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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军训 ...

  •   七天的军训说快不快,说久也不久。然而,就是这么短短七天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离奇事儿,并且这些比段子还像段子的趣闻轶事甚至在这次军训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依然还是一到十二班所有人茶余饭后流传不息的八卦。

      比如——
      八月天的日光像融化的玻璃液倾泻在操场上,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十二个班级如同被切割的棋盘,以性别为界,泾渭分明地划分成男女对半的八大阵营。顾临风眯眼望着远处梧桐树冠间闪烁的光斑,汗珠顺着江逸尘后颈滑进迷彩服领口时,他们尚未意识到这场军训将如何撕裂平静的表象。
      “五连的女生!”黄教官的声线像刀刃划开粘稠空气,军靴碾过草屑的姿态仿佛踏碎某种隐形的尊严。“你们可以技不如人!输给谁都情有可原!但是无论有多不如人!你们也必须把一连那群软脚虾比下去!”哨绳缠着褪色的血痂,在五连女生们绷直的脊梁前晃成钟摆:“今天正步踢不过他们,全体加练到七月七!”两个连队之间横亘着三十米焦土般的跑道,却足够让那些未出口的敌意在空中缠成带电的蛛网。梧桐树荫下,刘教官正把矿泉水瓶捏出骨骼错位的脆响。“一连那群软脚虾”裹挟着冰碴掷地时,顾临风分明看见老刘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像蛰伏在阴影里的兽类绷紧了肌腱。
      一连男生们迷彩服领口的盐渍随着刘教官陡然拔高的训话立时绽成霜花:“一连的男生!你们都听见了!那些丫头片子说咱们都是绣花枕头!”树影在他脸上割出青铜面具的纹路,“今天踩不灭她们的嚣张气焰,都给老子滚去炊事班削土豆!”古铜色肌肤的寸头铁汉军帽檐压得极低,阴影遮住半张棱角分明的脸,绷紧的下颌线却出卖了某种危险的亢奋。江逸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翳,他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让顾临风想起暴雨前低压的云层。

      于是,接下来的七天里,梧桐叶筛落的光斑成为计时沙漏。站军姿时五连女生绷直的脊背与一连男生暴起青筋的小腿肌在烈日下无声角力,拉歌环节的声浪震得树梢蝉鸣都瑟缩成碎片。某次匍匐前进训练,顾临风亲眼看见黄教官用脚尖勾起某个女生颤抖的手肘,而刘教官正将矿泉水瓶狠狠砸向偷懒男生的脚边——溅起的水花折射出七彩光晕,像极了散落的钻石屑。宣传栏玻璃将这场厮杀折射成万花筒——五连第三排的短发女生正步踏出炎夏最暴烈的惊雷,鞋钉在水泥地刮出彗星尾迹;一连领队的体育特长生喉结滚动如弹匣上膛,军歌宛如开天神斧劈开热浪直取对方咽喉。
      星期天的军训总结表彰大会上,总教官踩着朝霞登台时,主席台的锈铁正将朝阳熔成铁水,他摘帽掸落的头皮屑像极了军训首日飘落的合欢花絮:“某些教官把学生当斗鸡驯?”麦克风啸叫惊飞了栖息在旗杆顶的珠颈斑鸠,“一连的正步比染了狂犬病的军犬还躁,五连的军姿站得像索命女鬼——这就是你们TMD要的荣誉?!”
      黄教官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刘教官的喉结上下滚动吞着尊严的玻璃渣。当总教官勒令他们跳起来扑向对方拥抱和解时,树影里偷拍的手机屏亮起幽光——两位教官肢体僵硬的交叠,像极了食堂冷库冻硬的双黄蛋。七百多名新生组成的阴影浪潮里,两人的拥抱像是被按了0.1倍慢放键的默剧。黄教官指尖陷入刘教官后背迷彩服的褶皱深得像要掐进血肉,而后者嘴角抽搐的弧度让江逸尘联想到博物馆里陈列的青铜器裂痕。他们相触的胸膛间大概隔着整个撒哈拉沙漠的距离,顾临风数着江逸尘手腕上随呼吸起伏的血管,听见身后多少人憋笑憋出哽咽般的抽气声。
      梧桐叶在早秋依然酷热的暖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窥伺的眼。当两个迷彩身影以滑稽的抛物线撞在一起时,顾临风突然明悟,成年人的战争从不因日落停火,就像军训服上永远洗不掉的汗碱,总会在某个盛夏返潮。

      比如——
      初秋的蝉鸣在急救知识教学环节达到沸点。当黄教官的红十字马甲掠过水泥地时,江逸尘嗅到塑胶跑道被晒化的焦苦味混着顾临风后颈的汗碱气息。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心肺复苏术的十二个步骤,电子音模拟的心跳声像某种诡异的节拍器。
      “人工呼吸环节——”教官喉结滚动着吐出这个词组的瞬间,男生队登时爆发出猿类求偶的啸叫。顾临风看见前排男生迷彩服后背洇开的汗渍正拼成扭曲的笑脸,而江逸尘的指尖在膝盖上敲击出《野蜂飞舞》的节奏。直到“仅限本班范围实操”像铡刀落下,此起彼伏的哀嚎让树梢的麻雀惊飞成四散的墨点。
      实战开始,黄教官的白手套拂过人体模型的面部时,众女睫毛投下的阴影纹丝未动,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则是男队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当第一个男生俯身触碰橡胶嘴唇的瞬间,某种隐秘的痒意顺着脊柱窜上所有人的后脑。江逸尘数到第七次有人憋笑破功时,刘教官的哨声已尖锐得像要刺穿鼓膜。
      “所有人双手抱头。”四名男队教官的哨声先后割裂热浪,“深蹲一百接俯卧撑一百,现在立刻马上!”树荫下偷懒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仿佛预见了即将降临的人间惨剧。顾临风的迷彩服后背晕开盐渍地图,第三十七个深蹲时听见裤缝线崩开的细响。江逸尘的汗珠坠在塑胶跑道晕染出深色图腾,炸开的瞬间映出对面树荫下女生们捂嘴偷笑的倒影。刘教官的军靴踏过那些潮湿印记时,鞋底与地面粘连的撕拉声像极了皮肤从冰面上揭下的动静。
      当最后一声“全体起立!”劈开凝滞的空气,众男已瘫成晒干的咸鱼,掌心被砂砾烙出北斗七星的印记。“知道为什么战地护士多是女性吗?”刘教官踩着军靴掠过匍匐的“尸体”们,“因为某些只会给男人群体丢脸的垃圾玩意儿,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就只剩核污水!”他的影子恰好罩住江逸尘颤抖的肱二头肌,像极了菜市场摊主盖在死鱼身上的遮阳布。
      夕阳将惩罚现场镀成琥珀标本时,总教官踱着方步出现。他的影子慢慢碾过男生们痉挛的小腿肚,忽然弯腰拾起男队被口水玷污的假人模型:“今晚加练战场救护,就用这个。”指尖抹过模型嘴角的唾渍,“我看谁还敢把抢救当成情趣游戏。”
      树梢的蝉突然集体噤声,操场回荡着三百余颗心脏坠入冰窖的轰鸣。顾临风瞥见江逸尘喉结滚动的轨迹,忽然想起昨夜浴室镜面上凝结的水珠——那些摇摇欲坠的晶莹,终究会坠落在命运的瓷砖上摔得粉碎。

      再比如——
      周三午休时间,蝉鸣将宿舍楼震成共鸣箱。二楼拐角的阴影里晃出半截白花花的肉身,男生趿拉着人字拖踩过滚烫的水泥地从六楼旋梯飘下来。未系皮带的军训裤松垮地卡在胯骨,骚气的猩红色内裤边缘如同某种挑衅的伤口。小卖部的冰柜正吞吐着冷雾,他却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今日最佳展品。
      树荫下纳凉的女生突然集体失语,吸管戳破的维他柠檬茶在空中划出亮黄色抛物线。六连林教官的哨子从唇间滑落,不锈钢哨身撞击地面的脆响惊醒了整栋楼的午寐。七楼晾衣绳上的贴身内衣集体在热浪中颤抖,宛如围观这场行为艺术的幽灵观众。
      “给老子站成军姿!!!”林教官的咆哮掀翻了货架上的薯片袋。男生脖颈后的绒毛在气流中集体倒伏,裸露的脊背浮起细密汗珠,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冷玉上;慌忙提裤的动作却反而扯出腰间更多猩红布料,活像只被扒了壳的寄居蟹;那只骨节分明的左脚上人字拖断裂的夹趾带,此刻正如濒死蝴蝶的触须般颤动。少年的锁骨在烈日下泛着清蒸鲈鱼的光泽,汗珠顺着脊椎沟滚进禁忌地带,在水泥地砸出微型弹坑。
      总教官闻讯赶来时,正撞见男生用检讨书讨价还价竭力求饶的滑稽模样。“两千字换当众全/裸高歌?”他抽出武装带轻敲掌心,皮带扣的反光在男生胸口烙下十字疤,“明早国旗下,我要听到比《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更深刻的忏悔。”
      次日的旗杆被晨光淬成审判之剑。男生攥着检讨书的指尖泛着骨白,汗湿的纸张透出昨夜泪渍晕染的墨痕。当“对面的女孩看过来”这句歌词最终被赦免为白纸上两千字的墨迹,二楼晾晒的床单突然集体起舞。某个女生掩嘴时裸色指甲油的反光刺痛了顾临风的视网膜,他看见男生迷彩裤腰上残留的指痕——那是林教官拎着他后颈时留下的勋章,比所有烈日灼伤的印记都要鲜艳。江逸尘数着男生念到“深刻认识到军容不整的危害性”时喉结的第七次滚动,树影在他惨白的脸上游走如同刑具的齿痕。
      晚间浴室里,关于猩红色内裤的传说正在水汽中发酵。江逸尘把香皂滑过锁骨时,恍然听见五米开外313套间里压抑的呜咽声,像极了白日里被风撕裂的检讨书残页;而顾临风正盯着通风口摇曳的蛛网,思考那抹刺目的红究竟会凝结成青春纪事里怎样的血色玛瑙。

      言归正传,第一天诸生到达基地后教官很快分配好了队伍和宿舍,三班所有男生都分到了一连。派完军训服,众人先后狂奔上楼。顾临风上个厕所的功夫,江逸尘已经在对着斑驳的穿衣镜调整腰带了。迷彩服下摆扫过少年如松如柏的雄浑腰线,金属搭扣撞击声惊醒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江大帅哥这是要提前入伍?”顾临风倚着门框,看光尘在对方肩章上跳探戈,晾衣绳上的湿毛巾滴落的水珠正将水泥地晕染成军事地图的纹路。
      江逸尘转身时带起迷彩服特有的粗粝摩擦声,橄榄绿将他那血气充盈的暖白肤色衬出极度引人犯罪的气息。他指尖掠过顾临风领口翻折的阴影:“两年见不到我,乐乐会哭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两年义务兵换你七百三十天的相思债,这买卖划算得很。”睫毛在眼下织出细密的网,捕住了从铁窗栅栏漏进来的光斑。
      对面床铺的郭晓靖突然探出脑袋,军训裤管滑落露出青筋微凸的脚踝:“临风、逸尘……好家伙,你们俩的名字放言情小说里能演至少八十集!”他咀嚼这两个名字的腔调像含了颗薄荷糖,“顾临风对江逸尘,这对仗比军训口号还工整,是约好了要凑成‘风尘CP’?”
      宿舍的吊扇影子突然凝固。江逸尘的指甲在顾临风肩章上划出半道弧线:“要是再添个‘永结同心’的横批,北小侠[1]同学是不是还要随份子钱了?”
      顾临风抄起枕头砸过去时,棉絮从绽线的缺口涌出,在光束里舞成微型暴风雪。飘落的纤维粘在江逸尘睫毛上,像极了那些年秘密基地里未扫净的柳絮。下铺男生们起哄的哨声与走廊的集合铃共振,将八月的溽热搅成沸腾的冰柠檬汽水。
      窗外的梧桐叶突然集体翻卷,露出苍白的背面。顾临风在喧闹中捕捉到江逸尘用口型比划的“小美眉”,这个跨越九年的暗号让迷彩服下的皮肤泛起珊瑚色。当楼下教官吹响刺耳的集结哨,他忽然发现对方的军靴鞋带系成了蝴蝶结——正是小学手工课对方教过自己十七遍的系法。

      9:30 p.m.
      清冷月光照进宿舍时,顾临风正盘腿坐在上铺,短及膝上的贴身亵裤下小腿泛着冷玉光泽。吊扇搅动的气流裹挟着窗外合欢树的絮语,将江逸尘发梢的薄荷香吹成透明的浪。
      “乐乐,”江逸尘喉结滚动的声音混着窗外蝉鸣,“你的腿毛好像暴风雨前的芦苇荡啊~”他指尖划过自己锁骨处未擦干的水痕,修身的白T下摆洇开深色云团。
      顾临风的塑料扇在掌心敲出轻响:“总比某人初二被晒脱皮的龙虾背强……”话音未落就被对方擒住手腕,月光恰好照亮左臂那道淡色疤痕,“这是什么?”
      顾临风顺着江逸尘手指的方向一看:“哦,这道疤是初二秋游的纪念品。”少年屈起左臂,疤痕在月光里游成银鱼,“当时山坡太陡……”话音未落便被江逸尘的指尖截断,少年用虎口丈量伤疤长度的冷肃像在阅读命运错写的诗行。
      对铺郭晓靖突然将毛巾甩成白旗:“报告!三号床申请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权限!”晾衣绳上的迷彩服应声坠落,恰巧罩住他夸张捂眼的动作。整层楼的窃窃私语如蚊蝇振翅,在潮湿的夜色里酿成蜜。

      江逸尘突然倾身,鼻尖蹭过那道伤痕:“望瞭岭?我早晚去把这座破山铲平了!”他的呼吸炙烤着顾临风突突跳动的静脉,宛如岩浆漫过冰川的裂隙。窗外的蝉鸣陡然拔高音调,惊落了晾在栏杆上的肥皂泡。
      “冷静点。”顾临风无奈的尾音被窗外晾衣绳滴落的水珠击碎,他屈指弹了弹左臂,晒蜕的皮肤在月光里簌簌落着盐晶,“早就不疼了。”
      “那我看着也心疼,” 江逸尘捏着床沿的指关节泛白,影子在石灰墙上剧烈晃动,他喉结滚动的声音混着隔壁床李志鹏翻身时铁架床的呻吟,手下抓皱的军绿色床单正渗出海盐与漂白粉混杂的潮气,“比我自己中一枪还疼。”
      顾临风的食指挑起对方下颌,带起一串未擦干的水珠滑进领口:“你要这么说,我要是在接下来几天突然晒中暑了……”他带笑的吐息扫过江逸尘额角滑落的汗珠,“你打算怎么造反?”
      江逸尘的虎牙磕破下唇,淡淡铁锈味混着话尾的颤音:“大不了掀了教官的军帽……”他扯开领口的动作惊飞了铁床栏杆上栖息的蚊子,“然后把你抢回医务室做我的战利品……”

      顾临风突然翻身将人压进棉絮。月光透过纱窗在他们紧贴的锁骨间流淌,吊扇的影子在墙面旋转成漩涡:“不行,你要是敢胡来……”尾音消融在突然贴近的唇峰,这个未完成的威胁反倒像某种邀请。
      对面上铺突然传来郭晓靖倒吸凉气的声音:“二位要不要申请连体婴儿吉尼斯纪录?!”他晃动的脚丫在墙面投出蝙蝠状的影,三只矿泉水瓶同时从不同方位滚落,在水泥地面奏响荒诞的打击乐。
      江逸尘将人拽进怀里的动作惊飞了窗棂上的夜蛾,他贴着顾临风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呢喃:“乐乐,既见君子……”尾音被对方突然的推搡绞碎,顾临风后仰时撞歪的蚊帐如同破碎的婚纱头纱在月光里漂浮。
      “‘愿言捧绣被’这种虎狼之词……”顾临风耳尖滴血似的红蔓延到锁骨,“吴均要是知道被当代高中生这么用,棺材板都压不住。”他踹向江逸尘的赤足在半空凝滞,脚踝被对方五指烙下滚烫的镣铐。

      整间307宿舍的床架随笑声共振成弦乐,郭晓靖的拖鞋拍打着铁梯起哄:“今夜我们都是鹊桥下的喜鹊!”顾临风裹着被子蜷成蝉蛹时,江逸尘正对着突然熄灭的日光灯管轻笑——这断电时机精准得像是月老扯断了电路。
      黑暗里浮动着少年们躁动的荷尔蒙,有人捏着嗓子学猫叫,有人把矿泉水瓶捏出暧昧的呻吟。江逸尘的指尖探过床缝,勾住顾临风垂落的被角:“乐乐你看,连上帝都看不得我们浪费良宵,专门请了月亮给我们铺婚床呢~”
      回应他的是飞来的军帽,以及被褥下压抑的笑颤。当查房教官的手电光扫过307的门牌,靠窗的床铺上,两双军靴的鞋带不知何时已系成了同心结。黑暗里浮动着三十七种频率的窃笑。郭晓靖在上铺翻身的动静像在煎牛排:“某些人表面在念《与朱元思书》,背地里却在研究《咏少年诗》的体位。”下铺立刻有人用袜子砸他:“闭嘴吧!你个母胎solo懂什么叫情趣!”
      月光悄然攀上江逸尘的床沿,他隔着两掌距离凝视顾临风颤抖的睫毛投影,突然轻哼起《绿旋风》的旋律。当第三声蝉鸣撕裂寂静时,两床之间的空隙被某个飞来的枕头填满,顾临风嗅着沾染对方气息的棉絮,听见自己心跳震落了墙皮的簌簌声。
      凌晨两点十三分,某只失眠的夜枭掠过窗外。江逸尘在黑暗中准确捉住从邻床探过来的指尖,借着月光在对方掌心写下“云胡不喜”的最后一笔。整栋宿舍楼的电路突然发出濒死般的嗡鸣,而他们交叠的指节在明灭的应急灯下凝成大理石雕塑的永恒截面。

      因为一连和五连的“楚汉争霸”实在过于激烈,两队的学生苦不堪言,顾临风的担心一语成谶——星期三下午三点,操练完一个阶段,别的队伍站了不过二十分钟军姿就休息了;而一连和五连明明没有任何人犯错,教官却硬是在其他连队已经坐下来喝水乘凉的当口还让己方学生继续沐浴在烈日之下。午后的炎阳将水泥地面熔成糖浆,黄教官的哨声在三点零七分刺穿热浪。一连男生们迷彩服后背的盐渍结晶成北非地图,五连女生们发梢滴落的汗珠在水泥地烙出微型弹坑。当其他连队在树荫下吟唱各色军歌时,他们的军姿正被锻造成青铜器——脊椎是淬火的剑,膝盖是铸造的戟。
      意外率先从五连爆发。第一个倒下的身影如同被炙烤的蝴蝶般坠落。五连第三排的短发女生晕厥时,迷彩帽沿的汗渍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紧接着的连锁反应就像被推倒的秦兵马俑,迷彩绿的躯体接二连三砸向滚烫的大地。顾临风在意识弥留之际,恍惚看见江逸尘的军靴鞋带正化作锁链,将他的视网膜烙上最后一道残影。医务室的吊扇旋转出濒死蚊蝇的嗡鸣,林医生白大褂的衣角掠过顾临风眼皮时,他听见窗外总教官的咆哮声如雷霆击穿云层:“艹!你们两个狗日的当这是古罗马斗兽场?!”刘教官的军帽飞过窗台,惊散了正在啄食呕吐物的麻雀群。
      五百个俯卧撑将水泥地研磨成砂纸,黄教官的指尖血在单手倒立时逆流成珊瑚色的溪。当夜训的军歌响起,一连男生与五连女生嘶哑的喉咙里几乎同时涌出血腥味的音符,就像被拔去声带的夜莺在月光下哀鸣。江逸尘递给顾临风的润喉糖,在掌心融化成琥珀色的誓言。
      周六的庆祝晚会,顾临风望着台下教官们阴影里的脸,忽然发现刘教官的右手小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那是五百个俯卧撑留下的青铜勋章。当女生们唱起《当那一天来临》时,沙哑的和声里浮动着十九个中暑受害人的灵魂震颤,每个走调的音符都在控诉这个荒诞的仲夏。

      当五连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踩着电流杂音踏进光区时,她军装袖口的盐渍在强光下泛着磷火,高马尾甩出钢鞭的弧度,《Nobody》的前奏从总教官的破旧麦克风里淌出,活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黑胶唱片。
      当第一个踢腿动作劈开凝滞的热浪,后排男生们的军帽齐齐后仰。迷彩服包裹的身躯跳出刀刃般的wave,腰带金属扣撞击出编钟的韵律。汗湿的领口随着扭胯动作绽开,露出锁骨处未愈的晒伤——那是六天暴晒烙下的勋章。
      音响突然爆出信号干扰的嘶吼,少女却精准卡上节拍。旋转时扬起的发丝扫过追光灯,在幕布投下万花筒的幻影。最后定格的pose如古希腊投枪者雕像,右手比出的枪口正对台下呆若木鸡的刘教官。
      寂静如潮水漫过操场三秒,五连方向突然炸开迷彩外套挥舞的浪涛。飞蛾群被声浪惊得扑向光源,在女生汗湿的鬓角织出流动的头纱。黄教官的哨子从指间滑落,不锈钢哨身滚过砂石地的轨迹,恰似女孩舞蹈收尾时利落的滑步。当女生跳下舞台时,迷彩裤腿掠过的秋风裹挟着血性与甜腻的汗味——这是献给残酷军训最荒诞的安魂曲。

      电流杂音裹挟着咖喱味的旋律刺穿夜幕,四连的一个男生踩着军靴踏上舞台。追光灯将他迷彩服上的盐霜镀成银鳞,腰带金属扣随异域鼓点击打出青铜编钟的韵律。当《天竺少女》的琵琶声撕裂劣质音响,观众席的军帽突然如惊飞的鸽群升空。
      黄教官的哨子从指缝滑落,不锈钢哨身映出男生妖娆的兰花指——那分明是在军歌battle中撕裂黄昏的领唱员,此刻却化作恒河畔汲水的神女。迷彩裤管翻飞如湿婆舞动的臂膀,腰肢扭动间皮带扣折射的光斑,恰似菩提树下顿悟的佛光。
      当男生踩着魔鬼的步伐滑向台前,江逸尘看见顾临风的喉结随蛇形手势滚动。迷彩袖口甩出的汗珠在空中炸开,每一滴都裹着太子长琴[2]折断的琴弦与阿波罗[3]焚毁的里拉琴灰烬。七连连长突然拍腿大笑,迷彩裤摩擦出的声响竟与梵音节奏完美契合。
      最后的定格如敦煌壁画飞天临世,男生指尖拈着的莲花让总教官的保温杯盖滑落在地。六连方向突然爆发的跺脚声震碎了树梢蝉蜕,四连王教官抽搐的嘴角在阴影里弯成新月——这个曾用俯卧撑惩罚他们的魔鬼教头,此刻正用武装带打拍子敲出最狂热的节奏。

      随后的好戏更是精彩不断。金星标志性的“完美!”兰花指从迷彩袖口绽出,反串者踩着十厘米不存在的细高跟,将“橙汁儿!”的怒吼劈成淬毒的银针。观众席爆发的哄笑惊飞了栖在灯架上的夜枭,总教官的保温杯盖在膝头跳起踢踏舞。
      当《Only My Railgun》的前奏撕裂劣质音响,扎着蝎尾辫的御姐甩开迷彩外套。她的高音如粒子炮击穿云层,看台瞬间化作超电磁海洋。七百余双手臂随节奏挥舞成量子风暴,连医务室窗台的葡萄糖输液袋都泛起涟漪。
      甜心小妹踩着粉色运动鞋蹦上舞台时,夜空突然飘落人造樱花雨。她的wink在追光灯里酿出蜜糖,比心动作掀起迷彩外套的浪涛。后排男生们吼破音的“爱你!”,把树梢未熟的芒果都震落三颗。
      月光为迷彩服镀上银釉的夜,神经侠侣踩着电流杂音踏上台阶。高个男生将军帽反扣成土匪帽,腰带金属扣甩出的弧光割裂暮色;矮个男生则将迷彩裤脚卷至膝盖,裸露的脚踝系着荧光绿的鞋带——那是用急救绷带染成的禁忌图腾。当“娘子——!”的唱词裹着夏夜燥热撕裂凝滞空气,总教官的青铜色话筒在矮个男生掌心震颤如权杖;当“啊哈?”的应答混着笑场的气音炸开,前排女生打翻的冰红茶在水泥地面漫成尼罗河支流。两人勾肩搭背的浮夸舞步碾碎满地梧桐叶影,迷彩裤腰间的武装带在旋转中化作月老的红绳。当最后那句“你是我的所有~”混着笑瘫在舞台的尾音消散,七百多支荧光棒在黑暗里炸成暴动星群。郭晓靖接住飞来的军帽时,帽檐内侧用红笔涂鸦的“娘子军”字样正在月光下渗血般猩红。两个男生站在舞台中间优雅谢幕的剪影被投映在宿舍楼外墙上,像极了皮影戏里私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镁光灯在江逸尘踏上舞台的刹那化作液态黄金,将他迷彩服肩章的盐霜熔成星屑。一连男生们突然用军靴后跟跺出青铜编钟的节奏,震得树梢的蝉蜕簌簌坠落。顾临风望着光柱中那人被汗水浸透的后颈,恍惚看见九年前开学那日飘落的凤凰花雨。
      “这首歌呢,我想送给六岁弄丢的玻璃弹珠——”江逸尘的指尖抚过麦克风锈蚀的网格,电流杂音浮动着一年级教室黑板擦落下的粉笔灰,“那年初见我说错的话,最后变成了扎在你我掌心的木刺。五年级转学的时候撕掉的合影,这些年一直在我的钱包里泛黄。”
      夜风突然卷起军训帽掠过观众席,黄教官伸手接住的刹那,听见少年继续说:“直到在游泳馆重逢,你锁骨下的月牙胎记告诉我——有些伤痕,是岁月盖的邮戳。”他的目光穿透光雾,精准锁定第三排那个颤抖的身影,“顾临风同学,你愿不愿意……”

      《不灭的心》的前奏仿佛混沌初开盘古怒劈天地的轰鸣,江逸尘的声线裹着砂砾与星光,军帽伴随着“哪里去找爱的法门”甩向夜空,帽檐旋转的轨迹与当年砸在顾临风课桌上的纸团如出一辙;“风吹走浮尘”仿佛沙漠旅人寻见绿洲的颤栗。而当唱到“思念没有声音却能颠倒乾坤”,医务室窗台的葡萄糖吊瓶再次泛起涟漪,仿佛连输液管都在共振。
      副歌撕裂夜空的那一刻,探照灯管爆出璀璨的电火花。江逸尘仰头嘶吼的“日月星辰——只是陪衬——”穿透苍穹,喉结滚动的轨迹让总教官想起新兵连时见过的狼王啸月。顾临风迷彩裤上的褶皱正在月光里舒展成河流,载着五年的光阴奔向舞台;而“岁月——无痕——不改我心——”的长颤音更是让教官席上三个搪瓷缸同时迸出裂纹。
      当最后一个音符化作夜露,江逸尘的军靴碾碎脚边的光斑:“你人生的前六年我来迟,后五年我缺席。”他的指尖抵住心口,盐渍在布料上勾勒出残缺的地图,“现在,我想把这张图补完整——用我们共同的大学,共同的未来。”
      顾临风跃上舞台的瞬间,迷彩外套兜起的气流惊散了灯下蛾群,露出后面用荧光涂料涂鸦的“风尘不灭”。他撞进江逸尘怀抱的力度像极了那年霸王龙水壶坠地的轰鸣,两人纠缠的呼吸透过麦克风放大成春雷,震得树冠间的麻雀误以为黎明提前降临。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首歌吗?”江逸尘的泪砸在对方迷彩服第二颗纽扣上,“五年级转学的前一夜,我躲在被窝里看《宝莲灯》——当沉香劈开华山的时候,我对着电脑屏幕发誓……”
      顾临风用指尖封住他的唇:“所以,现在轮到我们劈开未来了。”两人的影子在舞台投射出连理枝的图腾,医务室林医生突然发现,三十九个中暑学生的吊瓶里,葡萄糖结晶竟都凝成了心形。
      月光悄然偏移角度,将两人缠绕的影子钉死在“优秀连队”的锦旗上。当喜极而泣的笑声通过麦克风传遍空旷的操场时,整座基地的电路突然瘫痪。七百余个荧光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宛如散落在银河系的繁星碎片;而树梢那只夜枭的啼鸣正将这场分别五年的初恋铸成青铜器上的铭文。总教官摸到武装带扣上未化的霜——那是从昆仑山顶借来的月光,为少年们不灭的心镀上了永恒的银边。

      熄灯前的宿舍楼化作沸腾的蜂巢,307室的铁架床正在月光下演算爱情公式。郭晓靖蹲在晾衣绳下,看两件纯棉的四角内裤并排滴水的节奏,活像心律监测仪上纠缠的脉冲波。(谁能想到迷彩服才是军训最大生化武器呢?第一天总教官宣布禁洗令那一刻,女生连的鬼哭神嚎生生把树梢未熟的芒果都震落三颗。此刻晾衣绳上飘荡的纯棉白T,在盐渍斑驳的军绿色背景前宛如开在盐碱地的铃兰……)
      江逸尘踩着人字拖从浴室晃出,发梢的水珠坠在顾临风枕边的《诡案组系列大结局》上,将章节“荫尸传说”晕染成诡谲水彩。男生们突然集体屏息——他们眼睁睁看着江逸尘掀开顾临风的蚊帐,就像掀开巴比伦空中花园的帷幕。
      “《似是故人来》,这首歌我妈好喜欢的呢。”江逸尘的指尖掠过mp3微微发烫的金属外壳,耳机线在两人颈间缠成双螺旋。顾临风把头枕在他肩窝,“我妈差不多,她最喜欢《逝去的诺言》。”挂在铁架床护栏的迷彩服领口未洗净的汗酸味,竟被月光发酵成某种催情的龙涎香。
      十点二十五分,郭晓靖的电子表发出濒死蜂鸣。他数着对面床铺交换的第二十七次对视,终于忍无可忍地将毛巾甩成白旗:“报告!三号床再次申请非礼勿视权限!”晾衣绳上的军训裤应声坠落,完美盖住他因极度羡慕而扭曲的脸。
      江逸尘起身时带起的气流惊飞了枕边的飞蚊,那个晚安拥抱短暂得如同哈雷彗星掠过近日点。当铁架床停止共振,十颗少男心正在黑暗中碎成星屑——有人把脸埋进泛着汗馊味的迷彩服假装哭泣,有人用武装带勒住自己发出濒死的呻吟,还有人对月发誓明天就去小卖部买十瓶雪碧浇灭这该死的柠檬酸……
      (后来基地流传起都市传说:从2015届开始,每年军训结束后的迷彩服都能在洗衣机里泡出昆仑山雪水的咸涩。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翌日,八月的烈阳将训练基地熔成青铜鼎,合照台在操场中央泛着淬火后的冷光。十点零七分的日头正将迷彩服上的盐渍锻造成勋章,顾临风眯眼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栅栏阴影里藏着三十九个中暑者的幽灵。
      总教官的哨声最后一次撕裂凝滞的热浪,八个连队化作规训的琴键铺满水泥地。摄影师镜头盖掀开的刹那,江逸尘的指尖擦过顾临风手背,迷彩布料摩擦迸发的静电在两人袖口织出靛蓝色火花。前排男生踉跄的身影被永恒定格,像尊被烈日熔化的蜡像正跪拜时光。
      “下巴抬高!”总教官的武装带抽在铁架上,惊飞了藏在国旗褶皱里的珠颈斑鸠。三百八十七双军靴同时跺响青铜编钟的韵律,将“茄子”的尾音震成昆仑山巅的雪崩。当快门声落下的瞬间,顾临风看见前排女生辫梢的皮筋突然崩断,黑发在热浪中舒展成水墨瀑布。
      返程大巴碾过基地铁门时,树梢的蝉正在举行退场谢幕。江逸尘的鞋带不知何时又系成了蝴蝶结,随着颠簸轻蹭顾临风的脚踝。当市一中罗马柱回廊的阴影吞没车厢,前排男生突然指着窗外惊呼——艺术楼外墙的爬山虎竟在五天暴晒后枯成梵高笔触的《向日葵》。
      (后来校史馆展出这届军训合影时,管理员总能在相框玻璃上摸到盐粒。有人说那是昆仑山借给少年们的月光,也有人坚称不过是迷彩服发酵的汗碱。当然,这些就更是后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军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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