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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军训(上) 两名脑残教 ...
2015年那场为期七天的军训里发生了各种离奇事件,并且这些比段子还像段子的离奇事儿在往后的漫长岁月中,始终是该届新生茶余饭后流传不息的残酷青春物语。那些被烈日烘焙过的狼狈、被汗水腌渍过的尊严、以及迷彩服下悄然滋生又猝然断裂的某种链接,最终都成了十六个班级共享的、带着盐碱味的记忆琥珀。
比如——
八月毒辣的阳光把训练场浇筑成巨型蒸笼。十六个班级以性别为界,被粗暴地分割成八个连队,如同棋盘上非黑即白的对阵。五连的黄教官在第一天上午就用他那副被烟酒腌渍过的嗓子,向全操场投放了第一枚生化武器:
“五连的姑娘们!你们可以输给二连三连四连六连七连八连!”他踱步时军靴碾碎草叶的声响,像极了掐灭烟头的动作,“但要是输给一连那群软脚虾——”哨绳在空中甩出鞭挞的弧度,“今晚全体加练到新闻联播大结局!”
三十米外的一连阵地,刘教官手里的矿泉水瓶突然塌陷。那个瞬间顾临风清晰看见,瓶身上“农夫山泉”的“农”字在他指缝间扭曲成愤怒的象形文字。
“都听见了?”刘教官的冷笑让前排男生迷彩服领口的盐霜集体炸裂,“某些人觉得咱们连男人最基本的血性都他妈训没了!”他踢飞的碎石击中旗杆,铛啷声像上膛的子弹,“今天踩不烂她们那副嚣张的面具,明天全员给五连洗袜子!洗到军训结束为止!”
其他六个连的教官倒是一副不约而同的吃瓜脸——有的甚至就差搬张马扎坐在树荫下了,俨然是来看戏的。一连男生面上巍然不动,一致大声宣誓“明白了!”,心里早已骂了一万句MMP:我们招谁惹谁了?开学第一天就被架在火上烤?
临风站在队列里,余光瞥见江逸尘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两个傻逼。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于是,接下来的七天里,梧桐叶筛落的光斑成为计时沙漏。站军姿时五连女生绷直的脊背与一连男生暴起青筋的小腿肌在烈日下无声角力。谁先晃一下,对面就集体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那声“啧”的杀伤力,大概等同于在火药桶边上划了一根火柴。
某次匍匐前进训练,临风亲眼看见黄教官用脚尖勾起某个女生颤抖的手肘,而刘教官正将矿泉水瓶狠狠砸向偷懒男生的脚边。溅起的水花折射出七彩光晕,像极了散落的钻石屑。宣传栏玻璃将这场厮杀折射成万花筒,五连第三排的短发女生正步踏出炎夏最暴烈的惊雷,鞋钉在水泥地刮出彗星尾迹。
而拉歌环节更是重头戏,声浪震得树梢蝉鸣都瑟缩成碎片,一连领队的体育特长生喉结滚动如弹匣上膛,军歌宛如开天神斧劈开热浪直取对方咽喉——
一连男生的《精忠报国》吼出来的时候,树梢的蝉都吓闭了嘴。作为领唱的体育特长生喉结滚动如弹匣上膛,第一句“狼烟起”就劈开了热浪。整支队伍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每一句歌词都裹挟着被教官当枪使的怨气轰向对面: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临风站在队列里,感觉地面都在震。他余光瞥见逸尘的嘴唇也在一张一合,但眼神却是冷的——显然,宁宁也觉得这场闹剧荒唐得可笑。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五连女生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她们不是没见过男生唱歌,但没见过这种——这已经不是唱歌了,这分明就是一百多个被逼到墙角的少年在用嗓子当刀子使!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唱到这里的时候,一连男生们的眼眶是真的红了。他们想起这两天被教官当枪使的憋屈,想起站军姿晒到差点中暑还被骂“娇气”,想起明明大家都是新生,凭什么要跟同校的同学当仇人……桩桩件件一并爆发,副歌几乎是撕心裂肺吼出来的: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五连第三排有个短发女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愿!守!土!复!开!疆!”
一连男生们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迷彩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层绿色的铠甲。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
所有人的胸腔同时鼓到极限,空气被抽干,蝉鸣被吞没,连树冠都在声浪里颤抖——
“来——贺————!!!!!!!!!!”
最后两个字斩落的时候,整个操场陷入了堪比真空的永久性死寂。那是一种比任何事故都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如果非要有个具体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经历了最可怕的血腥浩劫、世界末日以后,幸存者从已经化作废墟的安全区爬出来,看向满目疮痍尸横遍地的昔日家园时的那种感觉。
——相比之下,五连女生的《铿锵玫瑰》才唱到第三句就被撕成了碎片,领唱的女生声音发颤,后排有人小声嘀咕:“我们为什么要为了教官的个人恩怨赌上尊严啊……我们到底都在干什么……”
这话被风送到一连阵地时,那个领唱的体育特长生冷笑了一声。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为“恶意”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回敬:“少攀亲戚!谁跟你们是‘自己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教官就在主席台上站着。更可怕的是,年过四十、过尽千帆的总教官,居然没有开口制止。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太清楚了,这个时候的一连,已经不是什么“军训新生方阵”了,这就是一群被教官当枪使、被架在火上烤了两天、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半大男孩。他们现在就像一堆浇透了汽油的干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成为点燃一切的那根火柴。
万一真的失控……
他看了一眼操场边的急救车,又看了一眼围墙外隐约可见的居民楼,后背的冷汗仿佛在这一瞬间将他的灵魂都一并冻结。
从古至今,一群愤怒的男人凑在一起会干出什么事来,历史书上多少前车之鉴写得明明白白。真要动手,一把磨尖了的牙刷都能捅穿喉咙。
其余六个连队的教官和学生更是大气不敢出。他们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交换着眼色,生怕自己的哪个动作被误解成“挑衅”或者“站队”。就连平时最爱起哄的某几个男生,此刻都老老实实地闭着嘴,眼观鼻鼻观心。
树荫下,有个女生偷偷用手机给家人发消息:“妈,我觉得我们教官脑子都有病,而且是病到已经没必要抢救,应该直接推进焚化炉一把火烧掉那种。”发完又秒删。
一连的男生们脸色一个比一个臭——当然,不包括临风和逸尘。他俩站在队列里,面无表情,既没有跟着吼,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杀气腾腾。临风只是在心里把两个教官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逸尘则盯着对面女生惨白的脸,默默叹了口气。
这场仗,从头到尾就没有赢家。
五连的女生们开始纷纷抱团行动。上厕所要结伴,去小卖部要结伴,甚至连回宿舍都要绕开一连的必经之路。她们看一连男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随时会扑上来咬断她们喉咙的野兽,而一连男生对此的反应是:更臭的脸,更冷的沉默,以及更用力的正步。
——事情发酵的速度比所有人的预想都快。不过才第二天,一连男生的脸已经臭得能熏死苍蝇,他们看五连女生的眼神早已从第一天的“被迫敌对”变成了真正的“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欲杀之而后快”。
这种转变不是渐进的,而是在某个瞬间完成的。大概是某个女生在训练间隙指着他们笑了一声,又大概是教官们的某句煽动刚好戳中了青春期男孩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总之,到了星期二下午,情况已经失控了。
教官们大概也终于意识到,再不做点什么来补救,到时候真出了啥事,所有人都得跟着一块儿死。于是,一个堪称“天才”的方案被提了出来:星期二当天下午,让五连女生给一连男生送水。
——这个方案的愚蠢程度……怎么说呢?大概相当于往存放核弹的禁区里扔进去一根点燃了的火柴,然后还祈祷它别炸掉。
五连的女生们抱着矿泉水箱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我们大人不计小人过”的表情。她们大概心里还抱着些许侥幸,觉得自己是来“和解”的,是来“展现风度”的。
然后,一连男生们的反应,直接把这种自我感动撕了个粉碎。
——水递过去,没人接。
几个女生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像烫手山芋。有个短发女生硬着头皮把水塞进一个男生手里,那男生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水瓶放在了地上。
不是接,是放,像放一件垃圾。
另一个女生把水递到队列中间,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倒是接了——然后拧开盖子,当着她的面,把一整瓶水全倒在了脚边的草地上。
“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堪比绝对零度的冷,“不需要。”
女生的脸涨得通红,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抱着空水瓶退回了队伍。
气氛已经够僵了,但真正引爆一切的,是接下来那句话——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林玥瑶对此十分不满,小声嘀咕了一句:“有毛病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队列里,作为领唱的体育特长生王志鹏突然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像刀片划过玻璃,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割了过来:“谁稀罕喝你们的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钉子,一字一句地钉进空气里,“谁知道水里有没有下毒?真以为你们那点‘天下男人都该死’的心思没人知道啊?”
操场上本就肃穆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凝结。
玥瑶愣住了,她手里的水瓶“啪”地掉在地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鞋面。她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偷偷擦掉的泪,是那种憋了很久也忍了很久、终于在某一刻彻底崩盘的大哭。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红了眼眶,有人小声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啊……”,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而一连的男生们,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哪怕一丝愧疚。他们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志鹏看着眼前蹲在地上哭的女生,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委屈、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被逼到墙角的绝望。
他突然把头上戴着的军帽扯下来,狠狠砸在地上!
“老子现在就退学!”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谁稀罕来你们这破学校!”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五秒钟后,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
退学,这两个字比任何争吵、任何冷战、任何“谁稀罕喝你们的水”加起来都重,重到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真的闹大了!
不是教官之间的较劲,也不是男女之间的意气之争。
是有人要退学,有人要在开学第一天,用“退学”这两个字,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谁都不想看到的句号!
其他六个连队的学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退学”是会传染的病。二连教官冲出去两步,又僵在原地——他没权限拦;四连几个女生捂住嘴,眼神里写满了“完蛋!这事要上社会新闻了!老天爷要不你直接一道雷劈死我拉倒呢”;六连的林教官脸色铁青,八连的陈教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去……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总教官动了。这个老兵的动作快得像捕猎的豹,他穿过人群时带起的气流惊飞了地面落叶,在王志鹏的手马上就要碰到宿舍楼铁门的前一秒,一只粗粝的手掌钳住了少年的手腕。
“孩子,”总教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退学这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王志鹏红着眼眶回头,少年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汗水混着眼泪从下颌滚落,在迷彩服领口晕开深色圆斑。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又怎样?”他的声音沙哑不已,“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你要想清楚,”总教官松开手,没有吼他,没有骂他,只是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片沉默的迷彩绿。手指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女生,扫过那几个脸色惨绿的教官,扫过九百多双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眼睛:“你退了,她们这辈子都要背着‘逼退同窗’的恶名。”
他又指了指一连的队伍:“他们这辈子都要记着,自己的兄弟是因为这种事走的。”
最后,他指了指王志鹏的胸口:“你要想清楚——你恨的到底是教官,还是她们?”
少年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黄教官和刘教官这时才挤过来。两个大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哪怕模糊的音节都挤不出任何一个。事情闹到这一步,他们竞争的提干名额已经彻底成了笑话。没人能救他们,也没人会救他们。
黄教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同学,你先冷静……”
“我冷静个屁!!!”王志鹏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幼兽濒死前的最后一声哀鸣,“你们拿我们当狗来作践的时候,怎么不说冷静?!”
全场再次死寂,这句话像把手术刀,精准剖开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脓疮。
是啊,冷静?到底是谁需要冷静?!这话说给谁听呢!是那群本来满怀着对新学期新环境的期待入学,却被两个狗日的王八蛋当枪使的男生,还是眼前这个被逼到说出“退学”两个字的少年?是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女生,还是这群被架在火上烤了整整五天的新生?!现在出事了终于知道道德绑架了?摆出这副惺惺作态的贱样给谁看!!!
总教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拍了拍王志鹏的肩膀。那只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不管怎么说,先归队吧。”然后他转头看向黄教官和刘教官,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这事——晚上再说吧。”
其余六个连的人全部噤声。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不少女生互相攥着手,指甲掐进肉里;无数男生张着嘴,水壶悬在半空忘了喝。另外六个教官更是恨不得老天爷赶紧降下来一道雷劈死自己拉倒!最初的吃瓜心态早已被撕成渣渣——这哪里是“看戏”,这是眼睁睁看着一场恐怖片在眼前上演4D真人大逃杀版!有个教官下意识想上前劝两句,但脚刚迈出去就缩了回来:这种时候,谁上,谁死!
操场上依旧安静得像乱葬岗。临风站在队列里,看着远处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女生,又看了看身边面无表情的逸尘。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想碰一碰宁宁的手背,又忍住了。
“俩傻逼,脑子跟他妈被狗轮了似的。”他听见宁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
他没有附和,只是在心里把黄教官和刘教官的祖宗十八代,挨个用活到这么大从所有亲戚朋友乃至熟人嘴里学到的最毒最臭的脏话问候了一遍。
逸尘盯着对面女生惨白的脸,默默叹了口气,这场仗,从头到尾就没有赢家。
因此,星期天的军训总结表彰大会上,总教官踩着朝霞登台时,主席台的锈铁正把朝阳熔成铁水。他摘帽掸落的头皮屑,在晨光里飘飘扬扬,像极了军训首日飘落的合欢花絮。
“某些教官,”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里,“把学生当斗鸡驯?”
麦克风啸叫了一声,惊飞了栖息在旗杆顶的珠颈斑鸠。
“一连的正步比染了狂犬病的军犬还躁,五连的军姿站得像索命女鬼——”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某种强烈的生理冲动,“这就是你们他妈个(哔——)的要的荣誉?!”最后的“荣誉”二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
全场九百多号人,没一个敢呼吸。黄教官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血丝,刘教官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玻璃渣子。总教官骂了整整半小时,从两名教官的新兵连糗事骂到带训期间的骚操作,从“日本娼妇养的杂种”骂到“枪毙二十次都嫌给党给国家丢人的畜生”,用词之精妙,逻辑之严密,让在场的语文老师都自愧不如。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宣布了处罚决定:“你们两个,当着所有人的面,握手言和。然后,”老兵说到这里突兀地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深情拥抱。”
树影里,不知道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而且必须是——”总教官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昨晚晚会一连那两名新生一样,跳起来扑向对方的姿势!”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回忆:昨晚晚会?一连那两个新生?跳起来扑向对方???
一连的队列里,某两个人的耳尖,不出所料地同时红了。
但此刻没人注意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席台前那两个当事人身上。
他们顶着全场九百多双眼睛的逼视,绷着一张比哭丧还难看的假笑脸,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对不起”,然后——
黄教官像奔赴刑场一样张开双臂,刘教官像被逼跳崖一样往前迈步。他们的拥抱像是被按了0.1倍慢放键的默剧,黄教官的指尖陷入刘教官后背迷彩服的褶皱里,深得像要掐进血肉;而刘教官嘴角抽搐的弧度更是让逸尘不由得联想到博物馆里陈列的青铜器裂痕。他们相触的胸膛间大概隔着整个撒哈拉沙漠的距离,梧桐叶在仍然闷热的秋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窥伺的眼。就在这一颗,临风清楚听见,身后无数的人憋笑憋出哽咽般的抽气声。
当两个迷彩身影以某种滑稽的抛物线撞在一起时,他突然明悟了一件事——成年人的战争,从不因日落停火;就像军训服上永远洗不掉的汗碱,总会在某个盛夏返潮。
比如——
一连和五连的冷战还在继续。到了星期三,双方已经发展到连眼神都不愿意交换的程度——五连的女生们日常活动除了结伴同行以外,无一不是必须离一连的男生八丈远;而一连男生早已习以为常。他们看着这批本该是自己在新环境里的第一批同窗的眼神,此刻跟看杀父夺妻的生死仇人也没什么区别。总结一下就是:像一锅熬糊了的地沟油,冷漠、仇恨、鄙夷、讥讽、嫌弃、视若无物……五味俱全。
——活像在围观一群不仅偷了嫖客钱包,还倒贴传染一整套性病大全的站街从业者——看一眼都担心沾上脏东西,多一秒都怕蹭上晦气。
至于夹在中间的其他六个连队更是早就将掩耳盗铃学得炉火纯青(……),他们训练的时候眼观鼻鼻观心,休息的时候各聊各的,绝不多看对面一眼。
王志鹏没有再提退学的事,但他的脸一直臭着,像全世界都欠他二五八万。没有任何一个生物敢跟他说话,也没有任何一个生物敢跟他并排站。
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急救知识教学开始了——
当教官说到“人工呼吸”这四个字的时候,男生队不出所料地爆发出了猿类求偶般的怪叫,但这次的起哄声明显短了很多,也虚了很多。大概是昨天的阴影还在,大概是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临风清楚看见,前排男生迷彩服后背洇开的汗渍正拼成扭曲的笑脸;而逸尘的指尖正悄然在膝盖上敲击出《野蜂飞舞》的节奏。
直到教官补充了一句:“因为这一项任务具有特殊性,所以我们实战只在本班范围练习。”起哄的男生全萎了,那声“啊——”的尾音拖得老长,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但只叫了一半就自己掐断了。
实战开始,女生组的操作冷静得像在给玩偶梳头:几乎每一个学生,俯身时鬓角用军帽束着的发丝滑落肩侧,在橡胶嘴唇上方停留三秒——标准,规范,面无表情;相比之下男生队果不其然又有人笑场,当第一个男生俯身触碰橡胶嘴唇的瞬间,那种憋不住的痒意又开始往所有人后脑勺上爬。但更离奇的是教官们的反应——
黄教官没有砸矿泉水瓶,刘教官没有吹哨。四个男教官互相看了看,最终是年纪最轻的林教官叹了口气:
“全体……双手抱头吧,深蹲一百接俯卧撑一百,开始。”语气不像命令,倒像认命。
将近五百个男生蹲下时,总教官慢悠悠踱过来。他蹲在第一个笑场的男生面前,盯着对方看了五秒,突然苦笑:
“小祖宗们啊,”他抹了把脸,那动作疲惫得像个连续加班一个月的中年人,“你们是真不知道‘救命’这两个字该怎么写,对吧?”
男生们愣住了,预想中的怒吼没有来,但这种疲惫的失望反而更让人心慌。
总教官站起来:“今天晚训加练战场救护,就用这个。”他弯腰捡起模型,指尖抹过橡胶嘴唇上的唾渍,“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把抢救当成情趣游戏。”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时,没有怒火中烧,只有心力交瘁。像班主任面对屡教不改的学生,像父母面对叛逆期的孩子。那种疲惫,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杀伤力。
树梢的蝉突然集体噤声,操场回荡着四百多颗心脏坠入冰窖的轰鸣,但那种轰鸣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愤怒,少了不甘,少了“凭什么罚我们”的委屈。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次确实是他们自找的。
树荫下,有个女生收了笑,低下头,默默把脸别到一边;她旁边的小姐妹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其实……我们也没必要笑吧……”
没有人回答她,秋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男生的影子趴在地上,像一具具被晒干的咸鱼;女生的影子缩在树荫里,像一群做错事的孩子。
而总教官的影子站在中间,把所有人都罩住了。
等到教官们终于说出那句“全体起立”,众男已经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了。那些被株连着一起挨罚的男生一边欲哭无泪地按照指令继续训练,一边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诅咒将那几个害群之马问候了八百多遍的祖宗十八代。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再起哄了。大概是真被罚怕了,也大概是,在男女对立已经够紧张的时候,谁也不想再往上添一把火。
临风做完最后一个俯卧撑的时候,手掌按在砂砾上,烫得发疼;他余光瞥见逸尘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宁宁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忽然觉得,这场军训最累人的,其实不是站军姿,也不是踢正步——是夹在两个脑残教官之间的,一群被煽动到钻牛角尖的男生,以及一群被激出一肚子委屈的女生,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再比如——
事情是从星期四下午开始缓和的。
原因说来有够可笑,也有够离谱——一个男生在午休时间下楼买东西,被六连的林教官当场抓获。
听起来似乎很奇怪对不对?然而事实却是——
蝉鸣把宿舍楼震成共鸣箱。二楼拐角的阴影里,晃出半截白花花的肉身。一个男生趿拉着人字拖,从楼梯上飘下来——
注意,是“飘”。
那是一种刚睡醒的、灵魂还没完全归位的、介于清醒与梦游之间的状态。他上半身光溜溜的,活像只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白斩鸡;军训裤松垮垮地卡在胯骨上,皮带根本没系,裤腰上露出半截骚红色的三角内裤边缘。
他就这么晃悠悠地走向小卖部,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今日最佳展品。
树荫下纳凉的女生突然集体失语,吸管戳破的维他柠檬茶在空中划出亮黄色抛物线,有人手里的冰棍“啪”地掉在地上。六连林教官正好从食堂出来,嘴里的哨子“咕噜”一声滑落。不锈钢哨身撞击地面的脆响,惊醒了整栋楼的午寐。七楼晾衣绳上的贴身内衣集体在热浪中颤抖,宛如围观这场行为艺术的幽灵观众。
“给!老!子!站!成!军!姿!!!”
林教官的咆哮生生掀翻了小卖部门口的薯片袋。男生脖颈后的绒毛在气流中集体倒伏,裸露的脊背浮起细密汗珠,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冷玉上。他慌忙提裤的动作,反而扯出腰间更多猩红布料,活像只被扒了壳的寄居蟹。左脚上那只人字拖的夹趾带,此刻正如濒死蝴蝶的触须般颤动。
少年的锁骨在烈日下泛着清蒸鲈鱼的光泽,汗珠顺着脊椎沟滚进禁忌地带,在水泥地上砸出微型弹坑。总教官闻讯赶来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正用检讨书讨价还价、竭力求饶。
“两千字,”总教官抽出武装带轻敲掌心,皮带扣的反光在男生胸口烙下十字疤,“换当众全/裸高歌一曲《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年过四十的老兵,笑容此刻竟颇有几分《幻城》里那个终极大boss渊祭闲极无聊时策划一出又一出悲剧来供己取乐的既视感,“明早国旗下,我要听到比《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更深刻的忏悔。”
第二天一早,旗杆被晨光淬成审判之剑。一连和五连的冷战,在这一刻居然相当诡异地暂时停火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男生身上。他攥着检讨书的指尖泛着骨白,汗湿的纸张透出昨夜泪渍晕染的墨痕,在八月的骄阳下格外惨白。
“深刻认识到军容不整的危害性……”他念得字正腔圆,表情庄严肃穆活像念悼词。而他的裤腰上,还残留着林教官拎他后颈时留下的指痕。
台下不少人憋笑憋出猪叫声,就连一连那些脸臭了好几天的男生也有好几个没绷住,嘴角抽了又抽;五连那边有个女生实在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
没有人骂她,甚至有人跟着笑了,那种笑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在冰面上踩第一脚,不确定会不会裂开。
但冰面没有裂。那个男生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旗杆顶端。他的影子缩在脚下,小小的一团。
临风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个念完检讨、正灰溜溜往队伍里钻的男生。阳光把他缩着脖子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他忽然觉得,这位老兄大概永远不会再穿那条内裤了。
而他身后,一连和五连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好像也裂开了一条缝。
很小很小的一条,但足够了。
临风在队列里,悄悄碰了碰自家宁宁的小指,这一次,逸尘没有躲。
“晚上绿豆沙,”逸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分你碗里所有的西米。”
临风弯起嘴角,没说话,只是把手指又往那边靠了靠。两个少年的手背在袖口里贴着,温热的,带着汗意。
远处,总教官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底下那片迷彩绿的海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弯了弯。
游戏还在继续,而他,才是那个握着骰子的人。
晚间浴室里,关于猩红色内裤的传说正在水汽中发酵。江逸尘把香皂滑过锁骨时,恍然听见五米开外313套间里压抑的呜咽声,像极了白日里被风撕裂的检讨书残页;而顾临风正盯着通风口摇曳的蛛网,思考那抹刺目的红究竟会凝结成青春纪事里怎样的血色玛瑙。
言归正传,第一天诸生到达基地后,教官很快分配好了队伍和宿舍。三班所有男生都被分到了一连——是的,就是后来跟五连撕得昏天暗地的那个一连,女生则被打散在五连和六连。命运的骰子在这一刻已经落下,只是当时还没有人知道,这枚骰子会滚向什么方向。
宿舍分配表贴在掉漆的铁门上,纸边已经卷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像某种不祥的预言。逸尘的指尖划过“307”这个数字——三排左数第三个床位,正对着窗户,能在清晨看见操场旗杆顶端那点反光。
“风水宝地。”他评价道。
“个毛线哦,”睡他对面上铺的郭晓靖探出脑袋,“那位置对着风口,冬天能把你冻成冰棍。”
“现在是八月中上旬,按今年农历甚至才六月。”
“八月也有凉风啊。”
逸尘懒得跟他纠结那些有的没的,转身去领军训服。
迷彩服从仓库里拖出来时,那股樟脑丸混着某种尘封多年的霉味儿,瞬间击穿了所有新生对军旅生涯的最后一丝浪漫幻想。临风捏着领口那处不知是谁留下的淡黄污渍,表情凝重得像在检测生化武器:“这玩意儿……真的能穿?”
“能,”逸尘面不改色地把衣服抖开,“而且还得穿完接下来七天。”
临风的表情更凝重了,等他终于从充斥着氨水味的厕所突围回来时——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有人把一百双穿了一星期都没舍得换洗的袜子泡在福尔马林里腌了三年(……)——逸尘已经把自己塞进了那套明显大一号的迷彩服里。
他正站在那面斑驳的穿衣镜前调整腰带,金属搭扣收紧的瞬间,布料勾勒出的腰线让下铺正在啃火腿肠的李志鹏噎住了。迷彩服下摆扫过少年如松如柏的腰际,粗粝的橄榄绿把他原本泛着方刚血气的暖白肤色衬出某种禁欲感。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的青筋像地图上隐秘的航线。
临风倚着门框,晾衣绳上滴落的水珠在他脚边炸成微型地图,光尘在对方肩章上跳着探戈。他看了很久,悠悠开口:“江大帅哥这是要提前入伍?你这造型简直可以直接去拍征兵广告——‘两年军旅,还你一个肩宽腰窄的男朋友’。”
逸尘转身,迷彩服特有的粗粝摩擦声里,他指尖掠过临风领口翻折的阴影:“两年义务兵,”他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七百三十天见不到乐乐,这笔账该怎么算利息?”他的睫毛在眼下织出细密的网,捕住了从铁窗栅栏漏进来的光斑。
晓靖突然探出脑袋,这个笑起来比太阳还晃眼、容貌宛如迎春花般温暖阳光的男孩儿,此刻眼里正闪着发现八卦的璀璨光芒。他嘴里还叼着颗棒棒糖,说话含含糊糊的,但音量一点不低:“临风、逸尘、乐乐、宁宁……”他把这四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好家伙,你俩这名字对仗得比军训口号还工整!江逸尘对顾临风,这对联能贴咱宿舍门上当镇宅符了!”
307另外九个男生同时抬头,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有人放下手里的衣架,有人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志鹏连火腿肠都忘了嚼。
逸尘的指甲在临风的肩章上划了道看不见的线。他抬眼时睫毛在脸颊投下栅栏阴影,嘴角那点笑危险得像开了刃的军刀:“北小侠[1]同学要是能再凑个‘永结同心’的横批,是不是还得随份子钱?”
北小侠。
这个称呼让晓靖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射雕英雄传》!郭靖继承“北”位称“北侠”,他叫郭晓靖,可不就是“北‘小’侠”吗?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临风抄起枕头砸过去,棉絮从绽线的缺口喷涌而出,在吊扇搅动的气流里舞成微型暴风雪。飘落的纤维粘在逸尘睫毛上,像极了那些年秘密基地里未扫净的柳絮。下铺男生们用饭盆敲击床架的声响,活像原始部落的战鼓。有人吹口哨,有人学教官喊“在一起”,还有人在本子上飞速记录——后来才知道那是校园小报的特约记者。
“恼羞成怒!这是恼羞成怒啊同志们!”晓靖的起哄声掀翻了屋顶。
临风耳根红得像被烈日灼伤,他踹了脚逸尘的小腿肚,压低声音骂:“你大爷的就不能低调点!”
逸尘弯腰去捡枕头,迷彩服领口滑出的银色链坠晃过一道光——那是临风前些日子跟他出去逛街时买来送他的宇航员吊坠:“实话实说而已,”少年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而且乐乐,你可能忘了我跟你说过,我爷爷兄弟姐妹多,而我爸是他们那一代的老大,我没大爷。”
临风:“……”这个角度也能找出来反驳?!
晓靖的眼睛亮得几乎能当路灯使:“定情信物?!”
“闭嘴,吃你的棒棒糖去。”临风把另一个枕头也砸过去。
晓靖敏捷地一缩头,枕头砸在上铺栏杆上,棉絮又炸了一波。
窗外梧桐叶突然集体翻卷,露出苍白的背面。楼下教官的哨声撕裂空气的刹那,临风看见逸尘蹲下身——军靴的鞋带被他解开,又重新系上。
蝴蝶结。小时候的手工课上,他教了十七遍的那种系法。
逸尘抬起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小,美,眉~”这个跨越九年的暗号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临风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他脖颈后的绒毛集体起立,迷彩服下的皮肤泛起珊瑚色。他在震耳欲聋的哨声里踢了对方屁股一脚——力度轻得像拂去桌上的灰。
“走了,”他说,“要集合了。”
走廊里已经炸开锅。其他宿舍的男生涌出来时,迷彩服像一片涌动的橄榄绿潮水。数百个身影挤在狭窄的楼道里往下涌的动静,像山体滑坡,像雪崩,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什么东西。
晓靖挤到临风身边,压低声音问:“说真的,你俩到底……”
“老同学。”临风打断他,“仅此而已。”
“哦——”晓靖拖长音调,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就不揭穿”的腔调,和他嘴里叼着的棒棒糖一样甜滑,“那种会系同款鞋带、有专属外号、互相知道黑历史、还送定情信物的老同学?”
从后面勾住临风的脖子,迷彩服袖口蹭过对方发烫的耳廓,逸尘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薄荷糖的凉意:“亲爱的金刀小驸马,”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过三集哦~”
临风肘击他肋下时,听见胸腔里闷闷的笑声振动,像远处山涧的雷。
楼下教官已经开始咆哮。数百个迷彩身影涌下楼梯的动静,像山体滑坡,像雪崩。临风在推搡中抓住逸尘的手腕,虎口贴着的脉搏正以急行军的频率跳动。他们被人群裹挟着往下走,迷彩服的海洋把他们淹没。但临风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腕。
而晓靖挤在人群里,摸出手机偷偷拍了张模糊的背影——两个并排走的人,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重叠在一起。
——后来这张照片在贴吧盖了二百多条回复,标题是:《理性讨论,这俩到底算兄弟还是算夫妻》。(……)
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出来,其中一个人的手搭在另一个人肩上,另一个人正偏头跟他说什么,嘴角弯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某种不为人知的、柔软的旗帜。
教官开始整队。数百个迷彩身影在操场上铺开,像一片刚被播下的种子。临风和逸尘站在队列里,肩膀之间隔着十厘米的空气。他们的手垂在身侧,小指在军训服裤侧缝里微微翘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然后再分开。八月的阳光把一切照得发白,远处的树冠在热浪里扭曲,蝉鸣震耳欲聋。余光里瞥见逸尘被晒红的耳尖和被汗浸湿的领口,临风忽然想起九年前也有这样的阳光,有人把一颗草莓糖塞进他手心里,说“我江逸尘发誓,这辈子只和顾临风一个人好”。
那时候他不信永远,但是现在信了。
永远不是拉过钩就不会走。永远是你走了五年,还能走回来;是你站在烈日下,而他的手臂,就在你指尖能碰到的地方。
教官的口令响起来,队列开始移动。临风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动,小指擦过逸尘的手背,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已经足够了。
晚九点半的军训基地宿舍,活像一锅文火慢炖的人肉罐头。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切割着从窗口涌入的、带着合欢花气味的热浪。
——八月的夜晚,在Y市从来就不叫“夜晚”。它只是白天的另一种形态,把太阳换成了月亮,把“炙烤”调成了“焖蒸”。
洗完澡,临风盘腿坐在上铺,用派发下来的塑料小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短裤下露出的双腿在月光下白得活像新鲜的莲藕——那种从深水塘里挖出来的白花藕,表皮光滑细腻,洗干净表层的泥土,还带着水汽,在灯下能反出莹润的光。
十分钟后,逸尘也洗好了。他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走到自己床边,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印记。领口被水浸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像某种半透明的邀请,一抬头,目光就黏在了临风那双腿毛茂密却又白皙笔直的大长腿上。
他盯着临风的脚踝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乐乐,”他的声音里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你腿毛长势挺嚣张哦?好像暴风雨前的芦苇荡啊~”语气不像在评价腿毛,倒像在夸一朵花开得很好。
临风的扇子停了片刻又继续转起来,“总比某人初二晒脱皮的龙虾背强。上个月你把照片发给我看,我还以为谁家龙虾成精了呢!差点连夜冲去你家给你送芦荟胶。”
对铺正在啃苹果的晓靖呛得直咳,这个活宝此刻眼睛亮得像两道X射线,视线在宁乐两人之间来回扫射,嘴里嚼苹果的动静都透着八卦的韵律。
“咳、咳咳……你们,”他艰难地咽下苹果,“你们到底认识多久了?”
“特别久。”逸尘用毛巾擦后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六岁被我气哭过。”
“你还好意思说啊?”临风终于抬头,“你管一个六岁男孩叫‘小妹妹’,换你被人这么叫能不哭?”
晓靖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下来:“所以你们从小就……”
“九年。”逸尘把毛巾搭上床头,翻身上了自己的床。他和临风的床只间隔着一条矮矮的横栏,伸手就能够到对方的枕头,“整整九年。”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十个声音同时炸开:“九年?!这也太久了吧!”“比我和我发小认识的时间都长!”“你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啊?”……
临风被吵得脑仁儿疼,扇子扇得更用力了。风把他刘海吹得乱七八糟,露出一小片被晒红的额头。
逸尘突然倾身过来抓住他的左腕,窗外月光恰好滑过那道三公分长的淡色疤痕,像一尾小鱼蛰伏在少年纤细的小臂上。
——那疤痕已经特别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逸尘的拇指精准地按在上面,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划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战栗。
“这什么?”声音陡然沉下去,像石子投进深潭。
临风低头看了一眼,“哦~初二上学期秋游的纪念品,”他说得很随意,“望瞭岭那个陡坡,被人不小心挤下去蹭的。”他屈起手臂,疤痕在肌肉牵拉下微微变形,“一点小伤,早没事了。”
逸尘没说话,他的拇指还按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力度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这个动作持续了特别久,久到对铺的志鹏偷偷举起了手机——后来这张照片在宿舍群里被传阅了无数次,标题是《江逸尘凝视顾临风伤疤时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碎过的瓷器》。
“望瞭岭?我早晚去铲平了那座破山!”逸尘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但抓着床沿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青。
临风笑出声,用扇子敲他手背:“冷静点江同学,那山可是市政级财产。你要是敢铲了它,明天就得上社会新闻——‘某男为爱拆山,全市人民同时表示深刻的不理解’。”
“那我捐钱让他们修护栏。”
“你零花钱够吗?”
“不够就攒,攒到大学毕业,还不够就继续攒。”
晓靖把啃完了的苹果核精准投进垃圾桶,“二位,”他拖长声音,用一种解说员般的庄重语气开口,“需要我申请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许可证吗?四证齐全,童叟无欺。”
“需要你闭上嘴。”临风头也不回。
逸尘松开他的手腕,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管晒后修复膏:“转过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像教官在发号施令,但又比教官多了点什么——是那种“你不自己转就别怪我亲手把你转过去”的笃定。
铝管挤压的噗嗤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冰凉的膏体涂上肩颈时,临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逸尘的手指带着刚洗过澡的湿意,沿着晒红的皮肤纹理缓慢移动,像在绘制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地图。
晓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跳来跳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用一种“我忍你们很久了”的语气说:“你们两位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我们也是有尊严的OK?!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一点的!”
没人理他,逸尘涂完最后一块晒伤区,指尖故意在对方后颈揉了揉。那里有颗浅褐色的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粒嵌入白玉的琥珀。
“你要是在接下来几天中暑了,”他压低声音,气息喷在临风耳廓,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我就掀了老刘的帽子,把你抢去医务室当战利品。”
“然后一起被罚写三万字检讨?”临风转过身,两人的膝盖在狭窄的床铺上相抵,“江二少,冲动是魔鬼。”
“为你当魔鬼,值。”
这话说得很轻,但足够让睁着眼睛光明正大偷听(……)的其他十个人倒吸凉气。志鹏用气音朝着邻铺的关乔宇说:“赌一包辣条,今晚要出事。”乔宇悄悄地用手背遮住嘴巴和志鹏咬耳朵:“加一包亲嘴烧,我赌他俩明天还会这样。”
临风忽然向前倾身,鼻尖几乎碰到逸尘的锁骨。他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有晒了一天后皮肤散发的、温热的气息:“不行,你要是敢乱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就当着全连的面,说你是我童养媳!”
月光从纱窗漏进来,在两人紧贴的肩头铺开银箔。逸尘愣了一下,愣得连呼吸都停了。然后他突然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通过相触的膝盖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山涧的雷。
“童养媳?”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那得从小养到大才算吧?”
“你六岁就认识我了,”临风一本正经地说,“还不够小?”
“够啊。”逸尘点头,“那我是你童养媳,你是我什么?”
临风想了想,用一种“这还用问吗”的语气说:“你是我养的啊,那当然我是你——”
他突然卡住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笑到床板都在抖,笑到晾衣绳上的衣架叮叮当当地撞,笑到隔壁宿舍有人敲墙怒喊“307的发什么神经呢!小声点!”。志鹏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手指头指着临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临风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得像被开水烫过。他抓起枕头就往晓靖脸上砸,砸完又觉得不解气,把被子也扔过去了。
逸尘笑得肩膀发颤,但手还搭在临风肩上没松开。他对着天花板说:“乐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炸毛的猫。”
“说啥呢!你才像猫!”临风肘击他肋下,力度却轻得像挠痒痒。
闹够了,笑够了,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问明天几点集合,有人说要赶紧睡不然明天站军姿会睡着。
逸尘把手收回来,靠在枕头上。他隔着横栏看着临风,看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乐乐,”他轻声说,“既见君子……”
临风偏过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羽毛落在地面上。
“云胡不喜?”他接上,语气自然得像呼吸。
逸尘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那下一句呢?”
“下一句?”临风挑眉,手指在被子上画圈,“愿言捧绣被,来就越人宿?”他顿了顿,用一种“你当我没文化吗”的语气补充,“吴均的《少年行》,翻译过来不就是——”他故意停顿,看着对方喉结滚动,“‘今晚一起睡’的文言文豪华版?”
整间宿舍骤然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吱呀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草丛里蟋蟀的嘶鸣,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宿舍有人翻身时铁架床的呻吟。乔宇的惨叫划破夜空:“我靠!这破路也能开车?!”
起哄声炸穿了屋顶。有人拍床板,有人学狼叫,对面上铺的沈檀差点翻下来,一把抓住栏杆才稳住;晓靖捶着铁梯狂笑,笑到喘不上气,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今夜我们都是鹊桥下的喜鹊!收费那种!五毛一位!概不赊账!”
临风耳根红透,一把扯过晓靖还回来的被子把自己裹成蝉蛹。棉被把他从头到脚罩住,只露出一小撮翘起的头发,像一株把自己埋进土里的含羞草。
逸尘笑得肩膀发颤,但他没有去扒那床被子,他只是对着天花板说:“乐乐,你把自己裹成这样,不热吗?”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热死也比被你们笑死强。”
“没人笑你。”逸尘说这话的时候,晓靖正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的骂,听不清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笑了。这时日光灯管突然灭了,黑暗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房间。没有预兆,没有缓冲,就在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窗外那点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
“卧槽,停电了?”有人问。
“好像是到点自动熄灯。”另一个声音回答。
“这才几点?十点?”
“十点整。基地规矩,十点熄灯。”
黑暗里浮动着少年们还没完全平复的躁动。有人捏着嗓子学猫叫,有人把矿泉水瓶捏出暧昧的呻吟,有人用气音说“晚安老婆”,然后被枕头砸中。
不知道是谁突然哼了一句《绿旋风》的调子——凤凰传奇那种高亢的、带着草原气息的旋律被少年压成气音,在闷热的宿舍里飘。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更低,更轻,像风从远处卷过来。
临风在被子里弯起嘴角,他听出来了,是宁宁的声音。
查房教官的手电光扫过门牌时,逸尘正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凝视着临风颤抖的睫毛。月光在墙上投出他们模糊的剪影,两双军靴不知何时已经被鞋带缠在了一起——不知道是谁先伸的脚,也不知道是谁先系的结,但它们就那么缠着,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手电光过去了。走廊重新暗下来。
“乐乐,”逸尘用气声说,“晚安。”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回应:“……嗯。”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江同学,顾同学。”晓靖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带着一种深夜电台主持人般的深沉,“采访一下,你们这算官宣了吗?”
黑暗中飞过去一只袜子。
“哎哟!”晓靖接住袜子,“这就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我还以为会是更浪漫的东西,比如情书啊,比如——”
“那是我的袜子!”志鹏哀嚎,“我说我袜子怎么少了一只!晓靖你快还我!”
“不还!这是爱情的见证!”
“见证你个头!那是我昨天新买的!才第一天穿!”
哄笑声中,逸尘的手从床缝间探过去,勾住临风垂落的被角。指尖相触的瞬间,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了三声,然后归于寂静。
临风反手握住他。掌心贴掌心,指缝嵌指缝,像两块分开太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他在逸尘掌心一笔一画地写——
长,乐,永,宁。
四个字,四笔画。写“永”的时候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像他们走了九年的那条路。窗外的月光移过来,铺在床沿上,像一床盖不住两个人的被子。
午夜十二点整,晓靖在上铺发出梦呓:“……份子钱……我随五块……不能再多了……”
没人理他。志鹏在磨牙,乔宇在说梦话喊“向左转”,沈檀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像一截被遗忘的婚纱拖尾。
而对床的两个人,在八月闷热的夜色里,隔着窄窄的过道,共享着同一片浸透汗水的、青春的月光。
他们的手还牵着,没有松开。
也许明天还要站军姿,还要踢正步,还要被教官骂,还要在烈日下晒掉一层皮。
但此刻,在这个没有空调、吊扇吱呀、月光清冷的夜晚,他们只是两个刚刚重逢的少年,在黑暗里握着彼此的手,等天亮。
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有人打起了轻轻的鼾声,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吊扇还在头顶转,一下一下,像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临风闭上眼睛,逸尘的呼吸就在耳边,均匀的,温热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从九年前一直牵到这里。
他想起六岁那年的桂花雨,七岁时小树林里的拉钩,偷偷塞进文具盒的糖纸,五年级开学那天站在分班名单前,怎么也找不到的那个名字。
还有一个月前游泳馆的水花,巷口的手背吻,以及坦明心迹的初吻。
想起今天早上,那人系好鞋带,抬头对他无声地说:小美眉。
所有的日子都汇到此刻。此刻,他躺在上铺,隔壁就是那个人;此刻,月光正好,蝉鸣正好,这个闷热的、汗津津的、充满消毒水和洗衣粉气味的八月夜晚,正好。
他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逸尘的方向。那边的人似乎也没睡着,呼吸的节奏就不太对。
“宁宁。”他用气音说。
“嗯?”
“晚安。”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一只手从床缝伸过来,捏了捏他的指尖。
“晚安,乐乐。”
凌晨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合欢花的香气。不知道谁的梦话在说“向右看齐”,有人在梦里踢了一下被子,露出细腻柔嫩的脚踝。
临风的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指尖,温热的,带着薄茧。他没有睁眼,只是把手指微微张开,让那只手扣进来。
十指相扣。
窗外,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点。树影在墙上晃动,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枝叶在风里交缠。
2015年8月10日,军训第一天,结束。
还有六天。
-TBC-
完全改了,新版因为太长还得拆成两章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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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侠:郭靖曾在第三次华山论剑中继承其师北丐洪七公的“北”位,位列新五绝之一,是为“北侠”。此处因郭晓靖比郭靖多一个“晓”字,“北小侠”是江逸尘打趣郭晓靖的称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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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军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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