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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开学(下) C108小 ...

  •   三点十五分,讲台上那个容貌仿佛梨云覆雪般清冽干净的少年终于征服了那台老掉牙的多媒体电脑。他抬头面向台下,单手撑在讲台边缘的动作莫名让人想起T台模特儿定点亮相的姿势。投影仪蓝光把他整个人笼罩进去,喉结微微震动的瞬间,声音清亮得像往湖心扔了一颗玻璃弹珠——
      “大家午安呀~我是叶·银河系在逃甜心·霍格沃茨编外学员·星云!”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时,粉笔划出的轨迹歪歪扭扭,“云”字的最后一点甩得太长,直接戳进了黑板边缘的课程表里。那字迹堪比甲骨文出土现场,考古系教授看了都要直呼内行。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和哄笑,晓靖大笑:“星云同学!你的字需要急救吗?”虽然军训时两人不在同一个宿舍,但这并不妨碍北小侠同学发挥他的社交牛逼症。
      星云也不恼,反而眨眨眼:“这是艺术,你们不懂。”他跳下讲台的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衣摆带起的风掀动了讲台上那本积灰的教案,衬衫领口翻飞间露出一截锁骨——军训学急救时他做俯卧撑最标准,教官曾夸过他“骨骼清奇”。

      他刚下台,一双米白色马丁靴就紧随其后踏上了讲台。林晓薇甩动的棕褐色长发在光束中劈开热浪,这动静直接让后排男生们集体后仰。金属腰链在牛仔裤口袋里叮咚作响,是军训结束前一夜庆祝晚会上《Nobody》舞曲的余韵。阳光从罗马柱回廊斜射进来,在她小麦色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
      那是一张极富辨识度的脸。基底是古典美女的鸭蛋脸型,轮廓却比寻常的同龄少女多了一分清晰的骨骼感,下颌的转折利落干净,不带丝毫柔靡。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眼型狭长,内勾外翘,眼尾以一道漂亮的弧度飞向鬓边。不笑时,那眼风清凌凌的,带着洞悉般的锐利与微凉的距离感;此刻因步履生风而染上些许飞扬神采,眸底便像淬进了细碎的金沙,顾盼之间,光华流转,是一种兼具俊逸与明媚的注视。
      眉是精心天成的远山黛,并非全然柔婉的柳叶,而是在眉峰处有着极好看的、不容忽视的转折,为其容颜注入了一股英秀之气。鼻梁高而挺拔,线条如山脉起伏,在光影下投下小片阴影,撑起了整张脸的骨骼与气势。唇形却是饱满的玫瑰瓣,天然的红润,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含着一缕对世界的傲然与兴味。
      十五岁的饱满生机,与眉眼间那份超越性别的清俊轮廓,在女孩身上达成了奇妙的和谐。美得理直气壮,毫无挂碍,就像盛夏烈日下最灼眼的那一簇红玫瑰——瓣蕊层层绽开,毫无保留;而枝叶间的尖刺,便是她骨相里那抹不容轻慢的、英气的棱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坐在前排的关乔宇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笔都忘了放下:“我记得你!”他突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是,军训晚会上那个把《Nobody》跳成战舞的……”
      林晓薇没等他说完,少女并未被烈日摧残过的白皙指尖虚空划过前排男生发红的耳廓,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桌上的灰,却在关乔宇的耳垂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那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打游戏磨出来的,蹭过皮肤时有细碎的触感。
      “林晓薇,”她说,声音干脆利落得像在报军衔,“主攻MOBA副业追星,玩《部落冲突》的可以加我了,ID‘薇薇暴打小学生’。追星的姐妹也欢迎,我墙头横跨中日韩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已经开始点头的女生群体,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哦,除了2014年以后的内娱。”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冰水——

      “说得好!”第二组第五排梳着“顾里同款”发型的女生苏雪燕猛拍桌子,她本就长得出尘清新,此刻面含薄嗔更生生让那偏清冷的容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气势,“2014年以后的内娱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就是就是!你们还记得今年7月那场‘小学生世纪骂战’吗?TFBOYS和EXO的粉丝在微博贴吧互撕,连长沙的小区电梯都被涂鸦了!物业擦掉一次粉丝涂一次,几十个回合愣是没停!”聊到追星问题,方才还在低头写着什么东西的邓晓玲可不困了。
      “记得记得!”坐在晓玲两点钟方向位置的罗月心举手,“TFBOYS粉丝骂EXO全员整容怪,EXO粉丝骂TFBOYS‘掏粪男孩’,还P了丑照发网上!我有个表弟才十二岁,天天在群里跟人跟风骂!我姨父那两天查了儿子的冲浪记录,差点把他们家网线都停了!”
      月心旁边的一个身量娇小玉面樱唇的女生梁绮滢翻了个白眼:“最离谱的就是,粉丝还跑到吴京的贴吧去爆吧——就因为吴京采访的时候说了一句不认识EXO!问题是人家说的也没啥问题啊,结果粉丝直接攻陷吴京吧,连□□吧都跟着遭殃!□□大帝又招谁惹谁了!这帮脑残粉都什么狗屁逻辑?!”

      雨琪一脸不想回忆黑历史的生无可恋:“还有,就在上个月,老子刚在网上跟一群不知道大脑什么成分的逆天玩意儿吵了《花千骨》注水的事。”
      一说到这部横跨暑假的热播剧,绮滢瞬间火力更上一层楼,“好家伙!《花千骨》注水都快注出一个太平洋了!我记得豆瓣有个姐妹说,原著那剧情最多20集就能讲完,电视剧硬是水到50集!什么查案的剧情、莫名其妙的配角线,加进去全是废话!最近网上那些吐槽视频对最后十集已经提前预测了,‘一集关蛮荒,一集出蛮荒,一集杀姐昏,一集东方死,一集小月死,一集流放云宫,一集糖宝死十一死,一集小骨变妖神。最后两集,一集白子画发疯,一集花千骨烟!散!然后就这样大结局了是不是?!女主的人设也被改得一坨大便!原著花千骨好歹是个有血有肉的角色,剧版直接改成又茶又莲的圣母婊!是个男人都无脑爱她,她对谁都暧昧不清!而且这还不够!我没记错的话古代好像都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吧?既然这样,师生恋难道不该重点批判那个老师吗?学生年纪小不懂事,你作为一个活了上千岁的老师也不知道反省自己保护学生名誉?”
      她一脸“原来这世上并不是只有我一个觉得这玩意儿三观有问题”的愤慨语气:“结果呢?凭什么剧里所有人对着女主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就喊打喊杀,恨不得满清十大酷刑全往她身上招呼!一轮到男主就立刻跟眼睛全瞎了一样!还说什么‘都是花千骨勾引的他!我们尊上清清白白什么都不知道!’我呸!什么东西!还有紫薰上仙,书里刚出场就是个痴心错付一辈子的悲剧角色,好嘛,电视剧顺着‘为爱黑化’的设定又改成恶毒女反派!甚至连花千骨偷神器给白子画解毒导致妖神出世的锅都甩给了她!说白了还不就是蹭着演员蒋欣的热度希望复刻华妃2.0吗!真叫人恶心!”

      她语速极快,口齿又清晰,眼看着周围的女生们都听得投入,又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们看剧版那个糖宝。网上有人说,糖宝的虫形特效一秒钟就得四千块,一分钟至少二十四万!花这么多钱做出来的特效,结果她人形一出场,观众全炸了!绿衣服配黄头发还有大浓妆,又土又俗!哪还有毛毛虫时期的半点灵气?有个专做影视吐槽的博主最近新出了个视频,视频里头的文案直接说她‘人形还不如虫形好看’!”
      “同意!”晓玲颔首,“糖宝还是毛毛虫的时候多可爱啊,奶声奶气叫‘娘亲’的时候我心都化了。结果变成人形那个造型……安悦溪长得也不丑吧?但造型师给她弄的都什么鬼啊喂!”
      “还有那个特效,”第一组有个留着长度到锁骨的斜刘海发型的女生接话,正是之前在军训晚会上以一曲《Only My Railgun》斩获满堂彩的长腿御姐赵凌晗:“哥斯拉大战魔龙都出来了!白子画踩着筋斗云满天飞,配个《数码宝贝》的BGM完全没问题!一亿五百万的投资就这?!”

      “钱都花哪儿去了?”雪燕翻了个白眼,“反正肯定没一分钱花在服化道上!尤其白子画那个造型。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看过《女医明妃传》,霍建华在里头演大明堡宗朱祁镇,雪景那场戏多帅啊!结果在《花千骨》里粉底厚得啊,拿把刀刮下来能炒一桌子的菜!眉毛也画得又粗又黑,一下子老十岁!同一个演员,甚至同一个时间段拍的戏,差距比顾里和唐宛如的智商差都大!”
      “个人觉得应该是发型的问题。”颖君一针见血,“《女医》里头那个束发,多精神!《花千骨》那个披发跟没睡醒似的!我没记错的话霍建华可是亲口承认过自己以前拍任何戏都是接近于完全素颜的!”
      “花千骨妖化造型更离谱,”雨琪持续补刀,“紫衣紫发硬改红衣+宝蓝色烟熏妆眼影!跟陈乔恩的东方不败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剧组造型师怕不是从《笑傲江湖》剧组偷渡来的吧!衣服偷,连男主一块儿偷!是打算借着演员让两部剧搞隐形联动吗?”
      “联动也没联动好啊,”凌晗不屑地撇了撇嘴,“东方不败多惊艳啊,妖神骨就是影楼风红衣大浓妆,眼妆浓得跟被人往眼睛砸了两拳似的!”

      “话说你们有没有看腾讯视频最近新出的那几个吐槽向?”晓玲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UP主把《花千骨》从头骂到尾,光说选角那段我就循环看了三遍!”
      “怎么说?”
      “杀阡陌,原著六界第一美人,雌雄莫辨超越性别。你们知道最早定的演员是谁吗?陈威翰!就是《天天有喜》的那个兔儿神!男扮女装又美又搞笑,让他来演杀阡陌不是天选之人?定妆照都拍好了,宣传都带了他的名字,听说跟小说作者都合过影了!”
      “然后呢?”好几个女生凑过来。
      “然后被换了呗。”雨琪翻了个白眼,“资本塞的人,《家有儿女》跟小雪假扮情侣的‘狂野男孩’马可。听说陈威翰还发了微博抱怨,结果被水军骂到没多久就删文避风头了。这也太搞笑了吧?你换了人家的角色还不让人家抱怨两句了?真把自己当皇帝了是吧!”

      “虽然但是,马可也不算很丑吧?”第二组有个叫林雅萱的蘑菇头女生弱弱反驳。
      “不丑是不丑,但跟陈威翰比……”晓薇尝试着打开电脑的浏览器,发现没有网络连接,干脆点开手机相册翻出历史存图展示给其他人看,“你们看这个黑衣披发的定妆照,跟个梅超风似的!说好的‘六界第一美人’呢?网上还有个更搞笑的对比图!金星王祖蓝杀阡陌三个人拼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生的三姐弟呢!‘何仙姑夫’的《囧闻一箩筐》里骂得最狠——小说里的杀阡陌可是连女主见了都直呼大美人姐姐的绝色美男!为什么会变成了一个死人妖?!”
      “最搞笑的是马可后来接受采访,”凌晗接话,“说自己‘曾经因为长得太漂亮而没被剧组选中’!我寻思您哪里有一点女相了!赵丽颖说出那句‘姐姐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就是……胸平了一点’的时候真的不会笑场吗?!”

      “还有东方彧卿!”颖君越说越兴奋,“原著里什么样?‘样貌并不十分出众,可是气质非凡,一双凤目盈盈含笑,说不出的温柔亲切。安静优雅,尘埃不染,仅仅一眼望去,已叫人从头到脚神清气爽,每个毛孔都熨过似的舒适服帖。’”
      “剧里呢?”她停顿了一下,表情直接皱成一团,“灰色粗布‘老汉衫’!穷酸得像是村东头家的大牛哥!堂堂异朽阁阁主穿得比路人甲还路人甲!造型师是跟张丹峰有仇吗?”
      “还有那个面具!”这回轮到月心拍桌了,“异朽君出场戴的那个面具跟个马蜂窝似的,老娘密集恐惧症都犯了!观众都说像菠萝成精!”

      “那……朗哥哥呢?”雅萱好奇道。
      “轩辕朗,剧里改成孟玄朗,”雨琪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有人说他是‘为爱守护’的角色,我看就是拖剧情工具人!跟轻水纠缠不清,对花千骨又死活放不下,最后两边都耽误。轻水疯了,糖宝十一双死——这告诉我们什么?暧昧不清的都是渣男,害人害己!”
      她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颤:“……尤其是小说里头,最后的旷古一战,轻水替花千骨挨了单春秋偷袭的一掌,轩辕朗抱着重伤的轻水还对小骨说‘我爱你的心从未变过’!我的妈呀!这什么吃着碗里夹着盘里望着锅里想着桶里的逆天男啊喂!小骨当众给他一巴掌真是一点都不冤!换做我是小骨,老子这一掌直接送他去见阎王好吗!!!”
      话音未落,她一巴掌猛砸在桌上,“嘭!!!”的一声巨响,震得桌面上的笔都跳了起来。周围一圈人——包括宁乐靖三人在内——齐齐吓了一大跳,李志鹏手里的瓜子壳都飞了,黎子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教室里的女生几乎全围了过来,敖雨琪之前军训那会儿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吓人。几个离得近的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颖君反应最快,连忙一把抱住她,手已经抚上了姐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琪琪!冷静点!聊天归聊天,没必要为这种破事儿气死自己啊!”
      绮滢也递了张纸巾过来:“就是就是,一个电视剧而已,为个渣男纸片人气坏身体,不值当。”
      “再说了,”月心拍了拍雨琪的肩膀,“反正观众心里都有数,谁渣谁不渣,大家有目共睹,心知肚明。”
      “而且剧版把他名字都改了,说明编剧也知道这人设不行,”雅萱接过话茬,“就当是同名不同人呗。”

      雨琪被姐妹们七手八脚地按着顺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拍红的手掌藏到桌下,声音终于降了下来:“……我就是替轻水不值。等了他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剧里已经把这个人设救了不少了,轻水等了三年差点就等来结婚的好日子。你们知道小说里头这个数是多久吗?”
      “十六年。”绮滢面无表情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沉默又加重了几分,这次不只是女生,连带着男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十六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六年?一个女人的整个青春,最后就换来一句“我爱你的心从未变过”——说给另一个女人听的。
      雨琪没再说什么,她端起桌上的水杯猛喝一大口,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落在她刚拍红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雪燕刚在雨琪肩头轻轻揉了两下,紧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那个特效包子!五分钱特效的包子!比糖宝还出名!这剧组是已经穷到连买个道具包子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吗!”
      她模仿着剧中花千骨从“墨冰”手里接过包子的样子,一脸娇羞地对着空气咬了一口,然后瞬间破功,笑得差点蹲下去。
      “对对对!”颖君松开抱着雨琪的手,“那个包子,我奶奶蒸的都比它真!”
      “奶奶蒸的包子至少能吃,”凌晗冷哼着接话,“就那个特效包子,你吃下去可能会触发‘系统错误’。”
      “白子画拿起那个包子的时候,”雪燕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我一度以为他要念咒语:‘急急如律令,包子现形!’听说原剧本里是个煮鸡蛋,真是搞不懂为啥拿个鸡蛋非要演出包子的效果。”
      “一亿五百万的投资啊,”颖君摇头晃脑,“连个真包子都拿不出来,钱都花哪儿去了?”
      “可能花在给杀阡陌做‘梅超风同款’披风上了吧。”雨琪终于缓过来了,幽幽地接了一句。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刚才吼完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飕飕的幽默感,“我没记错的话原著杀阡陌的衣服不是紫的就是红的吧?为什么剧里能做得跟只乌鸦成精一样?少数几身亮色系的,明度和饱和度也不咋地,敢情剧组是穷到红色布料只够给花千骨和霓漫天这两个人做衣服了?”

      “还有白子画那身,”绮滢又想到了什么,满脸鄙夷地继续补刀,“仙气?仙不了哪怕一点!明显的‘义乌小商品’批发风!看着跟二手蚊帐似的!霍建华那么帅一张脸硬是被造型拖累成一脸老相!跟《女医明妃传》一比简直是两个人!”
      “《女医明妃传》的造型,”凌晗点了点头,“穿铠甲英气逼人,穿明制帝王服制贵气十足。虽说剧情强行洗了一波昏君人设,但只要不对标历史来看也还行。结果《花千骨》给老霍整了个零成本批发大白袍,跟白子画沾得上半毛钱关系吗?!剧组不会以为观众们没人看过cos短片和漫画吧!”
      “一亿五百万的投资啊,”雅萱摇了摇头,“服化道敷衍成这样,特效做成那样,选角定妆也搞成这样!这钱到底花哪儿去了!我看过百度百科,据说制片人唐丽君坚决不克扣演员片酬,我看除了请演员和营销热度买水军,剩下来的那些……呵呵!”

      听着军训时就已经混得半熟的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晓薇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我就知道”的笑。她转身回到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还在旁边画了颗小小的爱心。粉笔搁下的瞬间,金属腰链又叮咚响了一声。
      “扩列的二维码就贴在我桌子上,”她最后说,声音从讲台飘到教室最后一排,“要扫趁现在。还有,上次军训没让过审的《Toxic》还存在U盘里,有没有谁续摊?”
      (此时,三公里外,教务处主任正在狂打喷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

      看着女孩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乔宇坐在前排,耳朵红得能滴血。他身旁的周明远用手肘捅他:“关关啊,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就是脸红了。”
      “闭嘴!”
      明远没闭嘴,只是把手肘收回去,嘴角弯了弯。晓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志鹏说:“我赌五毛,乔宇绝对沦陷。”
      “人家晓薇同学看不上他的。”志鹏陷在手机小说头也不抬。
      “……你能不能别这么扎心,给兄弟留点面子能死啊。”晓靖丝毫没客气地掐了一把兄弟腰上的软肉。窗外的阳光移过罗马柱,在林晓薇刚写完的名字上投下一道金边。那颗手绘的爱心在光斑里晃了晃,像某种无声的、年轻的、不可一世的宣言。

      接下来,其他人的自我介绍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二十多个少年轮流上台,有人还是难免有点最后的小紧张,有人却潇洒得像在开个人发布会——经过七天的地狱式军训,某种意义上大家早已经是“过命的交情”。
      直到最后一个上台的黎子聪介绍完,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反正也没老师来,坐着也是坐着,外头也没啥地方可去……有人想看电影吗?”
      短暂的安静后,教室里又掀起了新一轮的热议。有人喊“看!”,有人担心“万一老师杀过来怎么办”,有人积极响应的同时也不忘安抚同窗的情绪“没事没事,把门窗关上,别让领导听见应该就没问题”“对对对!窗帘拉上!快!”位置靠门窗的人迅速起身行动起来,还有人已经开始敲桌子打节拍。

      星云站上讲台:“我刚才看过了,咱教室这台电脑里头有个文件夹就有存货!而且我又加了几部新的:《谍影重重》四部曲、《速度与激情》、《盗梦空间》还有《星际穿越》!够我们看好一阵子了!”他眼珠一转看向台下,“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能打开投影仪的朋友~”
      乔宇二话不说:“好,我来!”在发现教室这台投影仪居然神奇地没有遥控器以后,少年一点没慌,立刻搬来椅子站上去手动按了开关。不过须臾两分钟的功夫,投影幕布已经缓缓降了下来。
      窗帘被拉严实,门从里面反锁上。星云捣鼓了一会儿电脑,幕布吞噬了最后的天光,蓝幽幽的光晕在二十多张年轻的面孔上流淌,像给青春镀了层幽暗的滤镜。有人把椅子拼成沙发,有人掏出零食,气氛好得不像开学前夜,倒像某种秘密社团的首次集会。

      第一部放完,第二部开始。太阳从窗户的左边渐渐移到了右边,光斑在地面缓慢爬行,掠过谁的鞋尖,爬上谁的课桌,最后在临风摊开的《诡案组大结局》封面上停留——那三白眼阴冷瞪视前方的女鬼,此刻在暖光里居然显出几分诡异的温柔。
      “像不像被世界遗弃的诺亚方舟?”星云不知何时蹭到逸尘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指了指窗外,银杏树正在渐渐西斜的秋阳中坠落金箔,而他们缩在五楼的人造星光里,任由第二部电影的片头字幕爬满瞳孔。
      逸尘数到第五次有人碰倒矿泉水瓶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整栋凌志楼,静得可怕。

      没有巡查老师的脚步声,没有隔壁班的朗读声,连走廊的声控灯都没亮过。
      他们像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一小撮人,缩在五楼这间教室,共享着这场盛大的、无人打扰的逃逸。
      他侧过头看见临风专注的侧脸,乐乐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剧情起伏轻微颤动。少年忽然想起小升初那个暑假,他和当时的同学约好偷溜进社区活动室看《哈利波特》盗版碟的下午,也是这样的光线,这样的安静,和这样近的距离。

      后来,逸尘总会想起那些卡在黄昏褶皱里的时刻。晓薇踢掉的靴子倒映着荧幕残光,晓靖睡着时口水流到校服领口,以及所有人默契地不曾追问——为何整座校园都默许了这场盛大的逃逸。
      或许青春,本就是被纵容的悖德,就像被塞进铁盒的萤火虫,明知氧气在流逝,仍要拼尽全力发光到最后一刻。
      (一中校史记载:2015年8月31日,整栋高一教学楼都在回荡着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钢琴曲,完美掩盖了五楼飘出的枪战片音效。保洁阿姨至今想不通,为什么监控室那天的录像带会变成《动物世界》精选集……)

      第三节下课铃响起时,银幕上正好打出第二部的片尾字幕。有人伸懒腰,有人揉眼睛,有人依依不舍地盯着投影仪看它慢慢冷却。星云看了眼手表,声音里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哎呀,五点四十分了,走走走,吃饭去。”
      人群涌向食堂时,临风和逸尘落在最后。走出凌志楼,夕阳正从艺术楼的玻璃幕墙上滑落,把整个广场浇铸成液态的琥珀。
      两人在食堂简单吃了晚饭,巧的是二饭堂后门口的报刊亭和艺术楼一楼的新华书店也开了。等到小兄弟俩同时逛完这两处并回到凌志楼,时间已经悄然溜过六点二十分,校门口的景象已经和下午完全不同了——

      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发光长蛇,从校门一直堵到雅白线路口。喇叭声、叮嘱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混在一起煮成一锅开学特有的杂烩汤。夕阳正从教学楼尖顶滑落,在广场的沥青地面浇铸出液态琥珀。
      新生们一手拖着各种尺寸的行李箱,一手还拎着水桶被褥凉席等各色行李,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期待——当然,也有一部分人脸上写的是“我不想我不想不想住校”。
      家长们则像人形搬运机,肩上扛着、手里拎着、背上背着,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那间小小的宿舍。汽车喇叭声、叮嘱声、兴奋的交谈声混成一锅沸腾的世俗交响乐。
      警卫们则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像一群沉默的定海神针。他们的目光扫过来往的车辆和人群,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既要维持交通秩序,又要防着有奇怪的人趁乱混进校园,就像五线谱上沉稳的定音鼓,把所有的喧嚣都压在一个安全的音量里。
      临风望着那些被拉长的影子在车顶跳跃,恍惚看见无数个平行时空的自己正拖着行李箱穿过光斑——十五岁的人生,总是同时活在无数个此刻。
      “像不像非洲大草原的动物大迁徙?”逸尘看着门口乃至广场的人潮感慨。
      “更像春运。”临风纠正。

      上到五楼,高一(3)班的教室里已经又多了近三十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空气里飘浮着各种洗发水、汗水和外卖混杂的气味,像某种青春期特有的荷尔蒙鸡尾酒。
      他们没马上进教室,而是靠在走廊栏杆上。从这里望出去,是高一凌志楼与实验西楼组成的建筑群落——
      整栋凌志Ⅰ楼与实验西楼在暮色中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反写“E”字形轮廓——那是数学里的存在量词“∃”的符号,念作“存在”,来源于英文单词“Exist”中“E”的反写。两个少年靠在“存在”的笔画里,看实验楼玻璃幕墙将最后的天光切割成菱形碎片,光影在高一和高二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属于时间的书法。
      逸尘的指尖掠过临风后颈未愈的晒伤,看着校门口的车流在夕阳下化作流光长河:“乐乐你猜,那些新生的行李箱里,有没有藏着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
      “有也轮不到咱啊。”临风握住他的手,“咱俩早就超龄了。”

      “两位美人是在cos《泰坦尼克号》的经典画面吗?”两人的戏言被叶星云的登场打断,暮色里,蓝衣少年正踩着某种六亲不认的步伐风情款款地走来,竟颇有几分《蜘蛛侠》里被毒液寄生的彼得·帕克的风范——夸张、张扬、且欠揍。奶茶杯在指尖旋转出银河系旋臂的弧度杯里沉浮着半透明的椰果,踩碎的夕照溅在逸尘的裤脚。
      逸尘挑眉:“哪来的?”
      “外卖。”星云吸了一大口,腮帮鼓得像仓鼠,“西门那个栏杆缝刚好够奶茶杯递进来——安哥之前教过我的,老早就在贴吧摸清路线了。”
      ——安哥,江云瀚,两人共同的长兄,现在正在高三教学楼里拼杀,传说中的“一中外卖地图”绘制者,人称“一中地下交通部部长”。据说他曾经创下单周成功接收十七份外卖、零次被抓的辉煌战绩;据说他把一中所有围墙的栏杆间距都量过一遍,编成了Excel表格;据说——只是据说——他还画过一张《一中周边外卖战斗力评级图》,在高三生之间流传甚广。

      逸尘抬手给了表弟一个爆栗,力度却轻得像在弹烟灰:“那你听没听说过,教导主任上星期刚在西门抓了三个?你倒会顶风作案。”
      “抓我?”星云笑得虎牙都露出来,“校警这会儿正忙着给某些领导的奔驰宝马开道呢,哪有空管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他把奶茶举到临风面前,塑料杯壁上褪色的卡通图案在逆光里变成模糊的星云,“临风你看,这奶茶颜色,像不像我哥初中藏在课桌底下那些信纸……”话没说完就被逸尘捂住了嘴。

      临风看着这对表兄弟打闹突然笑出声,暮色在他眼睛里熔成碎金,逸尘回头看他时,有那么一瞬间竟忘了呼吸。
      白月季的思绪开始向更远飘去,他想起军训晚会那夜,宁宁在台上唱《不灭的心》,唱到破音还在唱。想起他说“你人生的前六年我来迟,后五年我缺席”。想起他在月光下把鞋带系成蝴蝶结,缠上自己的鞋带。

      星云挣脱出来,揉着脸嘟囔:“哥你下手真狠……不过说真的,”他压低声音,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瞟,“你俩现在这状态,跟军训晚会比起来——是进阶了还是退化了?”
      逸尘没回答,只是轻轻踢了他一脚,但临风分明看见,宁宁的耳根在暮色里红了。晚风把白牡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把手肘撑在栏杆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从这里能看见实验西楼,灰白色的楼顶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积木。楼顶的天文台圆顶半阖着,像一只正在打盹的巨大眼睛。再往后看,越过实验楼的轮廓,是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
      星云嘴里还叼着吸管,腮帮鼓鼓的,“你们看那边。”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西边的天空正在燃烧。云层被落日镀上金边,一层一层地堆叠,像某种古老的、正在褪色的绸缎。实验楼的窗户反射着最后的天光,一格格地亮着,又一格格地暗下去;凌志楼各教室的灯火逐一亮起,星星点点的,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困倦的眼睛。

      逸尘盯着那片建筑群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怎么了?”临风偏头看他。
      “你看,”逸尘抬起下巴朝远处点了点,“凌志楼、行知楼,再加上东西两边的实验楼,连起来像不像一个反着的字母‘E’?”
      临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凌志楼在西,行知楼在东,实验东西双楼各在两栋教学楼的后方。从鸟瞰的角度望去,楼宇的边缘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却恰好勾勒出两个“E”的轮廓。

      “∃,”逸尘说,手指直接在栏杆上画了出来,“数学里的存在量词,读作‘存在’。”
      “存在至少一个满足条件,”临风接得很快,嘴角弯起来,“所以你是在说,存在至少一个实验楼?”
      “我是说,”逸尘转身背靠栏杆,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存在至少一个地方,能让我们站在五楼看夕阳。”
      星云不明就里:“你们俩在聊什么高深话题?什么反E?”
      “数学。”牡丹言简意赅。
      “开学第一天就聊数学?”小梨花夸张地捂胸口,“你们还是人类吗?”
      临风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实验西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暮色渐深,天边的云从橘红褪成灰紫,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远处居民楼的灯火逐一亮起,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温热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星河。风吹过走廊,把谁遗忘在窗台上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
      逸尘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碰着肩膀:“存在,”他低声说,像是只说给临风一个人听,“至少存在一个夏天,我们站在这里。”
      临风没接话,只是把身子往栏杆上又靠了靠,让晚风把白天的余热带走一些。远处实验西楼的灯光又亮了几盏,楼下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不连贯的曲子。

      新生还在陆续来报到,拖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首次踏入新环境的、介于兴奋和茫然之间,甚至还有一丝惶恐的表情。预备铃就在这时撕裂暮色,“叮铃铃铃铃——”尖锐的声响惊起了后山栖息的鸟群。鸟群扑棱棱飞起来,在暗蓝色的天幕划过几道凌乱的弧线。教室里的喧哗骤然放大,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泼洒出来,把走廊染成暖白色。
      星云冲他们摆摆手:“走啦!再不走老班该来了!”他跑进教室的背影像一头莽撞的、年轻的小鹿。浅蓝色条纹衬衫被风灌满,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门框里。
      逸尘和临风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然后逸尘蹲下了身子——他的鞋带不知何时松了。他系得很慢,很仔细,最后打出的蝴蝶结,悄悄缠上了临风鞋带的尾端。
      两个死结。
      在2015年8月31日傍晚六点五十二分,高中生涯正式开始前的最后八分钟。
      临风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拆开。他只是往逸尘身边靠了靠,肩膀碰着肩膀。
      “回去吧,”他说。
      “嗯。”
      他们同时迈步,鞋带缠在一起,差点绊倒,然后再次同时笑出声。笑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这个夏天最后的蝉鸣,轻得像十七岁刚开始时,那些还来不及说出口的、所有的秘密。

      六点五十七分,细高跟叩击瓷砖地面的声音像某种庄严的倒计时。当班主任推开高一(3)班教室门的瞬间,五十四个灵魂同时屏住了呼吸——
      她太年轻了:白色衬衫配墨绿色半身裙,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晕光——这形象更像大学学姐,而非手握生杀大权的班主任。黑板上书写的“冯若竹”三字,笔锋凌厉如斩断前尘的铡刀。窗外的合欢树突然抖落几片花瓣,仿佛预见到即将降临的美色风暴。

      “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她转身,碎钻耳钉在日光灯下晃出细碎的光,“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以后你们班的语文就由我来任教。”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不过嘛……九年前,我也像你们一样坐在台下,一样被三角函数逼到崩溃,一样在晚自习传纸条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一样焦头烂额地背《滕王阁序》和《离骚》,甚至……偷看《最小说》还被我当时的班主任没收过整整三本。”
      教室里爆发出善意的哄笑,距离感在这一刻被轻易击碎。
      “所以——”她手指轻叩讲台,“叫‘冯老师’太生分,私底下叫‘师姐’就好。”
      “是!师——姐——好——”五十四个声音拖出长长的尾音,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合唱。后排郑云飞甚至吹了声口哨,又在冯若竹挑眉看过来时迅速缩成鹌鹑。

      冯师姐——不,冯老师——显然很受用这声问好。她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像在读一本刚刚翻开的新书。
      “行啦,都坐吧。”她抬手示意安静,“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接下来——自我介绍一下?”
      死寂。五十四颗脑袋同时低下,像被风吹倒的麦田。有人开始假装翻书,有人低头系根本没松的鞋带,还有人对着空白的草稿纸做出“正在奋笔疾书”的虚假繁荣。

      冯若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顺利地被这她群没出息的学弟学妹们惹毛了:“怎么?”她挑眉,“军训七天还没把你们的社恐治好?”
      依然没人动。
      班主任的耐心在第五秒耗尽,她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教室,精准锁定第三组最后一排——

      江逸尘正低头翻着书包里的东西,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像蝴蝶停驻的轨迹。黑色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张脸倒映在窗玻璃上,让邻座女生差点打翻了水杯——那是种被造物主过度偏爱的容颜,如同《暮光之城》里永远站在月光下的沃尔图里贵族,带着随时会消散在晨雾中的易碎感。
      于是,“第三组最后一排,”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指甲敲击多媒体讲台,像命运女神叩响纺锤,“穿黑衣服的那位夜明珠同学——麻烦上来给师姐当个开门红,照亮一下我们灰扑扑的青春?”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过去,逸尘闭了闭眼,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不重,却足够绵长,像认清了某种宿命。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声响。走上讲台的步伐不急不缓,日光灯把他投在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个古老故事里走出来的、注定要成为传奇的角色。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雕刻出古希腊神像的悲悯,当他站定在讲台中央的投影仪蓝光里,五十三个手机摄像头同时解锁——少年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是《吸血鬼日记》里斯特凡初见埃琳娜时落下的十字架。
      窗外突然掠过成群的白鸽——这该死的巧合让第三组第五排一个叫董文珊的女生差点徒手捏爆安慕希的牛奶盒,她小声对同桌黄静雯说:“我赌他待会儿开口会是低音炮。”
      她赌对了。

      “大家好,我是江逸尘。”声音透过教室老旧音响传来,带着微微的电流杂音,却奇异地沉稳好听,像大提琴最低音弦的震颤,“以后请多指教。”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开场白,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在念十四行诗。(与此同时,医务室的葡萄糖吊瓶突然泛起涟漪,仿佛连输液管都在共振)
      就这?就这不到十五个字???
      但台下已经炸了,女生们爆发出的掌声大到能活活吵死一头猛犸象,男生们也配合地发出惊喜万分(?)的尖叫。
      逸尘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微微躬身,朝台下鞠了一躬:“谢谢,谢谢大家。”温和得像三月的风,却让后排几个女生同时捂住心口。

      冯老师正要打手势让大家安静,第二组第三排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突然举手——她叫谢依婧,军训时就在五连,早就是江逸尘和顾临风CP的隐形粉头:
      “逸尘!我记得你军训说过,你和临风从小就认识!”依婧高举着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给我们讲讲你们以前的事呗?”
      教室里骤然安静,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逸尘看向最后一排,临风正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里盛着晚霞最后一点碎光。也许五秒,也许十秒,然后临风轻轻点了点头。窗外突然炸开晚训的烟花,这该死的浪漫让距离三班教室海拔十五米以下的,正在级组室处理开学事宜的级主任,那颗已经再也留不起哪怕超过两公分毛发的辉腾锡勒草原式天灵盖都泛起了红光。(……)

      台上,逸尘开始讲故事。从六岁那年的“小妹妹你好漂亮”开始,到碰掉到地上的恐龙水壶,到课桌里的彩虹糖,到七岁小树林的拉钩,再到十岁那场不告而别的转学。
      他讲得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讲到“五年级开学前一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晚”时,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吸鼻子。
      他说得极其简略,像在念某种经过层层审查的官方通稿。但某些关键词还是泄露了天机:“气哭”“原谅”“不辞而别”“重逢”,再加上之前军训晚会那句“这首歌我想送给六岁弄丢的玻璃弹珠”——每个关键词都足以让台下这群刚踏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脑补出至少八十集连续剧。
      当他提到“真幸运我们最后能在游泳馆重逢”时,谢依婧刚留长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课堂内外·作文独唱团》的封皮。董文珊侧过头,用手掩住嘴巴小声对黄静雯说:“你说,我们是不是生错了性别?”
      静雯翻了个白眼:“你生对性别也没用,人家竹马成双+破镜重圆全占了,你就别想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钻戒。她看着江逸尘说话时下意识看向顾临风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嗑过的某对小说CP——也是这样,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隔着人海对视,眼神里藏着整个宇宙的秘密。
      “好了好了。”她适时打断,用板擦敲了敲讲台,“再讲下去,教导主任该来查岗了。”
      逸尘鞠躬下台,掌声追着他的背影像潮水拍打海岸。他回到座位还没坐稳,班主任已经开始叫人了。
      “下一位……”她故意拖长音调,眼睛扫过临风泛红的耳尖,“让我们看看夜明珠惊艳了谁。”
      “临风!临风!临风!”起哄声像海浪般涌起。
      临风起身时动作太急带翻了课桌,膝盖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声响,椅子在地面刮出升C调的尖叫。逸尘下意识伸手扶他——手掌托住手肘,力道稳得像早就预演过千百次。
      “小心。”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临风走上讲台的步伐有点飘,像极了希腊神话里逐日的伊卡洛斯——如果忽略他泛红的耳尖。站定后,他深吸一口气,灯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大家好,我是顾临风。”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像冰镇柠檬茶浇在烧红的铁板上,“喜欢羽毛球、看书、和……”
      他卡壳了,因为台下,逸尘正用口型无声地说:和、我。
      临风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声带像被卡住的齿轮,半天才挤出后半句:“……和大家一起度过这三年。”
      掌声响起来了,有人笑,有人起哄,有人用课本卷成喇叭喊“临风看这边”。冯若竹抱着手臂靠在讲台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忽然想起入职培训时某位老教师说的那句话:“每届都会有几个学生,注定要成为传奇。”
      而现在,传奇正在她眼前缓缓拉开序幕。

      自我介绍在欢快的氛围中继续。有人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的中考分数,有人调侃自己是“数学白痴求大腿”,还有人直接掏出手机二维码说“加我好友送军训丑照”。冯若竹望着窝在座位上看似想保持距离实则却暗戳戳紧密相贴的两人,突然想起教导主任的忠告:“这届高一(3)班,注定要载入校史……”
      此刻,在高一(3)班教室里,五十四个名字,五十四张面孔,五十四段刚刚交错的命运——正等待被书写进同一本,名为青春的书里。
      (后来校保安证实,那晚五楼走廊监控莫名丢失三小时录像,取而代之的是循环播放的《罗马假日》经典片段……)

      晚八点整,自我介绍环节终于落幕。当最后一个同学从讲台上下来时,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凝固成蓝晶石。冯若竹站在讲台边,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底下五十多张年轻的面孔,忽然笑了。
      “行了,剩下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她拍了拍手,“你们先自习,安静点,别把级长招来。”
      教室里顿时一片压抑的、松了一口气的窸窣声。有人翻开小说,有人拿出补习班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假装看书实则偷看手机。班主任回到讲台上的椅子坐下,翻开教案,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像一只守着雏鸟的、慵懒而警觉的雌鹰。
      一节课的时间就这样无声地过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捣乱,甚至连翻书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夜风从走廊灌进来,把窗帘吹成鼓满的帆。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催眠的咒语。夜色将高一教学楼切割成青铜器残片,白炽灯在走廊投下蜂巢状阴影,窗外虫鸣和翻书声交织成九月前夜独有的背景音。

      八点三十五分,冯若竹站起来,合上教案,指尖在讲台上敲了两下:“接下来,我念到名的人来一趟办公室。江逸尘、张俊玮、敖雨琪、顾临风……”
      被点到名的十个人陆续起身,逸尘走过临风身边时,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冯若竹的香水味还残留在办公室门缝,是仿佛站在阳光下的贵族少女一样的娇兰橙花岩兰。她指尖划过名单时,逸尘注意到她尾戒内侧刻着“2013届优秀毕业生”的字样。
      办公室的白炽灯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冯若竹指尖划过成绩单的动作很轻,但落在十个人眼里,每个名字后面的数字都像一记精准的标枪。
      “逸尘,作为咱们三班中考成绩第一名,班长就暂时由你担任。”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某种古老的任命诏书,“俊玮,雨琪,你们两个担任副班长,以后要跟逸尘好好分工合作。至于临风,学习委员就由你来担任,负责收作业、登记缺交还有跟课代表对接。简单来说,就是全班的作业管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临风,又扫过逸尘,嘴角弯了弯,带着点“我看破不说破”的狡黠。

      会议简短得像一场闪电战。班主任交代完值日安排、班会流程和“不要给我惹事哦”的核心思想后,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二分,第一节自修已经下了,距离第二节上课还有八分钟,够她放人回去了。
      十个少男少女鱼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逸尘突然拉住临风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乐乐,该干正事了。”

      下一刻,高一(3)班教室前门被推开,逸尘走上讲台的脚步很轻,但当他开口时,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住C108的兄弟们,出来一下。”
      六道身影从教室各个角落站了起来,晓靖第一个蹦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星云慢悠悠晃出,奶茶杯在手里转出花;接着是黎焱——一个白衬衫袖口永远挽到小臂中央的儒雅少年。走路时发梢会在灯光下晃出浅金色的弧光,眉目间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温柔而清冽的质感。像三月的垂丝海棠,未开时含苞待放,开时满枝烂漫,却偏又生得一副不争不抢的从容姿态。
      然后是徐永瑞,他起身时先摘了眼镜——金丝镜框离开鼻梁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立刻从“文质彬彬”无缝切换成“黑/道太子爷下基层视察”。他古铜色的肌肤在冷白灯光下泛起青铜器般的哑光,脖颈处的汗珠凝结成冰晶似的碎芒,随着喉结滚动若隐若现,像被月光淬炼的铠甲覆在温热的血肉上。这个黑皮酷哥,戴上眼镜像大兴安岭深处一株沉默的白桦,笔直地向上生长,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摘下眼镜却像白桦树皮上被刀刻出的纹路,每一道都藏着不驯服的野性。
      郑云飞和苏柏乔最后,前者是那种被青春痘封印了颜值的体育生型男,肱二头肌把校服袖口撑出紧绷的弧度,五官端正、身材健硕,可惜满脸痘印和粗毛孔硬生生把颜值从“偶像剧男主”拉低到了“抗日剧炊事班班长”的水平——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话,因为这位元气猛男一拳下去,普通人大概能直接从学校大西边的一饭堂飞到大东边高三教学楼的天台上。(……)
      后者长了张虎头虎脑的娃娃脸,眼睛圆圆的,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说话时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水晶软糖,偏偏谈吐间舌灿莲花,一句话能把人夸到天上,下一句话能把人损到地心。
      八个人在走廊尽头围成圈,影子在瓷砖地面上绞成一团乱麻。

      “各位,宿舍改造清单,我列好了。”逸尘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动作利落得像刑警出示证据,“除霉剂、洁厕灵、新拖把、马桶刷、杀虫剂、空气清新剂、玻璃胶、镜子——”
      黎焱接过清单,粗粝指腹在页脚留下油墨晕痕:“所以,八四被划掉了?”
      “对,”逸尘点头,“下午刚讨论过,八四和洁厕灵不能混用,以后吧。要用的时候单买,即买即用,不能留着。”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化学实验安全守则,但所有人都从那行小字里读出了“血的教训”四个字。
      “所以,这笔军费谁出?”永瑞重新戴上眼镜,瞬间变回文明书生。他推了推镜框,镜片闪过一道寒光,“还有,宿舍长定了吗?没定的话,钱放谁那儿都不合适。”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八个人之间荡开细密的涟漪。
      黎焱接过清单,指尖在“强力除霉喷雾”上停留了三秒。这个安静得像幅水墨画的少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我赞成平摊,但这笔钱谁管?”

      空气突然变得微妙,八双眼睛在沉默中交汇,像一场无声的谈判。逸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清单传阅一圈,等所有人都看完才开口:“平摊,先统一采购,选性价比高的,发票留好,事后算账。”他顿了顿,“至于钱交给谁——”
      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乐乐和天天(叶星云小名)信任的眼神,晓靖随意的耸肩,黎焱微微颔首,永瑞挑眉等待,云飞摸着下巴的痘痘陷入沉思,柏乔歪着头一脸“你们决定就好”的无辜。
      “要不……”逸尘说,“先由我暂管?采购清单和发票我会留底,等舍长定了再移交。”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黑T恤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剩下的七个人居然也都没动,就那样站着,等着——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三分钟后,他出来了。
      “竹姐说,舍长还没定,”逸尘语气平静,“等一下这节自习她会以宿舍为单位点名安排。”
      “那在我们这儿——”永瑞环视一圈,推了推眼镜,“我提名江逸尘。”
      理由甚至不需要说出口。从军训背着中暑的顾临风狂奔医务室,到军训结束前夜那一轮由衷的“以花喻人”式“我看到了你们灵魂深处含苞待放的光芒”夸赞,再到今天下午那张差点变成“毒气室导火索”的采购清单,最后到刚才面对问题那种“这事我能解决”的气场——有些领导力是天生的,像香味一样无法隐藏。
      “附议。”临风第一个开口。
      “我也同意。”星云举双手,差点把奶茶泼出来。
      “+1。”“同意。”“赞成。”“没意见。”
      七票,全票通过。

      逸尘看着围住自己的这几个人,灯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或清澈或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同一种东西——信任。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痞气、又莫名郑重的笑。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在半空。
      临风第一个把手覆了上去,手掌相贴的瞬间,温度透过皮肤传递。接着是星云、晓靖、黎焱白皙修长的手,永瑞带着薄茧的手,云飞稍显粗粝的手,柏乔柔软的手——八只手,层层叠叠,垒成一座小小的、温热的塔。
      “C108,”逸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面上,“加油。”
      “加油!”八道声音撞在一起,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回音。整栋教学楼的灯突然闪了闪,应急绿光亮起的瞬间,那八只叠在一起的手,在墙壁上投出巨大而模糊的剪影——像某种古老部落的盟约图腾,又像青春本身最原始、最滚烫的形态。逸尘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班主任藏在教案下的《十七岁不哭》——1997年的旧书脊裂痕里,是否也封印着同样滚烫的青春图腾?

      远处传来第二节晚自习的预备铃,铃声刺破夜色,也刺破了这一刻凝固的时间。八只手松开时,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逸尘收起清单,看着眼前这七张面孔——未来一年的室友,或许还会是很久的兄弟。
      “散会,”他说,“今晚十点,小卖部见。C108改造计划,时长无期限。”
      人群各自散开,临风留在最后。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头顶那盏滋滋作响的日光灯。

      “宁宁,”临风轻声说,“你又当班长又当舍长,会不会太累?”
      逸尘转头看着他,灯光在他睫毛上跳跃,那些细碎的光点让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柔软。
      “有你在,”他说,“就不怕累。”
      夜色浓稠,远处实验西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像某个巨大“∃”符号里无数个正在被证明的存在命题。而他们身后,教室里的灯光正把整条走廊染成昏暗的暖白色,像某种无声的、温柔的、属于青春本身的光合作用。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凌志楼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都正在上演着类似的故事——关于相遇,关于选择,关于一群少年如何笨拙地、却又坚定地,开始书写属于他们的、不可复制的青春。

      夜色渐深,当时针指向十点整,2015届新生的第一日晚自修终于迎来了下课的时候。凌志Ⅰ楼的灯光一扇一扇地渐渐暗下去,像这个“∃”符号里被逐次关闭的存在命题。但C栋宿舍的灯全亮着,一千八百号人挤在那栋被霉菌和灰尘统治了两个月的宿舍楼里,有人踩在凳子上擦天花板,有人蹲在厕所刷马桶,有人举着手机当手电筒照着墙上的霉斑,有人在小卖部和老板讨价还价。
      逸尘站在C108门口,手里捏着那份被反复修改的采购清单,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乐乐正踮着脚尖擦窗框,晓靖在旁边递抹布,天天蹲在地上拆新买的马桶刷包装,阿焱把镜子靠在墙边量尺寸,永瑞戴着眼镜研究除霉剂的使用说明,云飞扛着拖把从阳台进来,柏乔抱着空气清新剂对着墙角狂喷——茉莉花味的,他说要“给霉菌办个香喷喷的葬礼”。
      他突然想起班主任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班长,我觉得你该庆幸自己没生在《悲伤逆流成河》的平行宇宙。”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懂了——
      他的青春,没有易遥,没有齐铭,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湿漉漉的悲伤;有的是将会和他共度余生的顾临风,有的是这群人,有的是这间正在被他们一点一点擦亮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房间。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进C108的窗户,照在八张年轻的、汗津津的脸上,照在那面还没贴好的镜子上,照在那份被划掉“84消毒液”的采购清单上。窗台上的茉莉花味空气清新剂还在噗噗地喷,像某种无声的、属于青春本身的心跳。
      (多年后,校刊解密档案显示:那天黎焱衬衫第二颗纽扣遗失在楼梯转角,徐永瑞的眼镜链缠住了苏柏乔的校牌红绳,而郑云飞塞在裤兜的祛痘膏与叶星云的跳跳糖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化学反应——这些琐碎细节最终都成了C108传说中,比909.8分更动人的隐秘注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开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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