!”

      接下来,矮个男生开始主唱,声音居然意外地清亮:“好想唱情歌,看最美的烟火。在城市中漂泊,我的心为爱颤抖……”
      唱到“曾经迷失风雨中,我爱上了寂寞,遥望夜的星斗,枯萎了所有~”时,两个男生开始勾肩搭背地扭起舞步。那种融合了霹雳舞、广播体操和乡村大舞台的原创舞步,配上迷彩服和军靴,荒诞得让人笑到肚子疼。
      高个男生突然又吼:“娘子!”
      矮个男生配合得天衣无缝:“啊哈?”
      “好想唱情歌,看最美的烟火~娘子!”
      “啊哈?”
      “和你唱情歌,看最美的烟火~”

      副歌响起时,两人突然正经起来,开始面对面跳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双人舞。旋转时迷彩外套甩开,露出里面画着“精忠报国”字样的白背心——字是用红药水写的,在汗渍浸泡下晕染成血书(……)般的视觉效果。
      “是郎给的诱惑,我唱起了情歌。在渴望的天空,有美丽的月色——”
      唱到“在幸福的天空,你是我的所有~”时,高个男生突然把矮个男生一把扛上肩头,在台上转了三圈。矮个男生抑扬顿挫地娇喘(……)了一声“啊——”,手里的军帽飞出去,精准扣在了总教官头上。

      全场死寂。总教官慢慢摘下帽子,看了眼内侧用红笔涂鸦的“娘子军”三个字,然后他笑了。
      那个参加过抗洪抢险、扇过属下耳光、骂哭过整个连队的老兵,此刻笑得肩膀发抖,笑到咳嗽,笑到黄教官和刘教官同时给他拍背。
      台上的“神经侠侣”更来劲了,高个男生开始rap,节奏卡得意外地准:“SHOW~HA!我踏上了征途寻找未来的天地,如果没有你的陪伴我又怎么走下去。如果天,如果地,能够永远在一起,我们眉间就会留下一种爱的印迹——”
      矮个男生在后面伴舞,舞姿妖娆得不像话。
      “HA!信不信,信不信,爱情需要勇气,你不要相信天长地久只是一种运气。郎郎郎的心,郎郎郎的情,信誓旦旦守到花开不会再孤寂——”
      最后一句“在幸福的天空,你是我的所有~”唱完,两人同时摆出谢幕pose,迷彩裤腿掠过的风裹挟着汗味和廉价的消毒水气息,却让全场九百多人同时起立鼓掌。
      郭晓靖接住飞来的军帽时,帽檐内侧用红笔涂鸦的“娘子军”字样正在月光下渗血般猩红。两个男生站在舞台中间优雅谢幕的剪影被投映在宿舍楼外墙上,像极了皮影戏里私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正当所有人以为晚会的高潮已经过去时,主持人突然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透过破麦克风,像生锈的锯子锯钢管。
      “下一个节目——特别环节!一连五连联合合唱:《我相信》!”
      喧哗声被一刀切断,追光灯扫向舞台两侧,一连男生和五连女生从阴影里走出,迷彩服肩并肩站成三排,站在最中间的正是王志鹏和林玥瑶。
      他们手里没有话筒,三十九个人,加上后来补位的,就只是站在那里。

      随着舒缓悠扬的钢琴伴奏响起,王志鹏先开了口。嗓子还是哑的,唱第一句“如果不是你,点亮我的心,才能拥有幸福的憧憬~”时,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歌词。
      林玥瑶接上第二句“因为我相信,沿途的泥泞,只为证明梦想的脚印”。女生的声音更破碎,像被揉皱的纸又被抚平,却奇异地托住了男声的粗粝。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声音加入,像小溪汇入江河,最终奔涌成潮。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哼。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后来变成整个操场的大合唱。九百多个年轻的喉咙,九百多个跑调的声线,在这一刻拧成一股绳。

      临风在黑暗里攥紧了逸尘的手。他看见站在C位的王志鹏唱到“I Believe I Can,I Believe I Do~”时,手臂碰到林玥瑶的手背。女生没有躲,反而在下一句“用尽我青春,换一个永恒”时,轻轻回碰了一下。
      教官席上,黄教官和刘教官并排坐着。当副歌响起时,刘教官把一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黄教官接了,喝了一口,没咽下去——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然后抬手抹了把脸。递回去时,瓶盖已经重新拧好了。

      最后一句“I~Believe~I~Can~”消散在夜风里时,尾音已经哑到几乎无声。但三十多个人谁都没动,就那样站在台上,站在追光灯里,站在九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总教官突然站起来。他没鼓掌,没说话,只是对着台上那群少年少女,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寂静像透明的琥珀,包裹住整个操场。
      然后掌声炸开,不是狂欢式的,而是沉重的、密集的、像暴雨击打帐篷的声响。有人开始哭,先是压抑的抽泣,后来变成放声大哭——不只是女生,男生也在哭,哭得迷彩服肩膀洇开深色的圆斑。
      临风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在发烫。他听见逸尘在耳边轻声哼起刚才的旋律。跑调的、轻快的、带着笑意的。他跟着哼起来,两个走调的声线在散场的人群里,织成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和声。

      远处,林晓薇正被五连女生们抛向空中。莫明泽被四连战友扛在肩上巡游,一路高喊“本仙女今晚要飞升了”。那对“神经侠侣”勾肩搭背地找总教官讨要“最佳表演奖”——最后真讨到了,奖品是两瓶冰镇可乐,两人当场拧开对瓶吹,然后同时被气泡呛得直咳嗽。晓靖举着手机满场跑,嘴里喊着“素材素材都是素材”。李志鹏在人群里到处找人签名,说“万一以后谁出名了这可就值钱了”。
      月光攀上国旗杆顶端。临风看见台下教官席的阴影里,黄教官和刘教官并排坐着。黄教官的右手小指还缠着绷带,刘教官的左腿不敢用力。但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像三年前,在洪水里,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上岸的那个瞬间。
      青春在这一夜显了形。它是汗湿的迷彩服领口,是嘶哑到失声的喉咙,是教官们憋笑的嘴角,是月光下那些荒唐却闪闪发光的、永不褪色的瞬间。
      而真正的重头戏,其实才刚刚拉开帷幕——

      镁光灯在逸尘踏上舞台的刹那化作液态黄金,将他迷彩服肩章的盐霜熔成星屑,顺着衣褶淌进军靴的缝隙。一连男生们突然用军靴后跟跺出青铜编钟的节奏,震得树梢的蝉蜕簌簌坠落——那是六天军训积攒下来的、所有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到”,在这一刻汇成迎接战友的潮汐。
      临风望着光柱中那人被汗水浸透的后颈,恍惚看见九年前的9月1日,凤凰花落在彼时只有六岁的小宁宁肩头的模样。
      逸尘站在台上,镁光灯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微颤动。他低头看了眼麦克风,指尖抚过锈蚀的网格,那动作像在摩挲什么旧物。
      “这首歌呢,”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想送给六岁弄丢的玻璃弹珠。”
      操场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千里之外漠阳江的水声。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把他气哭了,因为我说他是小妹妹。”逸尘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强光里有些模糊,“其实我当时想说的是,你睫毛好长啊,像我妈妈给我买的洋娃娃——但小孩子的嘴,永远跑得比脑子快。”
      观众席传来零星的笑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后来同桌四年,我每天往他抽屉里塞一颗糖,想把那句错话用甜味盖过去。”他的指尖在麦克风上画着看不见的圈,“但有些话就像木刺,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长着长着就融进肉里,再想拔出来已经找不到了。”
      夜风突然卷起不知谁遗落的节目单,纸张在追光灯里翻飞成白鸽。
      “2010年的秋天,我转学了。走的那天偷偷回过我们曾经的学校,站在大门外面看他站在分班表前。”逸尘的声音低下去,“他站了整整一节课,直到上课铃响才抱着书包往新教室走——背影特别小,小得我特别想翻墙进去揍那个让他难过的人。”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可那个人,偏偏就是我自己。”
      总教官坐直了身体,保温杯盖停在半空。

      “今年暑假,在体育馆旁边那家游泳馆,我看见他一步步地向泳池走过来。”逸尘的声音开始发颤,“他锁骨下面有个月牙形的胎记,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东西,时间永远带不走。”
      他的目光穿过光柱,精准落在第三排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顾临风同学,你人生的前六年我来迟,后五年我缺席。”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现在,我想把这张缺了角的地图补完整——用我们共同的大学,共同的未来。”
      掌声在这一刻炸开。不是狂欢式的,而是沉重的、像潮水漫过堤坝的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抽泣和口哨。郭晓靖把军帽抛向天空,王志鹏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刺耳的哨音,一连的方阵像被按了启动键的暴动机器。
      逸尘把麦克风卡进支架,朝调音台的方向点了下头。

      《不灭的心》的前奏响起来时,音响又发出一阵垂死挣扎般的嘶吼。但逸尘开口的瞬间,所有杂音都沦为了背景——
      “哪里去找,爱的法门?哪里去寻,情的慧根~”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檀木,粗粝里透着温润底色。唱到“风吹走浮尘”时,树梢真的掠过一阵夜风,把舞台上堆积的梧桐叶卷起,在他脚边旋成金色的涡流。医务室的窗户被推开,林医生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支未拆封的注射器——后来她说,是听见歌声以为哪个学生又晕倒了。

      “你离我越远,痛离我越近~”逸尘唱这句时闭上了眼睛,追光灯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随着旋律轻微颤动,“思念没有声音,却能颠倒乾坤~”
      台下好几个女生已经开始抹眼睛,有个扎双马尾的妹子边哭边对同伴说:“我初恋要是这么会唱,我早嫁了。”
      “嫁个毛线!你今年才几岁啊喂!”
      “订娃娃亲还不行了?!”

      副歌撕裂夜空的那一刻,探照灯管爆出细碎的电火花。
      “日月星辰,只是陪衬~”逸尘仰起头,喉结拉出锐利的线条。那声“辰”字拖得很长,长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总教官突然想起多年前听过部队里一个战友唱歌——那种用生命嘶吼的、不管不顾的劲儿,竟在这个少年身上重现了。
      “有你的地方,温暖如春~”
      教官席上,刘教官裹着纱布的右手开始跟着节奏轻敲膝盖。

      “岁月——!无!痕——!不改我心——你爱的力量——用之不尽——”
      破音了,在“无痕”二字上明显劈了叉。但没人笑,因为所有人都看见,这个唱劈叉的少年,正死死盯着台下某个方向,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迷彩服前襟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最后那句“一点一滴~一~昆~仑~”,逸尘几乎是用气声哼出来的。尾音消散时,他握着麦克风的手在抖,汗珠顺着小臂滑下,在舞台木板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寂静维持了十数秒,然后掌声像海啸般淹没了一切。男生全体起立齐齐跺脚,女生把荧光棒抛向空中,连教官席上都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刘教官拍得最用力,裹着纱布的右手渗出淡淡血色。
      逸尘没马上谢幕下台,他在震耳欲聋的喧哗中举起麦克风,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顾临风同学,”他说,“你愿不愿意——”话没说完,因为那个身影已经站了起来。

      临风擦眼睛的动作很粗暴,迷彩服袖子在脸上抹过,留下深色的水渍。前面的人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恍若摩西分海——有人甚至把搁在腿上的外套都收了起来,生怕绊到他。少年起初走得很稳,五步之后变成小跑,十步之后开始狂奔。迷彩外套在身后扬起,像某种义无反顾的旗帜。
      逸尘张开手臂的瞬间,临风跃上了舞台。撞击的力度让两人同时踉跄后退,逸尘的军靴后跟磕在音响上,发出砰的一下闷响。但他抱得很稳,手臂勒紧的力道几乎要把对方嵌进骨头里。
      “哭什么嘛……”临风的声音闷在他肩窝,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不是也在哭吗……”逸尘的手按在他后脑,指尖陷进柔软的发茬。
      透过还没关闭的麦克风,这段对话被放大到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台下瞬间炸了——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晓靖带头喊,然后全场将近九百个学生都开始跟着喊。王志鹏把迷彩帽抛向夜空,喊得嗓子劈叉:“不亲不是华夏人!”
      临风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淌,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宁宁啊,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
      逸尘的眼泪终于砸下来。滚烫的,砸在临风迷彩服第二颗纽扣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临风声音很轻,但透过麦克风清晰无比,“你欠我的那十一年——”
      “我用一辈子还。”逸尘接得飞快。
      然后他们开始笑,先是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笑,后来变成放声大笑,笑到肩膀发抖,笑到蹲在地上。麦克风把这一切都忠实传播出去,混着台下八百多人起哄的尖叫、口哨、和不知谁开始逐渐引导周围人一起唱的《今天你要嫁给我》。

      总教官站起来时,整个教官席瞬间安静。这个铁血老兵盯着台上两个笑到瘫坐在地上的少年看了很久,突然转头对黄教官说:“明年晚会,音响该换了。”
      “啊?”
      “这种戏码,”总教官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当然应该配个好点的音响。”
      他说完就坐下继续喝茶,但嘴角那点弧度,在夜色里明显得完全藏不住。月光悄然偏移角度,将台上两人缠绕的影子钉死在舞台中央。林医生后来回忆,当时她看见三十九个中暑学生的吊瓶里,葡萄糖结晶竟都凝成了心形——当然,也可能是灯光折射的错觉。
      但有些东西,比错觉真实。

      晚会散场后的宿舍楼,活像一锅煮沸的青春荷尔蒙。当顾临风和江逸尘溜回307时,另外十个男生已经摆好了围观珍稀动物的架势——
      郭晓靖掏出了今天晚饭后刚买的瓜子。
      李志鹏盘腿坐在床上,表情严肃得像在等待某种神圣仪式的降临。
      朱允浩把枕头垫在背后,翘着二郎腿,一副“今晚有好戏看了”的悠闲模样。
      周明远靠在床头翻一本《龙族Ⅲ》,但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往门口瞟。
      沈檀趴在枕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张俊玮的床离门口最近,他手里捏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写了两行就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徐永瑞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苏柏乔抱着个枕头,脸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
      郑云飞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抱胸,像一尊等待揭幕的雕塑。
      关乔宇甚至十分骚气地侧卧支颐,只差一壶酒便可直接演绎“贵妃醉卧美人榻”!

      然而两位主角的第一件事是抢浴室。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其实也不算激烈,基本就是临风说“你先”,逸尘说“你先”,临风又说“你一身汗你先”,逸尘又说“你还不是一样吗”……最后以逸尘一句“乐乐,你再跟我客气,我就把你整个人扛进去,咱们一起洗鸳鸯浴”告终。临风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然后钻进浴室,门关上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
      目送着乐乐进屋,逸尘走进里间,从洗漱台下拽出塑料盆,然后就蹲在门口开始搓那双被汗浸得几乎能立起来(……)的袜子。水流声哗哗响起,他搓得起劲,肥皂泡从指缝间挤出来,在盆沿堆成一座微型雪山。
      志鹏从床沿探出头,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得像在接头:“尘哥,今晚……可需我等去走廊‘对月参禅’,腾个清净地界?”
      “参个球球的禅。”逸尘头也不抬,手上搓出残影,“满脑子《风月宝鉴》看多了吧?”
      允浩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床单上:“切,没劲儿。咱们尘哥是那等急色之人么?”
      逸尘面不改色,搓完袜子,身形一闪钻入浴室一墙之隔的厕间,瞬息之间再出来,手中把玩着一条灰色平角内裤,掷入盆中后又豪撒了一把洗衣粉。水花溅起,307的时间仿佛凝滞一瞬。
      “逸尘,你这……”云飞瞪大眼睛。
      “闭嘴。”逸尘头也不抬,手上搓洗的动作快出残影,“再问,明日全宿舍的袜子你一个人全包。”
      俊玮推了推眼镜,不怕死地凑近,语气是精心计算过的欠揍:“内裤洗了,那您现在……挂空挡?”
      “嗯,不穿了。”逸尘答得云淡风轻,如说今日天气晴好。

      十秒死寂,“噗——”不知是谁先破了功,笑声便如烈火烹油,轰然炸开一发不可收拾!志鹏笑滚下床,晓靖捂肚抽气,允浩瓜子撒了一地,明远埋首闷笑,沈檀笑滑下枕,俊玮的笔捡了又掉,永瑞镜片起雾,柏乔闷声如漏气皮球,云飞险些翻下上铺,乔宇则以拳捶床,架势宛如擂鼓!
      “笑屁。”逸尘拧干衣物,背影挺直如白杨,径自走向阳台,“迷彩裤厚如城墙,真空乃物理散热,有何不可?”
      “哈哈哈没事没事,”晓靖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就是突然觉得,江兄真乃猛士也~”
      “可不是嘛!”允浩缓过气来,一拍大腿,“我突然想起星期四那哥们儿——穿条骚红内裤下楼买东西,被林教官当场抓获!皮带都不绑,内裤边露在外面,那叫一个招摇过市!”
      “对对对!”志鹏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脑门,笑得直咳嗽,“最后被总教官罚了两千字检讨!第二天在国旗下念,脸白得跟纸似的!”
      “那哥们儿念完检讨的时候,”云飞接话,学着那个男生的语气,字正腔圆得像在播新闻联播,“‘深刻认识到军容不整的危害性’——我当时就在想,你认识到的怕不是‘军容不整会被人笑话死’的危害性吧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沈檀笑得从床上探出头来:“我赌五毛钱,那哥们儿这辈子都不会再穿那条内裤了!”
      “那可不!”俊玮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估计连红色都得从人生色板里终生性删除喽!”

      “你们这些人,”逸尘晾完衣服走回来,脸还是绷着的,但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心?”允浩拍着床板,“那哥们儿是咱的英雄!凭一己之力化解了一连和五连长达三天的矛盾!这觉悟,这格局,这牺牲精神——我建议给他立个碑!”
      “碑上写什么?”柏乔笑嘻嘻地问。
      “此地长眠一勇者,为救苍生献内裤!”乔宇光速接上节奏。
      “押韵!绝了!”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307像要地震,连隔壁的306和308都有人被这阵仗吸引过来吐槽:“307你们在干嘛!笑得跟拆房子似的!”

      “对了!”永瑞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那哥们儿被教官抓个正着,逸尘你这要是也被抓——”
      “谁抓?”逸尘一边拿起晾衣杆将洗干净的内衣叉起来挂上高高的晾衣绳,转过头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又不下楼,就待在宿舍,真空给谁看?”
      “给我们看啊!”晓靖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表情瞬间凝固。
      宿舍又安静了,然后笑声比刚才更响!

      “靖靖你要不要脸啊喂!”沈檀笑得肚子抽筋。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晓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是想说……哎算了,我就是那个意思。”
      明远好不容易缓过来,喘着气补了一句:“主要是老江这语气太淡定了你们知道吗?‘那就不穿咯!’,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那位老兄要是学到逸尘十分之一的从容,也不至于被总教官拎着后颈提溜回去啊哈哈哈哈哈~”
      “就是!”志鹏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头发乱成鸟窝,“人家那位是‘不小心露出来’,逸尘是‘主动脱了还一脸无辜’。这境界差了几个维度!”
      逸尘将洗好的内裤袜子挂上衣架,头都没回:“你们是不是太闲了?要不我去找总教官申请307今晚加练?”
      “不不不不用了!”笑声瞬间收敛了八成,但还有人在闷声偷笑。

      ——关于军训服不用洗也不能洗的禁令,在第一天就引发了规模不小的暴动。总教官宣布这条军令时,女生连的哀嚎声甚至惊飞了食堂烟囱上的麻雀,有人当场举手提问:“教官,那馊了怎么办?”
      “忍着!”黄教官拎着件领口泛黄的上衣,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戒严令,“知道迷彩服为什么叫‘战袍’吗?这上面的每一块汗渍,都是你们成长的勋章!”
      台下有个女生小声嘀咕:“这勋章都熏成生化武器了……”
      所以此刻晾衣绳上飘荡的,只有作为贴身内衣的纯棉T恤和内裤袜子,在盐渍斑驳的军绿色背景前,宛如开在盐碱地的铃兰。

      晾好最后一条内裤,逸尘转身回来,扫了一眼还在抽抽的众人,忽然坏笑着开口:“你们笑归笑,待会儿谁要是出去乱说……”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俊玮第一个举手:“我发誓!我要是出去乱说,就罚我军训服馊一整个学期!”
      “够狠!”允浩竖起大拇指,“玮哥这是真毒誓!”
      俊玮瞬间炸毛,整个人恍若饿虎扑食般冲向允浩的床直接将人压在身下掐脖子:“浩子我干你大爷!老子跟你拼了!!!”
      志鹏也跟着起哄:“我要是乱说,就罚我每天站军姿的时候被蜜蜂盯上!”
      “鹏鹏啊,你本来就被盯上了,”乔宇终于缓过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昨天谁被蜜蜂追着跑了半操场?”
      “关关你闭嘴!!!”
      笑声又起来了,但这次是轻松的、闹腾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逸尘没再说什么,转身来到浴室门口等着——水声已经停了,乐乐快出来了。
      他没有上前去敲门,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站着,等里面的人洗完。

      晓靖看着他背影,忽然小声说:“其实我觉得,逸尘比星期四那位强的地方,不只是淡定。”
      沈檀兀自不解:“哦?”
      “是他压根就没想过要遮。”晓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位是偷偷摸摸的,被发现了才慌;逸尘这是……坦坦荡荡,我洗了就是洗了,不穿就是不穿,你能拿我怎样咧?”
      志鹏接了一句:“这叫‘心里没鬼,身上就不怕光’。”
      “你这什么破谚语……”晓靖嫌弃地看他一眼,“不过意思倒是对了。”
      云飞若有所思:“所以……逸尘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明远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是有更在乎的东西了啦。”
      宿舍安静了。
      “也是。”晓靖把瓜子袋重新打开,嗑了一颗,声音轻得像叹气,“内裤算什么,人家在乎的,是待会儿洗完澡出来的那位。”
      众人默然,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那扇雾气氤氲的门。

      “咔哒——”门开了,氤氲水汽率先涌出,随后是舒肤佳薰衣草沐浴露干净柔软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宿舍内盈沸的汗味与喧嚣。临风踩着湿漉漉的拖鞋走出,发梢还缀着晶莹的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砸在精致的锁骨窝里,碎成更细小的光点。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纯白棉T,下身是一条清爽的水蓝色及膝休闲短裤,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肤色在热水浸润后,透出一种鲜活的、半透明的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灯下晕着暖光。
      阳台巨大的窗户未曾拉帘,如水的月光泼洒进来,将他周身笼罩。热气蒸腾过的脸庞褪尽了连日的燥红与疲惫,肌肤是雨后初荷般的净白,透出淡淡的、健康的粉晕。长睫上犹沾湿气,低垂轻颤时,恍若蝶翼沾染了晨露。唇色是天然的、被温水泡软了的淡粉,润泽柔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用毛巾漫不经心地揉搓着黑发,周身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毫无攻击性的柔光。

      那一瞬,307宿舍内所有的笑声、吵嚷、嗑瓜子声,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晓靖半张着嘴,瓜子仁险些掉落;允浩保持着拍腿的姿势,僵在原地;志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化为纯粹的怔愣。
      ——春山初霁,雪梅新濯。
      后来,沈檀在日记本上郑重写下这八个字。他写道,那一刻的临风,洗尽铅华,褪去尘劳,宛如雪后放晴的山峦,皎洁明净;又像月下初绽的白梅,瓣蕊之上,犹带新淬的冰魂雪魄。那是一种毫无争议,极具震撼力的纯净之美。

      临风被这些视线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一边擦还朝浴室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搞定了,轮到你们了,水还热。”
      逸尘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又问了在座的兄弟们:“你们谁还没洗的?要不要先来?”
      307里十个男生其实也都还没洗,一来下午解散以后就是吃晚饭,晚饭后没多久又是晚会,中间那点时间根本来不及;二来就算来得及,这一晚上下来出的汗也够本了,到头来还是白费功夫,还不如等到睡前一块儿洗。
      而这一刻,大家也不知道怎么了,面对这种问题反而纷纷谦让:“要不你们先?”“嗯……我还想再玩会儿手机,也不用那么早。”“我洗澡慢一点你们是知道的,我最后一个就行。而且现在离熄灯又还早,就算晚一点,等关了灯也差不多洗完衣服了,也不用担心看不见。”……最后,大家的意见居然奇妙地统一了口径:“逸尘你先吧,我们待会儿再来。”

      听兄弟们都这么说了,逸尘不再客气,拿起衣服进了浴室。门关上,插销扣上,水声很快就重新响起来。
      临风站在床边擦头发,领口被水汽浸湿了一小圈,贴在锁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动作渐渐慢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随呼吸轻轻颤动。整间宿舍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但他浑然不觉。

      又过了十分钟,逸尘从水汽里出来的时候,307宿舍再次安静了——
      他换上了一件纯黑T恤,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被热水熨烫成淡粉色的锁骨与脖颈。湿发凌乱地抓向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角,水珠沿着明晰的下颌线,滚过突起的喉结,没入衣领阴影深处。
      他的肤色是日光亲吻过的蜜调基底,此刻被热水彻底激活,透出玉石般温润莹泽的光,仿佛内里点燃了一盏灯。连日曝晒留下的浅淡红痕未褪,点缀在颧骨,竟似上好的胭脂不经意间扫过。洗去了白日的所有锋芒,眉眼浸透了水汽,氤氲开来,软化了他惯有的锐利线条,竟衬得整个人如桃花含露、醉日海棠。
      灯光下的黑衣少年,整个人仿佛一株吸饱了月华雨露、正值盛放期的名品牡丹,慵懒,浓丽,美得极具侵略性,令人不敢逼视,却又挪不开眼。
      若说临风是“春山初霁,雪梅新濯”的白色月季“保罗二世”,清如冰魄、艳若瑶华,于晨光破晓的雪色中淬出一身不容亵玩的凛冽与皎洁;那逸尘便是“玉魄凝霜,冰壶浸月”的白色牡丹“昆山夜光”,于深沉夜色中,独自焕发着璀璨又温润的珠光——那是牡丹中的神品,白得纯粹,光华内蕴,风姿灼灼!

      “我的妈……”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们俩要不要帅得这么不顾大家死活啊喂……”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某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
      “一个玉树临风……”允浩喃喃道。
      “一个出尘绝艳……”晓靖接得浑然天成。
      志鹏接上:“空谷幽兰……”他说到一半卡住了,转头看向云飞。
      “国色无双!”云飞脱口而出。
      “秀色可餐——”这是乔宇。
      “老子看了都想弯!”这是不知道谁接的。
      最后那句一出来,宿舍静了五秒,然后所有人第N次笑喷。但这次的笑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起哄,不是调侃,是那种“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但就是服气”的坦荡。

      逸尘倒是淡定,拿毛巾擦着头发,扫了一眼笑成一团的众人,忽然笑着开口,那笑容在刚洗完澡的氤氲水汽里绽开,像牡丹在晨露中舒卷花瓣:“其实,你们大家又何尝不是美人呢?”
      笑声戛然而止,十一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白牡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晓靖,容华端妙,像迎春花——哦,应该叫黄素馨。凌寒先发,金英灿灿,是春天最早的使者。黄素馨开花的时候,满墙都金灿灿的,就像阳光碎了一地。晓靖的笑声也是,能驱散阴霾,照亮整个屋子。古人说‘金英翠萼带春寒’,你比那还暖——你是带着热的春。”
      晓靖张了张嘴,瓜子从指缝里漏了两颗。
      “志鹏,”他目光移向某朵黄素馨的下铺,“顾盼神飞,像鹤望兰。望鹤兰又叫天堂鸟,它开花的时候仰首向天,振翅欲飞,永远追随阳光,永远等待风来,你身上就有那种永远向上的劲儿,看着就让人觉得,迟早要一飞冲天。”
      被评价为鹤望兰的志鹏童鞋下意识挺直了背,眼底有光点亮。
      “允浩,”向那个瓜子嗑得最欢的少年看去,逸尘脸上的笑容甜蜜温软,“艳若桃李,像垂枝碧桃。花开时节云蒸霞蔚,绚烂夺目,路过之人无不驻足仰望。《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想来大抵如是。你的热闹,就是这样的风景。”
      允浩手里那把瓜子“哗啦”全撒了。
      “关关,”视线转向门口右边靠窗的铺位上姿态慵懒的乔宇,“温润如玉,像君子兰。叶如碧剑,花容端庄,静立室中,自生清华,观之令人心静。君子‘温其如玉’,你就是这样——不争不抢,但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乔宇从被子里钻出来,耳朵彻底红成了煮熟的虾。
      上铺,沈檀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逸尘望向他,声音里多了份郑重:“小檀,冰肌玉骨,有青檀之风。青檀木质坚韧,纹理细腻,堪为宣纸良材。文人墨客都爱它,只因其性耐得寂寞,沉得下心。小檀这个名字首先就起得很好,人如其名,自有风骨。《墨经》说‘青檀皮,韧而能润’,和你就很像啊——看着安静,底下藏着韧劲。”
      沈檀呼吸微窒,只觉得脸上热度攀升,笔下日记恐怕又要添上浓重一笔。
      角落里的俊玮推了推眼镜,逸尘看向他,语气诚恳郑重,“俊玮,鹤立松姿,如白梅。傲雪凌霜,卓尔不群,凌寒独自开,不与群葩争艳。‘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不声不响,但谁都闻得到那阵香。作为咱们三班的中考榜眼,名副其实!”
      俊玮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噢?你倒是无所不知。”
      “军训的时候打听过。”逸尘笑得坦荡。
      俊玮微微颔首,眼底光芒闪烁,唇角有克制不住的上扬弧度。
      “明远,”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如松如柏,便是柏树。四时不凋,风雨难摧,沉稳可靠,有山岳之姿。《论语》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平时不显山露水,到了关键时候,最靠得住的还是你。”
      明远从《科幻世界》后面露出整张脸,扶了扶眼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因为极度的惊喜而略显无措的感动笑意。
      “永瑞,”牡丹的视线继续转移,看着那个只要摘下眼镜便气质迥异的黑皮少年,声音放缓,“清冷如月,恰似白桦。生于北国,立身冰雪,表皮可书情愫,汁液能酿芬芳,远观疏冷,近感温柔。R国有句民谣,‘白桦树下的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你就像那场雪,看着冷,底下全是干净的。”
      永瑞默默重新戴好眼镜,喉结轻轻滚动,遮在镜片后的耳尖早已红透。
      斜对角上铺,娃娃脸的少年眼睛弯弯。逸尘笑意更柔:“柏乔,明眸皓齿,像小雏菊。开在路旁,清新明亮,虽不夺目却暖人心扉。看似娇柔,实则勇敢。就像泰戈尔那句诗,‘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小雏菊就是揭下了面具的太阳——小小的,但暖到心里去。”
      柏乔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里落满了星星。
      最后,逸尘的目光落在云飞那张犹带“青春印记”却笑容灿烂的脸上,语气格外认真:“云飞,气宇轩昂,是雪松之姿。扎根绝域,经霜不凋,凌寒愈翠。现在长痘算什么?痘痘不过是树皮上短暂的苔痕,又岂能掩你温润坚韧的底色!雪松守望四季,你也是一样,假以时日终将以松涛般的沉稳,长成一片可依的参天荫凉。陈帅有首诗叫《青松》:‘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等你的雪化完了,底下那棵青松比谁都挺拔!”
      云飞摸了摸脸颊,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咧开嘴,笑得无比明亮。
      逸尘将毛巾搭在肩头,声音放缓,如月光流泻:“所以,何必妄自菲薄呢?在座各位皆是珠玉在侧,朗然照人的美人啊,各有其华,各擅其场。”

      宿舍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嗑瓜子,没有人翻书,没有人看手机。只有窗外的蝉鸣,和十颗心脏各自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的声音。
      半晌,晓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微哑:“逸尘……你、你这么说,我……我真的会很不好意思的,我爸爸妈妈都没这么夸过我……”
      “是啊,”志鹏摸了摸后脑勺,“逸尘你这么说话,我,真的,很难……不爱上你……”
      允浩幽幽一叹,戏精附体:“陛下,您看这后宫可还缺个位置?妾身蒲柳之姿,愿居末席长伴君侧……”(……)
      “滚~”逸尘笑骂,眼波却不由自主飘向一直在温和笑着聆听的临风,意蕴分明,“朕的椒房专宠,九年前便只为一人倾心交付,此生不渝。”
      众人哄笑,笑声里却再无丝毫戏谑,只有被郑重“看见”、被真诚赞美的娇羞与欢喜,在空气中暖暖流淌。

      “临风!”晓靖忽然高声,将众人情绪引向另一处高峰,“逸尘夸了一圈,雨露均沾!你可不能独善其身!”
      “正是!咱们也要听学霸夸夸!”
      “要听见证的!要听真心的!”
      临风被围在中心,目光掠过这一张张鲜活真挚、此刻满怀期待的脸庞。他忽然想起《红楼梦》中“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而此刻,他竟有十个!他唇角弯起,笑意清澈见底,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能与诸位同窗,共度这三年,是临风毕生之幸。”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精巧比喻,只是最简单的一句“同窗之幸”。从一个公认的学霸、一个清冷专注的人口中说出,其分量,重过所有溢美之词。
      “毕生之幸”——因为你们是“你们”。
      因为你们的鲜活,你们的闹腾,你们的善意,你们的独特。
      是“优秀的、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你们。
      这句话,比任何具体的夸赞,都更贴近心扉。

      “哇啊啊临风——!爱死你啦~\(≧▽≦)/~”
      晓靖第一个嚎了出来,从床上弹起,飞扑过去。紧接着是志鹏、允浩、乔宇……十个少年如同终于得到号令的士兵,又像归巢的雏鸟,从四面八方涌来,拖鞋乱踢,膝盖相撞,叮呤咣啷,却无人后退。他们手臂勾着肩膀,脑袋抵着脑袋,将宁乐二人里三层外三层,结结实实团抱在中心,形成一个温暖、躁动、心跳雷鸣的“人团”。
      “轻点轻点!临风刚洗完澡!你别给人又熏臭了!”“谁踩我脚了!”“别挤别挤,要塌了要塌了——”铁架床发出一声又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此刻反而成了最欢快的伴奏。十二颗年轻的心脏紧贴,隔着薄薄衣料,搏动着近乎相同的炽热频率。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悄悄拭眼,有人将脸埋在兄弟肩头,藏起最滚烫的动容。月光愈发澄澈,透过窗纱,将十二道紧密相连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了边界,融成一片巨大而温暖的、名为“青春”的图腾。

      后来,当有人问起,高中军训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307的成员或许会给出不同的答案:烈日下的军姿,拉歌时的嘶吼,那著名的“红内裤事件”,或是晚会某个惊鸿一瞥的节目。
      但最终,他们都会相视一笑,归于那个特定的夜晚——逸尘以花为喻,为他们每个人加冕;临风以诚为诺,许下同窗之谊。然后他们拥抱在一起,仿佛拥抱住了整个夏天最清凉的风,和最滚烫的星光。
      在那个夜晚,他们不仅认得了彼此的面孔,更窥见了彼此灵魂深处,那独一无二、含苞待放的光芒。

      闹够了,笑够了,人终于各回各床了。其他人洗澡的洗澡,刷牙洗脸的刷牙洗脸,洗衣服的洗衣服,临风和逸尘挤在一起分享一副耳机听歌,mp3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们的侧脸。
      ——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
      “我妈最喜欢这首。”临风把头靠在逸尘肩上,声音轻轻的,“她说这歌里有她整个青春。”
      “我爸车上全是张学友、谭咏麟和张国荣的,最年轻的都得是陈奕迅了。”逸尘的手指卷着对方一撮湿发,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怀念,“每次送我上学几乎全是哥哥、谭校长和歌神这铁三角!听得我现在都快形成DNA回忆了!脑子里简直跟个全自动音响似的,想一下,原key曲子直接就能哼出来!”
      临风被挑起了兴趣,从肩窝里抬起头:“真的?那你还有力气唱吗?有力气的话哼一个,随便哪个都行。”
      逸尘丝毫没犹豫:“如果痴痴地等某日,终于可等到,一生中最爱——”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低音稳得像深夜的江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唱到“谁介意你我这段情,每每碰上了意外,不清楚,未来”时,他故意把“意外”两个字拖得很长,尾音微微发颤,像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何曾~愿意~我心中所爱,每天要孤单看海~”

      临风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他往逸尘肩窝里又蹭了蹭,也跟着哼起来,声音比逸尘高一个调,像两条平行线突然找到了交汇的点:
      “宁愿一生都不说话,都不想讲假说话欺骗你——”
      两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一个清亮一个低沉,在闷热的宿舍里织成某种只有彼此能听懂的和弦。
      “留意到你我这段情,你会发觉间隔着一点点,距离——”
      唱到“无言~地爱~我偏不敢说,说一句想跟你一起~”时,逸尘突然转过头,鼻尖几乎碰到临风的耳廓。最后那句“WOOH~HOO~”是两个人一起哼出来的,气息喷在彼此脸上,痒痒的,谁都没躲。

      下铺传来志鹏的哀嚎:“我靠!你们俩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晓靖把瓜子嗑得咔咔响:“人家会的东西多了,你学得过来吗?”
      “闭嘴!听你的歌!”允浩从被子里伸出脚踹了一下邻铺的某朵鹤望兰。
      但宿舍并没有安静下来。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角落里飘出一句跑调的“如果痴痴地等某日,终于可等到,一生中最爱”,接着又一个声音加入,再一个,再一个——像小溪汇入江河,慢慢聚成一条小小的声浪。

      这几个男孩从小看珠江台和翡翠台长大,对粤语有着天然的亲近感。有的音准差得离谱,有的歌词记混了,有的唱到高音直接劈叉。但没有人笑。他们只是躺着,趴着,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哼,把这首九十年代初的老歌,唱成了2015年夏天宿舍楼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如真↑如假↑如可分身饰演自己,会将心中的温柔,献出给你唯有的知己——”
      沈檀突然拔高音调,把“真”字吼破了音,引来一阵哄笑,但笑声很快被接下去的歌词淹没——
      “如痴↑如醉↑还盼你懂珍惜自己,有天即使分离我都想你,我~真~的想你——”
      月光从铁窗栅栏挤进来,把十二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温暖的剪影。有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哼;有人把蚊帐掀开一条缝,偷偷往对面铺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九点五十五分,晓靖第N次偷瞄对面床铺后,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哀嚎:“老天爷!给我也发一个这样的竹马吧!我愿用我室友十年单身换!”
      志鹏踢了踢床板:“醒醒,你室友单身快十六年了。”
      “所以才要换啊!”
      哄笑声中,逸尘松开临风,从枕边摸出mp3关掉。那个晚安拥抱短暂得像蜻蜓点水——他抱得很用力,但只持续了三秒。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临风发顶,呼吸扫过耳尖,然后松开。
      “晚安,乐乐。”
      “晚安,宁宁。”
      然后逸尘就这么手脚并用地钻过横栏回床,两人互相拉下蚊帐关掉小夜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呼吸。

      黑暗中响起十声长短不一的叹息,有人翻来覆去把铁床摇得嘎吱响,有人对着手机屏保上的二次元老婆忏悔,还有人开始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时突然坐起来:“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就遇不到!”
      “你?你连你以前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全!”
      “那是我记性不好!不是我的问题!”
      “就是你的问题。”
      枕头砸过去的声音,闷响,然后是压抑的笑声。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仿佛也在为这群少年无处安放的羡慕静默。只有对面铺那两顶蚊帐,在月光里轻轻晃着,像两朵靠在一起的云。
      (后来,基地开始流传起都市传说:从2015届开始,每年军训结束后的迷彩服都能在洗衣机里泡出昆仑山雪水的咸涩。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翌日,上午十点。
      八月的太阳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悬在训练基地正上方。当学生们抬头看向合照台时,眼球集体经历了一场小型凌迟——那光线锐利得仿佛能刺穿视网膜,只需要稍稍仰头,甚至只需要让眼珠子稍稍向上移动一下,你便可以痛快地感受一波处暑时节的烈日在你的瞳孔上温柔地发射暴雨梨花针(……)的酸爽。
      各连队按顺序排好队,迷彩服上的盐渍在烈日下泛着钻石般的反光——如果忽略那阵随风飘来的、发酵了七天的复杂气味的话。教官们在每个连队上台后还要微调几遍,下巴抬高一点,肩膀放松,笑容自然。

      “最后一件事。”总教官突然拿起扩音器,目光扫向教官席,“黄教官,刘教官,出列!”
      两个迷彩身影僵硬地站到操场中央,全场九百多双眼睛瞬间聚焦。
      “昨晚的晚会,”总教官踱步到他们面前,语气慢悠悠的,“有两位同学给大家示范了什么叫‘世纪和解级别的拥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不怀好意的弧度,“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黄教官的脸色瞬间煞白,刘教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要求很简单,”总教官退后两步,“像昨晚那两位同学一样——跑起来,扑向对方,抱住。要深情,要感人,拥抱时长至少十秒,要让我看见你们冰释前嫌的决心!”
      死寂,连树上的蝉都忘了叫。
      黄教官和刘教官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尴尬、挣扎、认命,还有一丝被岁月磨出来的、笨拙的温情。刘教官先动了,他向前跑了两步,姿势僵硬得像关节生锈的木偶,军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笨重的声响;黄教官几乎是闭着眼冲过去的——结果两人计算失误,撞在一起的力度过大,双双摔倒在刚开始升温的水泥地上!

      “噗——”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接着全场爆笑,笑声震得国旗猎猎作响。但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没有立刻爬起来,黄教官的手还搭在刘教官肩上,刘教官的手抓着对方的手臂。他们就那样躺了三秒,突然同时大笑起来。不是应付差事的笑,是真的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肩膀发抖,笑到像两个傻子。
      总教官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他们拉起来,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瓶冰镇宝矿力,塞进他们手里。
      “行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归队!”

      合照时刻,摄影师把脑袋蒙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只镜头,像某种独眼巨兽在审视世界:“第一排的同学,下巴再抬高一点——对!笑容再自然一点!别跟哭似的!”
      九百多个声音同时吼出:“茄——子——”
      快门按下的刹那,逸尘的小指又在不知不觉中勾住了临风的手,这个动作被永远定格在2015年8月17日上午十点零七分——阳光正好,青春正盛,而有些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前排有个女生突然晕倒,是被晒的。但她被扶起来后坚持重新拍了一张,理由是:“刚才那张我的表情一定很丑。”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开始哭。
      小小的一方照片,记录着他们七天以来的笑与泪、苦与甜,更预示着他们未来的无限可能。
      自此,新学期总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返程大巴启动时,逸尘把耳机分给临风一只,里面放的是昨晚他唱的那首《不灭的心》,是晓靖用手机录的。
      音质嘈杂得简直像连环车祸现场,但他们都听得很认真。
      当车驶出基地大门,临风突然轻声对逸尘耳语:“亲爱的宁宁,其实有句话,昨晚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
      “你唱歌……”临风转过头,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琥珀,“真的很好听呢。”
      逸尘笑了,他把两人的耳机线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那以后只唱给你听,好不好?”
      窗外的漠阳江水面正泛着粼粼金光。他们的影子在车厢地面上交叠,随着车辆颠簸轻轻摇晃,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从此再不愿分开的共生植物。
      (后来,校史馆展出这届军训合影时,管理员总能在相框玻璃上摸到盐粒。有人说那是昆仑山借给少年们的月光,也有人坚称不过是迷彩服发酵的汗碱。当然,这些就更是后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军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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